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德報德

邊境城鎮一間普通的派出所裏，一個毒販正被拷在一對固定在審訊室中的金屬桌椅上。

在這個國家裏，毒品被視爲禁忌。吸毒者有罪，販毒者該死。可是被拷住的毒販卻並沒有面對死亡制裁的恐懼，反而滿臉不屑，不可耐煩，好像這樣被抓住，只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而已。

禁毒在這個國家是神聖的事，在周圍的其他國家，毒品卻成了暴利行當。有本事將毒品販賣到這裏的毒販，在外面全都變成了大富豪。這些富豪又反過來運用金錢的力量，對邊境展開無形的攻勢，讓一些平日律法觸及不到的地方，變成了由毒販支配的法外之地。

被拷住的這名毒販，也是變成法外狂徒的本地人。他的背後還有一個龐大的販毒組織，和一張錯綜複雜的利益網絡。毒販們在暗中活動的這幾年，逐漸摸清了本地執政者溫吞的個性，只要不將事情扯到明面上，生意就能順風順水越做越大。

可毒販沒想到，自己還是在拓張新地盤的時候被抓進了警察局。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衣冠楚楚的男性警察，是個毒販並不熟悉的新面孔。警察先是很有禮貌對被手銬鎖在金屬桌前的犯人打過招呼，然後不緊不慢地將記錄審訊過程的攝像機固定在房間一角的支架上，打開電源，開始審訊。

「姓名？」端坐在犯人對面之後，警察開始例行詢問。

可是犯人根本沒有要回答的跡象。

「姓名。」

警察又問了一次，犯人依舊沒有回答。警察也不執着，唸了另外兩個字，然後在紙上對應的位置寫下來。犯人原本囂張的臉色漸漸緊繃起來，因爲警察剛剛念出來的，正是犯人的名字。

「年齡？」

詢問繼續，犯人依舊沒有回答。不過能夠看到犯人的喉嚨在上下蠕動。

「年齡。」

在重複詢問之後，等待的時間比之前要短，警察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唸了一遍『二十』，然後寫在了紙上對應的格子裏。

「性別？」

「男。」這次毒販開口了，因爲他似乎意識到，用沉默對抗審訊並沒有意義。

「謝謝。」警察臉上始終掛着和善的微笑，禮貌地對犯人的配合表示回應，開啓了審訊的主題，「你應該知道，自己是因爲什麼事情被帶到這裏來的，對嗎？」

「不知道。」犯人仍舊維持着高傲的姿態，顯示出自己對這一切毫不畏懼。

「因爲販毒。」警察也不解釋，繼續說着，「你也應該知道，販毒超過五十克，就會被判處死刑。儘管你在被捕之前通過其他人轉移並藏匿了隨身攜帶的毒品，並一直聲稱自己身上之所以被檢測出化學反應，只是因爲有微量吸食的經歷，但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你是一個經驗老到、有數年販毒經歷的毒販，並且在你所在的組織中，有一定的地位。如果你願意向我們提供關於你們組織的詳細情報，並在將來指控更高層人員時出庭作證，我們會考慮爲你申請緩刑或減刑。」

這次毒販不再回答。

「五千萬。給你卡號，錢到賬，我放人。」

提價之後，警察的動作卻仍是沒變，右手舉着『五』的同時，仍在搖頭。

「怎麼，你的命，不值這個數？」

「我記得管這片的警官，是姓王吧？你跟他混啊？」

毒販看着警察的舉動，咬着牙想了想，再次開口：

犯人聞言暗忖着，這小子如果不是外面調過來的，就是看這片的王老頭被換下去了。

「你是，新來的？」毒販試探着，想要多瞭解一些信息。

「見過，不熟。來這裏的時候打過招呼。」

警察的目光始終注視着犯人遊離的雙目，犯人則始終不肯跟警察對上視線。

這次警察起身，將攝像機拿回桌上，當着毒販的面關了電源。

警察依舊微笑着，紋絲不動。

「您這，您這也忒難爲我了，我自己也就是個隨處可見的小嘍囉，上哪弄這五百萬去呀？」

「你，把那玩意關了，咱們聊兩句。」毒販指着警察身後的攝像機。

警察跟着毒販，也將右手比出個『五』的手勢，可同時卻緩緩地搖着頭，依舊沉默着。

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你想知道的那些事，你把它關了，我再跟你聊！」

犯人終於看了一眼這個警察，覺得這個警察的沉默彷彿是在說：『你猜對了，我會放走你的，所以沒關係。』稍稍放心之後，犯人又看了一眼這個警察，這次卻似乎聽到沉默的警察在說：「你不交代也好，我也輕鬆。之後定罪槍斃就是別人的事情了。」

「你他媽，還是警察嗎？」恍惚中，毒販這樣質問。

「我——我————我操！」毒販覺得這個警察根本不可理喻。只有完全不懂事的混蛋，纔會提出這樣不合理的要求。毒販不知道是該怒罵這個人的貪婪還是自大，亦或是無知。

對犯人來說，這是一場靜止不動的你追我跑。

不如這樣，我呢，給你點實惠的。」說着，毒販稍稍舉起被鎖住的右手，比了個『五』手勢，「五萬，你就當抓錯了。我也儘量收斂着些，往後逢年過節在給你家裏孝敬些好玩意兒，日子還長着嘛！」

對警察來說，這是一場堅定不移的守株待兔。

「你販毒，我抓你。不需要什麼人，『讓』。」

「這樣啊————」那這事情就簡單了。多半是個新來的愣頭青，碰巧逮着自己的下線，只拿了人證就來抓自己。回去之後好好查查，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敢把自己賣了，「既然這事是你自己說了算，咱們好商量嘛。你呢，無非是想立功，受獎，升職。可是這麼大個案子，你真報上去，就跟你沒什麼關係了。退一萬步說，就算你的那些上司真把我身後那些人連鍋端了，最後能分到你身上的功勞也剩不下多少。說不定你這一通忙活，還要擔驚受怕，最後什麼也撈不着。

「是。」或許是對自己的行爲有自覺，警察在回答時，臉上的微笑終於還是消失了，「可，你是毒販啊。」

「是。」警察直言不諱，讓毒販暗暗叫好。

「不開玩笑。五千萬。」

「我知道你們沒有證據。」犯人開口，如此示威，「你們頂多把我留在這裏四十八個小時。時間到了你就得乖乖放了我！我什麼也不擔心！」

這時，警察才終於開了口：

警察也不再多問，只是一邊啜着保溫杯的綠茶，一邊安靜地等待着。審訊室陷入了沉默。

「如果拿不出來，不如回到我最初的要求。」警察面對瀕臨失控的毒販，仍舊是一副鎮定自若的姿態，臉上的微笑也沒有受到毒販怒吼的影響，不曾絲毫變形過，「你提供身後那些的人情報。等我們抓住了那些人，覺得你提供的情報有這樣的價值，也可以。」

抓住把柄，開出價格，逼自己入局。毒販上一次面對這種手段，還是被放高利貸的債主，強拉入夥販毒的時候。

「————你他媽瘋了吧！」稍稍停頓，毒販理解了警察在說什麼之後，扯着被固定在桌上的鐵鏈子，像是對着和他搶生意的仇敵一樣怒吼着，「你見過錢沒有啊？張口就要五千萬，當是搶銀行呢？」

「什麼人讓你抓得我呀？」關了攝像，犯人挺了挺胸脯，比剛纔放鬆了許多。

警察沒有回話，依舊微笑着注視着眼前的犯人。

或許同樣是四十八小時，毒販現在卻拿不準，之後自己是會被送出大門，還是送進法場。

命和錢比，當然還是命重要。可警察要的這個數，毒販就是真的拼了命，也掙不出來的。販毒的確是暴利，可大頭兒終究是被身後那些看不見，數不清有多少的『隱形』人拿走了。

「不開玩笑，您說個數，只要我湊得出來，一定平平安安地送到您手裏——」

「您是懂行的！我這次栽得不冤！五十萬，我出去以後立馬備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