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2776 字
歌舞昇平綾羅巷,胭脂粉黛溫柔街。
按照客人們雅緻的講法,她生活的這個地方,是極盡風花雪月之所。可對於自小被賣到此處的本人,她並沒覺得這地方有多麼風雅。
乳名她自己都不記得了,在這個地方,她只叫儷蘭,旁人也只叫她儷蘭。衣食全由樓中的夥計和比自己年歲更小的妹妹們安排照顧着,她和其他姑娘們一樣,只需在各自房中迎來送往,爲上門的客人們撫琴吟曲,題詩作對。除了掌櫃每月分發的禮錢,運氣好交到富貴客人,還會收些賞錢藏作私房,爲自己額外籌備些衣裳首飾。
要說比起街巷中洗衣做飯的平民女子,儷蘭這樣悠閒的生活倒也愜意,可總也有時架不住她們瞥向自己那種嫌棄的目光,與年歲更大的一些姐姐冷清孤寂的光景,難免心痛,悵然若失。
「人如其名。」
每當儷蘭這般悄然失神時,屋中來訪的若是那位客人,便總能聽到這句評語。
那是位樣貌平平的年長官人,衣冠楚楚卻不奢華,也從不曾給儷蘭留過賞錢。每每到這裏來,似乎只挑儷蘭作伴,進屋後也不多話,只是打開臨着后街的窗戶,伴着雜聲讀些他自己帶來的書卷,或是用樓中供給客人的紙筆即興寫些文墨,好似儷蘭在與不在並無所謂。
「官人在家中不是一樣讀書,何必來此空費銀錢?」儷蘭自然也如此問過。
「家中哪有這裏清淨啊。」客人只是如此回道。
客人自娛自樂,儷蘭倒也樂得清閒。換作旁的富家公子,或是心血來潮想要尋歡作樂的富商貴胄,自己難免要一直扯着一張笑臉,變着花樣地奉承周旋。雖然那樣折騰下來儷蘭能收下些許銀兩,卻總覺得難抵自己一天的辛勞。
客人在時,儷蘭總會放下笙簫琴瑟,從牀底拿出女紅刺繡來默默練習。樓裏的生意是用不到姑娘們做這些手工的,只是考慮到將來的出路,儷蘭總覺得還是儘早勤練得好。這裏的姑娘若不想年老色衰之後,無依無靠地坐喫山空,就只能趁着接客時多結識些人脈,從中挑一個願意爲自己贖身的,趁年輕嫁出去。既作人婦,總不能再遊手好閒,何況聽聞即便順利嫁了出去,總也免不了遭人白眼。有這一技傍身,哪怕情郎負心,將自己掃地出門,也終究不至於餓死。
女紅是極耗精力的活計,客人還在的時辰,儷蘭總要休息幾次。只是偶爾打擾,客人似乎也不厭煩,儷蘭便會向客人借閱書卷和文墨。
客人帶來的書卷都是手書,字跡潦草又晦澀難懂,不甚得儷蘭青睞。倒是客人在這裏寫出的文墨筆鋒豪邁,賞心悅目。
「只是這文采嘛,比起其他公子官人來,要稍顯遜色了。」儷蘭由樓裏專門請來的先生教過詩書,往來又多是文人墨客,在遣詞造句上自詡還是有些本領的,「『思君思國思社稷,興民興業興世家』,這對聯雖工整,卻未免太俗氣了些吧?」
客人被儷蘭出言調侃,倒也並不惱怒,只是微微笑着又補了四個字的橫批。
儷蘭看過橫批,竟一時無言。不及多想,橫批便被客人收走,藉着屋內的薰香點燃燒盡,最後將紙灰倒進牆角的水桶中,化爲無形。
「————魚和熊掌?」儷蘭輕聲念出剛剛自己看到的橫批,久久不解其意。
「別跟他人講啊。等你想明白了,也就理解,我爲什麼每次都要來這裏寫這些東西了。」
日月流轉,寒來暑往,儷蘭與客人相識也有一載有餘,各自喜歡清淨的兩人漸漸也會聊起閒話。儷蘭在刺繡的時候,會向客人抱怨其他客人自鳴得意地炫耀家世,或者毫不遮掩地色慾燻心。客人則會在勸慰儷蘭之餘,粗略講些萬邦來朝的恢弘氣象和城外自己難得一見的民生百態。
只是儷蘭見聞愈多,便愈傷感。不管好的壞的,客人所講的那些事,只怕此生終究與自己無緣。自己的命,仍不知要凋零何處。
「那人可也有罪嗎?」
儷蘭只覺得這是客人的詭辯,只爲了證明自己的智慧高人一等,而隨意踐踏自己尊嚴的花言巧語。儷蘭憤怒地舉起右手對準客人的臉頰,可是高舉了好一會兒之後,又將右手靜靜地放了下來。
之後,客人好久不再露面。
『總也有的選————』儷蘭呢喃着,沒了繼續侍奉客人的心思。
「人如其名。」
聽到熟悉的評語,儷蘭不禁生起氣來。『人如其名』的含義,儷蘭也曾問過客人幾次,可客人只是固執地不肯相告,讓儷蘭不免生疑。
「就算不喜歡,相比那些客人再也不肯登門,你還是更願意剋制着不甘不願的情緒,哄騙他們多掏些銀兩。他們的言行稍微逾矩的時候,你也不會斷然呵斥,將他們從這裏趕出去吧。」客人見儷蘭沒有回應,便繼續說了下去,「這不叫身不由己,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你並不喜歡那些客人,可他們進到這間屋子之後,你還是盡心盡力地侍奉他們,這是你說的身不由己嗎?還是說,你將來的生活自己沒辦法保障,所以身不由己呢?」
「官人莫不是在譏笑小女子吧?奴家這顧影自憐的悻悻之姿,入不得大人您的眼了嗎?」
「哦,是啊,苦命的小女子身不由己,自然不值得高高在上的大人您感傷了!」
第二天,儷蘭拿着自己這些年全部的私房,來找掌櫃贖身。討價還價,大吵大鬧,以死相逼,陳說利害之後,成功贖身的儷蘭拿着僅剩的一點盤纏,踏上了去往邊塞的旅途,同時鬥志滿滿地如此宣誓:
『明知故問!』儷蘭將臉轉向窗外,在心中暗罵不願稍稍體貼一下自己的客人。
「聽聞無甚大礙。陛下似乎還念其爲官廉潔公允,許諾只要他肯做張閣老結黨的旁證,便特赦官復原職。」
儷蘭很想反駁說,客人並不懂她們這些姑娘的境遇,可又害怕演變成兩人之間的爭吵,默默地選擇忍氣吞聲,仍舊不肯回應。
「哪有,只是想說,你不必如此感傷罷了。」
再之後的事,儷蘭是從一位知道客人是誰的新客人那裏聽說的:
客人的解釋輕描淡寫,更讓儷蘭怒火中燒。
「那他現在應當無事了吧?」
真好啊,富貴人總也有的選,儷蘭想。
忽然一天,一隊官兵闖入樓內,直奔儷蘭的房間大肆搜查,嚇壞了儷蘭和當時也在屋內的新客人。官兵將屋中能找到的所有筆墨通通帶走,其中也有一些客人留在這裏的字跡。
這天兩人無話,儷蘭再沒看過客人一眼。
儷蘭曾猜到客人是官身,卻不想當官的貴人竟也會朝不保夕。
「『人如其名』,再見面,我一定要讓你這樣說!」
「張閣老結黨亂政,前些天已被革職查辦,他是閣老府中的門生幕僚,連坐下獄了。」
「又是這句!」
「據我所知,他執意不肯作證,最後按同黨論罪,流放戍邊去了。」
「這怎麼是我的選擇呢!我哪裏有什麼選擇!」怒不可遏的儷蘭終於衝回到客人面前,寫滿哀怨的雙眼中閃着斑駁的淚光,「要是我拒絕,要是我不配合,他們就會————」
「是的,他們就會那樣做。」客人並沒有被儷蘭激動的情緒影響,依舊有條不紊地繼續說着,「你知道,然後你放棄了拒絕,選擇了接受。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沒有錯的。」
樓裏的姑娘們照理不可以對登門的客人如此無禮,儷蘭這般行徑其實已然壞了規矩。儷蘭雖然生氣,卻也不好對客人發火,只是起身坐回窗邊,氣鼓鼓地不再與客人說話。
爭吵之後,客人又如往常一般來過幾次,儷蘭也照常接待,只是兩人的關係似乎又回到了初識時陌生的樣子。交談寥寥,各自清淨。
「身不由己麼?」客人並未覺得自己輕慢,神情反而愈發認真起來,「手腳沒有被縛,口舌言語如常,怎麼能說是身不由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