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4642 字
男人跟隨女人第一次去了她家,見到了她那個只有六歲的可愛女兒。小女孩扎着像哪吒一樣的兩個髮箍,歪着頭看向坐到自己身邊,這個陌生的中年大叔。
「囡囡乖,叫爸爸。」
女人將女孩抱在懷裏的小兔子玩具輕輕地拿下來,溫柔地撫摸着小巧臉頰,介紹着那個新來的男人。
女孩感受到了母親對自己的釋放的溫情,只是兀自享受着這近來已不常出現的愛撫,並沒有立刻依照母親的指示,將那個特定的詞彙說出口。女孩理解『爸爸』的含義。女孩的『爸爸』此時並不在這裏,或許也永遠不會再出現在這裏。
女人見女兒似乎太過專注於對自己撒嬌,想要再次催促她與男人打招呼,卻被輕輕坐到女兒另一邊的男人搖頭制止了。
「你好,我叫朔耿。」
男人很莊重地挺直身板,面露慈祥的微笑,向女孩緩慢地伸出自己寬厚的手掌,像在問候一個初次見面的同齡人一樣,謹慎而友好地向對方發出禮貌的問候。
女孩的注意力終於被男人富有磁性的嗓音吸引過去,輕輕握住了停在自己面前的,那隻大手的手指。
「你好,我叫朔耿。」男人自然地重複了一遍剛剛的問候,「請問,你叫什麼呢?」
「我叫囡囡。」女孩抬起頭望向男人陌生的臉龐,輕輕回答。
「你好,囡囡。希望,我們可以成爲朋友。」男人爽快的完成了初次的問候。
「朔叔叔!」
已經十歲的女孩在自己的房間,高聲呼喚着遠在廚房的朔耿。朔耿聽到女孩的呼喚,停下手中切菜的活計,仔細地在衛生間清洗過雙手和臉頰之後,來到女孩房間的門口,在清晰地報備『我要進來了哦』五秒鐘之後,才緩緩走進女孩的房間。
「什麼事呀?」朔耿看着將書本和練習冊攤開在書桌上,自己則靠着椅背仰頭癱倒一動不動的女孩,有些捉弄意味的明知故問。
「作業好難啊————」女孩帶着一些撒嬌的口氣,向趕到自己面前的『叔叔』抱怨着。
上了小學的女孩已經明白了,這個叫朔耿的男人爲什麼會和自己與母親住在一起,也大概能理解爲什麼他在與自己相處時如此小心翼翼。不過女孩天真的性情尚未被世俗觀念過多的影響,而她自己也尚未意識到自己正被成熟男人特有的氣質和魅力吸引着,不由自主地想要和這個『叔叔』變得更加親近。即便只是課業上微不足道的小難題,女孩也在下意識地依賴並尋求朔耿的幫助。
不過還好,對於這些細碎的事情,朔耿都有注意到隱藏其中的心思與情緒。已經年近不惑的朔耿並沒有因爲自己做飯的進程被無端打斷而感到困擾,相反還有些欣慰。女孩的母親還沒下班回家,所以女孩纔會選擇自己發出抱怨,朔耿沒有忽略這一點。畢竟能夠讓這個『女兒』變得更親近的時段原本就很有限,朔耿很樂意在這有限的年歲中,讓女孩儘量多依靠自己一些。
「需要我現在幫你講講麼,關於你遇到的難題?」朔耿將右手輕輕搭在女孩靠在椅背的頭頂上,親切地詢問着女孩的想法。
「哈啊————頭好痛————不想寫作業了————」
如果換作是女孩的母親在這裏,肯定要厲聲斥責女孩的懈怠。或許這也是女孩更願意向朔耿撒嬌的原因之一。父母都曾是課業優秀的好學生,母親對女孩的要求也一直十分嚴格。
「就當是爲我的故事提供素材嘛,稍微聊聊。」
「爲什麼呢?」
「我想我現在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如果是爲了傳宗接代,那對我來說再生一個孩子沒什麼必要。」
「這樣啊————」對於和女孩的約定,朔耿是沒有立場擅自違反的,哪怕是這種要瞞着她母親的約定。這是朔耿在躋身這個家庭之時便給自己立下的規則,否則他沒辦法以家人的身份,同時生活在兩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女人身邊。「那這個禮物是作爲日常交流用的,還是作爲某些特別事項的紀念用的?」
「這——」實際上妻子早就抱怨過了,只是這樣的小事太過瑣碎,而且最終都是洗衣機在付出辛勞,兩人並沒有放在心上。不過收到這樣一件恰到好處的禮物,真的讓朔耿喜出望外,「哎呀真是慚愧,你挑禮物的眼光明明這麼好,我之前居然還大言不慚地給你提建議呢————」
女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帶着一副『還好你能理解』的神態,靜靜等待着下一個回答。
女孩斟酌着,緩緩答道。這讓朔耿暗暗鬆了一口氣。
『果然嘛——』朔耿默默地在心裏念着。
「這個嘛,我大概會很生氣。而且大概不會歡迎那個弟弟或者妹妹進入這個家。」
朔耿聽到這個回答,深情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如果女孩的母親在場,肯定會打趣這個一直不肯以『父親』的身份自居的朔耿,說這是一位慈祥的老父親望向自己女兒時纔會有的眼神。
「甜食嗎?男生普遍都不喜歡的吧?」
「算是,日常交流吧。」
在這天晚飯的飯桌上,女孩的母親熱情地表揚了女兒親手製作的美味沙拉,然後吐槽朔耿說,晚飯也沒必要做成這麼素的。
「嗯?幹嘛要問這個,你們倆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嗎?」
「書怎麼樣?精裝版的歷史故事,或者大熱門的科幻小說?」
女孩別開視線,朔耿也明白爲什麼她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了。
「我或許還是不會歡迎那個弟弟妹妹,但我會尊重你們的意願。」
「你還真是在爲我考慮啊。所以,是覺得,我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爲自己傳宗接代了?」
朔耿並沒有告訴女孩的是,蔬菜沙拉原本就在今天晚飯的菜單上。朔耿覺得這件事沒必要讓女孩知道,於是將切了一半的油麥菜挪到一旁,用熱水抄過之後做成了一道涼拌菜。
雖然在年齡上女孩已經成年,但沒有血緣關係的繼父可從來不敢跟這個女兒私下談論起大人的話題。所以朔耿打着玩笑的幌子,想要將剛剛問話遮掩過去。
「——不許之後私下和我媽講哦!」女孩終於還是卸下防備,同時給朔耿套上束縛,「我覺得,有,好感之類的。」
「————」
努力抑制着緊張的心情,朔耿儘量維持着認真傾聽的姿態,和若無其事的反應,謹慎地回答着女孩的問題。這個年紀的女孩突然和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商討關於異性的話題,這絕對是個不尋常的信號。
女孩的想法原來是在顧慮自己,朔耿放心下來,開始順着女孩的思路去理解剛剛的對話。『如果你們是怕影響到我的生活,那我現在高考結束,很快就要離開家自己生活,這是你們追求幸福最好的時機了。』朔耿在腦海中將女孩想要講的話補全,有些開心地笑了出來。
這次女孩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靜靜地思考,試圖在幻想中將自己代入進去,從而得出一個真誠的答案。
隨着女孩年紀的增長,她和朔耿之間開始產生某種看不見的隔閡。這是正常的,倒不如說,如果現在女孩還像小時候一樣,一直纏着她的耿叔叔撒嬌,纔會讓朔耿和女孩的母親爲難。
「那,不然問問看和對方走得近的其他男生,側面打聽一下情報?」
高考結束的暑假,女孩徹底放鬆下來。除了與同學們離別重聚、哭哭笑笑的青春生活,她和朔耿之間似乎也回到了最開始那種,親近卻不親密的舒適關係。
聽到水果蛋撻的字眼之後,原本癱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立刻跳下來,向着廚房的方向跑去。朔耿看着女孩的背影,得意地笑出來。
女孩聽到朔耿的話,瞪着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朔耿,似乎有些被嚇到。朔耿則是故意裝出一副無辜且不解的神情,看起來像是在反問女孩,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叔兒,這不一樣,」女孩看到朔耿開心地將圍裙系在腰上,驕傲地笑着說,「畢竟我很瞭解你嘛!」
在一家人共進晚餐的時候,朔耿總是會像這樣提出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最近這段日子,朔耿總是在細微地調整飯菜的品類和口味。今天肉多一點,味道重一點;明天蔬菜多一點,糖多一點——雖然每次女兒的回答都是差不多的『還可以』,但是朔耿在仔細觀察女兒的進餐速度和臉上的表情時,還是能稍微看出些差別。
「如果你願意幫我,明天中午我可以瞞着你母親,給你額外買一份水果蛋撻回來哦~~」
「怎麼,你想要個弟弟?是聽到哪個同學講自家弟妹的時候羨慕了麼?」
女孩滿臉無語的表情讓朔耿十分尷尬。不知道她所指的自己的愛好,是不是也包括了第一個答案。
「那麼,送巧克力,這類比較精緻的糕點,我覺得不錯。送出去的時候不需要太過刻意,也不用擔心對方會拒絕,如果那個男生有心的話,也可以和他的朋友分享來避免尷尬。」
幾天之後。
於是難題被丟到了朔耿手裏。順從女孩的任性就是違背妻子的意願,相反顧全妻子的方針就要讓眼前的女孩失落並失望。
「因爲你們尊重我。」
妻子下班回家前,女孩找到正在做飯的朔耿,將一個看起來輕飄飄的布袋子遞到朔耿面前。朔耿有些驚喜地接過袋子,從裏面拿出一件灰色圍裙。
只是朔耿在擔心,這些表現是否出自女孩的真心。到了這個年紀,女孩也開始學會在他人面前隱藏自己的心事,不止是和朔耿,她和她母親的交流也變得十分有限。即便妻子偶爾會在恰當的時機直接發問,也總是被女孩一些無關緊要的回答搪塞過去。現在身爲父母的朔耿和妻子,越來越摸不透女兒每天在想些什麼了。
「叔兒,你們男生會比較希望收到什麼樣的禮物?」
「只要詢問過店員,一般都會有特別適合男生的口味哦。」
「假如,我和你母親在你更小的時候,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生了個弟弟或者妹妹,你會怎麼想呢?」
看起來這個答案她並不滿意,朔耿想。
平日和自己沒什麼交流的女孩,在母親值晚班不回家的這天,突然開口向朔耿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有那麼膚淺嗎?我是在爲你考慮,叔兒。如果再不生,你們可能就真的生不出來了。」
「基因未必就一定是自私的,生存戰爭淘汰掉的可不只是所謂的弱者和無慾者。人類的世界要比自然世界更加複雜的多,人類傳承的,也從來不只是血脈而已。我想傳承下去的的事物,不差一個自己的孩子。」
「嗯,我想想————熱門的漫畫,或是人物手辦?」
「穿着平時的衣服做飯可不是好習慣,我媽也差不多該抱怨你的衣服特別難洗這件事了。」
「叔兒,麻煩你不要從自己的愛好出發回答這個問題。」
「對啊。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哦,我能理解你的。」
「小鬼,你真的是文科生嗎?還是你看過我書架上那本《自私的基因》了?」
「————可我又不喜歡喫蔬菜沙拉————」
朔耿在將最後的少許香蔥和蒜末灑進燉菜鍋裏,蓋上鍋蓋之後,也回到客廳查看狀況。
剛剛買回來的兩個水果蛋撻仍舊好端端地放在自己打開的盒子裏,動也沒動。朔耿也並不算感到意外,畢竟這樣的狀況已經是這幾個月中的第三次了。
「作爲參考,我想先向你確認一下,」朔耿小心翼翼地試探着,「你覺得,那個男生對你有好感麼?」
「——唔,也是呢,女生向認識的男生問這種事肯定會引發軒然大波,不然你也不會特意找我商量了。」
「哦?叔兒,你不希望你優秀的基因能夠繼續傳承下去嗎?」
不知道是因爲課業日漸繁重,還是開始在意自己的身材,女孩似乎更喜歡清淡一些的餐品,所以纔會對以往一看到就開心不已的水果蛋撻視而不見。白菜豆腐,綠豆胡蘿蔔,偶爾還會多喫一點魚肉和蝦。雖然和妻子最近的偏好有些衝突,朔耿還是在儘量同時滿足兩人各自的需求。
「嗯————」
「真的嗎?不許反悔哦!」
朔耿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其實同樣的問題之前妻子也試着詢問過朔耿,不過時間的話,要往前倒上好幾年。
「那,如果我們事先徵求你的意見,你會同意我們這麼做嗎?」
「叔兒,這是給你的,算是回禮。」
「要不要來幫我做飯呢?」朔耿在稍稍思考之後,向女孩發出邀請,這也引起了女孩的一些興趣,「最近你母親吐槽我準備的晚飯總是有太多肉和油了。我想,你可以幫我爲今天的晚飯添加一道蔬菜沙拉。」
女孩思量着,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我說的是男生,不是男孩————」
朔耿下班的路上帶了兩隻水果蛋撻回家,放在了客廳的茶几上,換過衣服之後徑直走入廚房,收拾今天的晚餐。在油煙和火光之餘,朔耿注意到來自女兒臥室方向的吱呀一聲,已經升入高中,整日忙於課業的女孩不知是不是因爲口渴,似乎到客廳走了一圈,然後很快又返回屋中,掩上了房門。
「今天的晚飯好喫不?」
「叔兒,你就沒想過,和我媽再生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