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仁不讓
《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1924 字
先帝過世前,爲年幼的皇子指定了兩位輔政大臣。
一位是朝廷柱石,當場宰輔,士族領袖,還曾多次領兵抵抗外匪入侵。憑藉幾十年的政績和在軍中積累的威望,其人在朝中的聲望如日中天,羣臣皆以他馬首是瞻。讓這位年過半百依舊健步如飛的國之棟樑爲少帝輔政,可謂名正言順衆望所歸。
另一位是個年輕的皇室宗親,先帝的兒時玩伴。
先帝累於國政,病發倉促,未能及時培養全心信任的能臣來安定朝局。眼見宰相功高蓋主,先帝臨終依舊爲皇室被鳩佔鵲巢而擔憂,纔將制衡宰相的大任交給了這個名聲不顯的宗親。
於是少帝登基,宰相主政,宗親掌兵,誰更受先帝倚重,一目瞭然。
然而同爲輔政大臣,政令悉出於宰相,宗親從不過問。
二人同列於君前殿上,年輕的宗親一直以師禮侍宰相,一言一行恭敬有加。宰相也不客氣,帶領幕僚將自己的政策主張貫徹全國,國民皆知國有賢相,而未聞宗親之名。
宗親與宰相上朝同路,每遇宰相車駕,宗親必下馬讓於路旁,待宰相過後牽馬尾隨至宮門方止。私下與同輩好友聚會,提及宰相時,宗親皆避其名諱,遙稱閣老。常有民間狂生指摘宗親才疏學淺、德不配位,宗親每每謝而稱是,令附屬錄其所言每日自勉;若有於宗親面前質疑宰相所爲者,宗親必列述宰相畢生功業,如數家珍,駁斥謬論至彼等謝罪方止。
宗親敬讓宰相之事,多如此類。時人皆以宗親唯唯諾諾,胸無大志論之,宗親聞言莞爾。
「兄長同受先帝遺命輔政,何故事事屈於宰相之下,默默不肯相爭?」
一日,宗親陪同少帝習政歸來,被同胞弟弟於四下無人時如此詰問。宗親與兄弟幾人早年喪父,相攜相依,如今宗親開府治事,兄弟皆爲從事,分掌禁軍。
「你我自小隨父親在軍中長大,本就不諳政事,朝堂之上觀習尚且有諸多不解,何以與閣老相爭?閣老曾是先父軍中同袍,位次僅列先父之右,我等以叔父侍之,方纔合禮數,何來屈事?」
宗親與兄弟對坐,正色反問。
「兄長,先帝命你輔政,可是爲防那老賊生篡權之心?」
「是。」
「既如此,兄長還敢放任那廝把持朝政,不怕有朝一日,他號令羣臣,逼宮廢帝嗎?」
宗親沒有直接作答,而是轉問胞弟:
「軍中可有異動?」
「不曾。」
「可有流言?」
當和少帝一同習政的宗親認爲少帝已然學有所成之時,便與宰相商議,兩人一起還政。
在宰相府邸的涼亭中,受邀前來的宗親與宰相對坐,一同品嚐宰相私藏的多年陳釀。
「哈哈哈,您說笑了。」宗親笑聲明朗,頃刻便響徹整個庭院,「若我死在這裏,我那幾個掌握禁軍的兄弟,怕不是要擅離職守爲我弔唁了嗎,這可不好啊!」
因爲手裏有軍權,胞弟纔不忿。
「既然是還政,晚輩當然也會交出軍權。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商議我們各自要如何漸次放權。」
軍權,纔是最硬的實權。
「你不怕這杯中酒,會要你的命?」宰相臉色陰沉,仿若遮天黑雲,雷雨將至。
翌日,宰相與宗親於朝上共同還政。宰相告老辭朝,宗親卸甲歸田。一衆朝臣與宗親帶兵的兄弟如舊,由少帝慢慢接掌。
「你只記了一半。我卻記得,父親與我們說,兵戰生死事,非義不取,當仁不讓。執權如仗劍,不該隨意示之於市井,而是要收入鞘中懸於牆上;掌權者亦須畏權,不可輕言生殺,不可任意予奪。
將相和睦,權臣善終,時爲一段佳話。
「兄長令我兄弟幾人時時探知兵將所想,未有心思浮動,謀變求亂者。」
與朝堂之上的畫地爲牢相反,宗親的親信眼線遍佈軍中。四方的駐屯軍皆由宗親父親的舊部統率,曾經與宗親同生共死的戰友此時也都晉位將校,京師禁軍中的各級軍官皆由宗親和弟弟們親自提拔任用。兄弟幾人對全國軍隊的掌控力可謂固若金湯。
「指揮號令,可有失常?」
「號令出一,如臂使指。」
「還政嗎?這些年你只顧練兵,所有政事全由我一人打理。說是一起還政,不就是讓我一個人交出實權,告老還鄉麼?」
少帝漸漸長大,宰相漸漸老去,朝臣班底幾乎換了一茬。
因爲手裏有軍權,宗親纔不怕;
「兄長不曾想過,取而代之麼?」
「你可還記得,你我初臨戰陣,帶兵殺敵時,父親如何教誨你我的嗎?」
如今國家太平,便當存仁行義,各自安生,以權謀權只是取亂之道。當仁者不讓,非義者不取,方纔有長治久安。」
兄弟幾人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好個當仁不讓啊!」宰相自然聽懂了宗親的言外之意,愁雲消散,目光收攏,重新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神態,與宗親一同大笑起來,「不愧是子丹的兒子,果真有他當年的神采!我朝未來可期,未來可期啊!」
「既如此,便不怕。」
雖是對坐,宗親依舊秉持着一如既往的敬重態度,在宰相面前沒有分毫逾矩。看着這個十年如一日,沒有展露過半點野心的宗親,宰相的眼神變得愈發犀利。
「那若是我不願放權呢?你就沒想過,你提出還政的要求,對我來說是威逼脅迫麼?」
「保家衛國,當仁不讓。」
「晚輩相信您的人品。」宗親波瀾不驚,不爲所動,清談對飲,舉重若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