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是沙子，也不是水，更遑论冰雪。通往最后一块碎片的「牢笼」，全由石头的颜色构成。

道路、阶梯、建筑物，通通是石头做的，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跟之前看过的石头颜色不同。沙之领域的石头都褪色了，水之领域的石头是深灰色，雪之领域的石头则被冻得有点黑。而在这块石之领域，石头是原本的灰色……不，是除去所有色彩的无色。

「这里就是你旅途的终点。」

同时也是起点。与这名黑衣少女同行的旅途，是走回头路的过程，因此少女原本的出发点，是在这个领域。

「是时候修复最后的记忆了。」

少女跑过严重崩塌的道路，冲上漫长的阶梯。从下方吹过来的风声没有变化，这里却没有沙、水、雪。无色的太阳高挂在其上的天空并非蓝色，仿佛笼罩着白色的雾气。

爬上阶梯后，前方是圆形的广场。少女走向中央的短小石柱。已经无须说明。

「取回所有的失去之物……为了达成你的愿望。」

少女的手一碰到它，光芒便传遍整根石柱，整座广场开始上升。广场变成了升降机。

速度很快。毫无防备的话，可能会不小心一屁股跌在地上。当然，少女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从她的站姿看得出，她很习惯搭乘升降机。

升降机停止上升，出现一座通往广场对面的桥。前方是多边形的广场，黑色粒子正在升向空中。是稻草人。仔细一看，它拿着形状跟之前都不一样的武器。

两颗巨大球体。推测是格斗用的武器，有两颗是因为一手要各拿一个。

「这个稻草人记录的，是你们的记忆。」

少女对稻草人伸出手。

「开始吧。」

少女逐渐被吸入，已经无须挥手道别。

赎罪：黑「世怪」

这里是……？我差点下意识环顾周遭。但我很快就改变了主意。用不着在故事中的世界做那种事。

长在各个地方的齿轮、浮在空中的齿轮、不是齿轮的圆盘状物体、无数根形似由下往上长的冰柱的突起物。啊啊，这里是我知道的地方。太过熟悉的地方。

伫立于故事中的……是怪物。跟在「牢笼」中屡次追赶，最后逃之夭夭的生物相同的外貌。

就算这样，还是必须正视。只要崩坏的记忆不恢复原状，这孩子就无法赎罪……无法得到幸福。

少女从稻草人里面出现，武器离开变白的稻草人手中，飘在空中。熟悉的画面。球体状的格斗武器被少女吸入体内。下一刻，少女神情扭曲，缩起身子。这是前所未有的反应，并非熟悉的画面。

食梦怪会吃人类的梦。因为只要一直吃梦，就能变成人类的模样。至于他们为何会想变成人类的模样，这我也不知道。太过自然了，我从来没思考过。

怪物慢慢迈步而出。每当尖锐的双腿踩在地上，都会发出喀唦喀唦的声音。跟踩在沙子上的声音非常像。不对，正好相反。第一次踩在沙子上面的时候，我还觉得跟这里的地面发出的声音很像。

『会吃梦的你们，能够藉由不断进食梦境，得到人类的形体……』

怪物们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拿到嘴边，却一瞬间就吃掉了。这就是所谓的食梦。

走下等等应该会看到的楼梯，使用那个终端机。跟「她」这位最初的同行者，以及内奸运送员一起。

『你现在感觉到的痛苦，会随着修复的进度愈来愈剧烈。』

这样讲或许有点坏。不过，现在讲什么都一样。再怎么慎选措辞，对现在的这孩子而言，全都等于是在为他定罪。他只会这样觉得。恐怕。

原来如此。她应该不是想威胁我，而是单纯的警告。没有任何夸饰，对等等可能会发生的事实的警告。

妈妈继续前进。在淡绿色的天空下，于从红褐色地面长出的无数尖锐物体中穿梭。这里的东西全是人类世界没有的。

「走吧，前往下一个记忆。去寻找下一个稻草人。」

跟在稻草人外面的声音不同，大概是配合了这个世界的语言。

『他们好像在聊从人类手中夺来的梦。』

对了，进入稻草人之中时，她总会挥动不知道是手还是脚的部位，对我说「一路顺风」，这次却没有。原来如此，是因为她自己也在里面吗？

「你跟『她』一起来过这里对吧？」

我无法反驳。就算没有失去言语。

在稻草人之中，我看过好几个人类居住的世界。石造建筑物、木造建筑物、金属建筑物，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的建筑物。全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不存在的东西。

在这片天空下生活的自己。只想着夺走人类的梦的自己。啊啊，确实不想被吞噬。

我心想「怎么可能会迷路」，但这里可是稻草人里面。在熟悉的地方或许也可能迷失道路。我在妈妈的带领下，于平缓的上坡、平坦的道路、平缓的下坡前进。

什么嘛，就这样吗？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上威胁。现在感觉到的痛苦？那又如何？我知道比这更难以忍受的痛苦。相较之下……

无论是哪个稻草人，黑色稻草人里面必定会有黑色敌人。看到这里是熟悉的场所，导致我差点忘了这件事。妈妈讲理所当然的事的理由之一。特别强调，以免别人忘记。这次是那个。

虽然对人类而言是难以理解的画面，对「食梦怪」这个种族来说，此乃理所当然的行为。在人类眼中异常无比的外表……对他们来说也是再自然不过的姿态……她不小心解释了用不着解释的事。

少女于石柱前方停下脚步，伸出手。没有跟搭乘升降机的时候一样直接触碰。这个机关跟那不同。少女还记得。

「还要」什么、什么东西「还不够」，我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才不想听。想捂住耳朵的冲动涌上心头。

不久后，道路在一个开阔的场所中断，无路可走。当然有办法前进。少女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前方是跟少女差不多高的石柱。

『……做好觉悟吧。』

然而，敌人依旧维持怪物的外型。有三只跟我在「牢笼」里追的怪物外表相同的怪物。怪物接连发动攻势。用前端尖锐的脚踢击、用长着长爪的手打击。像一阵风般于空中滑翔，拍动背上的翅膀俯冲……运动能力比「牢笼」里的怪物更优秀。外表虽然是怪物，内在却是黑色敌人，两者有所差异也很正常。

少女却跑向前方，无视她的问题。她还没有办法回答，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只要还没找到剩下那三个稻草人，将这个领域的记忆全数修复，少女就一直发不出声音……

意思是，我不觉得「回来了」，也不觉得「怀念」，是因为原本的自己跟现在的自己有巨大的差异吗？只要接近原本的自己，看到这片天空就会感到「怀念」吗？……真不想这样想。

敌人同样侵入了这块领域。有黑鸟，也有黑色栅栏。唯有排除那些阻碍时，少女的表情会没那么痛苦。或许是多少可以转移注意力。之前只会让人觉得不耐烦的工作，如今竟然能帮上忙，真讽刺。

『黑色敌人在这边也一样会攻击你。』

『干么？这个梦我不会给你的喔？想要的话自己去找。』

『那些家伙入侵到附近了。』

『里面的世界也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跟着妈妈，小心不要迷路。』

『小心点。这种杀戮手段……』

然而，是我太天真了。

「我想你应该很难受……但只能继续前进了。」

虽说用不着牠们动手，故事里面就死了一堆人。先不说这个了，他们的做法跟平常不同。小心点不会有损失。

视野产生杂讯，声音出现爆音，仿佛在反映少女的痛苦。这也是「牢笼」特有的现象。虽然绝不频繁。

我知道。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不可能看错。就跟即使只有豆子般的大小，人类依旧认得出人类一样。

『怪物……似乎是跟你同种族的怪物。』

『愈接近记忆深层，你就会愈接近原本的自己。』

我忍不住别过头。好想离开这个地方。不过，往后退的脚撞到了东西。其他怪物坐在那里。

他们在聊什么？答案显而易见。不，她是明知故问吧。

＊

『千万别放松戒心……』

『这是……』

少女走向稻草人。

少女再度抬头。似乎还有点站不稳，她却毫不介意，拔足狂奔。再怎么痛苦，都不得不继续前进。少女心知肚明。

走着走着，看见那个白色飘浮物——妈妈。初次修复手杖少年的故事时，她也有出现在稻草人之中，但这次不太一样。当时她像介入故事似地突然出现，滔滔不绝，这次的情况则不同。现在她跟整个故事同化了。

敌人入侵一事并不值得惊讶。这里是黑色稻草人里面，所以黑色敌人会入侵，破坏故事。但那些家伙从来没有杀死故事的登场人物，玩弄其尸体过。

『这里是你这种怪物居住的世界……当然跟人类住的世界截然不同。』

怪物不停嘟囔着「还不够，还不够」，抬起脸。他站起身，一副找到下一个猎物的态度。

冰冷的灰色石头和无色的天空漫无止境。少女不时会停下脚步，痛苦地弯下腰。从未露出表情的少女面容都扭曲了，想必十分难受。

怪物在吃的那东西，已经看不出原形。恐怕是同伴的……怪物的尸体。推测是把吃掉人类梦境的同伴，连同那个梦一起吞入腹中了。起初他可能只是想把梦抢走，却做不到。被袭击的怪物，肯定在梦被抢走前当场把它吃掉了。于是，这家伙决定吃了同伴……

坐在地上的三只怪物，仍在把玩发光的碎片。那些碎片正是人类的梦。他们是「食梦怪」。夺走人类的梦，以此为粮。

『小心点……别被过去的自己吞噬了。』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在威胁我吗？但我并不讨厌。比起平常那个明显想吸引我注意力的语气好，没那么烦。至少我会觉得这家伙现在在说的是事实。

『这个记忆的存在方式，有别于其他的记忆。』

用不着她说。这是

我

的记忆。我在

阅读

自己的记忆。存在方式自然会有所差异。

我一接近，那家伙就用蕴含恶意的语气说道。一面将发光的碎片拿在手中把玩。旁边的怪物同样拿着发光的碎片。

分不清是巨大齿轮还是图案的圆形物体，在上空不停旋转。熟悉的天空。食梦怪居住的世界。奇妙的是，我不觉得自己「回来了」，也不觉得「怀念」。明明自己以前是在这里生活的。只觉得「我知道这个地方」。

赎罪：黑「欲暴」

『好了，继续前进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食梦怪这个种族。跟人类无法说明为何会有人类这个种族一样。

妈妈会讲理所当然的事，似乎有她的理由。例如确认事实。或者特别强调，以免别人忘记。以及单纯的闲聊。至于哪个理由最多，同样显而易见……

『新的梦……这样就又多一个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

「这是第二个记忆。准备好了吗？」

『需要更多梦……』

『啊啊……还要……还不够……』

『唔唔唔……你是……』

「这个记忆跟你有着密切的关联。无法用一般的手段修复。」

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流逝得这么慢过。实际上或许并非如此，但体感时间很长。我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敌人终于化为黑色尘埃烟消云散时，我累得想当场趴下。

『他们聊得很开心的样子，不知道在聊什么。』

妈妈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

等一下——妈妈大叫道。她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我没听见。坐在地上的怪物变成一团黑色膨胀起来，炸裂。是一群黑鸟。

遥远的前方看得见黑色物体。定睛凝视，看得出黑色物体在以不规律的动作蠕动着。

『你也有过这个愿望吧？』

传送到的地方也是广场，前面有座楼梯。

「你记得那个终端机的用法吗？」

『哎呀？在那边的是？』

看得出不是被尖锐物刺死，而是杀死后才把尸体插上去。比起杀戮手段，杀死对象后的所作所为更让人觉得异常。

『梦……梦……』

我试着戒备周遭，却没发现可疑的东西。那些家伙说不定跑去寻找新猎物，不在这里了。

走了一会儿，有只怪物坐在路边。看起来茫然自失，不晓得在碎碎念什么。随着距离接近，我逐渐听得清那只怪物在说什么。

少女的身体变成了光。跟被吸进稻草人的时候不同，在一阵难以形容的感觉后，少女来到另一个地方。是利用过去人类称之为「传送」的现象做成的传送装置。

她爬上平缓的楼梯，抵达巨大建筑物的入口。大门按照惯例深锁着，前方站着如同门卫的黑色稻草人。

『欢迎。你来得真慢。』

连某一天遇见一名人类少女，拜托我「请你吃掉我的梦」的时候，我都没有想太多。看到人类，就抢走他的梦吃掉。那是食梦怪的本能……

『这就是最后的记忆。最后的故事。』

他驼着背珍惜地看着碎片。我曾经也想过同样的事。曾经。

「顺从刻在本能上的欲望，夺走人类的梦，将其吞入腹中，渴望人类样貌的生物。这就是那种『怪物』。」

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就听见了声音。是怪物的声音。往更前方迈进，有只蹲在地上的怪物。远看都看得出他在大口吃着什么东西。

怪物的尸体，而且不只一具，被从地面长出的尖锐物轻易刺穿。

看来在这个稻草人里面也会由妈妈带路，和外面一样。

『这家伙……会破坏你的记忆。』

怪物展开双臂威吓我，黑鸟群降落到他身上。

『不加以「修复」，就无法实现愿望喔？』

我知道。在稻草人里面发现黑色敌人的话，就要将其击倒。妳以为我经历过几次这个过程了？

我第一次在「运送员」的带领下进入稻草人，是在四个月前。那家伙是「牢笼」的向导。和妈妈初次见面时，我之所以会把她误认成运送员的同伴，也是因为他们大小差不多，同样飘在空中移动。

只不过，妈妈披着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洞的白布。运送员则穿着人类会穿的黑布，戴着人类会戴的帽子，背着人类会背的「背包」。这样一看，外表其实差满多的。

好了，打起干劲出发吧——那家伙的声音浮现脑海。非常聒噪，只会讲一堆无意义的事，却从不陈述事实的家伙。我明明早就隐约察觉到，那家伙不能信任……

我却在他的安排下于「牢笼」中前进，进入黑色稻草人，不断修复「梦境」——故事的记忆。因为未经修复的梦不能吃。

当时的我是为了吞食人类的梦而跟黑色敌人战斗。但现在……

『还不够……这样还……不能成为人类……』

怪物摇晃着膨胀。

『要来了！小心！』

黑色粒子爆散，敌人出现。是外表光滑，用两只脚站立的敌人。以及鸟型敌人，身体圆滚滚的，相较之下，翅膀显得很小。只要打倒那两个敌人，剩下的就是……食梦怪。被黑鸟群附身的怪物袭击而来。

不过，我并未因此陷入苦战。呼唤故事的登场人物们的力量，让他们跟黑色敌人战斗，这个过程我也做得得心应手了。鸟型敌人、直立行走的敌人都立刻消失。变成黑色敌人的怪物也称不上难缠。只是会令人不快……

回过神时，我……故事中的我跟怪物缠斗在一起。不是被黑色敌人附身的怪物，是刚才攻击我的怪物。故事倒转回黑鸟降临的前一刻。

我甩掉对方的手臂，拉开距离。在他站稳脚步前迅速接近，与他擦身而过。整只惯用手传来冲击的下一刻，怪物倒地的声音响彻四方。

『可恶……差一点……就能……变成人类……』

用不着确认。我知道我收拾掉他了。因为他是……

『在你的记忆中，有两个矛盾的存在。一个是想成为人类的怪物。』

没错。是我刚才打倒的。一天到晚都只想着吃掉人类的梦，过去的自己。还想吃，想吃更多……俨然是欲望的结晶。我自己没有自觉，但我想我大概会为了吃梦，连同伴都下得了手杀掉。

他为何知道？不对，知道也很正常。这是我的记忆。既然如此，这只守卫怪物也……

不只他们。在那之前于稻草人中看见的囚犯夫妇，被灌输孩子死在「花」手下的这个虚假记忆，被迫与「花」战斗。同样是如果没有跟孩子的这层关系，他们的生存意义就不成立。

背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妈妈慢了几步跟在我身后。我不知不觉自己走在前头了。

生物兵器少女虽然没看过活生生的人类，她的行动动机同样是其他人。她称之为「姐姐」的原型少女。几乎没有任何实际的关系，连是否存在都令人存疑的其他人。

『另一个是否定那个愿望的怪物。』

『不管是哪一种生物，都很难反抗本能。想变成人类、想吃人类的梦。对怪物而言，那就是最大的欲望。』

＊

「全部的记忆修复完毕后，我会再问你一次那个问题。所以——」

这么做或许是错误的——事到如今，我才产生这种想法。在运送员的带领下于「牢笼」中前进时，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头。只是照他所说进入稻草人，修复梦境，然后吃掉。倘若我在途中折返，结果是否会不同？

少女在楼梯中间驻足。她痛苦地按着胸口，低下头。

提供我梦境的白衣少女同情他们，为他们心生动摇，显露各种情绪的模样也是。我以为身为人类的少女会对人类产生共鸣很正常，没有深究，或许我该继续思考才对。

『前进吧。』

与此同时，令人不快的声音浮现脑海。是运送员的声音。

眼前有梦境就去吃。眼前有人类就去夺走梦境。梦、梦、梦、梦……我之前一直是顺从这种冲动活着……

这还用说。真正想做的事只有一件……我本来是这样想的。然而，其实并非如此吗？我还在迷惘，只是我自己没发现？

『因为只剩下前方有路可走。』

意即我无法彻底否定想变成人类的愿望吗？我还以为这种愿望，我早就抛弃了。

每当少女停下脚步，类似杂音的声音都会伴随喘气声响起，视野出现杂讯。这个现象以后肯定会发生得更频繁。「牢笼」的状态会视何人于何时在何处走动而有所变化。少女大概也隐约察觉到了，没有表现出困惑。虽然有可能是因为她太痛苦，无暇顾及其他。

这不是现实。是记忆。属于我的记忆，却有种距离感，或许是因为这是损坏的记忆。

淡黄色的天空中，依旧有不明的圆形物体在转动。尽管颜色有所差异，是同样的天空。然而，地上的景色跟前面的路截然不同。长出地面的不是尖锐物，而是镜子。

打倒背上长有尖刺的巨大敌人后，视野恢复原状。黑鸟和守卫怪物都从巨树的树洞前消失了。

在第五个稻草人中看到登山家时我就在想，这个人和我是多么相似啊。不顾其他，一味地朝目的地前进的狭隘视野、从未怀疑那个目的地是否正确的肤浅心态，以及为了自身的愿望，能面不改色地牺牲他人的自私个性。

但我打倒黑色敌人了。这样就没人碍事了。我走向巨树的树洞，它张着昏暗的大嘴，我做好觉悟踏入其中，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才刚这么想，周围就变得比刚才更加明亮。

眼前的道路忽然中断。熟悉的景色。攀登雪山的男子浮现脑海。大地的裂缝阻挡了他的去路——这句话浮现脑海。这里没有雪，但很像。

可是，就算我抛下一切，就算我转身就逃，想必迟早会被追上。即使消除所有的记忆，也会有东西紧抓着我不放吧。所以……

『修复的终点接近了。绷紧神经……』

爬上漫长的楼梯后，道路前方有座广场。中央设置着一小根石柱，可见应该有升降机。

白衣少女。头发绑成两根辫子，感觉轻轻一扭就会断掉的纤细颈项上，戴着怎么看都不适合她的项圈。我想起少女跟我说「我叫菲欧」时脸上的表情。那抹灿烂的笑容，跟她哭着说每天晚上都会作恶梦时判若两人。

我曾经这样想过也是事实。刚开始确实是这样。能吃到梦就行。梦被吃掉的人类会有什么下场，我从来没想过。

「先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吧。」

『别被迷惑了。』

「……路断了。」

这个洞是门，恐怕是通往重要场所的入口。而这个手拿长武器的家伙是守卫……长得跟我一样。是守卫怪物。

赎罪：黑「症动」

讲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不过，听见他接下来说的话，我当场僵住。

被迫面对一直压在心底的真心话，任谁都会动摇。会想将其遗忘。那些家伙就是藉此破坏记忆。真恶心的作风。

这个领域没有令人不适的沙尘，没有影响步行的积水，也没有遮蔽视野的暴风雪，却让人觉得比前面的路途更加崎岖。

『那些家伙会透过你的迷惘入侵。』

『你吃光了那个人类的梦，夺走她的身体，变成人类。』

『那种小孩，只是粮食罢了。事已至此，在意那种事有什么意义？』

您要吃光这孩子的梦，然后变成人类对吧，我明白了。

「黑色敌人的攻击变激烈了……」

真想大声否认。我并不觉得「事已至此」。我想这么说。不过，那是我一直不肯正视的真心话。

在她思考的期间，少女回来了。栅栏和稻草人中的时间流速跟外面不同，所以也不至于太快。

『他们会读取对方的感情说出口。然后从动摇的情绪的缝隙间钻入，破坏记忆。小心点。』

肯定全都无法挽回了。忘记吧。没必要不惜尝到这么痛苦的滋味走回头路。大概没必要。好想抛下一切乐得轻松。好想逃避。

升降机再度一口气上升，随着突如其来的震动停止。感觉得出这次不是受到敌人的干扰，而是抵达目的地了。因为广场的边缘与走道连接在一起。

又是那片天空下吗。不对，颜色不太一样。不只天空，周围的模样也跟刚才的稻草人里面有所出入。不意外。

我在好几面，好几十面，搞不好有好几百面的镜子中前进。妈妈的身影从眼前消失。

假如当时……我再次心想。假如我没有小看那微不足道的异样感和疑惑，而是一直思考到最后，是否会有什么改变？事到如今才在思考，才在不断思考的自己，总觉得有点可笑……

巧的是，在这个地方，被悬崖隔开的道路旁边也有一棵枯木。我砍倒了它。跟那男人做的一样。树木的长度刚刚好，正好能通到对岸。尽管是临时做成的圆木桥，这座桥挺坚固的，我顺利到了对岸。没有像登山家那样，在过完桥的前一刻摔下去。在稻草人中目击的事件，居然也派得上用场，有点意外。

是现在的……我。我知道一直吃人类梦境的后果，所以不得不否定。可是——

少女仅仅是踩上去，桥梁就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每走一步都听得见某处裂开的声音，似乎连娇小少女的体重都无法支撑。

走近一看，不出所料。少女碰触石柱的上半部，整座广场随着由下往上推的震动开始上升……到目前为止都跟过去的经历一样，之后却有些许差异。

终点真的近了吗？眼前是无尽的镜子，怎么走都看不见终点。

我继续前进，前面有棵大树挡住了路。巨大树干中间有一个大洞。这里不是死路，所以那个洞里应该还有路可走。然而，有个东西站在洞穴前方。那东西拿着长武器，推测是用来阻挡入侵者的。

与黑色敌人对峙的期间，守卫说的话依然在脑中萦绕不去。

看来不只稻草人外面，连在这边都只能前进。当然，我不会因此感到困扰。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头。无论是现实，还是记忆。

第二只黑鸟降落，说着「那种小孩」停在树枝上。又有一只飞来，说「变成人类」。下一只说「无所谓」，再下一只说「夺走」，最后一只说「不关我的事」。停在树枝上的黑鸟与其说在保护守卫，看起来更像与守卫联手，妨碍我前进。

人类在意的「与他人的关系」，不是人类的我无法理解。为何人类要拘泥在芝麻小事上？我感到非常疑惑。

事已至此，在意那种事有什么意义？

少女迈步而出，代替回答。她的步伐马上转为小跑步。也许她其实是想全力狂奔，但对现在的少女而言，那就是「全力」。

稻草人后面的门打开了。前方是通往上方的漫长楼梯，不是平坦的道路。仿佛「牢笼」本身在给予少女更严苛的考验，连风声听起来都有几分冰冷。

少女过完桥的瞬间，桥梁随着厚重冰块裂开的声音出现裂痕。她心想「要塌了」时，桥梁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没错。过去的我是这样想的。极度渴望获得人类的外貌。

你想成为人类吧？

从稻草人出来的少女气喘吁吁。她的肩膀微微起伏，或许是无法顺利吸气。光踏出一步身体就歪向旁边。

『否定自己的生存理由，等同于否定自身的存在。』

走道前方有座看起来随时会崩塌的桥。在沙之领域，建筑物和楼梯也是东裂一块西裂一块，石之领域却更加严重。前方的桥梁损坏程度可以说是里面最惨的。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这只是空泛的藉口。我知道只要一直吞食人类的梦境，就能变成人类的模样。我从未想过要抢走那个人类的身体，也从未想过要去理解。因为人类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守卫变成黑色膨胀起来，爆炸。黑色粒子弥漫周遭，黑色敌人现身。无论如何，得排除这些家伙才能前进。

全是欠缺思虑的我招致的事态。所以，我不能置之不理。既然还有路可走，也只能前进了。

之后绝对不会比现在轻松。少女的上半身歪成不自然的角度，重新爬起楼梯。

这条路是单行道。能做出选择的，在最后一刻。而且还不是选择要前进抑或回头。而是其他的，对少女来说恐怕再沉重不过的选择。

我还以为人类的故事都没用，因为里面充满执着、憎恶等无聊的事情。登山家、被赶出国家的王子、机械兵、义肢女、杀手，最后看起来都只能在与他人的关系中找到生存意义。

她来到第三个稻草人前。

少女像在答腔似的，碰触石柱的上半部。升降机重新启动。

那种小孩，只是粮食罢了。

在这趟旅程开始前，少女选择过一次。旅程结束后，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少女把手伸向黑色粒子。应对方式跟黑色栅栏一样。只不过，黑色栅栏是事先设置好的。敌人还是第一次当面阻挡她的去路。是因为少女一直没有停止行动，才不顾一切进行妨碍吗？

这句话否定了我刚才的想法。食梦是本能，所以不可能想要半途折返。

『你想成为人类吧。』

黑鸟降落于旁边。不是一整群。一只黑鸟停在大树的树枝上问「为什么」。好像不是要附身在门卫身上。

升降机突然停止上升。在她疑惑发生什么事的期间，石柱被黑色粒子复盖。敌人前来妨碍了。

『你遇见一名人类。』

「就算有路可走，也无法回头。」

由于他的帽子压得低低的，身上又披着只开了两个洞的黑布，看不出那家伙当时的表情。他以狡猾的语气说着「顺利找到梦的提供者啰」。不是顺利找到，是你去找来的吧。

「我刚才也说了，你的痛苦会随着修复的进度愈来愈剧烈。」

守卫怪物低声说道：

这句话使我回过神来。

『敌人从两者之间的缝隙入侵了。』

别说否定了，我觉得我连生存理由都没想过。没有仔细思考过，所以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吞食人类的梦，吞食梦境成为人类。满脑子只想着这个……不可能去思考要回头。我就是像这样什么都没在思考。

『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少女看起来没有任何感觉，转身飞奔而出。一副不需要退路的样子。她心想，说得也是。

为了帮双亲报仇，擅自潜入敌阵的少年兵也好，拼上性命救出那名少年兵的「胆小鬼」队长也罢，生存意义都建立在其他人——双亲或部下身上。

当我知道吃掉那孩子的梦境，等于要夺走那孩子的人类躯体时，我第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没去深思从他人手中夺走自己想要的事物有何意义，以及其罪孽之深重，不仅如此，还没有想过要去理解，使我感到自责。

『……那个时候。』

「还好吗？走得动吗？」

＊

刚从稻草人中出现，少女的身体就歪向一旁。武器飘离稻草人手中，吸进驼着背气喘吁吁的少女体内。

少女身体一颤。宛如在勉强吞下异物。

「还走得动吗？」

少女抬起头，踩着不稳的脚步迈步而出。

「……这样呀。」

稻草人背后的门敞开。门后看得见升降机，通往那里的道路又短又平坦。即使如此，少女仍然花了一些时间才走到那里。她连快步行走都有困难了，更遑论跑步。

「无论你要选择哪一边，下一个记忆都是最后的记忆。」

升降机逐渐上升。少女驼着背浅浅地呼吸。此乃升降机抵达最上层前的短暂休息时间。

「……走吧。」

就算只是短暂的休息，她好像恢复了一些精神。少女于上层的道路行走时，脚步又快了起来。

她赶走旁若无人地停在路上的黑鸟，走在漫长的走道上。可惜事情没那么顺利。少女的状态让「牢笼」趋于不稳定。

通道快要走到尽头时，视野再度出现杂讯，比之前更严重的杂音传遍周遭，视野迟迟没有恢复原状。这漫长、严重的异常状况，令人怀疑「牢笼」是不是损坏了。

杂音消失，视野复原后，少女依旧没有马上行动。她摇摇晃晃走完这条路。明明应该连站着都很吃力，她还是撤除了想挡住启动装置的黑色栅栏，搭乘升降机往上层前进。

少女来到从未见过的宽敞房间。地板的面积自不用说，天花板也高得令人瞠目结舌。仔细一看，启动装置的石设置于中央。原来如此，既然有升降机，可以理解天花板这么高的理由。

由于房间太大，离石柱有一大段距离。用跑的很快就能抵达，却因为视野出现杂讯的关系，无法顺利前进。踉跄着前进的少女脸上，透出一丝焦虑。

她终于走到石柱前面，着急地伸出手。脚底传来细微的震动。本以为只有地板的一部分是升降机，结果整块大地板都开始向上升起。若是由物理定律支配的世界，肯定需要无法计量的动力。

「你所做的修复故事，是在为自身犯下的过错赎罪。」

少女的脸颊看起来在颤抖。虽然有可能只是升降机的震动传到她身上，抑或是她在咬紧牙关，忍受痛苦。

「不过，马上就要结束了。你是能实现愿望呢，还是……」

升降机停止运作。与地面连接的走道对面，看得见升向天际的黑色粒子。少女挤出剩下的力气迈出步伐。向前。能至少前进一些也好。

看见他束手无策的背影，她心想，终于追上你了。在「牢笼」之中，就算身在同一个地方，也不容易遇见。因为这里不是由所谓的物理定律支配的世界。终于遇见他了，她松了口气。她立刻呼唤雷瓦尼亚。呼唤无助地垂着头的黑衣少女。

哀伤地咕哝着想去更多地方冒险时的表情、玩水时高兴的表情、举起手叫我加油时的表情……我同时回忆起菲欧各式各样的表情，心如刀割。

别人对她那么冷漠，菲欧却对别人很温柔。她担心跟母亲走散的小孩，甚至建议「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找你的妈妈？」。我只觉得麻烦得要命。

什么东西都没映照出来的镜子，阻挡了我的去路。不，那不是镜子，是门。看不出是木门还是石门的厚重门扉，自然不可能照得出东西。果然是因为我不想正视自身的模样，才会把它误以为是没照出东西的镜子吗？

镜子的另一侧，是面无表情的菲欧。

少女一跛一跛爬上坡道，道路两侧是杂乱无章的石柱及石塔。无色的天空下，它们如同好几座墓碑，没有比这更不祥的景色了。

不久后，菲欧的父亲惨遭杀害。明明他没有任何罪过。母亲失踪了，应该是受不了这个处境。而那孩子成了孤身一人。

上坡路直线通往黑色稻草人。快到了——明显感觉得到少女打起了干劲。可是，杂乱的视野仿佛在阻碍少女。这是第几次了？就算是习性，唯有这个她不想去计算……

当她做出想要攻击我的动作时，我觉得这很正常。她八成对我恨之入骨，被她杀掉也没办法。

看见这段过去时，我无法饶恕害她受苦的那些家伙。我要把他们一个个杀了。要报复那些虐待无辜的那孩子的人。等我变成人类后，一定。

纯粹是跟着可疑的运送员在可疑的场所移动，哪里「开心」了？我感到疑惑。然而，在吃掉一个又一个梦境的过程中，我开始心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开心」？

『前怪物先生，你好像很伤脑筋。』

她没有叫少女加油。这是少女该背负的痛楚，赎罪所需的痛楚。不需要肤浅的激励，那只会干扰她。

『可是，需要庞大的力量……跟你吃过的梦同样庞大。』

『我明白了。』

我气得杀了运送员，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菲欧维持着我的样貌消失，我则以菲欧的姿态留下。在那之后，我得知必须把坏掉的事物恢复原状，让它们回到该在的地方，否则什么问题都不会解决，因此我……我……

「修复完这个记忆后，你将取回所有失去之物……你的罪过在那里等待着你。」

妈妈靠近后，大门便轻易开启。门后同样是成堆的镜子。巨大的镜子、小巧的镜子、歪斜的镜子、肮脏的镜子、碎掉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都只映照出天空，没有照出我的身姿。

回过神时，我又站到了镜子前面。

他似乎真的一直在等待。人类的外表会随时间改变。小孩会长大，最后变老……而他就是坐在沙之领域的那个老人。我一眼就认出他和那孩子是同一人物。唤我为「大姐姐」的声音，是迫使我想起自身罪孽的声音。

抵达黑色稻草人前方时，少女已经站不直了。但她眼中的光芒丝毫未减，直盯着稻草人。

白衣及项圈，两根辫子。理应要笑着呼唤我「怪物先生」的少女菲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无表情地站在镜中。

『妳……是运送员的同伙吗！』

菲欧说的是对的。只要菲欧开心，我也会开心。喜悦会变成两倍，自己跟对方都会开心，原来是真的。所以，我想让那孩子开心。想把她的痛苦全数摧毁，只让她体验开心的事。明明是这样想的。

我想起「如果怪物先生的愿望实现，我也会很开心」那句话。无法理解的我回问菲欧，别人的愿望实现有什么好开心的。她回答，这样会有加倍的喜悦，自己跟对方都会开心。

『要怎么做！解释得清楚一点！』

地鸣般的声音传来。从「牢笼」底部浮出好几块石头。四角的石头、有弧度的石头、巨大的石头、更加巨大的石头，它们急速上升，最后聚集在一起。

菲欧的父母失去工作，生活立刻陷入困境。菲欧也没了朋友，无法去学校上学。没人愿意对他们伸出援手，因为这么做可能会害自己也被贴上「山羊之民」的标签。

『那孩子代替你成了怪物，此时此刻也在「牢笼」中徘徊。』

赎罪：黑「黑虐」

她轻轻引导碎片。闪耀璀灿光芒的碎片，吸入雷瓦尼亚体内消失不见。

『因为，你——』

『那就立刻动手！』

然而，她并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的外貌不是怪物，而是菲欧自己，她没料到里面是我吗？或者，说不定她连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妈妈的声音中断。黑鸟降落在镜子前的怪物身上。牠们想扭曲、破坏我这个怪物。

黑色敌人会透过迷惘与动摇入侵。我为站在镜子前面的自己的外貌心生动摇。本以为自己早已舍弃迷惘，或许还有那么一块碎片残留在心中。我从人类的故事中学到，愚蠢之徒没那么容易舍弃自身的愚蠢。

吃掉最后的梦境后，我获得了人类的外貌。那个样子跟我的想像有所出入。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变成稻草人里的士兵那种样子，从未想过会成为娇小的少女……

『……镜子会照出自身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人类好像喜欢镜子。在梦里出现的人类的家，必然会有镜子，人类也经常照镜子。

这是那孩子的东西。四肢、两条辫子、纤细的颈项、不适合她的项圈，都是属于那孩子的。我无权从她身上夺走任何东西。从那个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一直被他人掠夺的孩子身上……

「抉择的时刻到了。」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我连面对自身的罪行时会发生什么事，自己又是否有能力赎罪都不确定……

『好了，时间到了。该修复的记忆已经全部修复完毕。』

『行！』

当然，雷瓦尼亚从未想过要让菲欧变成怪物。只是被敌人的内奸算计了。所以在打倒内奸后，雷瓦尼亚肯定错愕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吃了少女的梦，夺走她的身体成为人类。』

菲欧和她的父母什么错都没有。仅仅是过着简朴平静生活的一般市民。某一天，他们却突然被冠上「山羊之民」这个身份，生活骤变。

成了食梦怪。被夺走人类身体的菲欧，变成了怪物。变成了仿佛在代替我背负所有罪过的模样。我的愚蠢、肤浅、自私等所有罪过。

答案早已决定。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因此，这些家伙会对我纠缠不清。如同聚集在肉屑旁边的野兽，无时无刻都在伺机而动。不排除牠们，就无法修复记忆。

在这里的不是菲欧，这副模样是我从菲欧身上抢来的。那孩子现在失去人类的身躯，变成怪物四处徘徊。那孩子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全是我犯下的罪……

从稻草人里出现的黑衣少女……雷瓦尼亚跪倒在地，大概是站不住了。

「这样你就取回所有失去之物了。」

幸好梦境尚未与你同化，现在还有办法剥离所有的碎片。可是，强行剥离的话碎片会坏掉。所以要将它们重新修复一遍，还给菲欧。只要被夺走的梦境复原，菲欧也会恢复原本的模样。

我不是没有想过那个可能性。所以，我问了运送员。是因为我吃了她的梦吗？运送员却说「不是的。梦被吃掉对人体无害」。我因此放下了心，放弃思考也放弃怀疑。

这么说来，前面的镜子照出了什么？妈妈？怪物？神奇的是，我想不起来。

周围的镜子在不知不觉间消失，附近变得一片黑暗。

看见怪物在玩会发出声音的楼梯时，我的胸口紧紧揪起。笑着对我说「哇，这个楼梯有声音耶？」「好好玩喔，怪物先生！」的那孩子，最后竟然变成那样。

好几块石头发出声音互相碰撞，组合成一个形状。按照时间规律转动的齿轮，和长针与短针。出现于上空的巨大时钟开始高速倒转，最后停止。应该是在跟雷瓦尼亚的愿望产生共鸣。虽然早就知道答案，她还是刻意询问。

『因为，你——』

『这还用说。』

当时，我并不知道变成怪物的菲欧跑去哪里了。所以在沿着「牢笼」往回走的途中遇到她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失去人类外型的菲欧在「牢笼」中徘徊，我见证了这件事。

与白衣少女菲欧相遇的食梦怪雷瓦尼亚，在第一个晚上吃了「言语」的梦。在下一个晚上吃了「悲哀」的梦，接着是「愤怒」的梦、「祈祷」的梦、「希望」的梦、「意志」的梦，从菲欧身上夺走人类的外貌。

『等等，我不是你的敌人。正好相反，我搞不好会是你的救世主喔。想让那孩子恢复原状，不是不可能。』

我回到了放着大量镜子的场所。

运送员确实没说谎，但他也没有陈述事实。菲欧变得没有精神，不是因为梦被吃了。那是真的，不过梦境被吃并非「对人体无害」。梦一直被吃的人类，身体会被夺走。运送员瞒着我这件事。

『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格斗武器从变成白色的稻草人手中脱离，浮在空中，变成发光的碎片。

「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

最后夺走的梦境，是菲欧自己的故事。在「现实」世界，菲欧和她的父母被人叫做「山羊之民」，受到歧视。

看到日渐失去活力的菲欧，我也曾经心生动摇。也气过自己帮不上忙……完全没发现自己在对那孩子做什么。

雷瓦尼亚双手撑在冰冷的石头地上，痛苦地抖动双肩。

＊

实现你愿望的时刻来临——声音传遍四方，紧接着，我被吸进了黑暗中。

为什么菲欧的手、菲欧的脚在这里？

『真的可以吗？』

『……就这样，你实现了身为怪物的愿望。梦境全被夺走的少女却……』

『可是……梦境被夺走的那孩子……』

即使获得了菲欧的身体，我也一点都不开心。我不开心，所以菲欧肯定也不开心。这不是我所期望的结局……

每到晚上，菲欧就会来到「牢笼」。我带着菲欧于「牢笼」中前进，一个晚上吃掉一个梦。天亮时，她会说「那明天见，怪物先生」、「我玩得很开心，怪物先生」，踏上归途。

「那就是最后一块，『言语』。」

『你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她正是你夺走梦境的少女。』

『想跟她做朋友。对吧？』

结果，没有找到那男孩的母亲。不对，人是找到了，但她死在稻草人里面。我讨厌看到小孩子哭，所以没有告诉他。那孩子说「我要在这里等妈妈」，选择留在原地。

遇见坐在地上的老人时也是。他害我想起菲欧问「那个，怪物先生，可以去稻草人里帮这孩子找妈妈吗？」时的表情，使我万分难受。

数不清的镜子后面，有一面特别巨大的镜子。道路在那里走到尽头。这次真的走到底了。镜中有个小小的人影。用不着走过去看，我也认得出那是谁。

『走吧，往深处前进。为了面对你的罪行。』

没错，我成了跟菲欧样貌相同的人。这是当然的。因为我夺走了菲欧的身体，变成人类。

她巨细靡遗地跟他说明，但雷瓦尼亚当时可能连一半都听不进去。也许他满脑子都在想着要让菲欧复原。总而言之，失去声音及感觉的雷瓦尼亚，再次踏上修复故事的旅程……

我在她的催促下前进。又是由妈妈带路，是因为我在害怕前方的东西吗？

菲欧向我提出的「请求」只有两个。一个是希望我吃掉她的梦，另一个是希望我帮迷路的孩童找母亲。都不是菲欧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的愿望。

『你也取回了最后一块碎片。现在，我再请你回答一次。』

上坡路在途中变成长长的阶梯。每前进几层就会听见震耳欲聋的杂音，视野剧烈摇晃。少女频频驻足。

人类喜欢欺凌弱者。他们藉由这个行为确认自己拥有力量，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顾之人，并满足于此。或是觉得自己不受到上天的眷顾，将不满发泄在弱者身上。因此人类要是没有可以欺负的对象，就会硬是创造出来。「山羊之民」就是因此诞生的。菲欧脖子上的项圈，象征着那个身份。

「这就是如假包换的最后记忆。」

『那就是你现在的模样。罪孽深重的「黑色少女」。』

镜中的菲欧化为白色闪光迸裂。我定睛凝视，镜子前面的怪物被黑雾笼罩着。白色闪光流向黑雾，黑雾复盖住白色闪光……白色变成黑色，黑色变成白色。光与雾消失后，黑衣少女站在镜子前面。怪物则跑到镜子外面。

「你要变成人类吗？还是……」

『你需要重新收集一次梦境。只要沿着这座「牢笼」往回走就行。不过，代价是你会失去声音及感觉。』

少女像昏倒似的，被吸入稻草人之中。

雷瓦尼亚抬起头。两行黑色泪水从他的双眼滴落。他起身呐喊，用终于取回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呐喊。

「把那孩子……变回人类吧！」

如她所料，答案跟四个月前一字不差。

「『梦境』通通重新收集完了。该怎么做，那孩子才能恢复原样！？」

焦躁的语气也和那时候并无二异。

「前进吧。前方的道路……」

她指向稻草人后面的通道，雷瓦尼亚立刻飞奔而出，连话都没听完。这也不能怪他。她追在后面，接着轻声说道：「前方的道路，会顺着你的意志。」

雷瓦尼亚冲向上坡的道路，跟不久前痛苦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赎清罪过了。所以，一定能够实现愿望。那就是这座『牢笼』的规则。」

就快了。你的愿望就快实现了。

门扉开启，上坡路再度出现。那条道路笔直延伸出去，通往最上层的广场。

「找到了！在那里！」

广场中央有一只怪物。失去自我，不断徬徨的菲欧就在终点。因为那是「牢笼」的规则。只要遵守严格的规则，按照严格的顺序行事，结果自然会出现。

「菲欧……」

雷瓦尼亚慢慢走向菲欧，递出发光的碎片，或许是不想吓到她。

「把我重新收集的『梦』……」

怪物突然双手抱头，宛如闹脾气的孩童，拼命摇头。尖锐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听起来像在说「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变回人类！』

这次听得很清楚。尽管跟少女原本的声音不太一样，听得出她在说什么。

「这是……拒绝。」

嘿咻。把它们搬到「牢笼」的最上层，可是很辛苦的喔？因为球形的格斗武器和利爪形状的格斗武器很难拿。啊，别吐槽我又不是用手拿的。

不同的武器与同样的人物有关，并不稀奇就是了。毕竟一个人拥有不只一把的武器很常见。可是，要

同时修复双方

的

记忆

，有点罕见吧？

「对呀，辛苦了。」

这样……他们两个就能安详地沉眠了。

雷瓦尼亚以平静的语气回答。菲欧面露喜色。

「我要跟菲欧一起玩！」

「那我们又能一起玩啰！」

来，给妳。我把东西拿来了。

某一天，稀松平常的生活被夺走，还接连失去父母。不得不独自承受痛苦，没有任何人能依靠。对年幼的少女来说太过残酷的记忆，连大人都不一定承受得住的记忆。少女拒绝再正常不过。

菲欧和雷瓦尼亚……要修复他们俩的故事，连妈妈都觉得累呢。

是啊……还没……还没结束。还有许多故事没修复，就连现在，都有故事在被破坏。离结局还很远。

怪物与少女轻轻飘上空中。他们并肩牵着手，身影像海市蜃楼似地摇晃着，逐渐模糊，最后融入空中，再也看不见了。不过，两人并未消失。

「怪物先生没能变成人类吗？」

「我要跟菲欧做朋友！」

谢谢妳当时的照顾。有人听我抱怨，心情轻松多了。不如说不抱怨几句，我可能会撑不下去。呼。

「而且，随便乱动可能会变得再也无法修复。」

把雷瓦尼亚夺走的记忆还给菲欧——讲起来是很简单。不过记忆如果还维持在损坏状态，会无法归还，修复完毕的记忆又不会自己回去，所以必须亲自送到原本的主人手中。

看来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不久前还是那只怪物。

菲欧听不进去，她无情地踢飞雷瓦尼亚。

「……希望妳相信我。」

两人离开后留下了武器。两把格斗用的武器。球形武器，以及形似利爪的武器。

「因为一次有两人份嘛。」

少女抬头望向怪物，一脸半是困惑半是惊讶的样子。

为什么？雷瓦尼亚用微弱的声音喃喃说道。

对呀，就是这样。要小心翼翼……以免损坏程度扩大。

我知道……等一下。我很久没出去了。前阵子一直待在这里。好辛苦耶，一下弄得全身是沙，一下泡在水里，一下滑雪……滑雪还挺好玩的，等一下嘛！

她轻笑出声，抱起武器。还有工作要做。

「他们的记忆好像都损坏得很严重……真是好险。」

「终于……修复那两个人的记忆了。」

确实，我都想请妈妈帮忙了。

话虽如此，她并没有立刻停止拒绝，雷瓦尼亚必须不停被击飞，然后再站起来。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

「因为，妈妈最喜欢说话，不擅长安安静静的嘛。」

「谢谢，帮大忙了。」

「菲欧！」

贯穿虚空的石造巨塔。那座巨大的建筑物名为「

牢笼

」。

嗯，果然怎么看都是「牢笼」中的牢笼，像动物园的笼子。为什么起始之地有这种东西？换个外型感觉也可以呀。这里有点不适合用来等人。算了，没办法，毕竟我不太懂「牢笼」。

雷瓦尼亚伸出的手被用力甩开。是怪物的力量。少女的样貌荡然无存。雷瓦尼亚摔在坚硬的石头地上，呻吟出声。但他马上站了起来，再次对菲欧伸出手。

「……是啊。」

嗯。虽然多得数不清。

「……不用了。」

再怎么遭到拒绝，再怎么遭到阻挠，都能让他重新站起的某种情绪。

颤抖着的呢喃，是发自内心的愿望。这句话是否传达给了变成怪物的菲欧，不得而知。不过，她击飞雷瓦尼亚的力道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些。

天空一望无际。广阔无垠的天空中，聚集着无数的……妈妈和运送员。为了收集数不清的故事，数不清的妈妈和运送员一同飞去。飞去修复故事，飞去耸立于这片天空下的无数巨塔。

她问，两人看着彼此，展露微笑。看不出雷瓦尼亚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微笑。没错，因为两人的轮廓开始摇晃。

「妳累积了不少压力呢。」

菲欧终于坐到地上。那仰天咆哮的模样，俨然是孩子在哭喊。雷瓦尼亚迅速接近菲欧，发光的碎片从他手中飘向菲欧。

「得收集所有的故事。」

两人同时瞪大眼睛。怪物看起来松了口气，少女疑惑地皱着眉头。

雷瓦尼亚又一次被菲欧击飞。尽管如此，他还是站了起来，又被击飞，再站起来……脸上带着前所未见的强烈情绪。不是「意志」，不是「希望」，不是「祈祷」，更不是「愤怒」，也不同于「悲哀」。

「可是……还没……」

下一瞬间，黑色结晶与白色结晶炸裂。怪物站在黑衣少女前一秒所在的位置。怪物原本所在的位置，则站着一名白衣少女。

「拜托妳！」

在痛苦的生活中，她的笑容依然从未褪色。这应该就是雷瓦尼亚想再看一次，迫切期望能将其取回的笑容。而它就在面前，仿佛再自然不过的事。雷瓦尼亚缓缓点头。

那个时候来到这里的是那孩子，妈妈是等待的那一方。啊，但这次也是「妈妈是等待的那一方」。差别只有「来到这里」的不是那孩子，而是妈妈。

多边形广场中央设置着一个铁笼。高耸的巨大笼子。

雷瓦尼亚起身冲向菲欧。珍惜地抱着发光的碎片，笔直冲向她。

「对呀。」

哎呀？要走了吗？

菲欧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八成是在思考要玩什么游戏。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心与冒险心，占满了她的脑袋……

「我要拯救菲欧！」

妈妈打开铁笼的门进入其中，妈妈在里面等妈妈……噢，现在可不是讲这种让人混乱的话的时候。

确认收进了两组格斗武器。好，这样这次的工作就结束了。

「这孩子还是人类时的绝望记忆……在碍事。」

「这样你们的愿望就实现了吗？」

菲欧大叫着不要，袭向雷瓦尼亚。取回人类的姿态，对菲欧而言意味着要被拉回绝望之中。因此，强迫她这么做的人纯粹是敌人，就算那是跟过去的自己有着同样外表的人。

菲欧发出格外尖锐的叫声。雷瓦尼亚捂着胸口蹲到地上。他的身体立刻失去轮廓，化为黑色结晶。与此同时，菲欧的身体也融化成白色，变为与雷瓦尼亚形状、大小相同的纯白立方体。

没有任何人在听，她却忍不住说出口。

「妈妈很忙的。妈妈不是也很忙吗？」

真想让妳也看看我问「这样你们的愿望就实现了吗？」时，那两个人的表情。他们的笑容美到我觉得之前的辛劳通通值得，旁边都出现「可喜可贺」的字幕了！

差点被利爪撕裂，雷瓦尼亚仍未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