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什么都卖，就是不卖安眠之物的购物节目

■CHANNEL14■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一切事物都不期不待的呢？

要是能用这种个性是天生的一句话作结就简单了：当然遗传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应该是生养的环境造就人格。

虽然不能把一切都归咎于外部因素就是。

比如说，如果我像萼同学一样身为大富翁的女儿。

如果像虏衣学姐一样受到赤裸裸的迫害。

如果像眩岛先生那样生在都市——不，若是身为男性的话。

我应该会有更不一样的性格吧？

但是——像TV转台一样自己变更是不可能的，不满意的部分，只能慢慢矫正。

「哈啊、哈啊——」

我无法不去想。

我一边奔向那个奇怪的人偶，思考一边渐渐偏到别的地方去。我开始想人类的精神无法忍受单调的工作，像是做梦这样有空留白的脑浆，没什么意义。

「哈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明活着，却像死了一样——只是接受眼前的现状，随波逐流，大多时候都像小鸟般，大口大口吃着被喂养的饵食。

总觉得以前不一样。以前每天都相当开心，想做的事情多到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够用，世界上的一切都像是游乐园一样未知……开心地拚命奔跑。

明天要去哪里呢，要玩什么呢……明天一定比今天更好，这样的生活持续着，人生闪闪发光。我的人生既自由，又洋溢着希望与梦想，多到连看TV的时间都没有。

爸妈偶尔要我顾店，我也会反抗。

端着一张脸坐在电器行柜台前，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家伙已经站在店外了……他开心地挥手，笑着带着我到更加璀璨光亮的世界。

等下一定会因丢下店面不管而被骂。

完全没有反省。

真是，他到底怎么找到的啊？若没有确定那里有个地下室然后去查，平常是不会注意到那个位置的。

小伐介一边说一边耍帅似的拿烟，一脸得意洋洋。他叼着的香烟前端一点一点地燃烧。

说起来连小伐介都抽……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吓了一跳；叹了口气，我尽可能摆出我并没有不高兴喔的表情，换了个话题。

「抱歉，洗澡花了点时间；有种洗完澡的话就又要回到奇怪游乐园的感觉……就想一直洗下去。」

那地方，位于我遇到奇妙TV少女的旋转木马正下方。

「是说，你为什么要穿布偶装？」

「好烂……啊，小伐介变成坏孩子了。」

人偶用含卤蛋般的声音如是说。

明明一切都过去了，我也不再有所期待。

「等一下，让虏衣学姐她们也一起来。」

我罕见地一开始就用比较亲近的口吻喊他，只是因为跟这家伙讲敬语的话，他大概会不开心而已。他是我不太喜欢的儿时玩伴。

「嗯……那我先穿制服。谢啦，小伐介。」

「一点都不好，算了……我可以抽烟吗？」

被他一说，我在小伐介旁边蹲下。

「是你不来店里找我吧？」

「没关系啦，没这种时间了，蜗牛妳来就好。」

我直接穿上制服，有些犹豫地系上围裙跟三角头巾；即便不是绝对必要的东西——可依然是我从现实、从我熟悉的日常生活带来的少数几样物品，不知道要不要丢着它们不管。

「不，我忘记了……啊，好怀念啊，这个，你装成路人，对在看店的我比手势，这是『游戏』，这是『之后在秘密基地集合』，这是『什么时候可以一起玩？』。」

这看起来像是不开放让游客进入的警卫休息室，小伐介称它管理室，无数台荧幕陈列在狭小的空间当中；管理室深处有个小小的门，那里有个简单的淋浴间。

「我不懂，你又打算跟小时候一样吗？」

就像是小时候我跟小伐介在外面跑来跑去、玩到全身是泥……尽管我们两个人一起洗过澡，可如今已不是那个两小无猜的年纪了，我的胸部也微微膨胀，可以孕育生命。

没有太多距离，马上就要到人偶所在的位置了。近距离看还是觉得怪的设计，远远看虽然看不太出来——但好像是模仿猫熊，像是褪了色一样，由白与黑构成的奇妙人偶。

眩岛先生是具有女性特质的温柔男子，小伐介则让人觉得就是个普通男孩，短发、纠结的肌肉与骨骼——像猎犬一样修整整齐，穿着我看熟了的高中制服，只是不晓得为什么脱了上衣，像斗篷一样卷在腰上。

地上——跟游乐园相比，这里几乎没什么装饰，冷冰冰的，不过能洗个澡还是很开心，我仔细地洗去全身的脏污。

实在很怪，所以我一边警戒着、摆好随时都能逃的准备，一边近距离看它。它招着手，看起来像在呼唤我。

她们是我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遇到的、可以说话的人，一起行动比较好，只有自己跑掉，总有点罪恶感。

小伐介不知道是害什么羞，硬是不往我这里看；他像在进行某种修行，盘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我虽然有点想恶作剧，但现在还没有这种余裕——总之先用毛巾擦干自己。

比起惊讶，我反而更有果然是他的感觉，莫名地觉得就是这个人。因为开『电器行』所以是『蜗牛』（注：电器行日文发Denkiya的音，此处的蜗牛则念成Dendenmushi，头音均为「Den」。），现在已没有人会叫我这个绰号了。

「那些家伙对秘密基地没什么兴趣，镜森也因为我擅自行动而生气……要说为什么，就刚好妳在，所以才想让妳看看。」

人偶动作僵硬，两手做出奇怪的形状，看起来像是在挥手，但手势像在传达某种意义。

我从尸体一样的诡异马匹缝隙间往里移动；把宛如结婚蛋糕的装置艺术推到旁边后，有座通往地下的楼梯。

「我觉得现在不是在意外表的场合啦，女人真麻烦，啰啰唆唆的……眸妳也变成『女孩子』了啊？」

我明明一边看店，一边在等他的；这个应该在闪耀的光亮中带我走的儿时玩伴，渐渐地不再来了。我手撑着脸颊，眺望店门口，也觉得空虚……后来变得只有看摆放在店里的TV。

「欸，蜗牛。」

「我又不知道妳穿什么尺寸的衣服，这毛巾是从纪念品店拿来的，等下再到那边去找吧。」

只是——一听到我自言自语「因为刚刚的大火灾全身是煤，所以想洗澡」之类的话，小伐介便领着我到这看似有洗浴设备的地方。

我有些警戒，但那个TV少女已经消失无踪，没脑袋的马匹们也不知何故停止运作，或许是已经到了闭园时间了吧？

「不知道啦，还要照管到这上面喔？找找看，说不定哪里有。」

我从他睡觉还会流口水露肚脐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因此对他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经历，涌起一股学术性的好奇心。

虽说他从小就是个眼明手快的人，可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呢……小伐介似乎早已将这座游乐园整个都探索过一遍，掌握好地理位置了。

「……」

两个人相互用手势沟通，可早已不是会觉得这个好玩的年纪了：我觉得空虚而停下手之后，很平常地出声搭话。

「不要再喊我『蜗牛』，都已经是高中生了。」

「喂，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妳身上都是肥皂的臭味，不要靠这么近。」

他已经脱下布偶装，随手扔在一边；我已经很久没近距离看小伐介的脸了。

「因为妳迟钝啊，像蜗牛一样……那要叫什么？喊妳『电器屋同学』？妳很讨厌这个称呼吧，『小眸』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你也在这个异次元——这个像游乐园的地方；你为什么穿着布偶装？笨蛋吗？」

在抓到与小伐介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前，我单纯的只是个电器行店员。

「清爽多了。」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女孩子。小伐介你也冲个澡如何？穿着布偶装又闷又热，应该全身是汗才对？」

想一想，已经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跟他交谈了呢？这种感觉让我有些生分，不知道可不可以亲昵一点。

我拚命地跑了过去，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我。

「你在干嘛啊？小伐介。」

■CHANNEL15■

「太好了，妳有注意到，我本来想说很难只叫妳一个人过来的，要妳来大概只能抓手硬拉……不过幸好妳记得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秘密手势。」

「有没有替换的衣服？」

被照顾了。

狭小的地下室里，烟雾缭绕。

我们学校校规非常松，我也看过其他穿着制服坐着抽烟的学生，屋顶啊厕所里啊，常会有抽完的烟屁股。

我本来没有太期待的。

我板起脸抱怨。

「我想这样看起来就像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到处乱晃也不会引人起疑；比起这个，被别人低着头看我有点不爽，坐下啦。」

■CHANNEL16■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变得像现在这样，只会随波逐流。

有一句没一句的没营养对话告一段落后，小伐介突然一问，我吓了一跳；我跟他都是十六岁，法律上还不被允许吸烟。

小伐介相当憧憬身为军人的祖先和早上电视播放的特摄英雄；小时候会挥舞着短棒，在山间的秘密基地里玩角色扮演游戏。但我们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

「肥皂才不臭呢。啊，因为太久没见了，所以有种『小伐介长这样啊』的感觉……有没有吹风机？头发湿湿的不舒服。」

我哑口无言，觉得有些抱歉。

「这边好像很难拿到香烟，得省着点抽，啊啊已经只剩下十根了，纪念品店里没放这个东西啊。」

「没问题的，不要担心，交给我，我会帮蜗……帮眸妳的。」

跟那人对着眼，笑着说今天也很好玩呢——

「无所谓，我知道女人做什么都很花时间，镜森也一样。」

「虏衣学姐她们还留在原地，应该也想洗个澡，可以叫她们来吗？是说，为什么你只带我到这个地方来？」

我用小伐介准备的肥皂洗净全身跟头发，稍稍推开一条门缝，喊坐在管理室地上的小伐介。

若是看店时的打扮，就可以不是以电器屋眸——而是以店员的身份行动了，不需要和其他人有过多的牵扯，这是我的铠甲。

「妳是自己人啊，特别让妳进入我的秘密基地——管理室，很厉害吧？真想跟其他人炫耀。」

事到如今——我的这个儿时玩伴，究竟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被对方毫无顾忌地拖着跑，我没办法只能跟着去。小时候是我比较高，所以比较强势，不过现在我已经无法抗衡小伐介的臂力了。一回头，便远远看见虏衣学姐陪在依然沉沉睡着的萼同学身边。

我一边抱怨一边被拖着跑；即便可以全力抵抗，但我又被带着跑了，而且也没有那个力气。

这个动作，总觉得怀念。

小伐介受父母所限……成了萼同学的跟班，切断了我们之间幸福的交流与羁绊。

「你喊她镜森？我以为你们感情还不错。」

「你这点还真是没变，小伐介；自己人……我们明明已经好几年没说话了，要选的话，现在的你的自己人，应该是镜森同学她们才对？」

黑黑的东西随水流泄而去，我自己都有点吓到。

「舒服多了……等下也让虏衣学姐她们用浴室吧，她们两个也被火灾波及，全身都是煤灰。」

我做出不同的手势，虽然尽是跟玩有关的意义，但那时我们就是那个年纪。小伐介的祖父——祖先是军人，这些手势好像是出自于那位的祖先的著作，小伐介只是单纯地想起这些内容。

心应该不会怦怦跳——虽然现在的状况很微妙，不过我们的关系就像家人一样。

我爸会抽烟，所以我已经习惯了，我妈不抽烟，所以每次父亲一抽烟就会变脸生气……我反而觉得父亲很可怜，抽烟明明没有坏到这个程度。

已经是很难建立起男女之间纯友谊的年纪了。

「放在那里。」

「我是发泄压力，镜森那家伙任性得很，妳又不跟我玩，只有尼古丁是我的朋友。」

或许是对我这边没什么兴趣，她并没有看过来；只是一下下的话，离开也没关系吧？不——这也有点没人情味。

他的身高比眩岛先生矮一点，不过比较结实；尽管没办法不去一一比较……但我们乡下地方长得好看的都可以说是粗汉，所以萼同学才会像炫耀似地让眩岛先生照顾。

身体暖暖地冒出热气。

小伐介一边随便回应，一边用力拽着我。

「那个，有毛巾吗？」

「我才不是笨蛋，是英雄喔。我有个好东西想给妳看所以要妳过来，这边这边♪」

某种寂静之后，小伐介一脸嫌弃地斜眼看看我。

「你还在说要成为英雄啊？」

「我没差，麻烦死了。」

我仍处在震惊状态中时，小伐介从制服口袋里面拿出烟盒，小心地拿出一根卷烟，熟练地点上火。

「就这样？你不是一副有什么事的态势吗？」

「什么『就这样』啊……再感动一点呀，无聊死了。」

「也就是说，那个，这里就是目的地？我以为是因为我说想洗澡，所以才顺路绕过来的。」

「啊啊，我想让妳看的就是这间管理室；我以为妳会更兴奋地说『好棒好棒！』的——跟以前一样。」

「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吧？」

闲聊之后，小伐介朝我招招手，我走了过去，顺着他的指引，看向管理室里无数荧幕中的其中一个，上面是虏衣学姐她们的影像。

萼同学跟刚刚一样睡在长椅上，旁边是宛如背后灵般站着的虏衣学姐。不知道她是不是担心我一直没回去，偶尔会茫然地看向远方。

「这什么，监视器吗？」

「看起来像是监视器。这个管理室位于到处都是的游乐设施底下，不用特别跑来跑去，也能在这里监视游乐园的样子。虽然我不知道可以相信多少就是了。」

这么说起来，小伐介是说要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没跟萼同学他们一起行动，才因此发现这间管理室。

小伐介摊开手绘的地图，开开心心地写下什么东西。

「这个游乐园——模样马上就会改变，所以地图一点意义都没有。」

小伐介盘腿坐在地上，用指尖咚咚地敲着地图。

「虽然有几个像是出口的点，但是……应该是入场的门，看起来是售票处。还无法确定若从这里出去，外面真的会是『外』吗？究竟能不能从这个异次元世界逃脱？不过，如果能出去的话，妳应该想出去才对？」

「这个，嗯……我想赶快回家。」

想到说不定可以顺利脱离这个异次元世界就开心；尽管从这个游乐园出口出去——说不定会有更奇怪的空间次第开展。

我稍微放松了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为了随时可以逃走，我一直都蹲着，可脚已经酸了；再怎么说，小伐介基本上还算是我认识的那个儿时玩伴。总之还是小心为上。

现在我没感觉到危险。

「小伐介也一起去吧，虏衣学姐、镜森同学也一起……啊，还有一个人呢，小伐介应该知道？眩岛先生；那个人也一起，全部的人一起到外面去。」

「我还要待一会，有事要做；要逃的话你们先逃。」

「你跟镜森两个人去约会？」

小伐介说得事不关己。明明跟在萼同学身边，却无视她欺负虏衣学姐，见死不救——算了，我也一样。

总觉得气氛变得有点悲情，我问了个棘手的问题。

「我们镇周围的山都是镜森集团的地，那个仓库好像也是镜森所有。她看起来把它当成自家的书库，有时候会去看相簿啊或是查以前的纪录。似乎是偶然发现了这个方便好用的地方，就擅自拿来用了的样子。」

「然后我要订正一下，我们不是三个人一起掉到这个异次元世界的。虏衣学姐跟镜森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跟她们是分开行动的。」

我一边没来由地觉得心酸酸，一边安静地听小伐介说话。

「我一点都不想被个不健康的烟枪关心，我没事，只是身体变得有点冷……是说，我有个问题。」

总之先交换彼此所知的资讯，尽管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如果可以全盘相信小伐介说词的话……总觉得他说话时咬牙切齿，隐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即使我跟小伐介有些微妙的老交情，不过现在已经疏远了，在一起会觉得微妙——眩岛先生更游离，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即便小伐介说了好几次要在游乐园产生变化之前（也就是趁着小伐介做的地图还派得上用场之前）逃出去，我也莫名觉得这才是聪明的选择——不过。

我完全状况外，可对方不想说，我也没有逼对方说出来的权力。明明小时候我们什么事情都会分享的。

「嗯，我知道。辛苦你啦，跟班先生。」

眩岛先生是在那时候搭上线的吧；不过这人也是摸不清底细、行迹可疑……小伐介一脸不满地哼声。

「虏衣学姐今天没跟你们在一起吗？总觉得你们总是一起行动——在学校里头。啊，但你们感情并没有特别好才对？」

这些成员是怎么回事？是基于什么条件，选出困在这个游乐园里的人呢？说起来我们是个小镇，人口就这么些点，为什么只有我们？

如果是家人，应该就不会有所隐瞒了——吧？

「妳很麻烦欸，慢吞吞这点真是一点都没变，蜗牛。好吧，我就一一说给妳听，真是说不过妳。」

「不是约会啦，只是陪她去买东西；我还满常在假日被叫出去的。搬搬东西，然后大小姐心情好的话就吃个饭再回家而已。」

「你还有打游戏？没看你来我们店买过呀。」

「是说，小伐介，萼同学她——买了什么呀？」

「妳又不是小孩……虽然可能的话会想早点逃出去啦。」

「可能有什么想看的东西？又或是迷路了。」

这不就是约会吗——算了，无所谓。

小伐介把抽完的香烟捻在地板上，嘴巴歪成ㄟ字型。

说起来，小伐介在学校也大都是跟萼同学和虏衣学姐混在一起，彼此有关连性，因此在外面的就只有我跟眩岛先生。

小伐介深深叹了口气，再度点上一根烟，密闭的地下空间里烟雾弥漫，眼前染上一片淡淡的白。

为什么小伐介会在这个看起来是个奇妙游乐园的异次元世界呢？我想确认前因后果、是基于什么目的在行动，可能的话我想帮忙。虽然——没有什么儿时玩伴的感觉。

为了生存下去。

最重要的部分一句不说，就自顾自地讲一堆要我听。我们明明同年，他却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明明小时候是个爱哭鬼。

「妳应该也知道，我啊……被当成镜森的跟班，所以今天——可以说是今天吗？我陪她去购物，搬搬东西，那时候虏衣学姐不在。」

小伐介像是觉得他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似的——省略掉解释细节。

他一直看着荧幕，但『除了我们以外的人』——如果没发现拥有人格、可以对话之人的话，还有其他人困在这个地方的可能性就相当低。

■CHANNEL17■

「不，嗯，我知道妳是不会到处去说人家秘密的人，但情况有点复杂，还是不能从我嘴巴里说出来。不是什么大事——跟现在的事也无关。」

「最后还是要离开啦，不能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吧。」

拖到现在，他才把掉到这个游乐园的前因后果讲给我听。

这些话像是在抱怨。

小伐介嘟起嘴晃着脚，看起来不太高兴。

而且好像没卖烟；小伐介抱怨。

我不安起来，拉住小伐介制服的衣䙓。

「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状况，不知道为什么会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虽然做出了推测，却没有办法证实喔。」

找找看的话，或许某处还有我们以外的人在。

听我有点在意的重复这一句，小伐介笼统的解释。

「说是骑车旅行全国，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像我们镇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就是了……位置这么复杂，骑车反而不方便。」

「不，我觉得没有：虽然不能一口咬定，但用这些荧幕调查就知道。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是看起来像游客的黑影。」

我点点头；然后突然觉得应该主动先告知自己所知的资讯才礼貌，因此没等小伐介问，我就先说明了自己的情况。我原本在看店，回过神来人已经在游乐园……接着自己看到的、碰到的、经历过的，全部都说出来。

「就买了各种东西……搭电车回来。因为买了那东西，没办法直接回镜森家宅邸，就没走平常那条路。」

「但我们镇上没有能逛街买东西的地方啊？」

以前明明什么都不用说，我们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的。

即使我们不过是小时候曾经感情很好的儿时玩伴。

端着一副捱骂孩子的表情，小伐介自顾自地说。

就这样跑掉，总觉得不安。

「表情真可怕，看起来很丑喔；总之有问题的是我们困在这个游乐园的理由吧。这部分要是能够『找到答案』，说不定……也能确定逃出去的方法。」

无法接受。

「我会保密的。」

不，只有找我来这个管理室说明各种情况……光是这一点就让人感动了，这是小伐介对我的特别待遇。

我打了个喷嚏，但小伐介好像没注意到，继续说下去。

谁都不能违抗这个城镇的公主。

「你不是不想离开这里吗？」

「没事吧？妳身体没那么好，要多小心啊。」

「然后啊，那个叫眩岛的家伙问我们路。」

「所以我暂时跟镜森分开行动，她啊——跟眩岛一起，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见到我在吸鼻子，小伐介一脸担心。

尽管在讲一些无关的话，不过同时我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稍微洗了个澡得来的暖意远去，身体冷了下来；虽然不是很清楚这个奇妙的异次元世界里是哪种气候——但已是即将入冬的季节了。

「不是，妳要再慌乱一点嘛，真是一点都不可爱——镜森那家伙啊，大喊着到处跑到茫掉，连虏衣学姐都比平常多话。而我，一开始完全无法思考。」

「镜森在山上有个仓库，说是仓库，其实像山屋一样……我把买的东西运到那边去放。镜森那家伙好像是瞒着父母亲买的，那座仓库就是收纳她偷买的那些东西的地方。」

我心想。也可能是我在闹别扭。

「嗯……镜森那家伙好像很讨厌虏衣学姐。」

「我跟这些看起来像游客的人搭过几次话，可是……他们没有回应，也好像摸不到，手就这样穿过去了，像幻觉一样，不是活生生的人，用RPG来说，感觉就像是背景？」

「欸～～小伐介也一起走啦……你还有什么事要做？」

「唔嗯，这么重要的秘密基地——小伐介你也知道？」

「为什么——虏衣学姐会被霸凌？」

「嗯，所以要搭电车去比较远的地方，镜森有某个要买的东西，所以我去查店家。累死我了，真希望她付我薪水。」

即使如同手足般一起成长，我们依然没有血缘关系。

应该没有霸凌的理由？以阴暗、脏、𫫇心为由……只要一点『契机』，人就会开始伤人，开始使唤群体中最弱小的那一个。

小伐介发现我满脸狐疑地看着他，露出苦笑。

「你们是三个人一起掉到这个异次元空间的？」

「妳家店里货很少啊。」

「可是我觉得之后不会再有机会被困在这么奇怪的场所里了……所以想尽可能在这里玩个够，但我不想强迫妳也做到这种程度。」

看来小伐介早早注意到有这间管理室，并且加以活用。

「镜森那家伙买到自己搬不动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想特意爬上山去运她买的东西。嗯，我没有想着不能背叛她……只是基本上顺着她在行动。」

不管哪个群体都一样，大人的社会也是。没办法，人类群居而生，为了不惹祸上身，为了不居于劣势，只能这么做。

尽管不太有趣，不过我知道小伐介的人生大部分都被萼同学掌控；我只有放假天还不得闲真是辛苦了这个感想。

我不晓得他口中的『平常那条路』是哪条路。

小伐介相当快地就妥协了，一边看着排满整面墙的荧幕一边说。

「镜森那家伙好像对眩岛一见钟情……似乎一下子就坠入情网了；然后，反正之后也只是回家而已很闲，变成镜森要带眩岛过去。只是我想先去放东西，就兵分两路，我去山上的仓库。」

和距离无关。知道有可怜的女孩被霸凌，却没想要出手帮一把，我犯的是同样的罪，小伐介也有他的立场。

「啊，那个……抱歉，我答应她不能说。」

「是没错啦……可是镜森自己什么都没做。比如不知道店在哪小迷路的时候，她就会脸红暴怒，然后很快就觉得累了要休息，超辛苦的～～有种带小孩的感觉。」

这一般关心让我莫名害羞，便试着转移话题。

这种语气。虽然有听过小伐介是和萼同学与虏衣学姐一起的。

「啊，他来问路，说不定是迷路了——不，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搞不清楚，我几乎没有跟他说到话。」

我反射性的轻咳，点点头。

小伐介兴致勃勃地一边思考一边说。

「你是为了保住爸妈饭碗才做这些的吧？最后你也有好处不是吗？比如有零用钱拿，对不对？」

就算重新回想，我也只是一直被带着跑而已，没什么有意义的资讯，小伐介不知道在笑什么，我有点火。

「山上的，仓库？」

「干嘛？有什么好笑的，小伐介？」

■CHANNEL18■

一旦太阳下山、气温更低的话，说不定会感冒。

小伐介也不太想谈这个话题，他的语气模棱两可。

「这就是所谓的由爱生恨……不对，镜森没有的东西，虏衣学姐全部都有，所以不是恨。」

这是怎么回事？

萼同学是我们城镇的公主，大富豪的宝贝女儿，应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吧。这样的她所没有的东西，虏衣学姐会有？

是什么呢？我无法想像。萼同学个子小，是身高吗？

「总之啊，我原本是打算放完东西之后去跟镜森会合，要她请我吃饭，当做是陪她去买东西的酬劳的。」

因为小伐介把话题拉回去，我没办法继续追问，而且这话题不好启齿又听得难受，但我莫名的非常在意。

虽然这跟眼前从异次元世界逃出去的目的没有关系。

或许是对八卦的好奇心所以在意。

「因为已经约好碰面，所以我就下山，去跟镜森说好的地方。呐，有间寺庙对不对？妳家附近那个小的。」

「啊，那个不是寺庙，是神社，已经没有人在管理，像废墟一样——现在变成不良少年聚集的地方，所以我满希望它拆掉的。不过以前我们常常在那里玩……要是消失了会觉得寂寞吧？」

讲到这个无关的话题，小伐介的脸上的表情有点恐怖。

他直直地盯着我看。

「做、什么？小伐介……？」

「啊——嗯，应该是我会错意了。」

小伐介的表情像是硬吞没嚼的东西似的，非常怪。

「那座寺——神社，烧起来了；那时发生火灾，妳家的店离神社很近，都快要被烧到了，我超紧张的。」

听他问我有没有事。

我只有不知所措。

那座神社的确就在我家后面……要是发生火灾，可能会延烧到我家。在这么近的地方发生火灾，我应该会注意到才对。

不，它还是只虫。这台智慧型手机的侧面长着𫫇心蠕动的节肢，像蜈蚣一样没完没了，背脊部分生着透明的虫翅，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不只是荧幕，整支手机都发出带点蓝的白光。

「这什么？」

像是偶像演唱会。纵使我没有实际看过，可看TV的时候，不喜欢也多少会记得。

「虏衣学姐跟眩岛先生？」

「啊啊啊！」

「嗯，的确，虏衣学姐不是个会来游乐园的人啊。」

数不清的荧幕全部融为一个巨大的画面。各个荧幕间虽然有外框区隔，但看起来就像是整面墙全是一个TV荧幕。

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等一下。」

唔——八成是从感觉得到对方呼吸的极近距离拍的超级大特写。我认得这张脸，是应该睡着的萼同学。

若这里不是架空小说中的异次元——而是死后的世界，就没办法逃了。

「你有办法摸这么𫫇心的东西啊。」

小伐介大概也再次觉得奇怪，一脸迷惑。

「不是，你跟萼同学去比较远的地方买东西，虏衣学姐并没有同行不是吗？我总觉得你们老是在一起，所以很在意。」

尽管到处都是框线，不过拍出的是华丽的站姿。

平常用化妆品掩饰的干燥皮肤，在特写下无所遁形，或许受到角度影响，她看起来眼露凶光。总觉得她是被关在TV荧幕里，正在拚命地说要出去。

小伐介拉着它，接上荧幕。

和我们小时候一样的举措。

「这、这什么啊，小伐介，是智慧型手机？还是虫？」

带着满脸的笑容。

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声音变了。

「我也担心等在神社的镜森，那家伙笨笨的，得去救她……总之我叫了消防车，从火比较小的地方溜到神社里。现在想想真是有够危险。」

小伐介忙着操作手机虫，态度有点冷淡。

「妳也吓得太夸张——这很方便欸。」

的确很危险，没有消防人员等级的装备就进入火场无异于自杀。可能会被浓烟包围而无法呼吸，就这样被烈焰吞噬、十死无生。

是张女孩的大脸。

「这虫从我到这个异次元世界开始，就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我旁边飞，我本来觉得它很烦、想要揍烂它的。这，很像智慧型手机吧？」

总觉得天国或地狱是游乐园这个设定于理不合，但任何人都只能想像死后的世界。

「我开声音啰；没办法调节音量，搞不好会很吵。」

「喂。」

管理室光线不佳，我原本以为是虫的东西好像是手机，是在我们这个寂寥的小镇上很少见的、闪闪发亮的智慧型手机。

虽然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这没声音吗？」

小伐介冲动入火场后，因为浓烟窒息或是吸入有毒瓦斯而昏倒，就这样被烧死；我也因为懒洋洋的睡着，受火灾波及而死。

「我想说可能有什么功能吧，就抓来玩玩，结果有地图APP一类的东西——这个管理室，也是用这个功能找到的。」

「嘎啊——」

大概是我的动作太好笑，小伐介笑得超讨人厌，然后他把手上那只像虫的玩意——打开。

「在发生火灾的那个神社里，不知道为什么，虏衣学姐跟眩岛纠缠在一起喔，虏衣学姐手被他抓着，我吓了一跳。」

「那为什么虏衣学姐也会掉到这个异次元世界？你跟镜森同学，还有眩岛先生大概是因为在附近所以可理解，就距离而言——我人也在你们约好集合的神社附近的电器行里。」

我满怕虫的；没有女生能跟不干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又𫫇心的虫当好朋友。我一屁股跌坐后退。

也有可能是我没注意到发生了火灾，就这样睡死。

我没办法反抗这个。

她的动作，像是用手掌在敲TV荧幕。

「不，她应该在附近。」

「没有欸，虏衣学姐跟镜森是——最近才开始有往来的，大概是几个月前，之后在学校里大概都会一起行动，可是……大家不同年级，不可能整天都黏在一起。」

「萼同学。」

「什么？小伐介，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呆掉了……是说，刚刚你说的我不是很懂，有不足的地方。」

手法相当老练。他能一个人探索这座游乐园，也是靠着手机虫这样便利的道具……我的青梅竹马相当享受这个异次元世界里的生活。

我越过小伐介的肩膀，偷看他在做什么。

但只是看还满无聊的，所以就跟他随便聊聊。

有点答非所问的回应后，小伐介用力压下手机虫的尾部（虽然它长得不知道哪边是头哪边是尾，总之就是下面那一头），然后一根宛如蜘蛛丝纠结成条般的电线伸了出来。

也是有这个可能，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因为没有人实际体验过『死亡』。

这是我们玩得满身是泥的童年时期培养出来的本能，现在还派得上用场，总觉得开心不已。看见我贼贼地笑开，小伐介白眼翻到后脑勺，从口袋里拿出某个东西。

■CHANNEL19■

因为我跟小伐介实在太熟，自然会发现他有所变化；不，他也有可能是因为抽烟，所以才喉咙沙哑。

「在这个游乐园里看多了怪东西，现在已经不会吓到了。把这玩意接上荧幕——」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弄坏管理室的荧幕。

萼同学好像站在舞台上，灿烂的舞台灯，照着无数根火柴棒一般的东西连接构成的舞台，或许是角度问题，周围大量的群众宛如皮影戏一般看不清模样——观众们随着萼同学的动作疯狂拍手。

是个手心大小的红铜色甲虫。

紧接着，荧幕再次出现影像。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CHANNEL20■

「妳不要什么都问我啦，蜗牛。」

「我不知道为什么虏衣学姐会在那里……好像在跟眩岛吵架。我没时间确认，火烧得很大，什么都乱成一团。」

我顺着看过去，哑口无言。

小伐介一边交互着看荧幕跟手机虫一边说。

就在我脑中火星四溅，比起打冷颤更觉焦躁而毛骨悚然的时候……小伐介忽然拉了拉我的围裙。

总觉得萼同学的打扮有点华丽。头上戴着皇冠型饰品，手上握着魔法少女棒形状的麦克风，服装依然是制服，但满脸欢喜，像兔子一样跳来跳去。

萼同学看起来像在挥手，应该是注意到有监视摄影机在拍她——所以靠过去，但好像又不是，她看的是别的地方。

不，我八成是觉得顾店很无聊就睡着了……所以一开始以为自己在做梦。我不记得自己掉到这个异次元世界的瞬间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应该没有什么关系的这两个人难道认识吗？但至少我就刚刚看到的部分，眩岛先生几乎跟虏衣学姐没有对话啊。

打扮得漂亮可爱的萼同学带着笑容挥手，她兴致高昂、双颊潮红、汗滴如雨地卖力演唱。

手机虫的肚子宛如液晶荧幕，上面有无数个圆圆的图示，像虫的内脏，看得还是让人全身不舒服。

接着用手指滑着手机虫的荧幕操作。

这个可以说是不现实、无法理解的景象……或许是因为隔了个荧幕，没有什么真实感，好像在看合成影像或是TV节目。

只要我用手背压压发旋那附近，小伐介就会听我的话，和我一旦围裙被抓住就会无条件投降一样。

荧幕上播放着奇妙的影像。

「镜森同学醒了。这是哪里的影像？」

「我在浓烟中拚命跑……失去意识后，再回过神就已经在这个异次元世界了，所以我觉得这里一定是天堂或地狱。」

小伐介又用我不喜欢的绰号叫我，我把手搭在这个青梅竹马的肩膀上，注视着荧幕。镜头拉得太近看不清楚，摄影师的技术实在有够差的。画面上萼同学看起来很有精神的在喊叫，但听不见她的声音。

不，是因为萼同学一直缠着眩岛先生吧——或许是这个印象太强，不觉得他们认识。

「这、这是什么？这是镜森同学吧？」

小伐介一边觉得连手指都伸出来的我是个白痴，一边抚摸手上的手机虫（我这么喊它）肚子，操作这只手机；这个普通的动作，让我稍微安下了心，膝行靠近。

我重新坐好，乖乖看着小伐介动作。跟正在弄机械的男生说什么都没用，我爸也是这样，会觉得被打扰、会生气。

一直坐在地上的小伐介，抬眼看着茫然无措的我。

总觉得有些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影像，让我缩了一下，小伐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张大嘴傻住。

我直到现在才察觉这件事。

小伐介一脸得意，对吓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的我解释。

刚刚只看得到脸的萼同学，现在荧幕上是全身的样子。

恐怕这个看似怪奇游乐园的异次元世界里到处都装了监视器，拍摄影像，秀在荧幕上。其中一台荧幕发出异样的雪花讯号，荧幕中的影像跟其他的有些不一样。

「镜森在学校外面是不会接近虏衣学姐的，去购物也大概都只有我跟镜森两个。」

我凑到手机虫旁边，味道很𫫇，我掩住口鼻。小伐介见状，发出很像手机虫叫声的笑声。

我跟小孩一样直接说出眼前人物的名字，一脸好奇。

每次小伐介点选、拖曳，手机虫就会叽叽发出刺耳的鸣叫声；这手机果然是看起来像是机器的生物，是只虫。

「妳不要不听人话，只顾自己的事啊。」

「比方说，这次是某个连接异次元世界的时空产生歪斜，在神社那里产生了个虫洞一样的东西……只有虏衣学姐在别的地方的话，被卷进来不是很奇怪吗？」

小伐介一边不高兴地说，一边用下颚比了比正面——排排站的无数台荧幕。

「欸，刚刚你说的那件事，那虏衣学姐为什么会在游乐园里？」

小伐介辛苦地把从手机虫里延伸出来揪在一起的电线解开，一脸自豪地点了一下液晶荧幕，正面数不清的荧幕一口气变暗。

小伐介傻眼，一边斜眼看着吓呆的我，一边敲敲手机虫，声音瞬间爆出来。

『谢谢！谢谢！谢谢大家家家家家！』

是萼同学尖锐的金属声音。

她专心致志、撑着眼前的麦克风架站着，稍微调整呼吸之后，再次抬起头。果然是那个宛如孩童的天真笑脸。

『谢谢你们来萼我的演唱会！不，谢谢你们来听我的歌！不不，谢谢你们出生！我爱你们！萼也非常、非常幸福喔喔喔喔！』

观众宛如海浪一样的声音，回应着萼同学的呼喊。加油、拍手、踏脚……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一直嗡嗡作响。

像是要打断这个声音似的，萼同学像拿枪一样拿起麦克风。

闭起一只眼睛。

开始演唱。

『WHY CAN9;T I SEE？ WHY CAN9;T I SEE？』

观众跟着举拳向上、卖力演唱的萼同学一起唱。声音在狭小的管理室里空荡荡地回响，撞击我的身体。

麻痺的余韵反而是痛苦，我缩起身体。萼的发音模糊不清，几乎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像猫还是鸟的叫声。

或许是收音的位置不佳，即使听得到背后隆隆的音乐旋律，但萼同学的歌声却断续不稳。她小小的整张脸都是嘴，卖力的演唱。

「应该是英文。」

小伐介低语。

「镜森这家伙意外的会读书，可能是因为爸妈很严格，她得让爸妈高兴……我虽然没听过这首歌，但唱的大概是英文。」

小伐介一边操作手机虫一边侧耳倾听，没多久，萼同学的声音变得清晰。

『ALL THE COLORS THAT YOU SEE？？？』

萼同学尖锐的假音。

听，然后在脑中翻译。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看不见，你所见的所有颜色……内容悲痛，总觉得声音甜美又可爱的萼同学唱这首歌很不自然。

直到那孩子长大成人为止，这样的日子，她都有每天反覆维持的义务。

只是思考也像是幻觉——留在那个洞穴的小屋里。小百合用像是煮得烟雾缭绕的脑子继续思考。

女儿在山屋正面的小小农田里，转过头。

尽管想到几种可能，但小百合想一一否定。

「得小心点——」

妖怪的家吗？想到这些，小百合不由得笑了，真是的，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喜欢幻想的小女孩了啊。

羽根森净瑠璃。她的周边商品充斥在这个空间里。

鬼气逼人。

要是引发森林大火就会丢饭碗了。腿脚不好的山林管理人好心地委托小百合代替自己做这些工作……这份薪水，让她们得以在已经成为生活据点的山屋里生活。

『I9;M black THEN I9;M white. NO！！！ SOMETHING ISN9;T RIGHT！！』

仿佛被丝线操纵的木偶。

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洞穴。地面虽然高高低低，但很快就一片平坦，开始有水泥的铺装。脚步声空茫地回荡。

一阵恶寒。

「之后装不知道就好——」

回过神时，小百合已经回到自己住的山屋里了。并没有不小心遗忘器材，定点观测的工作也好好做完了，只有失去记忆。

影像突然在此时，断了。

叼在嘴上的烟烧到底，小百合一惊慌忙吐掉，然后把烟屁股踩熄。

『WHAT THE HELL9;S GOING ON？ CAN SOMEONE TELL ME PLEASE——』

「嗯？」

「哈——」

「唔～～如果是小孩，要是遇难就棘手了……得骂一骂要他们回去才行。」

萼同学往前倾身，左右看着观众，那双眼睛宛如星子，闪闪发亮。像是在做梦——水汪汪的眼睛里倒映着影子观众的模样。萼同学像求爱一样全身颤抖。

只是好奇心而已；小百合对自己身体里竟然还留这样的感情有些意外。

小百合吓了一跳，她平常不会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她只会目不斜视地从这个观测点走到那个观测点而已。所以，她在这个一直都是经过没注意过的地方……发现了某个奇妙的东西。

她悲切地弯下腰，像沉痛地控诉什么。

就在我觉得她全身时不时被影子观众覆盖染黑时，舞台灯光又会再次打在她身上，漂白一切。眼神闪亮，像是黑白片时代的老TV影像一样，不停地切换——黑、白、黑白黑白黑白……

那里有跟小百合穿的鞋子不一样的足迹，像是慢跑鞋——穿着这样的鞋来爬山路，应该是初学登山的人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母亲，您流了好多汗。」

也可以一边做白日梦一边做事。

今天女儿也在家等门，小百合必须准备食物，也得洗衣服。女儿还是需要母亲照顾的年纪。

内部空间大概就是六个榻榻米大，周围树木茂密，几乎要埋掉这里，看起来像是遗迹。

「唉唷喂。」

但是，就算我就在萼同学身边——我大概也无法制止她、要她别唱下去了吧。她有一股赌上性命、唱到死也没关系的气势。

小百合朝洞穴里看，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她想起自己有手电筒，便一边拿着手电筒，一边慎重地用手摸，踏进洞穴。

总觉得是年轻时不养生的报应来了。虽然肌肉增加，但内脏、骨头、肌肉都乱七八糟。身体一定已经在吃以前的老本了，一定。

她碎念，用手边的树木支撑自己的体重，好好站稳。这座山还是有一定的高度，她现在在山腰上，要是不小心从山崖什么的摔下去会死。小百合虽然没有什么活着的感觉，但也没有特别想死。

为什么里面会有那玩意呢？为什么会在这个小屋里呢？

结论是小百合并没有进入小屋。

小百合是行尸走肉。

『PLEASE CAN I BE……PLEASE CAN I BE』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影像，为什么萼同学像偶像一样在唱歌呢？但我只能一直盯着看，她的一切都闪亮不已，我有过这么全心投入的时候吗？

■ECHO4■

即便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小百合有些失望。

小百合挂上照相机，走近那栋小屋。稍微再看一下也无妨，时间还早，定点观测也不是这么急的工作。

小百合在山里做定点观测。

挤出全身生命力、全力以赴的去做一件事——在我的人生当中，不曾有过。我每天就懒洋洋地过日子……只是缓慢地走向死亡，不算是活着。有一点点羡慕萼同学。

眼前有一栋小小的建筑物，四面都是高耸的悬崖，上头的树木遮住了阳光，下面光线昏暗，从枝叶间落下的日光，有种幻想世界的感觉。

一个在山壁上独立的黑暗洞穴。可能是熊的巢穴吧，但栖息在这附近的野生动物，大概就狐狸啊野狗一类。

「这要是小孩子做的秘密基地，也太大手笔了。」

「这是什么——」

free？——最后或许是没气了，她的声音小而轻。间奏开始，萼同学像是全力奔跑完一样喘着大气，看起来既痛苦又难以呼吸，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唱得这么辛苦。

她用制服袖子擦去滴落脸颊的汗水，像被拉往正上方一样伸直身体。

至少要撑到女儿成人。想保住现在的生活，至于养大女儿之后会怎么样——都无所谓了。自己的人生正在终结这件事，不过是生命末期、如梦般的余生。

不像是照着自己的意志在行动，像无数次反覆练习、无意识之下身体自己也会动作的感觉。我在做家里的工作时也是，可以一边发呆一边整理库存。

不过隔几步路，很快就到了。

稍微屈身继续往前，出现一片宽阔的空间。

小屋里还放着音乐播放器跟TV这些豪华的物品，全是最近的新机种——至少在这几年之间，有个被数不清的偶像周边围绕的人住在这间小屋里。

「母亲。」

这座山没什么整理，路并不是健行路线。好不容易走进看不出是路的动物行走路线中，渗入骨髓般的夏末暑气，夺去小百合的体力，摇摇晃晃得几乎要跌倒。

印在海报上的偶像，全是同一个人。

保险起见，应该拍下建筑物的外观，然后跟有关单位报告，请他们来调查。这里说不定是罪犯的躲藏地点。

「羽根森、净瑠璃。」

然后扛着机器，往下一个地点走去。或许是因为平常有下田耕作——腿、腰、臂力都有好好地锻炼，这点程度的工作轻轻松松。

还想吐。

我没有回应，凝视着荧幕。

她只是发现了自己在意的东西。从窗户看进小屋——发现了这个城镇上应该没有的东西。

萼同学专心的深呼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再次开口。

就像是在分不清是梦是真的状态下，身体自动把已经反覆做了无数次的工作做完一样。

说起来她应该不会以此工作维生——也没有学过。就只是看人家怎么做就照着做而已。

好像在说不要杀我。

小屋里放着无数的偶像周边商品。

「欢迎回家……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熊。那么，那是什么？只是个自然形成的洞穴吗？

再次抬起头。

软绵温柔地，她露出好奇的表情。

不能给对方添麻烦。

『WHY I9;M SWITCHING FASTER THAN THE CHANNELS ON TV』

她叼着烟，把各种数字手写记录下来。

『COLORFUL AND……』

炽热的阳光洒下，小百合用卷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滴落的汗珠，这时候，烟头上的火差点烧到毛巾，她慌了手脚。

海报、应援扇、照片，还有现在看来会觉得很怀念的电话卡——也有DVD还是蓝光片，以及现在已经找不到的录影带、录音带。虽然因为太暗，看不清楚DVD封面或是贴在上面的标签是什么。

小百合反射性地说「我回来了」，然后大大地「呼」的松了口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一如往常地回到这里让她安心，住在这里、以及女儿的存在——让这个山屋成了小百合的归属之地，超乎她自己想像。

藏在树木蔓草后的，是个洞窟。

然而，这是一栋什么建筑物呀？看起来像小木屋，用木材组建的立方体小屋，看起来像是巨大的映像管TV。

她一口气唱完长长的一整句，语尾模糊，悲切的双眼雾气朦胧，疯狂的观众们也屏气凝神地看着她。我也在不知不觉之间专心地听起来，没有继续思考。

想得很了不起，可屋子上了锁。拉门把完全不动，推门或拉门也不行，没有其他的出入口，只能放弃进入小屋。

那到底是什么？小百合希望它就是个白日梦，不想事到如今还想起羽根森净瑠璃这个名字。

虽然没什么干劲，但要是在山里恶作剧弄得乱七八糟就麻烦了，要是遇难、受伤的话也会出问题，小百合一边想，一边朝小路连接的洞穴走去。

这条小路跟小百合定点观测走的路在位置上有微妙的偏移。她把机器靠在附近的树木上，仔细凝视着那条动物走的小径。

「这家伙应该已经死了。」

连翻译的力气都没有，萼同学紧接着唱出下一句，歌声回荡不已。

■ECHO5■

是镇上的孩子跑到山上来玩吗？但最近的孩子都喜欢窝在屋子里，应该不会跑到这么深的山里来。

她在指定的地方架好机器，按照作法去观测地形跟植被。

不，地上有条动物走的小路通往这个洞穴；与其说是路，其实只是被踩踏过的痕迹。看起来有什么东西数度从这边经过。

被她的歌声引诱出来的、宛如阴暗感情或是痛苦的感慨，在我脑中乱七八糟地疯转。我不由得抱头，好痛——头割裂似地痛。

屋子虽然有窗，不过也被牢牢锁死，而且也没有破窗破墙而入的理由。

认真生活的人的一切，在我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撞了上来，我被撞得四散飞溅。小伐介有点担心地看着我。

她不知道在自己管理的山（虽然小百合只是代替管理人）里有这么一栋谜样的屋子，也不曾从前一任管理人口中听过这件事。

大型海报贴满墙壁跟天花板，半开的衣橱里，挂着八成是复制的偶像表演服。全部都是小百合眼熟的东西，不可能看错。

看见母亲奇怪的样子，女儿一脸惊讶。

带着没事的微笑，小百合一脸怜爱地走近女儿。她们在山屋旁的小块田地里，像辟出家庭菜园一样地种植简单的蔬菜，最近女儿在田里翻土耕种。

下田比在家发呆要有意义，小百合就由着她去。不会看书，家里也没有TV一类的娱乐用品……她原本有点担心没有任何兴趣的女儿，如果她对种菜有兴趣的话，教她种菜、让她帮忙农务也很好。

有一点点幻想这样幸福的未来。

「我马上去做晚饭，有没有想吃什么？」

小百合一边随口问一边靠近女儿，然后心头一紧。

她听见音乐声。

并不熟悉、听起来是不协和音的——高低乐音流泄。调子很快，虽然听不清歌词，但总之是在唱歌。宛如海魔女塞壬从远方传回的歌声一样，是一串让人微妙地觉得不安的乐音。

小百合原本以为是女儿唱的但不是，女儿并没有开口，觉得不可思议的她抬头向上望。声音好像是从跪在耕地里、被丢出来的稻草人发出来的。

它的手奇妙地动作，每动一次，声音就跑出来。

「这、是什么音乐……妳做了什么？」

小百合原本以为是女儿拿了什么可以播音的机器来放音乐，但她并没有买过这种东西给女儿的记忆——大概是跟朋友借来的？跟深山里不一样，城镇上洋溢着乐音。

是女儿把一部分的音乐带回山屋播放吧？

虽然这么想——但看来不是。小百合一阵毛骨悚然。

不知何时，女儿眼前放着一台眼熟的旧式映像管TV，已经锈蚀不能用的农具像祭坛一样堆叠着，TV就放在农具上面。

现在是太阳下山的黄昏时分，堆叠的农具瞬间看起来像个人影，像是头部变成TV的异形。但冷静下来仔细一看，就只是巨大垃圾而已。

这台TV的荧幕部分已经被取下，里面空荡荡的，就一个鸟巢。到这部分她都知道，只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女儿把这台一点用都没有的TV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装饰在这里。

■ECHO6■

小百合惊惧地开口。

不对。她的指尖抓着某个东西。是农田里常见的蚯蚓，要拿来当饵。女孩子会觉得很𫫇心的东西，但女儿却毫不犹豫地用手抓着，像在喂鸟。

她只摸了一下女儿的头，然后准备回山屋做晚饭。总觉得今天该要做大餐。

那些鸟叫声串在一起，像是做出音节，形成旋律——听起来像是歌声。这是个异常状况，如果只是幻听就好了。

看起来像是怪物还是异国的女神。

放在女儿身后的废弃物祭坛，逆着夕阳光亮，让女儿的轮廓看起来像个异形。头部是TV的四角形，以及丛生的数只手臂。

心情莫名愉快，小百合笑了。

小百合想，这事若是变成道德教育也不错。

她在TV那边发现了某件事情，安下了心。

「可以啊，这台TV，包括里面的蛋——都已经给妳了。」

女儿把这台坏掉的TV装饰在奇怪的祭坛上，专心地看着。这有点疯狂的景象，让小百合反而担心起来——她的手搭上女儿的肩头。

「妳在——养那些鸟吗？牠们吃饵还是什么？」

她可能说过，但这几乎等于把它丢掉的意思。

其实是想让牠们这么唱的，女儿说，跟幼鸟们一起唱。歌声重合在一起，彼此做出回音。

连摇篮曲都不让她听。

「妳——没丢掉这台TV？」

小百合原本是想可以帮点忙，所以这么问，但女儿大概是以为会被骂，畏畏缩缩地抬起眼。

深山里也满是自然的声音，虫、鸟、兽鸣，风息的声音，树叶摇动的声音……偶尔从城镇里传来的，塞壬的声音。

就这样全身被影子染黑，像坏掉的机器一样持续唱着歌。

「调整音程好难喔，没办法让牠们顺利地唱歌。」

这些音乐在女儿心里一点点累积——

幼鸟想吃虫饵，拚命地鸣叫。

是女儿加温让它孵化的吧？或是那个蛋已经坏掉，她从别的地方捡回新的蛋——然后再次放在那里的呢？

她总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儿，保护并养育着脆弱的生命。

「因为母亲您说要给我的。」

小百合打了个冷颤。

「WHEN I9;M UP AGAINST THE ECHO IN THE MIRROR」

那个腼腆的笑容，像是理所当然的。

「我在书、书上，查了很多资料，所以没问题，我可以养牠们吗？」

小百合全身颤抖，望向女儿。女儿已经没有看着小百合，而是专心地看着TV。举高手臂，手指结出宗教式的手印。

从TV里的鸟巢传来幼鸟的啼声，这台TV里一开始就有鸟巢跟蛋，原本以为蛋一定坏了，但似乎孵化出了雏鸟来。

女儿察觉到了小百合的视线，一脸困扰地转过头。

对小百合而言，这反而是个暖心的事实。

坏掉的蛋被搅拌，奇怪的幼鸟发出初生的啼声。

「MY ENEMY9;S INVISIBLE, I DON9;T KNOW HOW TO FIGHT」

但这个世界还是充满音乐。城镇里音符跃动，某人做的乐曲、歌曲流泄，无法随时塞住耳朵。

小百合痛着肚子产下，应该是女儿的某个人是——

「ECHO」

又听到歌声了。这么说起来，疑问并没有解除，并不是高兴看见女儿新的一面的时候。这个音乐、这个歌声是什么？打从刚刚就一直响着，像是刺耳噪音的声音究竟是……？

这孩子心里应该是有爱的。

突然这一下让小百合背脊一僵，转过头去。

尽管不是很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过看来女儿是把TV当鸟笼来养育雏鸟。小百合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因为会想起讨厌的回忆，小百合是一直让女儿远离音乐的。

虽然顶多是在自家庭院里放鸟巢箱，观察飞来的小鸟……内部空空如也的TV也就是个箱子，不是不能拿来当鸟巢箱用。

「THE TREMBLING FEAR IS MORE THAN I CAN TAKE」

无数的乐音回荡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