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你

對於實行義務教育的國家來說，學校是年輕人們生活最主要的場所，而學生則是所有人年輕時都扮演過的人生角色。

那麼以教師這個職業爲生的人，也就不可避免地會頻繁參與到他人的生活中。

「所以林老師，可以請你幫忙想想辦法嗎？」

在學校某間教師們的集體辦公室中，一對憂心忡忡的學生父母和一位文質彬彬的男性教師相對而坐，討論着關於他們女兒，也是林姓教師學生的某個問題。在林老師的印象中，這名女生內向、膽小、容易害羞，成績和人本身都沒有特別突出的地方，進入這所初中的兩個月來幾乎沒有和負責統管學生雜務的自己講過話，林老師此時甚至無法清晰地在腦海中描繪出這名並不在場的女生樣貌。

林老師對面身爲父母的中年男女，從外表看起來也十分普通。雙雙帶着稍顯老氣的金絲眼鏡，腰背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佝僂，身上有些過於正經的職工襯衫看起來經過很多次的漂洗和熨燙，讓衣料的顏色很接近旁邊辦工桌上堆放着作爲打印材料的白紙。

看到這對父母，林老師很容易理解他們心中對於女兒問題的憂慮和擔心究竟有多麼強烈。

「整容啊————」林老師用抵在桌面上的右手扶着額頭，十分爲難地輕聲嘆息。

女兒想要整容。這就是這對父母向林老師求助解決的問題。

相對保守的社會風氣和自古傳承的人格價值觀，讓整容這類追求外表光鮮的外科手術被大部分普通人視爲弄虛作假的奇技淫巧。整個社會，尤其是以推廣普世價值觀爲己任的學校，並不鼓勵整容技術在國內的廣泛傳播。女生的父母想必也非常忌諱接觸這類事物，纔會在聽到女兒請求的第一時間就手忙腳亂地跑來尋求老師的幫助。

林老師的立場無需糾結。拋開社會認同的問題，還在快速發育的少女接受身體改造的外科手術，可是有明確的後遺症風險的，就算越過父母和學校的攔阻，醫院的專業醫師們也不會輕易實現少女的願望。林老師爲難的，是如何勸導少女主動放棄這個要求。

學校是一個複雜的環境。

各式各樣的家庭背景，風格各異的生活習慣，千差萬別的思考方式和價值觀，彼此不同的數十個學生被強行綁定在同一個空間中，共同度過生活的大半時光，從這個角度看，學校的環境或許比職場還更復雜一些。涉世未深的孩子們大多還不懂得和其他人相處時，需要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大部分的真實想法，在反覆試探和推敲之後再與差別較少的同類維持長久的和睦關係。在大大咧咧地成爲朋友之後，過分親近的距離讓強勢者無意識地壓迫着弱勢者的個人空間，改變或是擠壓他們原本的思想和個性，不可避免地造成一部分學生的心理扭曲。

這種醞釀惡果的行爲本身幾乎全都沒有惡意，老師們即便想要規勸糾正也無從下手，反而不適當的干預會讓一些機靈的學生慢慢明白，這些行爲其實也可以充滿惡意，最終演變成霸凌。

林老師確定，自己的班級中還沒有出現後者。想要了解女生的想法，大概只有直接和女生本人交談纔是最穩妥的。

「你的父母來找我諮詢一些事情，在我給出回答之前，可以請你告訴我爲什麼你會提出這個要求嗎？」

依舊是在教師們的集體辦公室中，林老師在中午放學的時段叫來了女生本人，遣詞酌句之後發出疑問。考慮到女生的性格和談話的內容，更私密的空間或許更容易讓女生講出真心話，但成年男性和女學生避開所有人相處太長時間可能引發其他問題，林老師只好特意挑選有其他女性教師在場、人儘量少的時段，裝作日常談話的樣子和女生聊天。

女生在林老師面前始終低着頭，似乎不敢、或者羞於和林老師對視，在受到問話之後也一直一言不發，讓林老師難以判斷她是否聽懂了自己刻意不提的部分。於是林老師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張白紙寫上「整容」兩字，避開其他人的目光展示給女生。可女生似乎在看到內容之後顯得更加瑟縮，依舊沒有要開口說話的跡象。

「我並不是想要批評或者責罰你，你會有這樣的想法也並沒有不對的地方。」林老師在臉上擺出柔和的微笑，輕聲安撫女生緊張的情緒，「我和你的父母只是想更多地瞭解你的想法，這樣才能更好地完成你的願望。你說呢？」

林老師的循循善誘似乎開始有了效果。女生原本緊閉的雙脣微微開合，在幾番掙扎之後終於發出了一點聲音。

「——我——」

女生彎腰向程老師輕輕鞠了一躬，又向看着自己的林老師和其他老師們揮揮手打過招呼，微笑着輕巧踏步離開房間。

「嗯？」林老師極力剋制自己因爲聽不清而再次出聲詢問的衝動，耐心地等着女生把話說完。

「你也看到了，她答應了。所以從現在開始，這件事由我處理。」程老師囂張地向林老師擺出一副來自勝利者的蔑視笑容，然後環視整個辦公室，抬起右手指向門口，大聲地向其他人宣告，「接下來是女子時間，請男士們通通迴避！」

沒等被嚇了一跳的林老師反應過來，女老師擅自插入兩人之前，強行扶着女生的下頜抬起頭來與自己對視。粗略掃過一眼之後，女老師繼續開口，旁若無人地向女生髮出邀約：

聽到問題的程老師有些錯愕地愣在原地，臉上的喫驚表情林老師之前從未見過。正當林老師爲此暗自竊喜的時候，程老師又自然地換上了一副厭煩的神態，嘴上似乎還嘟囔着類似『爲什麼這個人明明很聰明，情商卻這麼低』的抱怨。

當程老師在辦公室裏向女生鄭重宣佈，她已經完成了所有要求時，林老師理所當然地在旁邊見證這一幕。

關於程老師提出的，爲女生爭取整容許可的條件，是分成好幾個階段的多個要求。

承認這只是一時興起的玩笑話，撤回之前提出的不合理的要求，問題從源頭徹底消失——沒有那麼好的事情。林老師很清楚，這只是女生的問題在試圖遮掩自身的存在，如果以這樣的方式草草收場，問題本身只會越埋越深，解決它的機會只會越來越少。

林老師雖然同樣單身，卻並非被程老師玩弄於鼓掌的其中一人。同意程老師接手女生問題的原因，除了性別和性格的考量之外，更多是對她本人能力的肯定和信任。學生的父母那邊，林老師給出的回覆是，正在全力解決問題，這樣用來爭取時間的說辭。而女生這裏，林老師沒有再嘗試靠近過，只是默默地在遠處觀察，並定期向態度冷漠的程老師索要進展報告而已。

當所有的行爲逐漸被訓練成爲習慣，女生對要求的實踐也顯得越發自然。注意到的學生們都對女生前後的變化嘖嘖稱奇，學校中似乎還有人在暗中調查，是不是程老師私下帶着女生悄悄去做了整容。

「你猜對了，這些的確都是我自己親測有效的方法。」程老師大方承認了事實，又立刻補充了林老師並沒有想要知道的部分，「不過我當年可比那個小姑娘優秀多了！這些方法全都是我自己想到並總結出來的。硬要說有別人幫忙的話，也只有我當時的老師給了一句微不足道的提醒而已。」

程老師比林老師要小上幾歲，屬於學校最年輕的教師之一。所有年輕人的特質，諸如陽光、開朗、活力四射，在程老師身上都體現的淋漓盡致，甚至讓林老師覺得過猶不及。

「那麼，你挑個日子吧，小姑娘。我提前給你聯繫醫院，看在你這麼努力的份上，費用我包了！」

就在林老師不動聲色地思考對策時，不遠處的一位女性老師悄然走到身後，用冷冰冰地口吻不耐煩地抱怨道：

「我承認，你比我厲害，程老師。」林老師無可奈何地舉手投降，不過在程老師心滿意足地離開前，林老師還是想要確認一下自己的猜想，「你對那孩子提出的要求那麼細緻又全面，是因爲這些都是你親身經歷並驗證有效的方法吧？」

最後的要求，是表情。按照程老師的說法，表情原本應該忠實體現本人的思想和情緒，但因爲思想沒辦法輕易改變，才只好勉強做些本末倒置的文章。只要是與人對話交流的場合，女生必須和說話對象保持一定頻度的對視；在沒有強烈情緒的時候，臉上必須時刻掛着讓人看到覺得舒適的微笑；開心的時候要笑出聲來，生氣的時候也要明確地板起臉，和人爭執的時候不可以一直沉默，說的每一句話都要連貫、清晰、字正腔圓。對於最後一條，似乎是程老師親自進行面對面訓練和檢查的。

首先被提出的要求，是儀態。從交涉成立的當天開始，無論女生坐臥行走，都必須昂首挺胸，拉直腰背。雙臂不可以下意識地向胸前收縮，而要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不可以放任肚子和臀部散漫亂晃，要時刻留存半口氣在體內，收緊小腹和雙臀；走路時不可以再走幾乎看不出距離的小碎步，必須讓膝蓋彎曲，單腳完全離地，身體微微前傾，讓每一步都是『邁』出去的，等等。

「就這一句：無所畏懼地抬起頭來！」

「提醒嗎？一句什麼話？」

女生剛出門，程老師就轉頭面向林老師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笑容，毫不遮掩地誇耀自己的成功。

每一個階段的要求完成都需要很長時間。只有在程老師的監督下確保女生按照要求維持了一定時間，纔會在此基礎上添加下一個階段的要求。於是在這些要求被執行的過程中，林老師也慢慢看到女生周圍不斷髮生的變化：

「程老師，你————」

原本在班級中存在感薄弱的女生，開始吸引其他人的視線到自己身上。起先全都是男生，後來也有一些女生。這些視線中有好奇、欣賞、期待，也有猜疑、蔑視、妒忌。無論好壞，女生爲了完成程老師的要求全都硬生生地承接下來。在受到關注之後，周圍的人很自然地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和女生搭話，聊天氣、聊課業、聊八卦、聊喜好，女生身邊看起來親近的人多了起來，有男生，女生更多一些。林老師細心地注意到，女生在這些變化中不經意間露出的生澀和惶恐，也注意到在愈發頻繁的試煉中，女生一直在咬緊牙關，一絲不苟地堅持完成程老師的每一條要求。

「我想，不用了，程老師。」而女生只是面帶笑容，直視着程老師的眼睛，平靜地給出回答。

幾乎沒有遭遇任何抵抗，程老師將在場所有男性老師先後趕出房間。

然後被提出的要求，是形體。在習慣了所有的儀態要求之後，程老師爲女生制定了詳細的運動計劃表。在不影響課業的前提下，每天以標準的姿勢奔跑若干距離，原地跳躍若干次，各種動作各個部位的拉伸若干回。因爲不想給女生的父母增加負擔，程老師沒有給女生提供食譜或營養品的推薦，但是要求女生不可以在進餐時挑三揀四，主食、肉類、蔬菜均衡攝入直到剛好飽腹爲止。

「你想整容是吧？」

才貌兼備的程老師自然吸引了很多單身男性教師的熱烈目光，而程老師自己則始終維持着高嶺之花的姿態，維持着與所有追求者之間若即若離的關係。即便知道自己經常成爲男性聚會上的熱門話題，程老師依舊我行我素，從不在意旁人的議論和目光。

程老師炫耀般地咧開嘴笑着，給出了林老師問題的答案。

「————我錯了————」

柔順飄逸的長髮間隔不等地在馬尾、麻花和自然垂落的瀑布之間切換，夏天幾乎一直穿着不同款式的寬鬆T恤，冬天則會換上貼合身形的黑色風衣。高挑的身姿、姣好的面容以及豐腴得恰到好處的女性特徵，讓程老師兼具可愛與帥氣的同時，唯獨和老師應有的莊重沉穩無緣。可偏偏程老師的工作能力又極爲突出，包括林老師在內的很多更有經驗的老教師相形失色，這讓所有妄圖批評程老師做派的聲音在發出之前就被理智拉回了喉嚨。

或許是震懾於女老師駭人的氣場，女生點頭的反應要比回答林老師時快得多。

「真是看不下去了！」

「整容」兩字在房間裏迴盪，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女生也因爲視線刺激本能地想要再次低下頭去，卻又被女老師強行扶了起來。

「聽好，我只說一次，」女老師推開身後想要抗議的林老師，半坐在林老師的辦公桌上，女生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女老師展現出來的，凹凸有致的身形和修長潔白的雙腿上面，「只要你想，整容的事情我可以幫你，你父母那邊也由我去說。不過，你要先做到我對你提出的所有要求，只有完成的足夠好，我纔會兌現諾言。現在，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機會，答不答應？」

「嗯，不用了。謝謝老師，我先回班上了。」

「哦？不用了嗎？」程老師眯起雙眼，向女生確認。

程老師略顯誇張地將右手按在自己胸前，驕傲得彷彿是她自己完成了那些強人所難的要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