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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2161 字
夜晚小鎮的街道上是不常有燈火的,居民們各自安寢,打更的鑼聲順着空曠又僻靜的巷子傳出好遠。在巷子深處一間大屋的窗縫中,倒是能看到些許亮光滲出來,如果湊得近些,還能隱約聽見其中喧鬧的叫嚷。
這是一處賭坊,是不能在街面上見光的場所。
盛世中的賭坊是江河日下的碼頭,亂世中的賭坊是腥風血雨中的茅屋。從屋中的賭客們身上各自佩戴的刀劍兵刃,大概能看出來這屋子外面的世道算不上多麼太平。
上賭桌的賭客們從來都是輸多贏少,賭坊坐莊的東家就是靠此賺錢。這倒並非因爲賭桌藏着什麼機關,或者莊家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伎倆。僅僅是因爲會來這裏賭錢的人,大都不知節制。
拿着五兩銀子進賭坊的賭客,或許運氣好能贏到十兩、二十兩,但只要他們一直賭下去,就總會有輸的時候。這些賭客也總認爲自己應該能夠贏到更多,所以他們總是會在手裏有更多錢的時候,往賭桌上下更多的籌碼,總也不滿足於當前。
所以,這些賭客從來也都是抱財而入,白身而出。
至於那些真的贏到大錢,想要轉身離開的賭客,賭坊纔會使些旁的手段。
這日便有一位這樣的賭客。
一身的破衣爛衫,混着髒污粘在一起的頭髮,搖着骰盅到處是厚繭的雙手,和腰間一柄鞘上滿是劃痕的長刀。這人和其他幾桌上皺眉不展賭客並無不同,唯獨堆在他面前的銀兩金錠多得嚇人,而且在他將骰盅落在桌上掀開蓋子之後,又有更多金銀從莊家面前被划進這人面前的錢堆中。
「運氣太好,想啥來啥。承讓承讓————」
刀客嘴上講得客氣,收拾錢堆的手卻利索得緊。隨手一撥弄,從錢堆中又劃出分量正好的五十兩碎銀,然後將骰盅讓給莊家,由他來擲骰子。
「買定離手。」
雙手冒汗的莊家只是隨意搖晃了幾下骰盅,便重新放回桌上,緊緊盯着面前刀客的舉動。刀客倒是不慌不忙,慢慢將剛撥出來的碎銀推到桌上寫着『大』字的一邊,靜靜等着莊家開盅。
蓋子打開,三個骰子,倆五一四,十四點大。莊家又輸給刀客五十兩雪花紋銀。
好在這是賭坊最角落的一桌,刀客與莊家的互動又低調靜默,沒有外人看到這桌上究竟是什麼光景。賭坊看場子的櫃檯叫人從後廚端來切好的豬腿肉,給每桌客人都送了一盤。
賭客喫食的模樣多有不雅,讓旁人瞧着總不免尷尬。櫃檯讓夥計們趁勢將賭坊中的屏風一一展開,讓賭桌之間互相不見。之後櫃檯暗自叫了一衆夥計,悄悄圍住了刀客這桌,由櫃檯替換了原本的莊家,與面前的刀客說話:
「客人玩得可還盡興?」
「先生何意啊,莫不是賭坊要打烊了?」刀客用手抓起兩片盤中的豬腿肉塞進嘴裏,一邊細細嚼着,一邊擠出回話。
「客人若盡興,今日不如早歸。若仍未盡興,不如讓小人陪您賭上兩把?」
「哦?櫃檯先生領了這等差事麼?」刀客雖是頭一次來這間賭坊,卻是個賭桌上的常客,櫃檯的話他也聽得明白,卻只是回答得含糊,「您既然發了話,那咱就再賭兩把。依舊是骰子,還是要換些旁的玩玩?」
「買定離手。」櫃檯笑着提醒刀客。
「客人看來確實對我等有些芥蒂了。既如此,在下也不便勉強。若之後還肯蒞臨本坊,我等再設宴招待客人。」
這時一人從屏風後轉出來,剛想動手的夥計們登時退開爲這人讓路。櫃檯欠身答禮,只是不說話。
說話間,櫃檯拿起骰盅,搖晃的手法顯然要比剛剛的莊家玄妙的多,讓刀客臉上的笑意愈濃。
「主人,咱們可是開賭坊的,誰能宰咱們?」櫃檯仍沒聽懂坊主的話。
「櫃檯先生,怎的憑空污人清白?骰蓋可是您掀開的。」
「客人,出千可是要被剁手的。」
「主人,咱可是眼瞧着那人只帶了一兩碎銀進門,就這麼讓他抱着那些金錠走了?」
兩人動作幾乎就在同時,互相制止不及,自己也收不住手。
刀客聞言輕笑,兀自搖頭。
「好險好險,就差一點。」
「能宰你我的,這天地間數不勝數。你怎知,自己不在賭桌呢?」
稍稍思量,刀客將面前那堆金銀一股腦全推去『大』字一邊。
「你們瞧着客人贏了這許多錢,便動這等手段,讓外人知了,我這賭坊還開的成嗎?」
「既然客人答應,那便還是骰子。總不能掃了您的雅興不是?」
刀客只答了這一句,從錢堆中取了五顆金錠揣進懷裏,頭也不回地穿過大堂走出賭坊。
坊主拱手向刀客深行一禮,刀客也將佩刀綽了起身接着。
「幹什麼?」
盅回桌上,櫃檯離手,換作刀客下注。
「屬下冒昧,讓客人受驚了。在下是此處坊主,御下不嚴,給您賠罪。」
櫃檯抬手掃過桌面,倏然取走盅蓋。
櫃檯想着那五顆閃着光的金錠,彷彿伸手便能將它們再抓回來。
骰盅之內,三個四點,十二點大。
刀客走後,櫃檯終於露了惡相。倒是安排這一切的坊主不願繼續追究。
「請開盅。」刀客笑着應和櫃檯。
刀客雙手拍在桌上,賭桌爲之一顫。
「小的知錯了。」櫃檯喏喏應着,也跟着夥計退到一旁。
「若蒙不棄,在下於樓上略備酒菜,爲客人壓驚,還望賞光。」
「將人手撤了。一切如常,只當此人未曾來過。」
櫃檯並不準備聽刀客的說辭,招呼早已待命的夥計便要拿住刀客。刀客將腰間的長刀提到身前,右手也已握在了刀柄上。
「主人,咱的打手都已備下,我現在便帶人去追!」
新來的人看上去有些怒氣,語調卻仍舊平穩,氣度更在櫃檯之上。
「你這廝,莫忘了,咱們是設賭的,咱們自己可不能變成賭客。」坊主敲打櫃檯的面頰,讓櫃檯終於回了神,「守分寸,不能貪。人讓一步,我們也就該讓一步。不知進退,我們也就成了那些被賭桌宰掉的賭客。」
刀客笑意依舊,櫃檯面色陰沉。
「坊主閣下倒也不必如此,某之後不再登門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