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 所谓的「自由」,是什么呢?
《校园民主主义!》 · 吉村夜 · 1.6万 字
——高天原奈奈
四月六日,星期三。
班会时间结束,刚下课而得到解脱的我,为了到真实•学生会露个脸,从位置上站起来。
结果……
「等等,高天原。」
这道粗犷声音极具特色,因此在回头之前,我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什、什么事?」
不出所料,人称丑男暴风无桃花的乡田同学,那光看就令人惧怕的庞大身躯矗立在我眼前。
「妳要去真实•学生会办公室吗?」
噢呜。
「这应该跟你没有关系吧?」
我想都没想就直接回应,但仔细想想,这当然跟他有关。毕竟,这个人是混沌•学生会的成员,与真实•学生会可是敌对关系啊!
「不,有很大的关系。这一点,妳自己也很清楚才对。」
就是说呀。
「容我确认一下,妳已经正式加入真实•学生会了吗?」
「……还没有……」
「喔喔,是这样吗?听妳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很抱歉,可以借一步谈谈吗?」
乡田同学伸出大拇指比了比,做出『妳来一下』的手势。
「什、什么啦!想说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嘛!」
(如果被带去什么奇怪的地方怎么办?)我警觉到自身的危险,采取警戒的态度。
被久远寺同学这么一问,我模棱两可地回应了一句「嗯,应该吧」。
他不停眨着眼。
「高天原。这些是我个人的推测,如果有错,希望妳直说。依我之见,妳看起来不像是会惹事而被赶出学校的那种人。据我观察,妳应该是因为厌烦在剑尖那种遭受束缚而喘不过气的生活,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要转学到光友的,不是吗?」
我不禁语带冗奋地回答,随后又回过神来闭上嘴。
「可是,那个……」
「我,不想与妳对战。」
我的心脏蹦蹦蹦地狂跳。内心有两股声音,分别说着(可以从此人的话里感受到诚恳之意),与(笨蛋,不能被骗!这个家伙是个舌粲莲花的人,从那场演说中不就知道了吗?),在我内心相互拉锯。
「呼……水真好……可以让我的心平复下来……」
「…………」
「前天在久远寺率领的真实•学生会成员里,看到妳的身影时,我着实大吃一惊。真实•学生会会长的久远寺,已经跟妳谈过并强烈建议妳入会,对不对?」
「我已经想好对策啰。正式成为真实•学生会的成员后,希望妳能接受新闻社的采访。然后在受访时透露——妳是统领大企业高天原集团的本家千金,同时表明反对『允许携带杂志入校园』议案的立场。」
「高天原同学,谢谢妳今天过来。不知道这几天,妳是否大致瞭解真实•学生会的运作了?」
我不禁频频眨眼。
他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看似悲伤的光芒,我心里暗忖,(虽然是实话,但我或许说得太过分了),不禁有些胆怯。
久远寺同学露出十分认真的表情,将身体探向我。
「不行喔!妳在说什么傻话!」
「会长,请冷静。」
「这么说来,『允许携带杂志入校园』是属于一周议案吧。」
丑男暴风眼睛眨也不眨,向我投注了更强烈的目光。
「对、对啊。我已经知道啦。不过,那又怎样呢?」
「既然如此,妳就更不该加入真实•学生会。久远寺并非妳以为的那种人。我认为那家伙正在谋划让妳加入真实•学生会,因此东拉西扯地强词夺理,将他们定位于正义的一方,却将我们混沌•学生会设定为邪恶的一方。然而,那些家伙自诩为秩序看守人,实际上却是自由扼杀者。与过去在剑尖剥夺妳自由的那些人,是一丘之貉。妳将会被那些家伙利用,当作集票的机器。」
没错,相遇那天,我对这位赤鬼先生抱持些微好感。然而如今,我的心境有了转变,因此希望能与他保持一点距离,先维持现状远远地观察一阵子,好看清他的个性。
「…………」
(他的话与身影为何会盘据我脑海,挥之不去呢?这是否意味着,他说的是正确的?)
他垂下眼睛、垮下肩膀说道:
「请看看此图。假设议案是于此图中最初的星期一提出,那么,就是于下一行的星期五进行投票。以这个状况来算,学生针对此议案思考如何投票的时间,就有将近整整两周。这种情况我们称之为『两周议案』。」
「嗯嗯。妳很怕我吗?」
「嗯,这也难怪啦,因为我长这副德性……好,那我就在这里说吧。这事很重要,请妳仔细听。」
「然而……即便议案是于此图第一周的星期五提出,投票仍是于下一行的星期五进行。在这种情况下,学生们思考赞成亦或反对的时间就缩短许多,实际上只剩一周,我们称这种状况为『一周议案』。而此次混沌•学生会是于开学典礼的四月一日提出『允许携带杂志入校园』这项议案,也就是星期五。」
明明入学才不过几天,就接二连三地发生好多事情!应该说,学生出于自主性展开太多的行动!
「正是如此!此理论就是,如果提出议案的那方认定,这是舆论支持度高而容易通过的议案,就会选择一周议案来闯关。反过来说,依票数动向若无法预测是否会通过,为了让学生们站到赞成阵线,希望将诉求表达时间拉长,便会选择二周议案。」
「是、是这样吗?」
「对、对吧。嗯,就是嘛!我也是这么想,才说服家父的。我告诉他,我想离开剑尖,到更自由的学校就读。」
真岛同学站了起来,走近久远寺同学背后的白板,打开白板笔的盖子。顺带一提,这位真岛同学是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的大个子,头发理成平头,五官端正,是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同学。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他绝不会多嘴抢锋头,而默默在背后扮演支持久远寺同学的角色,感觉是这样的人。
他咻地弯下腰,与我视线保持等高,巨大的金鱼眼中有股莫名的压迫力,害我险些又要往后退缩。
「啊,是,是的!」
因为因为,他可是策画携带色情杂志入校园那群人的伙伴耶?在前天的演说里,他还说什么带色情杂志进校园是丑男的夙愿、权利、是天经地义的事,理直气壮地讲得头头是道耶!
「原来如此。」
「因为这些缘故,高天原同学。我们为了让『允许携带杂志进入校园』议案迈向闯关失败,为了积聚反对票,希望能立刻借用妳的力量。可以请妳正式加入真实•学生会吗?」
(不行呀,奈奈,不可以被骗。丑男暴风是演说专家。久远寺同学不是说了吗?混沌•学生会等同于邪恶的化身,是秩序的破坏者。)
「虽然这些情报是在网路上随处搜集到的粗浅资讯,不过听说剑尖是一所供名流子女就读、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对于礼仪之类的事过度拘泥,校规也相当严苛吧。」
「对。」
「由新闻社撰写的壁墙新闻,会于每周四,也就是进行投票的星期五前一天发刊。因为秉持严正中立的立场,对学生的投票行为会带来莫大的影响。若能藉此酝酿出否定那个该死议案的气氛,就真的可以起死回生……!」
**
「事实上,我们也与真实•学生会一样,掌握了妳的来历。」
「这样啊,那太好了。其实呢,高天原同学。今天有件事想恳求妳帮忙。」
有人呼喊我,我慌忙抬起头。
他于白板上横向写了『一、二、三、四、五、六、日』几个字,下方也写了一行相同的字。与担任真实•学生会文书人员的齐藤同学比起来,他的字体粗而紧密,不过绝不会不好阅读。应该说,不仅好读,还增添了若干他独有的『味道』,是如绘画般别有风韵的字迹。听说真岛同学好像是书法社的社长——
「呃……但是,情势会因为我正式入会就有所转变吗?」
有片刻的时间,他维持那样的姿势,接着突然站起身来,背对我说了句「妳考虑一下」后,便离去了。
「而且,关于混沌•学生会的事以及两个学生会围绕着此次议案进行的攻防战,这些妳也从久远寺口中听到了大概,对吗?」
(但是……)
(不过——)
丑男暴风仿佛是想说「嗯、嗯,没错!」似地,对我频频点头。
久远寺同学向坐在一旁的副会长真岛同学使了个眼色。
我瞠目结舌。在他与久远寺同学唇枪舌剑辩得火花四射之际,我就隐约感觉得到这个人的个性,与他的外貌不符合,脑筋转得相当快!
「是的。四月二日与三日是星期六日,本校采周休二日制,所以适逢假日。如此一来,混沌•学生会针对『允许携带杂志入校园』议案进行演说或是发传单等等,能够向学生传达诉求的时间,就是从四月四日的星期一起,至四月八日的星期五为止这段期间。高天原同学,妳瞭解这代表什么吗?」
真岛同学说到这里后,视线移向久远寺同学。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咦咦?是吗?但、但是,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直说了。可以请妳加入真实•学生会吗?」
「本校的校园民主主义制度规定,自议案提出日起计算,于隔周的星期五召开投票大会。然而,『隔周的星期五』这项规定里有一点问题。」
久远寺同学用指甲敲击桌面,发出的「喀喀」声响让我蓦然回神。
这里是真实•学生会办公室。虽然丑男暴风劝我与真实•学生会保持距离……不过,久远寺同学都叫我露个脸了,今天没出现好像过意不去……即使有些迷惘,我还是来到真实•学生会。
「混沌•学生会评估以目前的现况,通过此议案的可能性极高,是这么回事吗?」
「有成员的姐姐就读于剑尖,是从那个管道取得的情报。」
「高天原同学。」
「原、原来如此。」
木山同学递来富维克矿泉水,久远寺同学用力扭开瓶盖后一口气喝光。
「就是这样呀!」
「我直接挑明了。我希望妳不要加入真实•学生会。」
「……嗯。剑尖就是这样的学校。」
「这样啊。」
「的确,可以预料到,妳的存在能发挥极大的集票效果,以撒旦库鲁斯大人为首的全体混沌•学生会成员都十分清楚。对,也包括我……不过呢,高天原。」
「我认为,只要能阻止妳加入真实•学生会,就算妳不加入混沌•学生会也无所谓。」
久远寺同学嘶声大吼,又猛力重击桌面发出「碰!」的巨响,令我吓了一大跳。
「那个……混沌•学生会挑选日子提出议案,选择让它成为学生思考要赞成还是反对的时间较短的一周议案……也就是说……」
(真不愧是拥有自由校风的光友学园!……嗯,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吧。因为我自己本身,也已经身处于这个学园学生们所引发的洪流之中。)
我垂着头,仅扬起目光,往上看向久远寺同学。
「咦咦?已经要决定了吗?不能让我先以暂时入会的方式,在学生会体验一阵子吗?」
「有那么多学生鼎力支持,就表示这项议案倍受期待,对吧?硬要违反大家的期待,集聚反对票加以否决,这样真的好吗……」
丑男暴风的话语以及垂下肩膀的身影,在我脑海里留下深长的余韵,久久不散。
「高天原同学,事态正以极度危险的状态演变。投票管理委员会已经透过公布栏公开发表,此次被混沌•学生会那群蠢蛋的花言巧语迷惑,于议案上署名的人数,那种呆头呆脑的学生竟高达一千五百六十人。这数量实际上已经达到全校学生的四分之一,远远超过议案提出所需的五分之一门槛……!混沌•学生会自上学期的三月开始为收集连署而活动,我们也从那个阶段就展开了行动,为集结反对票而奔走至今。然而,再这么下去战况吃紧。以这样的状况迎来星期五的话,那个该死的议案通过的可能性极高!混蛋~绝不允许他们得逞!我久远寺光,绝对不允许!给我击溃他们!」
「嗯,是啊。」
「妳别过度解读。我——」
被看穿事实,使我震惊得心脏噗通噗通狂跳。见我沉默不语,丑男暴风语带确认地询问:「我猜得没错吧?」我虽感到犹豫,仍轻轻点头承认。
「……嗯。」
「时间……不多?」
(『我,不想与妳对战』……吗……)
「也是啦。要加入社团或研究讨论会时,当然会想要花时间深思熟虑,我认为这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我们这次剩余的时间不多了。」
「高天原同学。我先趁现在跟妳讲清楚,我们不能要求大众理智啦。我不是说了吗?就像水会往低处流一样,他们会轻易地被欲望带着走。让一群可以与昆虫画上等号,没有坚定意志与信念的愚民们来决定重要的案件,就是民主主义最大的缺陷。对,就是所谓的暴民政治。像我或是妳这样拥有理智的少数精英分子,倘若不出面抑制,他们就会一个劲地追求眼前的利益,反而变得不幸!」
接着她又照例看都没看就将空的宝特瓶丢向墙壁。宝特瓶碰上墙壁反弹,发出清脆的「铿咚!」声后,不偏不倚掉进垃圾桶里。
「…………」
「……嗯。」
「妳当然已经知道我是混沌•学生会的成员了吧?」
「咦?是吗?你的言下之意是……混沌•学生会即使少了我的集票效果,也有自信让『允许携带杂志入校园』的议案通过吗?」
「我有些想法,因此请我的伙伴……叫米滑鼠点击手,他替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关于妳之前就读的剑尖学园。」
「妳的选择是正确的。自由对于所有生物而言都相当重要,任何事物都难以取而代之。无论被赋予再多金钱或物质,没有自由者皆是不幸的。」
「你虽然这么说,但总结起来,你们那方也希望我加入吧?希望能藉由我的动向来取得票数不是吗?你避而不谈这点,也太奸诈了吧?要讲就摊开来讲呀!」
「高天原同学?」
「由我来替会长说明。」
「——」
久远寺同学手一挥,真岛同学便将纸张与原子笔放置于我的桌上。
「这是入会申请单。只要妳肯在上头签名,从今日的此刻起,高天原同学,妳就会正式成为真实•学生会的会员。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希望妳能立刻做出决定。倘若妳拒绝入会,仰赖妳的这个策略就只好作罢,必须立即采取别的策略。」
「…………」
我的心脏正猛力演奏着砰砰砰砰的打击乐。
在剑尖就读时,我身边的学生,说得好听是家教良好……但其实尽是一群犹如被驯化的羊只般弱不禁风的乖乖牌。像这样拥有燃烧般的斗志、信念与目标的人或集团,根本不存在。
我感受着久远寺同学喷发出来火焰般的意志,盯着入会申请单。
「呃,那个……久远寺同学。」
「怎么样?」
「我有一件事想确认。」
「说来听听。」
「入会之后,最后还是决定退会……这类的行为,也是允许的吗?」
「哎呀。妳是在担心那种事啊?我们既是秩序的守护者,也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勉强挽留想退会的人,这么不知好歹的事情我们可不干喔。」
「说、说得也是呢!」
「就是呀~不用担心啦~总之妳就先入会嘛~万一后悔,再退会就好啰~」
久远寺同学「啊哈哈哈」地朗声大笑。
我也受她影响而「唔呵呵呵」地笑了笑。
「那么——」
在我拿起笔的瞬间,丑男暴风的脸庞闪过脑海。
(『别签!妳就是因为厌恶在剑尖自由遭剥夺的生活,才来到这所光友学园的吧。真实•学生会是自由的扼杀者,是妳痛恨的那些人的同类!别签!』)
为什么这些话会莫名以他的声音回响在我脑中?
「是的。此次的采访并非我们新闻社策画安排,而是久远寺女士向我们提案的。以新闻社的立场,也希望新学期第一刊能有主打的报导,才会正式通过此案为新企划。然而我们尚未正式确认,高天原同学本人受访的意愿。因此,我想在此时此刻确认一下,高天原同学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答应接受此次采访的——我这样解读可以吗?」
「真是太客气了,妳好。初次见面,我是新闻社社长,高中部三年级的青木修。来,里面请。」
齐藤同学拿出一台小录音机,按下录音钮后放置于桌上。不仅如此,她还拿出记事本与原子笔备用。从新闻社有模有样的状况看来,社员说不定也有学习速记。
国中部第二体育馆旁的一间小组合屋,即是新闻社的社办。久远寺同学于途中为我说明。据她所言,那里原本是体育馆在进行维修工程之际,为了让工程人员们住宿而建造的。
「对了,稍等一下。」
「禁止穿黑色丝袜?居然连这种事都禁止!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还真的有点过时呢。」
久远寺同学刻不容缓地带着我前往新闻社。真岛同学与其他真实•学生会的成员也一个接着一个跟在后头。
「首先,请自我介绍。」
**
「不,这是我的真心话,毫无半点虚假。」
「那种什么都一味禁止的日子,在幼稚园或国小部时期我还没那么在意。但自从升学至国中时,我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脖子被栓了绳子的狗,又像笼中之鸟,那样的心情渐渐地膨胀……最后因为压力过大……精神上变得有点失常。」
「该怎么说呢,那个……我其实不太喜欢顶着父母的光环,而遭到有色眼光看待。就读剑尖时,一直都有车子接送我上下学,但我心里也对此感到厌恶,所以从今年开始就不再这么做。请各位以最平常的方式与我相处。」
「是的。我是高天原奈奈。今天还请您多多指教。」
「太厉害了!那妳就是超级名媛吧!」
「那就立刻开始妳的第一项工作吧。我已经与新闻社谈好了。走吧!」
「那么,高天原同学。请容我进行访问。请多指教。」
齐藤同学将相机递给青木同学,并出声请示。青木同学把刚拍好的照片显示于萤幕来确认。
「社长,您觉得如何?」
「是陷入足不出户、拒绝上学这类的状况吗……?」
一名戴着红框眼镜的女同学微微行了一礼说:
……但是……但是!
「不,我认为这再普通不过。」
「咦……?」
「是的,当然。」
小组合屋里头十分杂乱。墙壁边有许多铁架并排,架上塞满因年代久远而变质成淡褐色的一捆捆纸张。此外,同样令人感受到岁月痕迹的木制长桌旁,有嘴里叼着香烟型巧克力,敲打笔记型电脑的社员,也有眼里闪着光芒正在确认原稿的社员等等,个个散发出战战兢兢的气息,简直就像是校对死线逼近的编辑。有些人留意到我们的来访以目光致意,也有人浑然不觉——
我于是签下『高天原奈奈』几个字。
「好的!」
「我才是,请多指教。」
久远寺同学伸手靠近我的头发,取下什么东西后丢掉。是沾到小屑屑什么的吧?接着她又取出一只梳齿较宽的木制梳子,轻轻地梳理我的双马尾。
「然而……不管怎么说,剑尖是一所校规严苛的学校,那个不行、这个不准,一切都被规定得死死的,环境令人喘不过气。虽然这么说可能对现在仍就读于剑尖的人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学生就宛如被豢养的羊只,过着只能顺从命令的生活。」
「感谢妳今天能爽快地答应接受采访,请坐。」
如此说完后,久远寺同学的视线转向小组合屋,从她的目光中可以很明显感到一股严峻之色。久远寺同学为了真实•学生会,意图透过我来利用新闻社,然而,看来她内心对新闻社似乎并无好感。
「好的。高天原同学,首先请让我拍几张照片。我会尽可能挑拍得好的来刊登。」
「嗯,可以吧。」
久远寺同学方才的言行让我忐忑不安,不过在小组合屋里迎接我们的男同学,是个眼角微垂,给人感觉温和敦厚的人。
(我想要自由,想过自由的学园生活。像剑尖那样,大小事都要被规定束缚会使我窒息!可是,尽管如此,我觉得……久远寺同学的论调也有其道理。而且丑男暴风——我……我不希望因为这项议案通过,看到你在学校理直气壮地埋首阅读色情书刊的身影!)
「…………」
「说到这个嘛……正如妳所说,在剑尖这所学校里就读的,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据家父的说法,在这样的环境里事先建立好的人脉,成人后必定有所助益。话虽如此,通过入学测验进入剑尖幼稚园就读的时期,我完全没能理解父亲这些安排的深意。」
「啊……那我收下了。」
「对。若要说到为何会容许他们有这样的特权,这是因为新闻社为光友创校之初就成立的社团之一,此外,他们的校友中,也有些人目前在学园里担任教职员,因此一直受他们的庇护。」
「那么,齐藤。」
「是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不过总之对我来说是相当沉重的压力。因此我才会离开剑尖,希望能到校风更自由的学校就读,于是选择了光友。」
「嗯,这样就可以啦。高天原同学,我并不担心妳的仪容或是礼节,不过还是让我提醒一下吧。在稍后要进行的新闻社访谈中,妳是代表真实•学生会受访,请妳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来应对喔。」
「并非受到久远寺女士或是风纪委员等人强逼才答应的吧?」
我与齐藤同学一入座,青木同学不知为何开口如此表示。
「是的。」
「这样啊。」
「欢迎。妳是高天原奈奈同学吧?」
「禁止将裙子改短、禁止染发、禁止穿黑色丝袜、禁止男女交往、禁止携带手机……其他还有各式各样的事物都是被禁止的。」
我曾经在父亲的带领下,出席所谓的名流派对。我回想起大人们在那种场合交换名片的礼节,于是点头行礼,恭敬地用双手接下名片。
我目光落在接过来的名片上,发现那是一张正式的名片,与大人使用的相比毫不逊色。学年与姓名当然不必说,还同时印了手机号码与信箱等联络方式。
「妳就是高天原同学吗?」
「父母的力量关系会反映在孩子的力量关系上吗?身为新闻社一员,这可勾起我的兴趣了,一流私立学校里存在不该有的错综黑暗面……高天原同学却没有染上那份黑暗呢!今天接受我们新闻社的访问,真的非常感谢妳。」
「端庄有礼……吗?」
「你们在这里等。」
「家父是名人也是富豪。不过,我只是一个没什么长处的普通女孩子。」
「据说,妳是那个高天原集团总帅——高天原勇先生的千金。这是事实吗?」
「好的,毕竟这很可能会左右星期五投票大会的走向。」
有一瞬间,我突然感受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寒冷。
「对妳的印象愈来愈加分了,高天原同学真是个很谦虚的人呢。」
「怎么了吗?」
「确认?」
「我明白了。」
「没错。而且,新闻社在本学园中拥有庞大的势力。那群狂妄的家伙,即使对象是真实•学生会也无畏无惧。为了不让他们看扁,妳必须保持高度警戒……!」
「是的。」
「庞大的势力?」

「喔喔~这表达方式很有诗意呢。」
「哪里,我才是,非常谢谢妳。」
就这样,我成为真实•学生会的正式成员……不对,是不慎成了会员。
「他们不仅是学园唯一的宣传媒介,对学生投票行为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同时也提倡严正中立、自主独立,绝不允许校内其他势力介入。即便我们真实•学生会晓以大义,他们也毫不服从。所以在他们面前,必须尽可能表现得端庄有礼。」
久远寺同学啪啪啪啪地拍手,真实•学生会的成员也一齐鼓掌。
看到他们认真的模样,我再次深受感动。说起来,校园民主主义让学生藉由投票行为来决定自己的校规,制度本身就是模仿我们二十岁才被赋予的选举权。换言之,这所学园并非把学生当成小孩子,而是视为『处于迈向大人前一阶段的人』来对待吧?
久远寺同学让一起跟来的其他学生会成员在外头待命,接着向青木同学点了点头。
「那么,如今妳拨云见日,这个学期进入本校成了高中部一年级生,对往后的学园生活如果有什么抱负,请与大家分享。」
「我叫高天原奈奈。在这之前我就读于私立剑尖学园国中部,本学期才以转学生身份,进入这所私立光友学园高中部一年级。分班到1E。」
「好的。」
「首要原因就是,简章上刊载的校园民主主义。学生竟然可以提出议案,并透过投票以多数决来变更校规!这正是落实民主主义的理念对吧!学园愿意尊重学生的意愿——不夸张,这令我感受到一阵清风。这所学校不是鸟笼,我重获了自由,从此可以乘风翱翔!」
「不,没这回事。」
「学园同意新闻社拥有其他社团所没有的特权吗?」
令人吃惊的是,齐藤同学向我递出名片。
「原来如此。说到名媛,就会想到傲慢、不食人间烟火啦,我们这些平民往往容易抱有这样的印象,不过高天原同学看起来似乎不是这种类型呢。」
「谢谢妳,高天原同学。这样一来妳就正式成为真实•学生会的一员啰!」
青木同学在前头带路,我与久远寺同学一同走上二楼……那里也处杂乱不堪。在感觉像是仓促之间、胡乱整理过而有点不自然的空位中,摆放了一张小桌子与椅子。看到我们的身影,
「对,没错。」
久远寺突然停下脚步,定睛打量我。
青木同学的这番话虽然是对着我说,视线却不在我身上,而是朝向我的背后……应该是久远寺同学站的位置。
「我是新闻社社员,就读国中部三年级,我叫齐藤美代。是今天负责采访的记者。」
「是吗?那就好。」
「我想充分享受自由。首先,这个也禁止、那个也禁止的压抑源头已不复存在,其实我光想到这里内心就十分轻盈,心情宛如重获新生。还有……我希望能交很多朋友。在剑尖虽然也有朋友,不过那所学校的学生之间,因为父母的光环存在一种上下关系,那一点也令我十分厌恶。我就是我,我希望能有真正的朋友,把我视为一个个体来看待。如果各位都能这样与我相处,就太幸福了。」
「不过呢,剑尖是一所充满政经界后裔的贵族学校,这点众所皆知,新闻社自然不需要调查。不过,妳为何会决定转学到光友学园呢?」
因为态度实在过于正式,感觉已经脱离角色扮演游戏的范畴,令我有点难为情。甚至渐渐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在接受真正大媒体的采访。
「原来是这样。高天原同学选择学校之际,特别着眼于本校的哪些部分呢?」
「……妳别动。」
「我带妳们到二楼。请留意脚下。」
「对。那间目前被新闻社用来当社办的小组合屋,不仅有电力,也有一般社团未被许可使用的瓦斯炉。社办有两层楼,二楼备有睡袋和铝箔睡垫好让社员可以小憩,只要提出申请,连在校内过夜也可以被允许。」
「哎呀,欢迎。我一直在等候妳们来访。」
(真实•学生会也是如此,光友学园的社团活动,真的充满仿效成人做法的氛围。跟这所学园相较之下,剑尖的社团活动根本就是在玩扮家家酒。)
「那么,高天原同学。在访问前,请容我先确认一件事。」
齐藤同学使用数位相机(是那种很大的单眼相机),喊着「我要拍啰,好!」的同时,从各个角度按下快门,闪光灯闪现大约七次。嗯……有一点不好意思。
「具体来说是哪些方面?」
我与齐藤同学互相点头致意,结果——
「给我等一下。」
久远寺同学冷冰冰的声音响彻室内。
「青木同学。我向你提出的受访条件,应该是要刊登高天原同学对于混沌•学生会所提出的『允许携带杂志进入校园』这项议案的意见才对喔。」
「嗯……?喔喔,没错。哎呀抱歉,我忘了。」
青木同学将手轻轻放在齐藤同学的肩上问道:
「呃……那个……那么,高天原同学。本周五,也就是后天,放学后将会召开『允许携带杂志入校园』议案的投票大会。这对高天原同学来说,将会是第一次参与的投票大会,妳是赞成?还是反对呢?」
「那、那个……」
我有一点紧张。我接下来的发言,将会被刊登于明天发行的新闻社报导中。虽然不清楚会产生多大的效应,但势必会影响投票的结果……
「我、我打算,投反对票。」
「咦!是这样吗?但妳明明是为了追求自由才转学到光友的吧?」
「那个……我认为,所谓的自由与无秩序截然不同。举例来说,就算学校有指定制服,应该没有人会对穿制服来度过学校生活有怨言吧?自由过了头也会造成问题,因此我认为有某种程度上的规范也无妨。有学生希望『允许携带杂志进入校园』,我认为是非常自然的事。不过,倘若这项议案通过,让男同学可以在休息时间,大大方方阅读色情杂志,这种事对我来说,有点……难以容忍……」
「原来如此。身为一名女性,我也可以体会妳的心情。今天真的很谢谢妳。」
「不必客气。」
我们再次互相点头后,我「呼~」地松了一口气。
「高天原同学,感谢妳为我们拨出宝贵的时间。此次采访将由在场的齐藤负起文责
㊟
撰写成报导。因为时间关系,报导将不经高天原同学确认就刊登,这一点妳同意吗?」
注:指撰文者对文章内容的正确性,及对读者发生的作用应负的责任。
青木同学说话的同时,视线在我与站于我背后的久远寺同学之间流转。
「可以。」
「我先提醒你一下喔,青木同学。关于此次访谈我所提出的条件,还有你的承诺,以及此次访谈本身,一字不漏全都记录在这录音机里面。你们可别企图撰写恣意扭曲捏造过的报导喔。」
饭田同学向田中同学使了个眼色。
能够想像我当下该有多么震惊吗?对于『允许携带杂志入校园』,真实•学生会不是站在反对立场吗?还、还有,饭田同学口中说出的那句『希望往后还能继续认可』,言下之意就是到目前为止真实•学生会都一直容许他们携带运动杂志耶!
饭田同学知会运动场上的所有人一声后,离开运动场。
久远寺同学最后与两人握了手后(饭田同学面带微笑,但田中同学则面无表情,感觉隐藏着其他情绪),转身说道:「好,去下一个行程吧。」
**
「别麻烦了。迟到的人说这种话有点不太好意思,不过我之后还有满满的行程要赶。」
久远寺同学飞快地迈步向前。
「然后呢?你说第一个,代表还有第二、三个要求吧。太过狮子大开口我也很头痛啦,总之先听听你怎么说吧。」
副会长真岛同学询问。
那二人组立刻往我们这边走来。
「谁知道他怎么想。如果青木是那个态度,新闻社的票绝对会朝向赞成那方。将高天原同学的报导放在头条之后的次要报导栏来处理,这点也包含在我提出的条件里,铁定会发挥一定的效果。然而,为了平衡报导,他们也有可能会设置别的专栏来报导促进赞成议案的议论……」
结果学生会的几个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关上门后上锁,再关窗并锁上。不仅如此,还拿出了可疑的机器,四处探测。
「喔。所以说青木是赞成这项议案吗?也是,既然成了新闻社的社长,对于表达自由,选择书本、杂志这类资讯的自由,会站在比较宽容的立场,在某种层面来看也无可厚非吧。即使未积极地采取行动支持这项议案,但内心是赞同的吗?」
「哎呀,那种事大家心照不宣,没问题的。大家都会用日本社会特有的默契来解读啦。不过,不管怎么说,因为现在才四月初……国中部一年级的社团候补新生还只是暂时加入,尚未成为正式社员。就算跟他们分析其中利弊,他们也还没摸清楚本学园的结构。再说,这个时期讲得太严厉而一个个退社的话,我也会很伤脑筋,所以较难收集新社员的票。你们在预测票数时,别把他们的票数估算在内。」
「我和田中已经好好讨论过对这次议案投下反对票的回报。首先第一个条件是,希望往后还能继续允许我们携带运动杂志。因为藉由瞭解一流选手的活跃动向,能有效提升大家的斗志。」
「真是不好意思,忙这忙那的。事不宜迟,关于先前提过的那件事我想跟你们谈谈,去社办吧。」
「可以呀。毕竟这也攸关校际比赛的胜败,我认为没什么问题。我跟你们约好,会积极妥善处理此事。」
(……?要离开这里到社办去谈吗?为何?)
「是呀。话虽如此,要是使用工具的条件相同,就是靠实力来决定优劣。倘若因使用好的工具而心生傲慢,结果懈怠了平日的努力,可就本末倒置了喔。」
「什么事?」
语毕,久远寺同学环视周遭。
久远寺同学双手合十做出道歉的姿势,笑嘻嘻地表达来意。
田中同学接着饭田同学的话尾,用带点确认的口气问道。
咦?
「喔喔,我知道。就是像鱼鳞一样贴附于体表,可以降低阻力的泳衣吧?那个很厉害耶。那种泳衣才刚出现在赛场上,世界纪录就不断被刷新。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没天理,选手们至今的努力到底算什么呢?」
「那就麻烦妳了。不过,可不能急于巩固组织票,就向别人提起这个交易喔。」
「喔!」
「嗯嗯,请务必这么做。今天这场会谈真有意义,谢谢。」
(久远寺同学这个人,好像有点恐怖……?)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离开新闻社社办的小组合屋,久远寺同学立刻拱起肩膀怒气冲冲地吐出一句。
「是啊。不过说起来,这样的工作才有价值啦。」
「……什么样的杂志高尚,什么样的杂志低俗,这种事是谁决定的?」
「喔喔,妳是指那个啊?我们没有那种权限呀。先收取学费后,再从中分拨出社团活动费。经由各社团的活动顾问,也就是教职员所组成的社团活动预算委员会,负责分配经费给各个社团。」
「真、真实•学生会是反对『允许携带杂志入校园』议案的吧?」
「嗯哼。真实•学生会也很辛苦呢。」
田中同学虽面无表情,但姑且还是开口道了谢。
「好啊,但仅限运动杂志喔。我会向风纪下指示,睁只眼闭只眼。不过,跟至今为止一样,太明目张胆会让我很困扰。在一般学生会看到的教室或户外摊开杂志来看,绝对不允许。我的许可仅限于这间社办。」
久远寺同学也一直用录音机录音吗?
「这种运动用品等级的差异,似乎每个社团都很在意呢。这话可别和别人说,我与游泳社交易时,太田社长劈头提出的第一项要求也是这个。自某个时期开始,奥林匹克的游泳选手,每个人都开始穿那种几乎包覆全身的泳衣不是吗?」
「你们不是自诩为秩序守护者的学生会嘛?至少也该守时吧?」
「新的足球?就我刚刚在运动场上看到的情况,球好像也还没磨损到那个地步吧。」
未参加比赛的社员以及女子足球社的社员,都在运动场的周围勤奋地练习顶球或运球。举目所及,男子足球社好像有六七十人,连女子足球社也拥有将近五十人。毕竟学校规模大,因此各个主要社团都能确保一定人数吧。
「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呢。」
这么说来,只要真实•学生会不答应,预算申请就无法通过……这跟掌握社团活动预算的分配权几乎没有两样嘛……
「那个……会面是指?」
「嗯。第二个要求是,我们想要新的足球。以上就是我们的要求,没有第三个要求,这妳可以放心。」
久远寺同学十分干脆地接受了饭田同学的要求。
田中同学取出自己的宝特瓶喝了一口,露出不满的眼神。
「虽说特别允许他们,但也只能携带健全的运动杂志喔。不能带色情杂志、漫画杂志、轻小说杂志或是BL杂志等等,这类不该带进学校里,低俗至极又卑劣的杂志。」
「……谢谢。」
「这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会长,没有异状。」
「辛苦了。那我们来交易吧。说说你们的要求。」
「我明白了。喂,我有点杂事要办。接下来交给你们啰!」
「太好了,感谢。」
刚走出足球社的社办,我便颤抖着声音叫住她,我实在无法对此默不作声。
注:为日本集合住宅的一种型态,由无数间房屋水平相连,以墙壁为界的连排式房屋。
「此次推行的议案,情势相当严峻。舆论大幅倾向赞成『允许携带杂志入校园』。我们会为了否决而努力到最后一刻,但坦白说真的岌岌可危。假如议案不幸通过,这个交易就算破局喔。」
以结论来说,我的直觉猜中了。
我用久远寺同学与真岛同学听不到的音量,询问身旁的木山同学。
「哈哈,不愧是久远寺同学,眼真尖。不瞒妳说,并不是因为球旧了才想要换新的。我们想要的是另一种足球,跟至今使用的截然不同。」
在第二运动场上,男子足球社正以比赛的形式进行练习。「My Ball!My Ball!」、「传球啊!快传球!」场上传来一阵阵热烈呼喊声。控球的前锋选手用稍微有点勉强的姿势横传……但被后卫阻拦了下来。
「没错,我们没有分配预算的权限。不过,我们有审核的权限来决定哪个可以、哪个不准。虽然很遗憾,只是不具强制力的正式权限,但至少在现阶段,教职员组成的社团活动预算委员会,大致上信赖我们的审核结果喔。」
(咦!咦?咦咦咦咦!)
「但是刚刚的对话里,妳说得好像是真实•学生会在分配社团活动的预算——」
「反正去了就知道。请妳好好观看我们真实•学生会的活动是怎么一回事。」
「说得也是。即便是注重上下关系的运动社团,面对新生也没辙……嗯。混沌•学生会的那群人就是瞭解这一点,才会在四月提出这议案来闯关。这项议案的反对票票仓,是对携带杂志上学没什么兴趣的运动社团,这点他们也早已看穿……!话说回来,最后我也有一点要先声明。」
「好。」
「别这么说,我们才谢谢妳。」
「真实•学生会拥有恣意决定社团活动预算的权限吗?」
「青木那家伙,假装忘记我提出的条件,访问时根本没打算提到『允许携带杂志入校园』的议案!」
有个人正眺望比赛,用手圈成喊话筒发出一堆指示,他留意到我们的身影,小跑步跑向一对正亲密闲聊,状似情侣的男女,向他们报告了什么。
「那个老狐狸!说什么忘记了?装傻!对他真不能有半点大意!」
运动场旁有一栋混凝土外露的建筑物,应该是运动性质社团的社办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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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进其中一间。除了置物柜成排并列,还放了许多长桌与圆椅,是符合大社团的宽敞空间,社办角落里还有一台款式老旧的冰箱。
「如果不介意,可以请妳喝个麦茶。」
「反对呀。」
「……我会记住啦。总之,我会尽可能固票。」
久远寺同学淡然地说出那些话,我却惊讶地睁圆了眼。
「以前发生过一件丑闻。有一位隶属于社团活动预算委员会的教师提交了一份假造的申请书,表示『为了社团活动,需要这一笔费用』,却挪用了那些款项。那位教师立即遭到免职,却仍引起轩然大波。毕竟是不法侵占嘛,学生与家长对学园施加的压力可不得了。从此之后,就改由非教职员的学生组成的第三者机构……也就是真实•学生会,肩负起审查机关之责,负责检查社团活动的预算啰。」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发出高八度的声音询问,久远寺同学柳眉一皱,仿佛是想说(我很忙好吗?接下来还得为了汇集反对票进行私下疏通耶),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立即又换上讨好的笑容回应:「什么问题呢?」
「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虽然信任你们,但混沌•学生会那伙人是很恐怖的。满不在乎地装设窃听器这种事,他们也干得出来喔。」
「明白。不只针对社员,我也不经意地跟有私交的朋友推广一下吧。」
尽管这种想法油然而生,但我已经成为真实•学生会的正式成员了。
「那个,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嗨,久远寺同学。」
「对呀,我们还不能就此松懈。真岛,接下来的行程是?」
「至今为止,我们足球社无论是男子部还是女子部,都是使用旧型的便宜足球来练习。但近期接收到愈来愈多意见,表示『用高价的最新式足球踢起来感觉不同』。我们确实有这方面的需求,这点要求没问题吧?」
「呼……现在是信不过我们吗?」
「最近的南非世界杯足球大会也是如此,这个年代连运动用品也日新月异。以足球来说,各个制造商都在竞相开发比目前的弹跳性能更佳、更会转弯的足球。如此一来,比赛时就能轻易展现出更华丽的射门或是奇迹般的赛况,更受观众喜爱。日本以美津浓为首的几家拥有高度技术的运动用品制造商,目前竞争十分激烈,因此连国高中这阶段的足球界,也无法对这情报视若无睹。再加上,倘若比赛时使用的足球不同,熟不熟悉球感的确会影响胜败。」
「…………」
「那……那个……久远寺同学。」
「即使反对,却允许足球社的人携带杂志吗?明明就不认可一般学生这么做。」
「与男子足球社社长的饭田春男,以及女子足球社社长的田中悠联合会面。已经过了约定时间。」
「赶紧走吧。」
田中同学打开冰箱。装了麦茶的两公升宝特瓶把里头塞得满满的!不过那些宝特瓶都撕去外包装,上头用油性麦克笔签上社员的名字。那应该不是市售的宝特瓶饮料,而是将自己煮好的麦茶装进空的宝特瓶冷藏吧?
我们前往的是高中部的第二运动场。因为走在前头的久远寺同学一个劲地迈步向前,个子小而步伐小的我,必须快步跟着走才行。
看来这两位就是男子足球社与女子足球社的社长——饭田同学与田中同学。
该不会……是要谈些不好当着众人面前说的话?
(交易?她说交易,是指……什么?)
久远寺同学对此要求也爽快地点头答应,听得我都傻了。说起来,『积极妥善处理』这种话,根本像是爱开空头支票的政治家官腔嘛!
「什么怎么回事?」
「我啊。身为拥有健全理智、获得全校学生的支持,经由投票当选真实•学生会会长的我来决定。」
她斩钉截铁地说,简直像是要把我的话语劈成两半。
「……妳不觉得这样不公平吗……」
「不觉得啊。妳听好,高天原同学。是先有人,才有法律,法律正是为了让人的生活更好而存在。因此,法律如果隐含对人类生活带来不良影响的危险性,取缔者就必须在某个程度上睁只眼闭只眼,灵活地应对才行。」
「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假设在没车也没脚踏车行驶的无人十字路口,有人闯红灯走过斑马线,妳认为看到的警察会高喊『违反道路交通法!』,逮捕对方并上铐吗?根本不可能这么做吧!法律必须严格制定,然而运用上则需兼具诚实与灵活。要永续守护现实社会的秩序,关键在于认同例外的个案。我身为本学园的秩序守护者,正是以诚实与灵活并用应对状况,拿捏上不会过犹不及。」
久远寺同学说这段话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没有一丝迟疑。看不到任何将错就错者的厚脸皮态度,完全是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样。
我被她的气势震慑,不禁垂下目光陷入沉默。
(但是……但是,这不是很奇怪吗?不是给予每个人自由,而是只认可一部分人的自由……)
再继续沉默下去,总觉得自己好像会被她的说法给哄骗过去,被耍得团团转,我怯怯地抬起头开口:
「既然妳都这么说了,那索性针对真实•学生会所认同的部分杂志类别,像是运动杂志之类的,提出你们同意携带入校的议案,不就好了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
「妳那种建议不可行喔。」
我才刚说完,立刻被久远寺同学打回票。
「这是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大众就如同水一般,会往低处流。假如通过那种议案,他们肯定立即变本加厉,要求撤除对类型的限制。为了防止这样的发展,法律本身必须彻底严格。哪有设立例外的规定,来认可携带杂志入校园这种道理呢!」
「…………」
我只能再次低下头。
「来,去下一个地方吧。真岛,下一个是?」
「是与硬式棒球社的藤井,以及软式棒球社长三田村的会面。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了。」
「赶紧走吧。」
久远寺同学精神抖擞地迈步离去。
我仍低着头,默默跟在她后面。在混乱的心里,自问(所谓的「自由」,是什么呢?)与(真实•学生会真的有助于促进学生们的自由吗?)各种疑问,不断反复、激烈地在我胸中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