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知己
《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3297 字
太子天資聰穎,勤奮好學。只是身份特殊,又沒有其他適齡的兄弟伴讀,太子始終不知自己學業究竟如何。於是趁着科舉時,託手下文官將自己所答的文章混入主考所收的試卷中,最後評優得了榜眼,在朝中傳爲一時佳話。
只是太子自己不滿意。
養尊處優,博覽羣書,再加上生在皇家,自幼耳濡目染的見識韜略,卻終究沒能在一衆寒門學子中拔得頭籌。在深以爲恨的同時,太子也想親眼見見,那位能在考試中更勝一籌的人物,究竟寫了一篇什麼文章。
「殿下請看,這便是本科狀元的文章。」
「這人的來路探查過了麼?是官宦世家,還是鄉紳子弟?」
「都不是,只是一般的市井小民,家中有些資財,供他上京科考。」
「也是難得。」
科考以詩經爲題,任學子以所學作文。
通常學子引經據典,撰文釋義,講解箇中妙處,聖人心得。
太子以詩論政,借古喻今,大論治國方略,爲政要處。
那位狀元則是以文章見人心,述黎民之苦,官場之弊,施政之短,國家之患,以小見大,字字珠璣。只是在太子看來,其所見或可爲真,所想卻有些浮華不切實際,終究是平民眼界而已。
「這人爲狀元,殿下可還心服?」
「若以文章論,言辭精妙,微言大義,的確在我之上。若以人論,我看未必。書生氣重,實非良才。」
「殿下莫惱。科舉考的本就是天下讀書人。讀書所得,也便僅如此了。還請殿下體諒臣等,要以狀元爲學子表率,仍是這類人最爲合適。」
「自然,我也不該輕率與彼等相爭。給諸公添了麻煩,還望見諒。」
數日放榜,自然將太子除去。京城各處驛館爭相傳信,鑼鼓喧天好不熱鬧。
太子也作富商打扮,與護衛暗暗跟着報喜的小官,想要探訪那位才思超羣的狀元究竟是何許人。
只是京城幾座驛館中,都不曾尋得這位狀元身影。同科考生中似乎也沒有識得此人者。
「這可難辦了,殿下,現在要去哪裏找人?」
「既然是登科狀元,吏部自然有辦法尋得到。之後與侍郎問過就是了。我們先去拜訪榜眼與探花。」
太子笑笑,頗爲欣慰。
「粗茶淡飯,只是不知賢弟是否習慣。」
狀元也不心急,每日仍是幫借住的主家打理農活。太子習政完畢,便會稍些藏書到郊外與狀元共讀。兩人閒暇時也會一同走訪四野的農戶,查看田地的莊稼長勢。這幾日間,太子還特意帶了宮中御馬來,教狀元初學騎術。
「若未曾與殿下結識,想必愚兄會趨之若鶩吧。」
「先生好雅興啊,大好時光竟然拿來餵豬了?」
「若要我像官爺們那般繞來繞去,我這鄉野村夫也確實沒機會學得到。」
「不如一併接來。我知兄長喜歡清靜,之後可在城郊選一宅院,再劃與幾畝田地,算作我聘請兄長的資費。兄長也不必每日隨我上朝,不必例行入宮請安。不設職務,不備俸祿。若我想念兄長,自會往府上叨擾。若日後兄長有所求,不管是習政還是問學,我都會有求必應。」
「那不知,兄長是否肯受請託,來我這裏做一太子舍人?」
「賢弟?不想你還有如此門路,能入得此間來?」
「兄長才學,與我相談,我自受益。我更希望,能有如兄長一般毫無遮掩的友人,與我傾心相交。」
上殿朝見之日,學子們整裝備禮,戰戰兢兢。當朝皇帝與文武百官列於殿中,依次對中榜學子審查問答,以備來日徵用。
不覺便至午時,相見恨晚的兩人卻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兄長?」
狀元不曾想這位富家公子也是博聞強識,眼界胸懷更是高過自己這年長者許多,暗暗佩服。
狀元沒有立時回話,而是低下頭細細思量起來。
「賢弟仍是賢弟,我也仍是我。今日如同往日,何必有異呢?」
「我家裏在朝中確實有些門路,要比常人找得快些。」
「也難爲你爲我這怪癖的書生想得如此周到。某,願爲殿下舍人。日後殿下成明君,在下願在身側,爲天下助力。」
太子聽聞狀元所言,稍稍回想起那幾位時常捧着聖人經典教訓自己的白髮老人,也確實與面前這個灑脫淡然的書生很不相稱。
「先生說話一向如此耿直嗎?」
「原來如此。若是替朝中哪位大人前來招攬,某恐怕就要讓公子失望了。」
只是盛到陶碗中的粗糧野菜,還是讓太子暗自在心裏叫了許久的苦。
「少爺,」太子的護衛強行打斷對話,「該用午膳了。是否先行回府,午後再來?」
「我家也不是天生富貴,哪裏有什麼不習慣的。」
「適才我說的,內閣學士之職,兄長可有意麼?」聊過了閒話,太子重新將話題引回正事。
放榜後,朝廷會擇吉日,招上榜學子進宮朝見。這中間有時三五日,有時個把月。
太子一路暗暗瞧着這個與一般農夫相去不遠的讀書人,不急不躁,不驕不餒,不卑不亢。
狀元也猜到這幾人是特意來尋自己,填好飼料,用早打好放在欄口的淨水抹布除去髒污,然後才引着幾人來到自己下榻之處坐定。
隔天,太子從吏部侍郎那裏要來了狀元的所在,跟着嚮導來到城郊一處農宅。四下觀望之後,並未看到有人讀書研磨,問過當地人,纔在豬欄中尋得在幫忙填料的狀元郎。
「不知兄長家中都有何人,現下何在?」太子不想給狀元再找到拒絕自己的理由,繼續發問。
「大國氣象,巍巍皇權,確實不是我這小民所能料的。堂上賢達雲集,陛下學問淵博,與我所見的鄉下府衙也是完全兩幅景象。」
只是太子微恙,不曾上殿。學子們也未能得幸,一見這位賢名在外的儲君。
「不喜歡,還是不滿意?」
隨後兩人相談,漫天說地。經史典籍,山水風情,民間趣事,朝野逸聞。
「————太子殿下,這是要爲自己,提前培植人手嗎?」
「公子說笑了。我們這些小民總要做活才能養活自己,確實比不上公子來此郊遊的閒情雅緻。」
太子聽着狀元無心的嘲諷,也沒多話,只是站在豬欄外靜靜等着對方忙完活計。
「兄長果然誠摯。」太子笑意又多了一分,「不知六部中可有兄長屬意的官職,公卿可有願意師從的長官?」
人多眼雜,護衛領着兩人尋了一處僻靜的茶舍。推杯換盞,兩人又聊了許久。
太子一愣,看着眼前微笑的狀元,急忙想要遮掩,卻又回過神來,搖頭放棄。不想自己仍然不夠精明,只是對方稍一試探,便露了馬腳。
「不配。」狀元坐在茶桌對面,淡淡地回答,「彼等大學士,皆能爲太子師。愚兄的才學見識,可實在不敢在賢弟面前以師長論啊。」
「只是想要與兄長長久相伴的弟弟,如此請託。」
「無妨。若蒙兄長不棄,可否安排我等在此處就餐?」
「倒是依我看,單是兄長這番思量,便已勝過半數官僚了。」
「不知兄長何時發現的?」
「看來先生不知道自己已然高中本科狀元了?」
太子以文章所識此人性情,並不出所料,其人輾轉各地的見聞心得,倒是讓太子耳目一新。
「哈哈哈————」行跡已露,太子也不再矜持,放聲大笑起來,同時攔下來身後想要上前行禮的護衛,「我也曾想過,兄長得知我身份時會是何種態度。不想,與往日無異啊。」
太子自幼見慣了百官嘴臉,其中一心謀取高位,不思爲皇家天下盡力的弄權者比比皆是。忠臣良將難求,一心爲公的賢才有多少都不嫌多。
「昨日倒是有官差來報過,我以爲皇榜不會發得這樣快,沒想到今日便有人找來了。」
太子此時仍是富商打扮,看着髒污滿地的豬欄實在不願入內。只是見到這位狀元纔剛剛而立,只長了自己幾歲,且體魄尚好,似乎值得一探,才遠遠地這般打了招呼。
「今日朝見,可觀得朝堂模樣,與兄長所知的不同?」
狀元微笑着聽完太子的請託,默默點頭:
「若兄長仍未想好,可願暫入藏書閣做一學士?政務實績,日後慢慢觀習即可。」
「只是方纔在殿上觀瞧,你與陛下形貌太過相似,有些遐想。剛剛賢弟又輕描淡寫地許給我內閣學士的職銜,才貿然試探。不想,竟真的中了。」
也要感謝皇帝家傳,不曾讓這些兒孫只是泡在蜜水裏長大。
「父母妻子,仍在老家。另有兩個成年的兄弟,已然獨居。」
富商裝扮的太子在宮門外叫住了剛剛出來的狀元。皇城腳下,多番盤查,若不是常來常往,九門駐軍可不會容得閒人滯留。
「不知公子找我,所爲何事?」
「太子殿下要收門客,還要『請託』?」
「若如此,賢弟要我這舍人何用啊?」
只是狀元之下的這兩位英才,讓太子十分失望。探花已過不惑,榜眼竟是花甲。這樣兩個年近半百的考生,也只纔在學問上做出這些成績,對於這個即將輔政的太子來說,他們連拜會的價值都沒有。
「正是,正是!」太子笑得十分開心,讓已經走遠的其他學子也不禁頻頻回頭探看。
「賢弟取笑了。生逾三十載,我所思皆是世間不足,卻未曾學得如何爲官利民。堪堪學問,哪裏能使我擔當朝廷要職,承萬民福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