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有在想哭时会强迫大家幸福的搞笑节目

■CHANNEL21■

小伐介在一片黑的荧幕上乱敲，这样下去他好像会被荧幕吸进去似的——我害怕起来，开口喊他。

「小伐介。」

我轻轻地走到歪着头一脸困扰的小伐介身后。

「怎么了？荧幕坏了吗？也可能是停电吧——这个游乐园好像已经到了关门时间，可能是关掉电源所以没有影像？」

我有点自嘲地说。

「你是外行的吧，让我来，我家是开电器行的啊——我看过爸爸修理TV，也比你更懂家电用品。说不定可以修好。」

「妳明明就只有看过店。」

小伐介没有看我，看起来有点窘，调整着从手机虫里延伸到荧幕的电线。不喜欢我对他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

手机虫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微微发出光亮。

我并不是很清楚手机虫是什么，无法断定它是生物还是机器，无法用常理判断……这个管理室里的电灯还亮着，看来应该不是停电。

虽然不太确定这个异次元世界里有没有我们预期的电力系统在运作，但若问我这里是用什么能源在运作的话，我也回答不出来。

不，房里的灯光开始闪烁。

我抬头看天花板，几个光秃秃的电灯泡并排在一起，开始忽明忽暗。这情况与其说是电灯泡里钨丝快要烧断——我还是觉得是电力供给出现问题。三个并排的灯泡，以同样的频率闪烁。

「好奇怪喔——刚刚的影像到底是？那是镜森吧？为什么刚刚会像个偶像歌手一样……？」

小伐介好像要转移话题。

明明是信心满满、气焰高张地让我看这间管理室以及手机虫的，却因为发生了意料之外的麻烦而慌了手脚。现在也还不到幻灭的程度……因为我知道我的青梅竹马是个两光又笨拙的人。

我不由得笑出声，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

一直坐着的小伐介抬眼看着我，满脸不高兴地抖抖腿。

「就算是镜森，这种时候也应该不会去唱卡拉OK……现在的影像应该是我们碰巧看见的而已。那家伙也有不会看人脸色的地方。」

小伐介大概也觉得现在注意这个要干嘛，他一瞬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然后立刻回神寻找解决眼前意外之灾的方法。

即便是以前的事了，可现在还是戒不掉那个习惯，还留着一点影响。

我心里一阵不舒服的感觉，手搭着墙边满是铁锈的梯子。梯子顶点有个对开门，通往地上——通往外面。

看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小伐介一脸惊异。

真的是无法动弹到觉得好笑。脚尖就像没接着神经一样，原来人类、原来我被逼到这种境地会是这样子啊——我事不关己似地感叹，然后像迷路的孩子似地抓着小伐介的制服裤。

掉下去的时候全身着地，忍不住痛，可以说是只能滚动。幸亏没有扭到、骨折这样的大伤。

我全身忽然出现相当真实的痛。

因为学校里的同学常跟我说——电器怪怪的能不能帮我看、妳有没有带电池或灯泡一类的话，像打招呼，也像是理所当然。

我用恳求的语气拜托后得以落地。我的皮肤跟掉下来时撞到的背阵阵刺痛，本以为自己会死，但意外的只是轻伤。

「我没味道啊，而且刚刚才洗过澡……搞不好不太妙。」

看着好像在嘟嘴的小伐介，我整个人缓和了下来。以前小伐介并没有把我当成电器行的人看，算了，事实上我也只是个有样学样的电器行家里的女儿，所以……要是把我当正式的来用，也只是徒增困扰。

尽管充满烟雾，视线不良，但管理室正上方的旋转木马已经烧起来了。无头马的颜料涂装下好像是木头，全身被火包围，烧得焦黑的某些东西在空中回旋。某些被烧焦的东西飞到天空，碰到火就软掉的饰品掉了下来。

现在是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的紧要关头，虫的生死无所谓。

我吞了口口水，紧紧闭上眼睛。并不是因为怕，而是头顶上掉落的水滴进眼睛，反射性地闭上眼，呆呆地想睡。

「小伐介，谢、谢谢你。」

哑口无言。

「嗯？对啊，不是香烟——啊咧？不是妳的味道吗？」

我刚掉到这个奇妙的异次元时遇见她在地上的旋转木马玩，是个莫名所以的存在。头部是TV，生着好几只手臂，穿着跟我们同所高中的制服——看起来像是少女。

但属于人类的理性、思考也消失了。

今天明明是假日；再怎么对流行资讯无感的男孩，也应该不会连假日都穿着制服。小伐介好像是跟萼同学一起去买东西的样子。

冲进有莲蓬头的小房间，小伐介一边祈祷一边扭开水龙头。一瞬间，温水猛一下从正上方洒落，打在我们身上。

已经闻惯、刚刚也闻过的味道。

总觉得现在还认为事不关己、得过且过的自己挺凉薄的；我咬咬下唇，大概是没办法光等着别人来帮我做了，这个奇妙的异次元世界里，连续发生匪夷所思的怪事。

「啊咧？你为什么穿制服？」

留在现场等着的确只有死路一条。

我轻轻地说出这个名字。

「啊呜，呜啊啊啊——」

荧幕画面消失、电灯泡也在闪，大概电线——供给电力的回路已经烧断，无法再使用了，应该是水管的东西没事；幸运的是还有热水。

「不清楚。这里离建筑物那边有点远……我想应该是不会烧过来的。小、小伐介，可以放我下来吗？」

「你们男生也太没神经了……哇！糟了！果然是火灾！」

电灯终于完全失去光亮，管理室一片幽暗，外面则是眩目的大火。

「喂，妳干嘛？」

我打从心底吓呆。又烫又痛，我几乎要哭出来。像是被戳脸的小奶娃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倒地不起。

我不可思议地放下心来，小伐介连我这份恐怖都一起扛了。

我应该很崩溃吧。至今都过著有点平淡的生活——在这个奇妙的异次元世界也是。这火明明与我无关，我没有负伤，就像是TV里的事，远远看着。

「不知道还有没有水——拜托要有啊？」

「妳没事吧，眸!? 」

「这里应该没有消防队——这个异次元世界里头，虽然易燃物烧光的话火或许会熄灭啦，但我们可能会先缺氧被烧死。」

「欸，不好吧，等一等火会自动熄灭不是？」

我双手推开头顶上的厚重门扉，稍微看了一下地上的情况后，仓皇失措。比起无力、恐怖或惊恐……更是讨厌得不得了。

我脑子里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思考没有优先顺序。现在其实不是个该注意服装的时候。

「欸，小伐介，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这什么啊，真可惜。不，飘散在空气里的，并不只有香烟的味道。

光是那瞬间没被烧成焦炭就算运气好了，因为热风扑面，我从梯子上一跃而下，就只有皮肤有些灼伤。

他拚命地、像惊疑的小鸟一样四处张望。

脑中讨厌的感觉如漩涡般疯转，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我只是跟平常一样无聊地看店而已，明天还要上学，爸妈还慢悠悠地在大城市里玩。

「我不记得我有找妳来或拜托妳修理喔。」

不过，痛觉对于平安度过每一天的我而言还满新鲜的，所以有点恍惚。感觉跟思考都麻痺了。

湿掉的制服有点透，我有点害羞。

小伐介大概也急了，我的青梅竹马，用他有力、完全是男人的手臂，有点强硬地抱起我，把幼鸟一样娇弱无力的我完全纳入怀中。

■CHANNEL23■

小伐介也有点把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妳为什么要道谢？还没有完全——救出妳呀？」

有某个东西躺在切成四方形的门扉另一头，倒落在地面上，然后撑着脸颊、漫不经心地朝下看着拚命求生的我与小伐介。

小伐介皱着眉再问了一次。

「这——」

「抱、抱歉，麻烦你了，小伐介。我好像吓得站不稳了。」

跟大火燎原的地面连接的对开门。从位于地下的管理室向上看，像是某个切成四方形的画面。

有什么东西烧起来的味道。

不知不觉当中，我安稳跟青梅竹马重温过去的管理室上头，已经化成了灼热地狱，不过就是一道墙。虽然这并不是可以发呆的时间点。

我们被黑暗包围，伸手不见五指。

地上已是一片火海。

小伐介身上好像还有小时候在原野上奔跑的味道……我凑上脸，结果瞬间呼吸困难，只有香烟的黄垢味道。

「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地面上的东西烧得掉下来，我们会被活埋的，得早点逃出去。妳能动吗，眸？要是动不了，我就用抱的啰？」

我很高兴。

「不要看过来啦，白痴。我穿制服耶，从你的位置会看到小裤裤。」

我偎着他。这时候才觉得恐怖，全身发抖。

然后直到现在才发现一件奇妙的事。

我们淋着水。小伐介就像他刚刚所说的，用收集来的水浸湿毛巾，我呆呆地在温水中看着他做这一切。

「这、这什么……火灾吗？对了，妳之前身上都是煤灰——建筑物失火了吧，是延烧到这边来了吗？」

总觉得这讨厌的味道是从门缝来的。

「哪里蠢啦——女生真麻烦。」

「妳、妳没事吧，眸？」

有某个东西在窥探着我们。

小伐介气呼呼地抛下一句，把湿答答的毛巾往头上搭，然后像抱宝物似地把我拉过去。我的围裙吸了水，变得有些重。

■CHANNEL22■

已几乎是密闭空间的管理室，里头的氧气引得外头熊熊燃烧的火焰喷了进来。地下室被堪称暴力的熊熊大火包围。

「喂，眸，冲水，还有浸湿毛巾从头盖住，就这样冲出火场；用这种方式吧，可以吗？」

小伐介发出诡异的声音，我也睁开双眼，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真是的……手机虫不要坏掉啊。牠是生物，不该说坏掉应该说死掉才对，好不容易捡到牠，又有这么方便的系统。」

「TV少女。」

名为死亡的终结近在眼前，直接面对它，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烟从高处往低处飘下，这烟不像刚刚小伐介吐出的香烟烟雾那样无伤大雅，而是漆黑的有毒瓦斯窜了进来。

为了不被烧到，小伐介抱着我，微微后退。

看起来好美的火灾模样，突然一下子被切断。

我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但立刻被热风蒸干。

火焰宛如蛇舌，断断续续地伸进来。

我连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事了白痴、好痛好烫快死掉」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抱了起来。小伐介轻轻地把我当行李一样用前臂捞着，斜眼看着上方地面。

火星飘落，火焰跟热风一起被吹了进来。

另外，我平常看店的时候是穿制服；觉得制服脏了也没关系，就把它当成工作服穿。

虽然我只是一天一天在过日子，没有跟任何人深交。

「咦!? 」

小伐介一凛，迅速朝我奔来。

指尖抚过脸颊，一次、再一次，没有意义地。

不过小伐介并没有需要用到电器行。他带着我从既昏暗又老旧，像是时间停止在昭和年代的电器行，走到永远亮晃晃的外面世界。

「公主不需要看人脸色啊。是说，小伐介，让我修理看看嘛。您好，初次见面，我是电器行的。」

说到这，萼同学、虏衣学姐都是穿制服。这么说不太好，但小伐介跟虏衣学姐都不是会在意服装的人……假日还穿制服也不奇怪。可萼同学是去逛街购物，应该会穿得漂漂亮亮的。

「咕呜——」

脸应该没有烧伤？怎么办，要是整张脸都花了的话……不想让小伐介看见，可是没有小手镜，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

在学校里，我就是个电器行的；不过就算是好记，以此自称的我也不好。几乎没有人亲昵地喊我「眸」。

他抱着小孩一样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我，全力从淋浴间冲出去。从这个时候开始，就是跟时间赛跑了，要是不能在水分蒸发干之前逃出火场，我们就会被烧死。但小伐介在手搭上梯子的时候急停下来。

她视线向下，像是看到什么珍奇异兽；地上明明正在火灾，她却一点都不介意。

TV少女黑漆漆的荧幕上，出现一个奇怪的、看起来横倒的脸，即便是现在的状况，也是笑着的。

「这、这家伙……叫TV少女？」

小伐介露出怯意，可我并没有答案；这是我刚刚也看见过的奇怪生物喔一类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只是我擅自这么称呼她而已，虽然看起来应该不是人……为、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唔，就像手机虫一样，偶尔会有这种像怪物——不是普通动物的东西。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人形的。」

小伐介念了几句后，大概想起现在这不是重点，便拔腿往梯子上爬，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但从管理室逃出去的出入口已经被TV少女占据。看起来是不会偷袭我们——她应该对我们没这么有兴趣，不过物理上是碍事的，要是她在那里，我们就会逃不出去。我提高声量。

「那个！不好意思，请让一让！」

「那家伙听得懂人话吗？」

小伐介的问句切中要害。TV少女几乎没有反应——大概没办法对话，但我已别无他法。

TV少女应该不会照我说的动，不过……她看起来像单纯地讨厌我们接近——稍微让了让，就在这个空档，依然抱着我的小伐介攀上梯子。

小伐介动作超灵巧，我完全变成行李，可事到如今，才说「我不是孩子了，自己可以爬」，顶多是扯他后腿而已。也有些开心的成分在。

我们迅速地冲上地面。

周围都是火焰，无头马几乎要被烧焦，看起来就像是被火吞噬的全黑怪物。周围都是火焰，眼球的水分瞬间被夺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咳嗽着喘息着。

「那个——」

小伐介好像一瞬间不知道要从哪里逃才好。干燥的热风，夺取头上罩的毛巾，还有我们布满全身的生命线——水分。

我们离死亡越来越近。

虽说早点穿过火场比较好，但这不是简单的事，脚边的视线也不佳……要是绊到什么东西摔倒的话，就只能等死了。得尽量选存活率高的路线。

「喔……？」

我心头一惊。

我们超过了TV少女。

我一直看着TV少女。

很快地，我离她越来越远，看不见她隐藏在火焰与黑烟中的身影。

「嗯，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名产店的。收一些必需品，但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毫不松懈地警戒着。

「不是，因为衣服乱七八糟的，我想换一下。」

「啊，刚刚的那家伙，她想要去哪啊？喂～～！」

小伐介这一句让我觉得他在担心我，还满开心的。但见到他在操作手里的手机虫后，顿时有些失望。

小伐介不管TV少女，拚命往前冲，逃离火场，大概是想一口气跑到安全的地方，他并没有减速。小心抱着我的他，有点像是他所憧憬的英雄人物——救我脱离困境。

尽管跟我同龄的女孩子若聚在一起，就像烟花爆炸一样吵闹，但类似单独一个人这种有空闲的时间，通常还是沉默且轻巧地行走。因为是件宁静黑暗又无聊的事，所以都会早早往平常热热闹闹的地方去。

光是能坐下休息，就已经足够感谢。

小伐介已经早早换好衣服，再次往外面看。我原本以为他会在看倒映在橱窗上、我正在换衣服的模样，但小伐介的视线朝着大开的出入口，看起来对我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我有些后悔。

限制增加，距离拉远。

他抓过我丢给他的制服，毫不避讳地开始脱。

「的确，这还不一定，我也没试过。如果真的能出去，我对这个异次元世界的探险也会因此结束。」

可这只有一瞬间。

小伐介像是生了根似地一直坐在地上，搞得我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哪里痛。莫名地觉得有些寂寞。

唔，要是再发生火灾就麻烦了。有二就有三，我来到这个异次元世界已经碰到两次火灾了，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次。

「同感。刚刚的火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好玩地把男生制服的裤子也拿到自己腰前比了比；男生制服好大一件啊。我没有穿男装的兴趣，而且松垮垮的应该也很不好行动。

四目相对。

这个游乐园里头的衣服都是制服。萼同学她们应该也是衣服脏了，找到名产店来换上制服的。

「再走几步路就有其他的管理室，那边应该也可以冲个澡——不过，我暂时不想进地下室了。」

即便小伐介说得理所当然，我还是不知道。不过——这倒是解释了我刚刚的问题，萼同学她们在假日还穿着制服的理由。

「我不去喔，等火熄了，我想稍微看一下现场，确认一下为什么会起火。不好意思啊，让妳几次都是一身煤炭。」

我喘着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摊直双脚。身体因为带着余烬以及运动而充满热意，头发跟制服上都是煤灰，全身乱七八糟的。好不容易洗的澡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我要换衣服，不要看这边。你的衣服我丢过去喔，嘿！」

「太好了，还活着。」

店里很小，放的也是奇妙形状的短木棒、二手衣、有开过没开过的罐头瓶子（标签上是外文，我看不懂是什么），大大小小的碎石、某种昆虫脱下的壳、破裂的陶器，以及像是吸饱了雨水的——皱巴巴的书。

换好衣服，脱下来的制服有些碍事，便丢在柜台深处。我莫名习惯性地系上围裙，也戴上三角巾，完成电器屋眸平常的模样。

■CHANNEL24■

我们真的是死命在逃，抱我跑了大半路的小伐介应该比我还累……但他依旧推开了陈列在大窗户旁的名产（？），注视着外面的样子。

「就这么做。妳赶快从这个游乐园——这个异次元世界逃出去，我还要再探个险。顺便把镜森她们带上。」

我脑中莫名地冒出奇怪的念头。人还没冷静下来有点慌。

我随便捡起一件制服在身前比划，就像是订做的一样，跟我的身材完全吻合。不过是制服，没有什么尺寸的区别就是。

我也觉得自己是这种生物就是了。

这些物品都不是新的，陈旧不已。虽然是比我现在身上满是煤灰的好，可是……我依然犹豫着要不要换上这不知道是谁的旧衣服。

小伐介语气平淡。就如他所说，我随手拿起来的衣服，正是我们的高中制服。在这里陈列的——都是折好的制服，有男用有女用，连鞋子、书包都有。

与其说是纪念品店，不如说是垃圾场，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跟小伐介一起做的秘密基地。闪亮亮的玻璃瓶碎片或是圆圆的小石子，那时候看起来是宝物，但已经引不起现在的我们的兴趣。

■CHANNEL25■

宛如是另一个自己，感觉有点不太舒服。

TV少女黑漆漆的荧幕上已经没有颜文字，而像是一面镜子，映出我的脸。我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双眼圆睁。

「哈啊、哈啊啊……」

「这个——欸，小伐介。」

总觉得说比起关心虫多关心我一点啊这种话太依赖；如果没有小伐介，我应该会逃不出火场死在里面。不，我也觉得打一开始要是小伐介没叫我去管理室的话——我就不会碰到这么恐怖的事。

TV少女缓步移动。明明是某种神秘的生物，动作却反而总有种常在学校里见到的感觉——像普通女孩子。

「我本来以为泡了水就没救了，幸好。」

因为一阵沉默里头只有衣服摩擦的声音，我便开口起了话头。

无法确定，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纵使不知道为什么既不特别有名、但也不算一般的——我们学校的制服，会陈列在这个游乐园的名产店里，但我对此越来越不觉得疑惑。

「我倒是想早点回去……小伐介你真的很有好奇心呢。」

为了不被小伐介看到，我背对着他，所以看起来像是面对墙壁在说话。隔了小半晌没听到回应，我不安起来，胆颤心惊地转过头去。

我慌忙别开眼，也开始换衣服。

「直直走，沿着咖啡杯往左绕。」

制服也一团糟。但光是能保住一条小命就算赚到。

说起来，他应该也有不想回去的原因吧，总觉得对小伐介而言，比起被萼同学当跟班一样使唤的现实生活，在这个奇妙游乐园里调查比较开心，而且他从小就爱冒险。

「你也脏得很，要是有随便什么可以穿的衣服，换一下比较好喔。」

即使没什么特别，一点都不有趣……可我想回到那个一生都不会被卷入火灾当中、平凡度日的生活，我受够了。

不，应该只是我的双眼倒映在荧幕上吧。

我被小伐介抱着从发生莫名火灾的旋转木马逃跑，半途觉得有点害羞——所以请他放我下来自己跑。拚命地、凭藉着生存本能地跑。

总觉得有些安心，我走到小伐介身边。

虽然是堆杂物，但奇妙地整整齐齐陈列在货架上，没看见疑似店员的人，这种像是人家关店之后溜进去的感觉让我不太舒服，然而不需要抱怨，也不能说是任性妄为，这个异次元世界里，没有人保护。

小伐介看我大概也是这个尺寸。

我拿下三角头巾看过，发现并不算太脏，这么一来头发也应该没事。我生着一头漂亮的黑发，是有点自豪。

她对我们毫不在意，以同样的速度前进。她身高跟我差不多，跟个子相当高的小伐介一比，看起来柔弱得多，是个小小的女孩。

有个长得很像纪念品店的小小建筑物。

尽管觉得这有什么重要的含意，可我的感觉越来越迟钝。

小伐介就这样坐在地上滑手机虫。

我也随便选了一件小伐介应该穿得下的制服丢给他，但小伐介尽是在看手机虫的荧幕，还有警戒地看着外头的样子，几乎没有反应。

他既没回应也没动，好像把我看成跟周边的名产一样……我因为害怕，再次喊了他的名字。

她用手指抚摸自己的脸——抚摸黑漆漆的荧幕，画面上出现雪花，秀出很像活物、滴溜张望的双眼。

每个游乐园都有这样的店家，之前小伐介提过这个奇妙的异次元世界也有。不过——店里什么会激起购买欲、让人掏钱想买的东西都没有。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的围裙只有稍微烧焦一点点，没有受到大损伤，大概是因为小伐介抱着我的时候，围裙在我身体前面刚好压着他的关系吧。相反的，背后就相当惨烈。

「久等了。那个，那么……我们回萼同学他们那吧。」

「那、那个啊，我们回一趟萼同学她们那里吧，跟她们一起行动。」

「小伐介。」

我莫名地有些在意她。可能是因为TV荧幕上照出的是自己的脸，所以带入感情——即使知道那不是我。

「制服对吧？」

我想赶快回去；虽然没有非要回到那个无聊看店、只有上学日子的理由，但至少是安全的，不会一次又一次遭到生命危险——光是这一点，平凡的日常生活，就是天堂。

「我原本是想快去快回的……一阵慌乱之后就晚了。她们看到我去的地方发生火灾，可能会担心我。」

「你讲得好像汽车导航喔。那个，咖啡杯——是那个游乐设施的名字吗？在那里往左，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小伐介。」

「小伐介，你换换衣服吧。我也要换——啊，这个好像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放的都是制服，我换穿了几次，我想镜森跟虏衣学姐她们也是。妳不知道吗？」

「欸，小伐介。」

无论周围如何变换，我还是我。

现在说什么都是事后诸葛了。我站起身，开始看身边有些什么名产，诸如坏掉的闹钟、疑似鸽子的鸟尸、粗制滥造的玩偶。

但我也不特别想死。

每天得过且过。不过不算是活着，只是没有死而已，嗯，就像只有通了电才会动的家电用品。

我不知道自己人在游乐园的哪个方位。

我一边脑袋想着无关紧要的事，一边逛货架。找到疑似二手衣的东西，我便捡起来。要是件可爱的、色彩鲜艳的衣服就太好了。

或许是碰巧，就像是惧怕TV少女似的，只有她的周围没有火；她所走的方向，看起来是安全的一条路。

即便我拚命地跑，还是看得见烧个没完的旋转木马的距离。那个TV少女，应该平安逃离了吧？

或许是因为有锻炼身体，小伐介跟我不一样，已经调整好呼吸了，他一动也不动，像是野生动物——为了生存，不消耗无谓的能量。

小伐介的发言颇有种女人就是爱买的况味，我嘟起嘴。我又不是萼同学——希望小伐介不要把我们混为一谈。

小伐介或许也有同感，他一脸高傲地对我说「要是吸进浓烟就糟了，掩住口鼻」，然后朝那个方向大步奔去。

小伐介一脸惊讶地朝不同的地方看，我也跟着看了过去。

平常应该完全不会这样火灾碰个不停吧，是只要稍微待久一点，就会毫无例外地走到哪里烧到哪里的感觉。有这种游戏吗——我连这一点都怀疑。

算了，好像有些奇怪，明明以前的我是不会在意这些事的——我们还一起洗过澡。然后我长成了女人，小伐介变成了男人。

「有想要的东西吗？」

即使小伐介出声喊她，不过那个却无视我们，慌慌走着，没有回过头。无所谓，她应该没有要引导我们到某地的意图——

「小伐介你也去。是说，就算有看起来像游乐园出口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出去——从这个异次元世界离开。」

虽然跟萼同学他们穿着一样的制服，真要说起来，她们对我而言还是没有什么交集的陌生人；然而，跟小伐介尽管疏远了，但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还是不错。

总觉得我没有理由离开小伐介、跑去跟萼同学她们同行。

「蜗牛妳干嘛啊，要去找她们就快去啦。不过有个联络方式比较好吧——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要是妳有危险，我想赶快赶过去。」

「不，你也一起行动、不要落单比较好……如果你想去探查看看的话，我是可以陪你一起去啦，让萼同学他们先回去。」

虽然只是随口说说，但也有一点点期待。不过其实根本没认真到这种程度——小伐介也只是一脸莫名其妙。

「总之妳带着手机虫去，这玩意不知道是会认我的味道还是怎样的，即使距离很远，还是会飞回来。」

小伐介一边说，一边把不好看又𫫇心的生物塞给我；只是若情况许可，我不想摸这个不知道是什么虫的玩意。

「在妳出这个游乐园之前，要是有什么问题，就让它飞回来找我。」

小伐介自顾自地说。把陈列在这附近、画了不知名漫画的笔记本，还有挂了一大堆叮叮当当装饰品的原子笔交给我。

「飞鸽传书——虽然这是虫，就用这联络吧。要是有什么事，就写笔记本绑在手机虫上，即便比真正的智慧型手机要慢点，可总比一步一脚印到处找要轻松。呐，放口袋。」

小伐介硬是把手机虫塞进我口袋；我一边由着他放，一边无意义地「用力」摸摸小伐介的头。

「干嘛啦，烦死了，不要随便摸我。」

「……没有啊。不过，这个手机虫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你说它有很多功能的——可不可以放在我这里？」

「也没其他办法了。好了啦快去，镜森不是个能等的人，说不定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好好跟他们会合，大家一起回去。」

「小伐介你也要好好地回来喔。」

稍微享受了一下头发的触感，我放过了小伐介的脑袋。大家都不是小孩了，要尊重本人的意见——他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

要是他能好好地回来。

因为小伐介的『归所』，不一定是我身边。

■CHANNEL26■

在名产店跟小伐介道别后，我自己一个人蹒跚前行。

「唔、嗯——」

我没有等她们追上进度就先一步说了，有点强硬地拉住她们的手，让她们站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萼同学还在神游——她没有自己要动的意思。

「怎、怎么办？」

跑在我跟前的虏衣学姐被吹飞，横向飘移。

说起来一直没看见眩岛先生的身影——这反倒让人担心。他虽然是个今天才认识的陌生人，但我碰上了火灾，他说不定跟我一样也碰上了什么可怕的灾难。

有那栋长得像国会议事堂建筑烧剩的残骸，建筑物附近应该有萼同学睡的那张长椅，虏衣学姐也应该在那里。

虏衣学姐虽然朝萼同学招手，但她完全陷入恐慌状态，拚命摇头，像拒绝世界上一切事物似地背过身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没有任何东西在动，没有像是工作人员的人，当然也没有观众，宛如人类死绝、世界终结，抬头上望，也看不见星星闪烁，与其说是阴天，那感觉更像是星星并不存在似的。天色昏暗，周围栉比鳞次的建筑物看起来全像是妖怪。

宛如巨型脊椎或是蜈蚣一样的云霄飞车轨道，看起来像是巨大眼球的摩天轮；位于游乐园中央的醒目城堡，则湮没在黑暗当中。

还有，萼同学对眩岛先生还满执着的，要是说什么忧大不一起我也不回去、去找他吧一类的话就麻烦了。

她像小孩一样揉眼睛，一脸奇怪地看着我，看起来还没搞清楚状况，明显的满头问号，不安地挪动身体。

「虏衣学姐，站起来！快跑！」

我得采取行动。

是的，只能期待了。

两个人像是母女、或是姐妹一样并肩相依。

「那个，啊咧，电器屋……同学，妳去哪里了？我睡着了？」

「虏、虏衣学姐？」

事出突然，我连惊吓的时间都没有。

我一下子无法动弹，脑袋里第一个想到的是跑回名产店叫小伐介——不过这里离名产店有相当的距离，就算我跑过去，这个软软的东西应该也会在这期间遇上萼同学她们。

虏衣学姐小声地说。她果然不是完全的平静，只是搞不清楚状况所以呆滞。我抓着她的手，强硬地朝着蛞蝓的反方向拉。

我也想过要大叫把萼同学她们喊醒，不过若这个生物听到声音有所反应躁动起来也很麻烦，我不想给牠不必要的刺激。

「总而言之，快、快点逃。」

她满眼惊讶，应该也搞不清楚状况；原本抱在怀里的萼同学像是抽搐一样伸长了身体僵住，虏衣学姐担心地眨眨眼。

即便没有特别约好碰头的地方，可如果萼同学他们没走，就应该会在的长椅附近，有某种大东西。

牠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爬行，所经之处留下奇怪的黏液；没有发出任何鸣叫声，所以我很晚才发现牠。

看起来相对冷静的虏衣学姐抱着萼同学摇晃她，大声地对着她喊。

不，是海牛吧——总觉得海里有这种生物。这玩意明显跟陆地上生活的动物不同，肉质看来脆弱而柔软；虽然在这么暗的天里头不容易看见，但它的颜色奇妙地鲜烈，白天看一定很显眼。

萼同学以惊人的声量持续大喊，直到吐光肺里的空气，即使没气了，也一直发出无声的尖叫。

腥味。我吓了一大跳，全身僵住。

某种意义上是个暖心的光景，但现在不是这么悠哉的时机。

拚命站起来后就打算去其他地方的样子。

「嗯……？」

我们也非逃不可。

「虏衣学姐，总、总之快逃！」

「还、还好吗？」

萼同学扭着身体，用她的小手不住地推虏衣学姐，拼尽全力、用让人无法相信的力道推拒着。虏衣学姐踉踉跄跄地从椅子上跌落，我也因为事发突然，来不及扶，听到似乎很痛的砰咚一声才终于反应过来。

身体表面长着斑点，时不时地「波、波」开阖；看起来像是八目鳗的眼睛——可在这诡异东西的深处，好像是某种荧幕，而非眼球。应该是跟手机虫、TV少女一样的东西。

缓缓地，慢慢爬过去。没办法过去，牠似乎锁定了萼同学。

「这种梦是骗人的啦讨厌啦！萼我、萼我为什么会碰到这种事啊！啊啊啊啊啊!? 」

就说小伐介拜托我转达游乐园出口所在位置，还要我们先回去，然后为自己暂时消失这件事稍微道个歉后，便赶快带她们往出口方向去。这么一来，这宛如恶梦的情况应该也会随之终结。

萼同学看看我们，又瞪着巨大蛞蝓，然后像骗人一样眼泪直流，小动物般地奔逃起来。

「不、不要过来！讨厌，牠要吃掉我吗？好可怕！爸爸！救我！不要啊啊啊!? 」

「干嘛啦……萼我啊做了个好梦的说。」

我朝旋转木马的方向一看，火已经熄了，连火光都没有。万籁具寂，静得几乎耳鸣。

先醒过来的是萼同学，她眨了几下眼睛，人还呆呆的，稍稍撑起身体，还没完全清醒，又长又土气的茶色头发贴着脸颊。

虏衣学姐很高，一站起来我就得抬头看她。她可能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没表现出什么感情——即使面对这种情况，她也分毫不乱。

她一边磕在地上爬来爬去，膝盖渗血——一边跟我们、也跟那个奇妙的生物拉开距离，还一边尖叫个没完。

觉得没办法像虏衣学姐那样行动的我很丢脸，我追着她的背影奔去。偶然看见嵌在蛞蝓皮肤上的荧幕，总觉得在看着我们。

「这、这是什么？」

像是跟爸妈闹着要玩具的小孩似地，我急切地喊。虏衣学姐「啊」地回神，点了点头，我也扶了一把，让她可以稳稳站起来。

「好了，一起逃吧！」

■CHANNEL27■

瞬间移动似的，我当下以为她消失了。

「小萼，冷静点！那个，我们快逃吧？」

可能是单纯地站不起来。虏衣学姐见状，挥开我的手……用令人有些意外的敏捷脚程朝萼同学的方向奔去。

有个黑漆漆的、看不清楚的东西。

牠竟朝着长椅方向而去。

这看起来是要去帮忙的态势。不不，这既是紧急情况，又或许是无法丢下眼前被奇怪生物袭击的人。

宛如跟某种荧幕合成起来的奇怪生物，不知其真面目的怪物。

尽管觉得自己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应该顶多一个小时；说是这样说，还是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不管她们会不会担心我，应该也会觉得奇怪。我脑中浮现出晚归的借口。

虽然在这么近的距离听到这种尖叫声让我头皮发麻，可至少沉睡的虏衣学姐也被这比闹钟还闹的声音吵醒了。

就如小伐介所说，从这边开始就是熟悉的景象。

就在原本萼同学躺着的长椅边，有个巨大的生物，全长大约是我身高的两倍，长长延伸。皮肤表面湿湿黏黏又带着光芒，是爬虫类，不，是鱼类——不，是更低等的生物。

「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

「呃、小萼？为什么——欸，呃？」

我知道自己的牙齿在打架，身体也抖个不停，害怕不已——跟小伐介不一样，我并不想成为英雄，既不可能跟怪物一战，也不喜欢，只能逃了，我摇着似乎因受到某种创伤而动弹不得的虏衣学姐。

幸亏我在那个生物有所反应之前就已经到了萼同学她们那边，一边微微喘气，一边拚命地摇晃她们。

因为我一边想着这些无聊事一边走，所以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巨大的蛞蝓。

萼同学发现到接近的软绵绵生物，发出尖叫。

算了，也可能是一睡醒就突然看见诡异的巨大蛞蝓吓一跳，大小姐一点都不习惯这个吧？

还不如就让她睡着，这样比较好搬，应该简简单单就能脱离这种情势。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那个奇怪的生物自顾自地用一定的速度缓行而来。

牠已经凑到眼前、逼到鼻尖上了。虽然这个生物似乎没眼没鼻。

萼同学幼儿一般退后哭叫，就着坐在地上的动作抱头。或许是觉得若能这样变成圆形，危机就会解除，或是某个人会来解救我们。

「逃、逃——是说，虏衣!? 妳干嘛？不要碰我！妳这家伙！讨厌！讨厌！讨厌！」

两个人看起来很悠哉地睡着。萼同学打从一开始就睡了，虏衣学姐像是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包覆着萼同学似地紧抱着她，陪着睡在身边；可能是我回去得晚，等我等到困所以睡着了。

恍神，她到现在才注意到那只近在眼前、长得像蛞蝓的生物，抬头一看。

𫫇心又恐怖，让我无法顺利呼吸，也无法思考——即使如此，下一秒事情急转直下。

我再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萼同学非常明显地处于错乱当中。虽然无可奈何——但似乎很难说服陷入这种状态的萼同学，拉着她的手逃走。

我手放在趴地的虏衣学姐肩头，想要扶她起来。

奔跑。对于运动，我说不上擅不擅长。

我开口喊，但她没有回应，只是拚命地往萼同学那边去。为什么？萼同学明明就霸凌了她啊？

「啊、啊咧？这里——妳是，欸，眸？干嘛，嗯？」

决定了，就这么办。若我以自己安全为第一考量，应该毫不犹豫逃开才是——但我没办法眼睁睁地，放着穿着相同制服、年龄相仿的她们不管。

幸好这个怪异的生物行动缓慢，我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跑，赶在那个生物爬到之前抵达叫醒她们，然后拉着她们逃跑。

仔细一看，萼同学和虏衣学姐都在那里。

「啊啊啊啊！咿啊啊啊啊啊!? 」

好想早点回去，我想；行走变成了小跑步移动。

距离这么近的旋转木马失火，应该发出了很大声响——没注意到吧。她们可能是因为接连遇到奇怪的事情疲倦不已，所以睡得很沉。

一看就觉得是个𫫇心生物，搞不好会把萼同学她们吃掉——若真是如此，我就没有慢慢去求援的时间。

我一边小声地喊，一边抓住还没醒过来的虏衣学姐肩膀摇晃。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下一秒钟我的作战计划完全失败。

雨水一样的东西实打实地落了下来，我屈着身体，沿著有点诡异的咖啡杯外墙走。

游乐园里的灯已经都关了；虽然刚刚还有光彩夺目的灯光秀——现在却几乎是完全的黑暗。

不知道萼同学是不是缺氧，她数度张口，拚命吸气。然后再发出让人耳朵痛的尖叫声。

「嗯、嗯。小萼——小萼她也一起。」

「不、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慢慢逃走吧，之后我会解释的——虏衣学姐，妳也快醒醒啊。」

再次感受到自己身处在一个奇妙的空间当中。

可她立刻双脚一绊，摔倒在地，像是被追到巢穴的小动物，或是在鸟笼里乱窜的小鸟一样。巨大的蛞蝓对大动作的她生出反应，往萼同学的方向移动过去。

■CHANNEL28■

「欸——」

刚刚还被虏衣学姐高大的背影掩去的视野另一头，是萼同学也一脸惊讶、睁圆眼睛的脸。欸，发生什么事了？虏衣学姐她，去哪里了……？

虽然满腹疑问，但我还是没有急停煞车，继续跑到萼同学那边，毫不犹豫地抱住她，然后转向我。

「眸！是眸吧，我可以这么喊妳吧？好可怕、好可怕啊！救救萼我啊啊！」

是种一急起来什么都乱抓的心情吧，萼同学也回抱住我。小小的、年纪比我还小的女孩——几乎要烧起来的体温，可怜兮兮地哭哭啼啼、双颊都是泪痕。

「眸，那个！妳看，那是什么？」

萼同学在我的臂弯当中发出小小的尖叫，我也胆颤心惊地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到底还会发生什么事呢——饶了我吧。

转头一看，奇怪的生物又增加了。

看起来像是只巨大的猴子。虽然眼前一片昏暗看不清楚，但是——看得出是只全身复着蓝灰色皮毛的动物，肌理分明，也像是个成人男性。不过，不但没有大得如此不自然的人类，也不是原始人，应该不会有这么浓厚的体毛。

宛如波浪般，甚至带着高贵气息的毛皮，看起来像是高级、带有血统证明书的大型犬。这生物的胸口一带到头部，嵌着长条型的荧幕。

因为有莫名的附加物，这头看来是猴子的生物轮廓扭曲，电视荧幕像是硬把猴子上半身给切碎一样，但这个奇妙的生物诡异地活泼，看起来像是花大把银子做出来的外国电影CG。

这个突如其来的生物，好像在揍正在奔跑的虏衣学姐似的，端着握拳的态势转了好几圈。

风压扫过我的脸颊跟头发。

「虏衣学姐——」

我在一片黑暗当中左右张望，找到虏衣学姐，她看起来被那个新出现的猿人打趴在地，滚了个老远，撞上几个并排扭曲的水银灯，停下，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她脸朝上仰躺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满脸是血。

被巨猿直接打到的右臂弯曲，应该骨折了——看起来是受了相当的攻击所以失去意识，不，说不定已经死了。

这样的想像让我背脊发毛。

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应该死了吧？不，还不能下定论……我提起发抖的双足，朝虏衣学姐跑去。

然后发出刺耳的、胜利般的咆哮，是巨猿的吼声吧。这个怪物虽然看起来没有嘴，但取而代之的，配置在牠身上的荧幕表示出嫌恶的表情符号，像音乐播放器一样发出极大的声响。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望了望四周。

「虏衣！她死了吗？讨厌，我不要了！这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

歌词清楚强调，音量也增加，小百合全身受到冲击。拚命解释，想让人安心。未知的东西很恐怖——但小百合并不是读书的料，她听不懂英文。

这是什么？这曲子，这首歌。

她怀疑起这真的是人类所唱的歌吗？

因为没有人声，一直只是激烈的悲伤旋律，小百合便觉得它就是这种曲子，或是纯音乐一类……但似乎是很长的一段间奏。

我几乎要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蹲下。

「……♪」

虽然她没有特别喜欢音乐或歌曲——但挂着耳机做出自我封闭的样子，就不会有人主动来搭话，对觉得社交麻烦得要死的小百合而言这正好，还能赚点钱。

近在眼前。

我们的周围笼上阴影。抬头一看，我们的背后，是刚刚缓慢移动的巨型蛞蝓。𫫇心的黏液滴落，搞得我们的皮肤湿答答的。连发个呆的时间都没有吗？

我已经——不能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一片混乱。

一阵歌声突然窜入脑海，让小百合吓了一跳，停下找口香糖的手，掩住耳朵。虽然英文歌词对没读过什么书的小百合而言相当困难，她并不知道在唱什么，但是——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I9;m gonna run away now and never look back」

有个男的站在她背后。

「不要！」

实在是在意不已，小百合想确认一下刚刚播放的曲目——便伸手去找CD随身听附的机器（只能秀出曲目的小型配件）。手套果然碍事，她没摸到。

碰到这种事实在没办法觉得她还活着。像被车辗过一样，悲惨的虏衣学姐——连确认她最后的终局都办不到。

胸膛里心跳个不停。虽然她对于甜蜜蜜地以恋爱为主题的许多歌曲毫无感觉，也无所谓心跳加速，若要为胸中那涌起的感情命名，是恐怖。

■ECHO7■

萼同学一边喊，一边要往虏衣学姐那边去；虽然我可以挥开她的手自己逃，认真地这么想，但是……我们的手握得太用力，就像黏在一起似地分不开。

十几岁时的小百合，身处游乐园中。

总有种周围的人突然四散的感觉，小百合忍着不安，四处张望。这座游乐园在日本也是数一数二的豪华，明明是平常上班日，人却多到让人不敢置信。她身处人群当中，隔离一样坐在没什么人的长椅上——发着抖。

那只巨猿一样的生物应该不会对这个声音有反应的，但牠呆呆地把虏衣学姐扔下；虏衣学姐摔落地面，每弹跳一次，就是鲜血淋漓。

她很少做梦。住在深山里相当辛苦，每天工作到筋疲力尽，自然睡到连梦都不会做，而且很久以前的事想起来就讨厌……或许是最近有烦恼导致的。

那时还是个小女孩。

人不必一定得成为大人，啊，不过小百合也已经不是一般人认为是小孩的年纪了就是，也开始工作，是个社会人士。

纵使不知道是谁在看我——

小百合耳朵上一直挂着耳机，连着放在小百合外套前胸口袋里的CD随身听（当时并没有iPod、智慧型手机一类时尚小物）在听音乐。

眼下，她也听着不知道是哪来的音乐人做的、把无数曲子烧成一片的CD，从头照顺序播放。

若是恐怖电影，这时候正是怪物会出现的时机，所以小百合已经直觉性地要叫了，但一看是认识的熟人，反而放下心来。她挺起背脊，拿下耳机，声音、恐怖感远去。

虽然没打算要变装，但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异教徒；那时对流行时尚毫无兴趣，所以打扮也很随便。

一夸张地戏剧化起来，就觉得是在骗人。

呐，拜托，不要只是看，出手帮忙啊。

其他人的工作、人生、未来，会因为自己而走上歧路。虽然会觉得有点可怕，但——那时她还是个对此没有什么实打实的感觉、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小百合那时就是个老烟枪，但这附近禁烟，所以为了舒缓嘴里的空虚感觉，她嚼着甜甜的口香糖；只要没味道了就塞新的一块进嘴里，所以她嘴里的口香糖累积成老大一块。

BACK？BACK——是包包，还是『后方』？她特别清楚的，是巧克力的名字——不，是『看见』吗？往后看的意思？

再被别人当小孩看会不高兴的年纪。

太害怕了，我没办法朝那边看，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跟萼同学一起跑到虏衣学姐身边，蹲下来看她。

所以既没什么兴趣也不想听——突然有首怪怪的歌播放起来。大概是负责烧这片CD的人不小心抓错、又忘记删掉的曲子吧，它从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切进来，就像噪音一样混入播放。

仔细一看，真的很惨烈。满满是血——血在一片黑暗中，她看起来是一片诡异的黑，断了的骨头穿破手臂的皮肤露出来，一摸虽然有一点点在呼吸的感觉，但实在不觉得她活着，一动也不动。我背脊发冷，寒毛直竖。

「眸，拜托，帮我搬虏衣。这种地方……可能——没有医生，但得带她走，到安全的地方，呐，眸？」

因为是人生第一次来游乐园，小百合兴奋不已，开心稀奇得不得了，一举一动都怪异。

「不要啊——」

我们背后响起刺耳的噪音，应该是两只怪物无视我们，继续相争吧。我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这次的CD不是自己的菜，小百合想，多半是徐缓的民谣，不是这么喜欢。净是些喜欢妳喔，爱你喔，恋爱好棒棒的歌词——反覆太过，渐渐听起来像是叫声，最后觉得变成毫无意义的嘟嘟声。

她吓呆了，没有办法好好说话，而且嘴里还有一堆口香糖。

那个长得像猴子的生物，毫不留情地朝趴在地上的虏衣学姐冲去；跟巨大的蛞蝓相比，牠的动作异常敏捷。牠迅速地跑到虏衣学姐那边，猿手握住她，像抓着战利品一样高高举起。

说起来，小百合就不是个可爱的孩子，若不是特别亲近的人，应该不知道她很开心吧。端着一张无所谓的表情，嘟着嘴，坐在游乐园中随处可见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摇晃。

「你有想坐的吗？」

小百合的耳膜因这听不懂的英文、可爱女孩的高音而震颤。她侧耳仔细倾听。

听到对方询问，所以小百合拿下遮住自己脸庞的口罩，把自己嘴里滚来滚去的口香糖吐在上面，揉成球状丢到附近的银色垃圾桶里。

「呼哈——」

「听音乐。」

好冷淡。

一直嚼口香糖脸有点酸，所以把口香糖块当糖果一样在嘴里转。口香糖没了味道，她便伸手在口袋里头找新的口香糖。可能是戴了手套让手指的感觉变得迟钝，找得并不顺利。

然后随意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那个身材极高的男人。

「I9;m gonna burn my house down into an ugly black」

「那个看就知道了——要坐什么游乐设施吗？」

离蛞蝓远一点；要是不动的话，我们两个也会跟虏衣学姐一样……尽管只觉得恐怖，不过我还是强打起精神，发不出声音，呼吸吐气，摆动手脚拚命地跑。然后感觉到有人拉扯，我一个踉跄。

萼同学拉着我的衣服催促，我勉力跟她两个人抱起虏衣学姐；我抱着虏衣学姐的脚，她则是抱着学姐的两边腋下。学姐比想像得还重——不过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抱歉，那么远还叫你来。」

即使在异次元当中，死亡就是死亡。

萼同学一边像抓着自己的脸一样一边发出怒吼。

烦躁心起，小百合原本就锐利的眼神更加阴鸷。

我注意到那头巨猿一样的生物手用了力，发出我不想听到的骨折声音，虏衣学姐一边滴血一边诡异地痉挛，立刻就不动了。

没办法，一起跑吧。

直直地朝虏衣学姐奔去。

这声音像惨叫。

「AND NEVER LOOK BACK」

这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记忆了，过去起码十年的陈年旧事，所以细节已经记不太清，各种记忆混杂在一起——是个朦胧的梦。

我咬咬舌，拉住已经哭到茫的萼同学；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像个坏掉的人偶一样，跑起来。

巨猿从跟我们擦身而过，一瞬间我觉得我们死定了。可巨猿像是要攻击巨型蛞蝓似地跳到牠眼前，狂暴的巨猿发出巨响，蛞蝓喊出布料裂开一般诡异的惨叫。

不仅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困难。

无关痛痒地聊了几句，小百合一下子觉得寂寞起来。

她转过头。

小百合做了个梦。

萼用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尖锐的声音催促，我重新抱起虏衣学姐，就这样苦苦奔逃。虏衣学姐真的很重，我想丢下，这个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现状——

尽管她并非对恋爱毫无兴趣——不过这说到底是别人的恋爱感情，与小百合的心情并不一致。对小百合而言，恋啊爱啊是更生物性的，是一种本能。

「妳在做什么啊，小百合。」

■ECHO8■

明明以前可以一起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挥着短木棒一起玩的；随着年龄增长，彼此也逐渐有了自己的立场——没办法轻松地见上一面。

在自己的骨干上落钉，用刀刃突刺，全部混在一起。

这首歌跟其他曲子的风格明显不同，所以小百合吓了一跳。

「……♪」

「不，我个人很想快快回家。到人这么多的地方，妳是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吗？不过久久不见，我还是满高兴的。」

态度差到反而会让人觉得她是不是在生气。

即便不管是梦境或是现实，都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心神不宁，不去正视现实，逃避到梦里。

连去想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余裕都没有。

听各家音乐人的曲子说自己的心得。虽然小百合说的都是「很好」、「我不喜欢」，甚至是「我听完了」一类评语，但凭小百合一句话，很多事情会开始有相当的改变。

小伐介。

「快走，快走！赶快，看是要去哪里！我讨厌这里，萼我讨厌这里——呐，眸？妳听到了吗？再用点力啊，拜托！只有萼我一个人的话，实在太重了没办法搬啊!? 」

一个相当相当古老的梦。

她身上是掩去身体曲线的宽松衣服，只考量实用与否、一点都不可爱的手套跟靴子，还戴着一点都不适合的有色眼镜，以及紧紧包覆着自豪黑长发的毛线帽。喉咙痛会很麻烦，也因为天冷——她嘴上牢牢戴着口罩。

虽然脑中掠过青梅竹马的名字，但我连开口求救都办不到。

但有个东西早我一步展开行动。

这也是小百合的工作。

「嗯，嗯嗯呜。」

「……♪」

不行了，我无法动弹；我满脑子都是虏衣学姐非常危险、要被杀掉了、要被吃掉了的念头，却无法动弹——恐惧与嫌恶，让我莫名地只能发抖。

男人一脸好奇地看着小百合做着徒劳无功的动作。

这个小时候拖着鼻涕的儿时玩伴，现在连到游乐园都还稳妥地穿着西装，一派认真，绷着一张脸，不带任何表情的低头看着她。

这家伙的脸长这样吗。

见小百合直直盯着自己看，男人困扰地动了动。

「随随便便把人叫出来满困扰的。」

「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妳那边会添麻烦吧……为什么约在游乐园？是什么不能用电话讲，非要面对面说的事？」

「这游乐园不是新盖的吗，这附近跟游乐园一样都是新建，算是满安静的——所以我以为这边也很空。就算不是，我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你不高兴吗？」

「还真是跟以前一样不善言词啊，小百合，我听不懂妳想说什么啦。」

「那个啊。」

虽然莫名觉得被碎念了，有点难以启齿，但小百合很清楚自己不善言词，所以她一边反省一边在脑中归纳重点。

她有非说不可的事。

「那个，不好意思……因为，我好像怀了你的小孩。」

她摸着肚子，恍惚地说。

「我们结婚吧。」

话说出口后，小百合的喉头立刻被掐住。

她完全没料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好痛苦，好痛，脖子的骨头被辗压着。为什么——小百合以为对方会有点高兴的。

因为小百合几乎没有抵抗，男人有点不好意思，手底下的力道也稍歇，然后像突然觉得恐怖似地松手逃离。

指尖越离越远。

小百合一阵咳，至此终于懂得这不是爱情，她也无法与流泄的无数情歌产生共鸣。

她生在一个无聊的城镇，一个一切都在缓慢倾颓腐朽的偏僻乡村里；小百合也没有任何有趣之处，过着没有跌宕起伏的人生。

「嗯——」

小百合似乎是在小小的山中小屋里，写例行的定点观测报告书时，趴在墙壁边写字用的小桌上睡着了。

但不交际一下，在这个乡下地方是无法生存的，所以她还是陪着其他人去看热闹，半开玩笑地去看外面来的稀奇生物。

「喂，你好——」

这是被资本主义的必然、要求的时代所制造出的形态。

以前有个偶像，取了羽根森净瑠璃这个不太像人类会有的名字当做艺名。

老实说，真的很麻烦。

用格局狭小的手工去制造、推出偶像的方法已经过时。确实这种手工方式也会诞生奇迹性的——名留青史的艺术杰作，比如羽根森净瑠璃。

她曾风靡一时，是传说级的偶像。

所以羽根森净瑠璃，是最后的超级偶像。

会不会让女儿饿肚子了呢。

她没有确认对方的电话号码，直接拿起话筒。

依靠唯一的天才、依靠艺术品也是很危险的，一旦折损就全盘皆墨。实际上，羽根森净瑠璃也曾经因为无聊的丑闻而摔一大交——演艺圈为了补这个洞，有过地狱般的时代。

虽然在盖毯子之前叫自己起床比较好——毕竟工作还没完。看看时钟，她已经睡了好一阵，饭都还没做。

小百合缓缓睁开眼睛，看来是打了下瞌睡。

小百合对此并无不满，也不期待这样的人生突然——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明明不要求有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生，但她的遭遇却是真实的。

虽然那个宛如异教祭坛的玩意实在让人不太舒服，很想把它拆走。

那些平淡普通的日子，帮忙家里的事业、帮忙看店把商品从箱子里摆到货架上，接接电话……冷冰冰地应付偶尔出现的奥客。

然后，小百合被星探发掘了。

「呼哈——」

一看，她发现惊人声音的来源，是放在窗边的室内电话。这个山中小屋还是牵了电话线，有时特意下山很麻烦的时候，就可以用电话解决。小百合没有什么熟识朋友，电话几乎没响过就是了。

但这是偶然。依靠奇迹是无法经营的，大量生产更便宜、确切、得到还过得去的收益比较好，这是现代的一般标准。不是陶艺家一般注入灵魂、捏制陶土而生的艺术品，而是要陈列在超商或百元商店里那种工厂制造的大量生产商品。

她朝突然发出声音的方向一看，是条毯子。

她不自主露出笑容；一直到最近，才觉得自己的女儿可爱得不得了。

打了个呵欠，小百合像猫咪一样伸长身体，大概是坐着睡着的关系，搞得背脊僵硬。揉揉眼睛，突然砰通一声，出现某个东西掉落的声音。

是沉睡的珍宝啊，不该埋没在乡下，请务必到城市来，我想帮妳企划。

听了这样一席话，小百合随之被带到了城市，父母也支持，全村都像是小百合的后盾，期待她能成为与城市的连接点，让偏僻的乡下地方能慢慢改变。

这应该才是正确答案。现在的演艺圈——偶像业界已经发展出比羽根森净瑠璃当红时代的几倍甚至几十倍大的规模。

这样的日子瞬间崩毁。

她已是过去式，在已经结束的老故事里登场的人物。

摄影机碰巧拍到她，接着被电视台的人带回城市里……即便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前因后果，总之电视台高层注意到了小百合。

只有一个人被注意到，被救出无聊的乡下，她也知道同学们是怎么想自己的，嫉妒、羡慕、泥沼一般的感情……小百合的选项完全被剥夺。

做了讨厌的梦。久远的梦——在告诉喜欢的那个男人自己怀孕之后，脖子被那男人掐住，被对方拒绝，失望不已，而后沮丧的事情还接踵而来，所以回忆能在这里打住，可以说是幸运。

小百合透过这通电话，得知女儿疑似身亡的消息。

她从以前就不是很擅长要动脑的工作，看来是一边想东想西，一边写报告，结果脑浆用尽意识飘远，像幼儿或老人一样坐着就睡着了。

■ECHO9■

她的生活、她的人生完全改变。

因为那个时代的反动，才会有现在的情况吧。不依靠单一的偶像，大家一起支撑、共同努力，在健全、妥贴安排好一切的康庄大道上前行。

电视台全面性地帮小百合做企划，她成了偶像。

但为什么时值今日，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呢。

她是早期的偶像类型，几乎是历史人物；演艺圈已经没有培养这种怀旧存在的土壤。

羽根森净瑠璃明明已经死了啊。

是什么啊？

大概是女儿怕小百合冷，所以帮忙盖上的吧，这份贴心，让小百合开心得自己都有点吓一跳。

小百合心惊胆跳，光是站起来都麻烦，轻手轻脚往电话那边去。女儿温柔的痕迹——毛毯，缠在小百合脚边，行动相当困难。

比起只限一个世代的超级偶像席卷演艺圈——将偶像系统化、时常推出引领这个时代风潮的顶尖偶像能得到的利益比较大，无论何时、不管是哪个时代都能获利。

不仅是粗制滥造，这完全是不正确的，但在这个连名字都记不太得、大量偶像出现又消失的时代——单单一个偶像，并不会特别引人注意，新旧世代加速交替，偶像永无止尽地被量产出来。

但这么一来，会惹女儿不高兴吧；她看起来很喜欢那玩意。

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超级偶像宛如落日，不再有人记得羽根森净瑠璃。改朝换代后，过去的遗迹深埋地底，不再有人回想起。

在宁静的山中小屋里，忽然出现巨大声响，让小百合吓了一大跳。

不知道会怎么样，但谁都无法——无法给小百合回答，也无法让她安下心来。

唱歌可以塞爆武道馆、席卷Oricon排行榜，每个人都在聊她，日本人看着羽根森净瑠璃，她成为话题、受到注目、备受喜爱，成为一种社会现象——所以她说不定是最后一个单一个人就能动摇世界的偶像。

演艺圈已经成了机械化、工业化的一个体系，现代的偶像是工厂制造出来的；他们承继这种制造系统，加以强化改善，这之中不可能出现特别的艺术品。

反正什么都不会改变。这点事并不会像TV转台一样，一切改头换面，浮躁骚动只是搞得自己很累。

和她的父母、祖父母，以及周围无数的同村村民一样，一直窝在家乡，过着平淡的日子，干瘪老去之后有一天死亡，然后埋骨于此，被逐渐遗忘。

小百合也几乎要把羽根森净瑠璃从记忆中抽离；啊啊，有这么个人啊——的感觉，事不关己。现在应该很多年轻孩子都不知道羽根森净瑠璃是谁吧。

思及此，她环顾室内，没看见女儿的身影。这山中小屋很窄，要是没看见，那就是人在外面吧，是还在农田里，还是依旧在看那个奇妙的TV呢。

没有人想要这种畸形的、不习惯被驯养的怪物。

不知道是旅游行脚节目还是电影拍摄，城市里的电视台来到了小百合所住的乡村。虽然同学们对这突发的异常状况——非常非常兴奋，可小百合并没有太大兴趣。

「嘎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