相親
《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2274 字
人爲什麼要結婚呢?
每次父母爲自己安排相親的時候,陸凝就會思考起這個問題。
從小到大上學、考試、升學、就業,似乎這是所有人生來就應當遵循的軌跡,哪怕自己有疑問,父母長輩也從來不曾解釋過爲何如此,結婚也不例外。
在接連不斷的相親約會中,陸凝見到了形形色色的男人,陽光帥氣的、沉穩內斂的,不拘小節的、精打細算的,我行我素的、謙恭有禮的。但和所有這些男人聊天的內容卻都大同小異,出身、職業、收入、居所、雙方父母的期望、未來子女的規劃,有些心細的還會問起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和對未來生活的具體要求。陸凝的思考和回答在反覆多次之後逐漸變得機械又刻板,相親過程彷彿變成了在所有前來應徵的適齡男性選擇一個最合適的合作伙伴。
陸凝覺得自己正在墜入某種無形的深淵,即將落入萬劫不復、不見天日的境地。
「也不用這麼悲觀,將婚姻當做某種生意來經營,說不定也是正解之一呢。」
「你住嘴!我可不想聽連相親都懶得去的女王大人,給我講天方夜譚的戀愛理論!」
身心俱疲的陸凝在結束又一場相親之後,叫來同樣還是單身的閨蜜尋求慰藉,並分攤甜點的賬單。剛剛離開的男人油頭粉面,讓陸凝回想起來一陣反胃,尤其他還只付了自己那杯美式咖啡的錢。
就算只把婚姻當作生意,陸凝也絕不和這種男人合作。
似乎是注意到陸凝咬牙切齒的模樣,閨蜜拿起放在桌邊的手機,熟練地來回點了幾下之後遞給陸凝。陸凝接過來,只看到淡黃的壁紙和淺黑色的文稿。
「認真看完,然後向我提問。」閨蜜沒有解釋,只是提出要求,「不過,你只能提出一個問題。」
閨蜜是文科教師,陸凝知道她業餘會寫一些奇怪的故事當作消遣,只是自己對此不感興趣,從未向她要來讀過。
被她要求看完的故事還算有趣。
納粹攻佔某個村莊後,聚集所有村民進行整治宣導與服從示威。其中一名少女卻在集會的廣場上旁若無人地跳着某種民族舞蹈,對軍官喝止的口令充耳不聞。
即將統管這座村莊的軍官視少女的舉動爲反抗與挑釁,將少女關進牢房並斷絕飲食。少女在牢房中依舊跳着輕盈的舞步,似乎一丁點也沒有受到飢渴的影響。
軍官擔心這是某種用來聯絡反抗軍的信號,派出手下四處搜查的同時找來村長詢問少女的履歷,結果少女只是一名單純癡迷舞蹈的普通農家女而已。
自認遭到藐視的軍官拉着村長來到牢房門口,威脅少女繼續跳舞就處死村長。軍官的怒吼和村長的哀號沒能讓少女停下,響徹村莊的槍聲和在牢房中散開的血腥味也沒有震懾到少女舞動的腳步。
怒不可遏的軍官將槍口抵在少女胸口,被少女原地旋轉的動作輕輕盪開。
軍官開槍打穿了少女的雙腿,癱倒在地的少女若無其事的繼續舞動雙臂。
軍官又開槍打碎了少女的肩胛,少女高昂的頭顱仍在有節奏的左右擺動。
「我說清楚了吧,你只能提一個問題哦。」
「沒了。」
面前穿着大號體恤衫的年長男性,帶着若有若無的微笑,認真發問之後靜靜等待着陸凝的回答。相貌普通、穿着普通、只瀏覽過一次的看起來和簡歷一樣的相親資料普普通通,低頭用湯勺攪動咖啡拉花的陸凝,在聽到問題驚訝抬頭之前甚至想不起對方的長相和名字。
「我說過了吧,你只能提一個問題。」
「這個故事的意義,是什麼?」作家鄭重其事的請教,讓啞口無言的陸凝搜尋起餐廳中足夠自己容身的地縫。
「呼————」歪理也是理,不妨一試。陸凝放棄掙扎似的如此決定。
「你接下來沒有其他安排吧,這位先生?」
「啊?」稍稍反應了一下,陸凝才理解閨蜜在說什麼,「啊喂!你這個人真是——」
「沒了?」陸凝將手機朝向閨蜜時,還在從下而上划動着卡住的頁面。
「嗯?這是你曾經提出的問題嗎?」對方眨着眼睛表示懷疑,似乎憑空想到了另一個故事。
對方微笑表示沒有會錯意,然後繼續靜靜等待陸凝的回答。根據規則,陸凝有義務好好回答對方的問題,哪怕此時陸凝自己還沒有想好答案。
於是後續的相親流程,變得輕鬆明快了許多。
「————這還算哪門子相親啊,你不是想把我也拉進你孤獨終老的宿命裏面吧?」
「那真是太好了,」陸凝也沒想過,在相親的場合裏,居然也會有自己變主動的一天,「我想,我們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這是閨蜜處心積慮的整蠱遊戲,陸凝逐漸開始以蛇蠍心腸揣度起閨蜜提議的初衷。
「這樣啊——」陸凝有些意猶未盡,在閒聊的間隙緩緩思索着應該向閨蜜提出什麼問題,「這是你寫的故事嗎?」
「哈哈,好啦好啦,說正題。下次你再相親,不要再講別的話,就只拿這個故事給他看,也只讓他提一個問題,要是他不聽話或者問題太無聊就果斷結束再找下一個。」
故事到此爲止。
「你在開某種玩笑嗎?」身穿正裝的白領嚴肅地反問之後,陸凝找了個藉口迅速開溜。
「有意思,這篇文章您是從哪找到的,我居然沒有看過!」陸凝無奈地將閨蜜的聯繫方式推給面前的記者,並在心底咒罵她最好快點結婚!
「這樣啊。沒有,我的行程一直很寬鬆。」
「反正你本來也遇不到心儀的嘛。至少這樣你不會像現在這麼累呀!」
就好像少女曾經存在的事實,變成了軍官難以忍受的恥辱似的。
不過當陸凝與看向自己雙眸對視時,似乎突然明白了閨蜜的用意,自己之前沒有問出口的問題是什麼,以及自己期待的相親乃至婚姻應該是什麼樣子。
「你,在看完這個故事之後,提了什麼問題?」
「不,我是在問你。」
直到聽到這個問題:
「是,我知道。」
軍官對準少女的額頭,沉吟良久後將剩餘的子彈全部打光。隨後叫來手下,將少女的屍體悄悄帶到村外,不留痕跡地掩埋,不要讓任何人看到。最後警告忍痛捂着屁股的村長,嚴禁將當天發生的事泄露出去,並且再也不要在軍官面前提起少女。
「這種方式好新鮮啊姐姐,最近流行這種交友方式嗎?」在男大學生清澈目光的注視下,陸凝有些侷促地主動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