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牆
《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4699 字
警員值班室略顯簡陋的看守所中,扣押着一個眉清目秀的男人。他的明顯寬大的衣衫上打着顯而易見的補丁,褲腿上的泥濘還有殘留的水分,其中一些泥巴濺到的位置接近膝蓋,凸顯着這個人之前行路時的焦急。由於是坐在椅子上,褲腿下露出的鞋子看起來與衣服不太搭,並不是廉價的草鞋或者布鞋,而是一雙做工精細的放水膠鞋,這類鞋子在這一帶可不好找到,就算有,也不會像這個人腳上這雙一般嶄新。
一陣叮叮啷啷的金屬碰撞聲響起,看守所的鐵門被外面的警員打開,一個陌生的男人緩步而入。即使是在這樣的下雨天,這個男人也穿着筆挺的紳士禮服,禮服上一絲被水打溼的痕跡也找不到,只有和坐在看守所中央被當作囚犯的男人一樣的膠質雨鞋上能看到一些水漬和泥巴。相比將這個來人與大雨隔開的,遠不止有一把雨傘而已。
新進來的紳士在看到坐着的囚犯後,向門外的警員要了一把椅子,由警員搬到囚犯對面。在警員離開後,紳士先是向囚犯恭敬地行了一個禮,纔在囚犯對面有模有樣的正坐下來。
「還請您原諒,先生,儘管我也很想將您從這裏帶回去,但您也知道,不同區域之間的人員流動申請過程有多麼繁瑣。」
「是的,我能理解。麻煩你特地跑到這裏來,我很抱歉。」
在兩個初次見面的男人簡單的寒暄過後,紳士快速地展開正題,似乎他並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呆哪怕一分鐘。
「那麼,先生,如果要我來爲您辦理保釋,還希望您能先行說明,您被帶到這裏來的理由。」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我只是和其他跨越區域的旅行者一樣,辦理了完備的行動許可,在預先審覈過的地點觀賞停留,然後在備案的旅館住了一晚。在今早預計前往下一個區域時,被負責檢查的巡警扣了下來。如果要問扣押理由的話,或許去問那些警察更好。」
「所以您是想說,這只是一次令人遺憾的誤會?」
「我更想說,這是那幾位警官的失誤。」
看到這個並不想實話實說的囚犯露出的無辜神情,紳士並沒有特別的表示,而是從他帶進來的公文包中拿出了一些寫滿文字的紙張。那些紙張被完美地塑封起來,從外面就能清晰地看到紙張上的某些地方被水浸溼。在看到這些紙張的時候,囚犯無意識地吞了下口水。
「先生,想必您認識這些東西,這是我在來到這裏之前,您口中的『那幾位警官』按照條例向我出示的證據。當然,他們已經也留存了備份。我想您自己也很清楚,這些內容足夠成爲警方扣押您的正當理由了。」
囚犯沒有反駁紳士的主張,而是稍稍沉默了一會兒,重新開口:
「我,我並不完全清楚跨區域移動時的禁止條款,所以————」
「區域政策是所有受過教育的合法居民必須瞭解的內容,您的這個解釋很難在之後的庭審中成爲您無罪辯護的託辭。更何況您在申請跨區域移動時也一併簽署了須知文件,即便您真的不清楚『試圖攜帶明確的區域信息跨區移動』是禁止項,也還是要有您本人來爲此負責。」
囚犯這次徹底閉上嘴,沒有再試圖辯解些什麼。於是紳士繼續爲囚犯說明:
「不過好在您被逮捕的時候並未試圖反抗或逃走,再加上對於我們所在的『高位區』來說,本區警察的行事一向顯得粗魯且缺乏邊界感,這會爲您在回到『高位區』接受庭審時成爲獲得陪審團同情的有利因素。在此之上,只要您堅持主張之前夾帶這些文稿的行爲本身並非有意的,這次的事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嚴厲的懲處。畢竟,將詳細描寫區域各種情況的文稿留在本區發表,就不存在任何違反條例的情況了。」
紳士的論述是完全正確的,也是現在最符合囚犯利益的,這點囚犯自己也十分清楚。所以沒有試圖反駁,囚犯開起了另外的話題:
「律師先生,您十分了解我們的各項法令,也對法律和行政本身也有很多見解,對麼?」
「承蒙您的認可,先生,鄙人確實自認爲在法律和行政方面的研究還是小有所成的。」
高牆的意義您應當也能理解,既然差別原本就存在,且基於許多實際因素難以消除,那麼從物理層面將存在差別的各方分隔開,就能切實高效地消除因爲這些差別而產生的紛爭與對抗。由於信仰不願意將雞肉作爲食物的人,和有着將雞肉作爲傳統食物的人之間,這種無法調和且可能愈演愈烈的矛盾,在高牆建立之後蕩然無存。生理上無法接觸黑色皮膚的人,和爲黑色皮膚着迷的人之間也會不介意存在一堵這樣的牆壁。所以從宏觀立法和行政管理的角度,『高牆法』本身的合理性與高效性,都是毋庸置疑的。
至於您剛纔提到的,本區與我們的『高位區』之間存在高牆的理由,也同樣是因爲差別。這兩個區域之間確實不存在系統層級的差別,但這並不意味着兩個區域之間沒有差別。比如您剛剛舉例中的牛肉價格,在您看來,如果不存在這樣一堵高牆,而讓牛肉在兩個區域之間自由流通的話,讓本區的人們必須花費比現在高出十倍的價格才能喫到這塊牛肉更合理,還是讓『高位區』的廚師做一塊這樣的牛排只能手下幾塊錢的酬勞更合理呢?」
「那是什麼?到底有什麼差別,憑我們人類自己無法消弭,一定要依賴這種強硬的手段?」
不等囚犯理解,律師又跟着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您弄錯了前提,先生。政府並非爲了建立兩套經濟秩序而在兩個區域之間樹立高牆,而是在樹立了這堵高牆之後,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兩套看起來並不相同的經濟秩序。」
「大多數人一生在政府打造出的,被高牆圈起來的區域中生老病死,所見所聞全被控制,所言所行全被限制,就因爲那堵高牆。律師先生,您認爲,這符合作爲法令存在的『高牆法』,所應當守護的公平正義嗎?」
「那麼律師先生,在您看來,禁止不同區域之間瞭解彼此的詳細情況,這樣的法令是正確的嗎?」
「爲了消除差別帶來的紛爭,先生,我們都明白這一點。」
「既然您本人不會揹負這樣的風險,又無意與我爲敵,聊聊又何妨?」
「可現在兩邊最顯著的差別,已經被你說成是這堵牆的結果,而非原因了!」
「人人各自不同,先生,我們人類自己就是差別的源頭。」
「哈——又多了一項教唆犯罪啊。」紳士輕輕嘆了口氣,看這個囚犯的架勢,如果不能解除他的疑惑,自己這次特意冒着大雨趕來恐怕就失去意義了,「好吧,先生,我儘量在您能理解的範圍內試着回答一下您的問題。
律師面對囚犯的問題,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出了即便作爲『高位區』中的精英,也從未聽到過的論述:
囚犯自己是理解人性的。高牆沒有一併截留這些信息,兩側的人們遲早會按捺不住,將高牆推倒,囚犯能夠預想到這件事。只是這仍然不能成爲說服囚犯的理由,畢竟他原本就不認可這堵高牆的存在。
「先生,我認爲您的思考格局可以再放大一些,或者您可以先試着理解我的這句話:您剛剛產生的想法,就是高牆要一併限制信息流通的理由。」
囚犯在聽着律師講述的同時,透過看守所的鐵柵欄看着外面那些正在說笑的警察。他們身上的制服破舊,言行也稱不上高雅,或許正在談論的也不是什麼能入流的話題。但和眼前的律師相比,囚犯不認爲他們之間真的存在生來就該被劃分到不同區域的差別。
「我不知道,無從判斷,我沒有評判社會秩序是否公正的資格和立場。同樣的,我認爲您也沒有,至少現在沒有,先生。如果未來的某一天,您能站到決定社會命運的高處去,我想那個時候,您纔有這樣的立場和資格。不過,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您也就不需要我來給出答案了。您在那樣的位置上,自然會有您自己的答案的。」
「那樹立這堵牆的意義究竟在哪裏?」
「————」
囚犯想要與眼前這位看起來十分博學的律師真誠地討論自己所提出的問題,於是按照律師的建議,開始思考高牆要限制信息流通的理由。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呢,律師先生?」而對面的囚犯顯然不能輕易地接受這樣的回答,「如果是擔心因爲信仰或者價值觀的不同而引發衝突,這樣強硬的管制我也能夠理解。可是就像本區和我們的『高位區』這樣,文化、貨幣、律法體系全都一致,彼此相鄰的兩個區,爲什麼還要被牆隔開?我們的『高位區』中的物質充沛,經濟發達,娛樂繁冗;而本區甚至在街道上連一家咖啡館都看不到,取而代之的卻是廉價的食品店和簡陋的手工作坊。你知道嗎,律師先生,看上去沒什麼分別的一塊牛肉,在這裏只要幾十塊就能買到,而回到『高位區』之後,我們卻要付出高十倍的價格,才能在餐廳裏喫到用它烹飪的牛排!您認爲這都是正確的嗎?」
無法適應『高位區』的人,可以選擇進入本區;而本區有意願的人,在被告知不得泄露的詳情後,允許申請進入『高位區』。我們用這種方式製造出兩個區域之間的差別,以讓人們各自去適應不同的區域。儘管並非所有人都能得到最適合自己的生活,但是羣體之間的大型紛爭的確被遏制在萌芽之中了。當然,由於高牆的存在,大多數人終其一生只能看到自己所在區域的樣貌,遇到與自己並無太多不同的人,對於像您這樣好奇心旺盛的探險者來說,的確是件十分遺憾的事。」
「法律這個工具,維護的從來都不是公平正義,自法律誕生以來就是如此。法律所唯一維護的,只有秩序。秩序背後是規則,而當今社會的一部分規則維護的,纔是你認爲的公平正義。先生,或許您應該換個問題。」
「律師先生,您的反問偷換了我們討論主題的概念,同時迴避了我所提出的問題。在經濟系統中,廚師的酬勞並非是由原料價格決定的,不同區域的物價也並非一定要用高牆這種限制物資流通的方式來解決。對於經濟體系的管理,行政部門原本應該有更多可以採取的手段,現在這種讓本區居民連咖啡都喝不上的做法,不該成爲行政官員懶政的藉口。」
「我認爲是正確的。」律師給出了理所當然的回答,沒有試圖添加任何解釋。
「先生,雖然我本人無意據此來要挾或者指控您,但您剛剛對我說的話本身,已經觸犯了『高牆法』中的禁止信息交流條令。」
囚犯在一直以來所受的教育中,形成的價值觀不能接納這位資深律師剛剛的言論,他還在大腦中飛速地思考與自我辯駁,不能回應律師的建議。於是律師自己將換過之後的問題講了出來:
至於現在經濟體系的不同,不是目的,只是過程。高位區一直在產生無法適應的『窮人』,而在本區也存在囤積了『大量』財富的富人。事實上,即便豎起這道高牆,我們依舊無法消弭這種差別,但我們做到了消弭由這些微小差別帶來的紛爭。
將信息隔絕開來,兩個區域的居民就無法知道彼此究竟過着怎樣的生活,他們只會認爲,對面的人或許和自己並無差別,或者天差地別無從想象。既然不會執着地去思考這件事,也就不會關心在意,不會好奇,只會將精力集中在自己的生活上。
「高牆在限制人員和物資的同時,也必須限制信息的流動,這個我能理解。但您仍然沒有解釋,必須爲了實現不同的經濟體系而樹立這堵高牆的理由!」
當前的世界被劃分成若干各自不同的區域。這些區域有着各自不同的文化、信仰、人種甚至意識形態。統管這些區域的政府在區域之間建起了無數難以逾越的高牆——不只是物理上的牆壁,絕大部分的人員、物質與信息交流都被一併杜絕,只有極少數特別的人能夠在漫長且繁冗的審覈流程之後,穿越這堵高牆,在區域之間有條件地來往。就比如現在看守所中的囚犯和律師。
「您或許應該問:我認爲現在的秩序與規則,是符合公平正義的嗎?」
反過來,如果信息沒有隔絕,兩個區的居民能夠真切地看到彼此生活的樣貌呢?本區辛苦勞作的人們,看到『高位區』那些人做着精細且優雅的工作,拿着多到誇張的薪水;『高位區』的人們看到本區低廉的物價,想象着只要自己放下體面,哪怕不必繼續工作也能衣食無憂的生活————
「最顯著的,往往也是最淺顯的。這種程度的事物不值得我們打造出『高牆』這個體系。高牆要負責消弭的差別,是更加基本、更加原始的。」
「事實上,在高牆豎起之前,人們和現在也沒差多少。穿着體面的有錢人在午後坐在咖啡廳裏看報紙,而生活拮据的那些人只能在一天辛苦的勞作之後,排隊去食品店買回今天的晚飯。人們自然地各自分割成羣,最早的區域就是這樣產生的,只是那時並沒有去修那堵牆而已。而橫在不同的人羣中間的,或許只是咖啡廳和食品店外面,明碼標價的商品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