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鞋
《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3185 字
他和她是大學時候認識的。情投意合,一起展望未來,畢業後不久兩人共同步入婚姻殿堂。
他自幼家境貧寒,學費和生活用度大都依靠政策補貼和獎學金,踏入社會之後,賺錢成爲了他近乎執念的目標。好在那個年代,只要肯打拼、有頭腦,放得下讀書人的身段,加上一些不太能拿上臺面的小計倆,總是能賺到足以讓他翻身成爲人上人的身家的。雖然這也讓他從風華正茂的帥小夥,變成肥頭大耳的中年大叔就是了。
不知是身體日漸沉重的原因,還是生活中的負擔和困擾越來越多——生意慢慢變得不景氣,孩子漸漸長大後越來越多的物質和精神需求,年邁的父母以及與自己生活毫不相關卻還是要保持聯繫的遠房親戚,還有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也仍舊需要時時惦念的達官顯貴——維持這種生活的大叔越來越頻繁地感到自己不堪重負,尤其在面對這一切的同時,還要在家中應對她的喋喋不休,和偶爾不可理喻又突如其來的歇斯底里。
「要不然,我們離婚吧。」大叔並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是如何講出來的。或許這只是他對想要卸下一部分負擔的,更加單純的願望而已。
生活自然沒有義務如他所願,迎面而來的是她又一次充滿了委屈與憤怒的暴走。
「你就當面對她這樣講了?」
在老街僻靜的小酒館裏,被大叔約出來的朋友一臉無語地看着他。此時的大叔臉頰上掛着兩道遮掩不住的鮮豔抓痕,身上禦寒的外套還是特意拜託朋友給他帶來披上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這麼鬼使神差一樣講出來了。我理解她這次生氣的理由,所以纔沒像往常一樣跟她吵起來,任由她把我趕出家門。」
「算你識相。」面對大叔的窘境,朋友沒給一點安慰,反而一直掛着一張苦瓜臉,冷言冷語毫無溫情,對於被大叔突然叫出來這件事,似乎千百個不情願似的。
「好歹這麼多年朋友,不能安慰我兩句嗎?」大叔也不顧及朋友擺出的冷臉,一股腦兒倒起了自己心裏的苦水,「我天天在外面東奔西跑,在各種人面前虛與委蛇,就爲了能多賺些錢回來,留着給孩子將來結婚買房子。
這些年家裏的喫穿用度,住的房子開的車,都是我這麼一點點掙出來的。幹我們這行的想掙錢,什麼時候也少不了喝酒應酬,見面給別人遞煙吧?就這樣,我每天回家以後連根菸都不能抽,哪怕只是衣服上沾了些菸酒味,不管我有多累,都得被她數落着洗了澡、換好了乾淨衣服才能躺下休息。
你知道最讓我難受的是什麼?哥們兒混到今天這樣,不說是人尖子,總也在人堆從上往下數更快找到了吧?可每回跟孩子聊志向、未來、理想,她都得在旁邊跟孩子說『別學成你爸這樣的人』。憑什麼呀?我這樣的人怎麼了?我不也好好地成家立業養家餬口呢嘛?怎麼孩子就不能學我,敬仰我,驕傲地跟別人炫耀我是他爹呢?————」
大叔的煩悶講起來也看不到頭,朋友就只是默默地聽着。桌上的花生和毛豆很快換到了第二盤,大叔又吆喝着點了些飽腹用的烤串。只是桌上的啤酒消耗的慢了些,只有大叔一個人在喝,朋友點的雞尾酒裏幾乎沒有酒精,在大叔已經咕咚咕咚幹了三瓶啤酒的時候,高腳杯中的雞尾酒也才只下了一半而已。
大叔沒有因此覺得掃興而責怪這個朋友,畢竟他原本就是這麼一個無趣的人,就連面前這杯雞尾酒,也得算是爲了陪自己他才破例點的。
朋友幾乎從不喝酒,也沒有抽菸的嗜好,聚會超過五個人他就會找各種理由搪塞推辭。如果換作平時,和她吵架之後大叔是不會找這個人解悶聊天的,只會和其他幾個處境相似的狐朋狗友一起胡侃一通,抱成團一起吐槽各自家中大同小異的糟心事,在酒醉後將前一天講的這些話全都忘個乾淨,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平常的生活。
可這次大叔卻只找了這個朋友。他隱隱覺得,自己或許沒辦法再像之前一樣,若無其事地繼續這樣生活下去了。
小酒館通宵開着,橘黃的路燈很柔和。大叔一直說,朋友一直聽。
在外人看來,大叔這樣就只是在憂鬱地自怨自艾了吧,或許看上去還會有點可憐。不過大叔並不期待這個朋友能對自己的境遇感同身受,或是想出什麼方法來修復自己和她剛剛破碎的關係。畢竟這個和自己一般年紀的傢伙,到現在依然還是單身,半點身爲人夫的感想也講不出來的。
這樣纔好,這些話自己要講出來,要完整、不被打擾的講出來。不是要講給朋友聽,最好也不要有更多的人知道自己會講這些話,就講給自己聽,旁邊能有這樣一個人在,就不會讓知道的人擔心自己精神是不是出問題了。
酒越喝越多,話越講越慢,或許偶爾還會語無倫次,到最後想要講出來的全都講空,有些話甚至反覆講了好幾遍。大叔講累了,癱在椅子上,瞥見桌子下面朋友穿着的運動鞋破了洞。這雙鞋大叔有印象,幾年前就見過,那時已經破了洞,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多試幾雙唄,總有合腳的吧?」
朋友是技術員,不缺錢,只是總要往各種工地現場跑,走的路多。鞋上的洞都開在大母腳趾的尖端,看起來縫補過,又再次被穿破,對此朋友似乎習以爲常了。成年男人,穿破洞的鞋子,總歸不體面,如果換作是大叔,這雙鞋早該被扔進廢品站了。
後來大叔還是離婚了。她很傷心,大叔也不高興,只是終於比之前稍稍輕鬆了一些。
「戒了,戒了————」
孩子長大離家,她的生活突然閒了下來。大叔事業的巔峯期也早已過去,被迫進入了半退休的狀態。已然分開許久的兩人又自然地重新走到了一起。
在朋友們的哂笑聲中,大叔慢吞吞的喝了口茶,將抿到嘴裏的枸杞和茶末重新啐回杯中。低下頭時,大叔詫異地發現自己的皮鞋鞋底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條縫,裏面竟然還夾着半片枯黃的落葉。大叔有些爲這雙鞋感到惋惜,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麼,重新開口對身邊的朋友們講:
於是時間慢慢過,他和她始終沒有離得太遠。
「所以,你們是怎麼重新走到一起的?」
「或許只是,自己的鞋合不合適,腳終究是知道的吧。」
「沒再找一個嗎?」大大咧咧的朋友們沒有在意太多,反而將單身大叔的私人房間選作了用來抱怨各自家庭瑣事的聚會場所。
孩子由她照顧着,大叔沒有斷掉和她之間的聯繫,彷彿彼此並沒有從對方的生活中離開過。倒不如說,在拉開距離之後,大叔偶爾還會期待去她那裏看望孩子,定期見面的日程安排反而成了勞碌日常中聊以慰藉的時光。如果真的要和這樣的生活一刀兩斷,自己應當是不願意的,大叔想。如果要讓另一個人走進自己的生活,完全替代掉她的存在,大叔捨不得。
「結果兜了一圈又回來了,真是的,你們當初何必要分開呢?」
一個人的生活也沒那麼好過的。房間漸漸變得又亂又髒,廚房倒是乾淨整潔幾乎沒再動過。從早到晚攤開的被子,落滿灰的茶几電視櫃,躺在衣櫥角落一整年的襯衣,一直用不完的牙膏和沐浴露。房間終於還是被揮之不去的菸酒味填滿了,只是大叔自己察覺不到,只有偶爾來探望他的朋友們這樣對他說。
「你就這麼捨不得這雙鞋嗎?穿破了都不肯換一雙?」
想嗎?大叔回答的時候猶豫了。離婚之後大叔的社交應酬比之前更加頻繁,過眼的女人中也的確有不少讓恢復單身的大叔心動過。只是如果要一同生活,大叔總會猶豫。
「你就說你想不想,想的話兄弟們給你介紹嘛!」
「你這太不地道了,叫哥兒幾個這個點兒出來陪你,你自己連口啤酒都不肯喝?」
同樣的,她也沒有嘗試去組建新的家庭。或許她單純只是受夠了去伺候那些臭男人而已。
在久違地又吵了一架後,大叔再次將那幾個年近半百的朋友約了出來,在離家不遠的大排檔裏插科打諢。看到這位老兄弟與前妻破鏡重圓,朋友們在欣喜之餘也總不忘酸溜溜地揶揄幾句。大叔則只好一邊憨笑,一邊爲這幾個召之即來的友人依次斟酒,自己卻默默從保溫杯中倒出飄着幾顆枸杞的濃茶。
「你不怕旁人看見鞋上的破洞笑話你嗎?」
朋友們一陣不屑地嘲笑,卻誰也沒有多說什麼。
「這雙鞋很合腳,穿着很舒服,走多遠的路都不會累。」朋友抿着高腳杯中的雞尾酒,淡淡地回應道。
「沒有,哪有這樣的心思和精力啊?」
「我也想過,沒想明白。」
「換過好幾雙了,家裏也還有幾雙新鞋,只是唯獨這雙鞋,一直留着。只要不是什麼太莊重的場合,我總喜歡穿這雙。」
「旁人想笑我也不能攔着呀。他們笑他們的,自己的鞋合不合適,終歸只有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