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连的梦境

在天空逐渐泛白，和室也开始变得明亮时，清霞醒了过来。

为手臂上的重量感到放心的他，温柔轻抚那一头亮丽的黑色长发。看来他的妻子今天早上睡得比以往都要来得沉。

换做是平常，向来早起的她应该早已醒来才是。

被这样温柔抚摸的爱妻，在醒来后随即会羞红一张脸，然后依偎在清霞怀中。因为这样的她实在太可爱，他总是无法戒掉醒来后碰触她的习惯。

但今天早上，无论他轻抚她的发丝或脸颊、将她拥进怀里，美世仍睡得很熟……不让他窥见眼皮之下那双宛如黑曜石的眸子。

「美世。」

感觉有点不对劲。

「是的，这个答案大致上正确。萨满原本的意思比较接近咒术师，他们从很久以前便存在，能够预言未来、听见神谕，也会负责主持祭祀仪式、领导人民……大致都站在这样的立场上。这方面基本上是全世界共通。」

「那么，我明白了。接下来，请你跟我去见某个人吧。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随后，清霞对五道大致说明了两人抵达旧都后发生的事情。

真的见过面之后，我才发现你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呢——看起来心情极佳的尤金像是在唱歌般这么说。

「他原本就是如此老奸巨猾的男人吗？」

是生病了吗？或者又是梦见异能的影响？从美世没有痛苦呻吟的样子看来，应该不至于正在作恶梦。满心的焦躁感，让清霞无法冷静思考。

自己渴望这个人。在跟她对话过后，黛安娜深深这么体会。

并非只有噙着泪水陪在对方身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雾包围的人……）

听到美世这么说，黛安娜露出有些愣住的表情。

几乎不曾想过这个问题的美世不禁圆瞪双眼。尤金见状，笑眯眯地回答「是的，当然有喽」。

「……类似预言者之类的？」

「确实如此……不过，在沉睡状态下，美世应该能够使用梦见之力。他有办法让这样的美世留在梦境里头吗？」

清霞直接握住美世量完脉搏的那只手。冰冷的指尖，让恐惧无情地侵蚀他的大脑。

「为什么呢？我这边有许多同类，不会让你有遭受特别待遇、导致无法顺利融入群体的感觉喔。也不会像先前那些男人那样，把你当成莫名其妙的自卑感的出气筒。」

「那么，你方才是想问什么呢？」

看见美世转身，尤金轻轻揪住她的手。尽管力道是美世也能甩开的程度，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停下动作。

然而，美世至今为止的人生，没有轻松到会让她就这样相信黛安娜的说法，握住她朝自己伸过来的那只手。

「您是因为知道我是谁，才这样接近我吗？」

「愿望会实现，无论是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

两人的视线交会。在花香味笼罩下，现场本应充斥着和平而悠闲的氛围；然而，美世却觉得她和黛安娜之间散发出火药味。

生着一头闪耀动人银发的她，在看到美世后露出妖艳的笑容。

「队长？队长，您在里头吗？」

或许是想试着消化五道的说明吧，苦思的清霞露出有些可笑的表情。

不过，美世心中同时也涌现了相遇当初不曾有过的想法。

身穿细致碎花图样的和服、端庄文静的她，跟黛安娜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请问，这里是哪里呢？」

尽管心急如焚，清霞仍只能默默祈祷最爱的妻子早些清醒过来。

脸上挂着微笑的尤金，以没有半点意义的空洞句子回应美世，让她忍不住紧紧抿住嘴唇。

即使在薄刃家，梦见异能仍是格外珍贵的一种能力，美世以为这是只属于薄刃家的独一无二的异能。不过，若是放眼全世界，就会发现其他有相同能力的异能者——比起异能者遍布全世界，这样的事实更让她吃惊不已。

拥有梦见之力的异能者，又被称为梦见巫女。所谓的巫女，指的是侍奉神明的女性，她们能感受神的意旨、接受神明赐予的力量。

换作是一般人，恐怕无法为了其他要事而抛下昏睡的爱妻吧。

「又或者，让她在梦中体验幸福到不想醒来的事情……倘若是这样的话——」

听到美世的回应，尤金吃惊地圆瞪双眼，收起脸上的笑意。

「是梦里。如果是你的话……用不着问我，应该也能明白吧？」

「就是啊～要让对现状没有不满的人加入我们，果然还是很难呢。」

尤金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又继续往下说。

他按住美世的手腕确认脉搏。脉象很规律，但不知是不是清霞多心，感觉似乎有点弱。

一阵风抚过花海，这一带也瞬间充斥着花香味。黛安娜以手托腮，像是沉醉在花香里那样闭上双眼片刻。

这么自问自答后，尤金又继续往下说。

换做是平常，向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是清霞的话——

美世猛地抬起头。

眼前所见是一整片的花海。

说着，清霞以复杂的表情望向掩着的日式拉门。五道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些什么。

无论是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呢。世上不存在没有任何想实现的愿望或企求的人。每个人内心都有希望能这样、希望能那样的期待。

「怎么会，神的化身什么的……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您……您这是做什么呀！」

「哎呀，你不愿意回答吗？不过，倒也无所谓。我在这个国家也有认识的人，你或许就是从他那里听说的吧。」

几天前，尽管只有短短几分钟的交谈，对方却让她留下意外深刻的印象。是因为他来自异国？又或是美世从不曾被偶然遇到的男子搭讪，所以觉得很稀奇？

「——嗯。」

「当然，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们，就可以一起让女神大人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您的愿望是什么？」

「请别这么害怕，女士。我没有要加害于你的意思。」

「我不想……我要回去了。」

白、黄、红、粉、橙。颜色缤纷的花朵，在美世的视线所及之处争奇斗艳地绽放。每当微风吹来，各色花瓣便乘着风轻舞飞扬。

「请别说笑了。您先前让我遭遇那种事，我现在怎么可能答应跟您走呢。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美世望向这只手的掌心，又望向尤金本人的脸。

美世摇摇头。

「哎呀，真的吗？这么微小的心愿就好了？」

偶尔会看见腐朽的巨大倒木、在生长途中彼此缠绕的树木，或是听见潺潺小溪的水声，但也仅限于这样的细微变化。

然而，即使在梦中，尤金的存在仍十分鲜明而具体，而且会做出美世意料之外的发言。这感觉不像美世自己打造出来的幻影。

「魔女？」

尤金这么催促，美世维持着几步距离跟上。

「领导人民……」

现在的清霞，整个人没了平日的霸气，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这么想之后，她下定决心跟着尤金的脚步踏入森林深处。

——他吻了美世的手。

「您说的女神大人，真的能够实现所有愿望吗？」

「……我不会加入的。」

「如何？身为同类，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我们渴望萨满的力量。像你这样优秀的异能者，我们再欢迎不过。」

「你知道魔女是什么吗？」

尤金的双眼因满怀感激而变得湿润。他像是舞台上的演员那样，有些夸张地将一只手按上胸口，恭敬地朝美世一鞠躬。

英国的魔术研究十分兴盛，不过，他们不如日本这般重视个体与生俱来的独特异能，而是开放所有人在学校学习、钻研魔术。

「我想，尤金应该不能说是老奸巨猾，而是个性太单纯了。他是个不会去在意细节的人，就正面和负面的含意都是。该说是想法纯粹到异常的程度吗……」

她所道出的邀请，让美世感觉相当舒适，彷佛会不自觉点头同意。

「……让女神大人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现一个独一无二的愿望，包括你的心愿在内。」

美世无奈地点头表示同意。

美世对所谓的同类没有兴趣，也不觉得有什么意义。

在美世仍不知所措时，尤金以极为自然的动作拾起她的右手，然后将脸靠近手背，毫不犹豫地以两片唇瓣轻触。

「你现在拒绝，以后会不会后悔呢？」

尤金笔直朝美世伸出一只手——白皙、光滑、大大的美丽手掌。

看到美世震惊地说不出话，尤金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那样露出开心笑容。

「……您说的『这边』，跟尤金先生说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这个名为尤金的男子，不仅外貌出众，言行举止也相当温柔、亲切而沉稳；然而，为了达成目的，他会真挚地面对一切课题。为此，即使必须做出在外人看来极为异常的行动，他也不会有任何迟疑……尤金便是夹带这种危险性的人。

无人回应。五道毫不犹豫地迳自踏进别墅里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昨天还好好的，早上却怎么也无法醒来……我有请医生来看过，对方也说美世只是在睡觉，没有生命危险，但不知道她无法醒来的原因。」

「美世！喂，美世！」

理解这一点的同时，美世慌忙将手抽回，藏在自己的身后。

「只为了这些理由……我……」

「请等一下。我说不打算加害于你，是发自内心的想法。只要再跟我去见某个人就好，之后，我真的不会再绊住你。」

「美世，起床了，天亮喽。」

「队长，美世小姐没跟您一起吗？」

虽然同样是森林，她却有种独自被扔到外国的异样感。

要比喻的话，如果是为了自己需要的情报，这个男人甚至会不惜去撬开亡者的坟墓。

虽然只是短暂交谈过，但她觉得彼此的价值观处处迥异，让人有种聊不下去的尴尬感。

不过，如果是清霞的话——

「噢，女士，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真开心呢。我们明明只见过一次面而已。」

他说自己没有敌意，但事实真是如此吗？回想起那时的情况，就连这样的前提都显得不可靠。

「总之，还是早点把尤金抓起来吧。就军方权限而言，在异乡企图以异能危害一般老百姓，已经足以构成逮捕他的理由了。」

眼前的拉门缓缓打开。从里头现身的清霞，顶着一张极为苍白的脸，表情也相当凝重。

清霞并没有指定跟五道会面的场所。他原本判断在第二小队的值勤所碰面比较妥当，但毕竟现在还是早上，他决定先到清霞暂住的宫小路家探探情况。

「唉唉～真的让人很羡慕耶。」

想到这里，黛安娜不禁笑出声。

「果然还是做得太过火了吗？我是基于上司的指示，才会利用宫小路家的成员，但……看来这么做是失败的。被你讨厌的话，感觉得不偿失呢。」

「……您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只是打个招呼，我想证明自己完全没有敌意一事。」

「是不是跟你一样？」

「呃……啥？您说她醒不过来……」

阴霾笼罩住清霞低垂的脸。仔细一看，他穿着一袭轻便和服，未绑起的一头长发披垂在肩上，看起来只做了最基本的盥洗。

「我叫做尤金，尤金·沃德。虽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就是。」

「……那家伙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没有半点反应。清霞瞬间觉得心凉了半截，刚睡醒而昏昏沉沉的脑袋瞬间完全清醒，然后开始警铃大作。

在花海中前进片刻后，没过多久，眼前应该就是目的地了。

提高警戒的美世，在和尤金维持一段距离的状态下慎重开口。

在一片花海中，独自被留在亭子里的黛安娜，带着笑容轻轻叹了一口气。

「……您为什么要和宫小路家的成员接触？」

英国被世间称为魔术的大本营。

判断客厅里头似乎有人在的五道停下脚步，试着再次呼唤一声。这次他收到了回应。

美世努力动脑思考。看着这样的她，尤金又道出另一个惊人事实。

「美世，为什么……」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动摇她的决心呢？

「嗯，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物了——」

无论怎么摇晃美世的身体，她都只是闭着眼轻轻呼吸。但在这一刻，她偏浅的呼吸反而成了救赎。这样呼唤、摇晃她都醒不过来，未免太奇怪了。要是再没了呼吸，清霞恐怕会误以为她已经撒手人寰而方寸大乱。

「好美呀……」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们能透过梦境窥见过去、现在和未来，有时也会在梦中指引他人前行之路。

「我并没有要特地请女神大人实现愿望的想法。」

一开始，美世以为是因为她曾对清霞、弧门等人提及尤金的存在，让这样的记忆反应在深层心理上，才会导致他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看起来是一座森林，但气氛跟美世所熟悉的森林有些不同。深绿色的林木枝枒遮掩了天空，让这一带显得有些昏暗。她望向森林深处，那里是一片感觉彷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深邃黑暗。

美世后退几步，试着拉开距离，但尤金的步伐很大，她随即被他追上。

女子身穿黑色洋装、戴着一顶黑色帽子，她的白皙肌肤看起来吹弹可破，一头长发却泛着有如色素褪去的银白色光辉，让美世无从判别她的年龄。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至此，尤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走在自己斜后方的美世。

要是察觉到危险，离开这个梦境，或是将尤金赶出这个梦境便可。

尤金绕过前方一根阻挡他去路的细长树枝，继续往前走。

「萨满公主」这样的称呼，或许是类似「出生在萨满家系的女孩」的意思吧。

「看来上天很眷顾你呢。」

黛安娜轻轻扬起她纤细到几乎能轻易折断的手腕，以纤长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小圆。

（这才是队长嘛。）

清霞似乎已经交代过他会来访一事，因此五道很顺利地进入宅邸内部，在帮佣带领下来到久堂夫妻所住的独栋别墅。

美世解救了宫小路家有睡眠问题的少女，对久堂家怀抱扭曲自卑感的男子们企图对美世出手，以及那几名男子似乎和尤金有所往来的事实。

「走吧。」

「太好了。」

基于这样的理由，五道没有特别跟宫小路家打交道的必要，也不曾登门拜访过。

美世完全无法理解。在异国，难道这样的做法很普遍吗？不过，以毫不在意的态度从原地起身的尤金，说着「来吧」，邀请美世走进森林深处。

「我也拥有异能——能够进入他人梦境的异能。」

五道同样对这点感到不解。

细心保养的一头黑色长发透出艳丽光泽，一双黑黝黝的水灵大眼，也散发出坚定不已的强烈光芒。

清霞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他恢复成一如往常的「久堂清霞」了。踩着坚定的脚步转身踏出一步后，他又回过头望向五道。

清霞坐起身，温柔地摇了摇妻子的肩膀。

没人知道美世何时才会清醒过来，光是坐在她身边枯等，可能也无法让她睁开眼睛。既然如此，将尤金找出来并加以逮捕，或许才是更迅速而确实的做法。清霞必定是这么想的。

在目标变得明确后，他马上恢复成这副干练的模样。没有一丝动摇的态度，着实让人有几分敬佩。

听到美世这么说，尤金的表情首次变得消沉。

「咦？英国也有异能者吗？」

魔术近似于日本咒术，是一种有着明确体系的能力。它跟日本术法使用相同的能量来源，但输出的方法不同——大致上是这样的感觉。

在东方岛国上继承萨满血脉，拥有强大异能的她，即使看在身为同性的黛安娜眼中，亦是一名年轻而散发出嫺淑之美的女性。

怎么会？为什么？各式各样的问句在美世脑中打转，让她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美世头也不回地朝花海走去。

「好啦，该从何说起比较好呢……」

「噢，请等一下。让我依序为你说明吧。」

「我去换套衣服。你先休息一下，顺便做好万全的准备吧。」

那两人之间的信赖关系便是如此坚定。

「其他办法……也是呢。强行逼迫她协助我们，或是打造出让她自愿协助我们的状况……」

「尤金是异能者。在留学期间，我还听说他的家系立场……跟这个国家的薄刃家有些相似。不过，我没有亲眼看过尤金施展异能，所以在您提起这个名字前，我几乎彻底遗忘了他的存在。」

要联络薄刃家吗？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但要是就这样一睡不醒……再说，如果一直陷入沉睡而不吃不喝，她早晚会因为营养不良而殒命。

清霞瞪了愣在原地的五道一眼，将身后的和室拉门关上。这个瞬间，五道从缝隙窥见有人躺在房里的身影。

也就是说，眼前这名青年跟五道的旧识是同一个人。五道过去曾远赴英国留学，或许就是在那时认识了尤金吧。

「黛安娜小姐，您的愿望是什么？」

不过，要说她希望神明替自己实现这些愿望，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会煽动宫小路家那些男人，是为了稍微试探你的能力。我想知道你会如何施展异能、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想明白你的为人。」

关于宫小路家的位置，他也只记得一个大概，因此一路上都是一边向人问路、一边凭借直觉前进，最后终于穿越宫小路家大门。

对他来说，搭讪初次见面的女性，或是煽动无关的男人对她出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因为明白自己身在梦中，美世并没有太害怕。只是，无法掌握这个梦境背景的她，此刻陷入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之中。

「我家代代传承的异能跟你家相同，都是能干涉他人精神世界的能力。不过，我的家系已经几十年、甚至超过百年，都不曾诞生像你这般力量强大的人物。就连我这种程度的异能者，都被视为是前途无量的存在呢。以萨满的立场率领民众，也完全成了遥远过往的事迹。」

「不知道。」

「我说过了吧？我们正在各处寻找、募集萨满。在旧都，宫小路家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异能家系。只要能和他们搭上线，寻找萨满的任务就会轻松一些。实际上，我也确实透过他们而找到你。」

「这样的话，得再想其他办法才行了，黛安娜。」

要说愿望，她确实是有。希望能和清霞一直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希望自己、清霞，以及身边的人都能健健康康又长命百岁。类似这样的愿望。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她的能力呢……不对，美世其实也很清楚理由。毕竟梦见之力就是这么好用的力量。

尤金足以让五道对他怀抱这样的负面肯定。

「出口在那边……再见。我们他日再相逢吧，女士。」

「这跟你本人的想法无关。重点在于你有这样的能力，而且也有许多人渴望这样的能力。」

接到清霞的支援要求后，他跳上夜间出发的特别急行列车。一开始接到清霞的联络时，他便考量过亲赴旧都的必要性，做好随时都能出发的准备。

因为太突然，美世吃惊得上半身微微往后仰。看到她的反应，尤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美世将手边的茶杯组稍稍推往黛安娜的方向，然后起身。

「没错，萨满有时会兼任国家领导人和侍奉神明的巫女两种身份，人民会向他们寻求意见。我的家系在过去便是处于这样的立场。你应该也是吧？」

「我知道现在是在梦里。」

「世界各地都有异能者或术师存在。不过，在不同国家，他们的立场和职责也会有所不同。」

黛安娜怀着期待的心情闭上双眼。该从梦中醒过来了。

美世试着这么询问，尤金愣愣地眨了几下眼。

或许因为是在梦里，从壶嘴倾泄而出的茶水不但冒着热气，色泽看起来也恰到好处。看来在梦中，冲茶用热水的水温以及焖泡茶叶的时间，似乎都不用在意。

（跟老爷说的一样呢。）

真要说的话，在这个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里，尤金的存在给她一种格格不入的异物感。

「请您振作一点，这有可能是尤金从中搞鬼呢。」

「我们信仰着女神。女神大人拥有的强大力量，是我们的咒语完全比不上的。我们打算让女神大人降临在这个世上。」

看到美世等人现身，女子优雅起身。

五道在勉强可算是早晨的时刻踏上旧都的土地。

（好啦～队长他们应该是在宫小路家吧。）

对了，煽动那些男人的正是眼前的尤金。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温和有礼，言行举止也表现得极为完美，以某种说词洗脑那些宫小路家男人的人物非他莫属。

「没错。想让女神大人降临，必须凝聚萨满的力量。所以我们一直在召集继承萨满之血、又愿意协助我们的人才。你意下如何？你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呢。」

「我叫做黛安娜，是一名魔女。」

薄刃家的梦见巫女，过去想必肩负着尤金所说的职责吧。因此，梦见之力才会被誉为是薄刃异能中最强的能力，也相当受到重视。

「美世小姐在现实世界已经很幸福了。我认为，会让她幸福到不想醒来的事情，只会在现实中发生喔。」

「呆站在这里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什么会变成这样？」

五道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倘若尤金的异能，是像薄刃家那种能对他人精神世界产生作用的能力，或许也有办法让人一直陷入沉睡之中。」

「不会的。」

听到尤金报上全名，美世并不感到惊讶。

「出口在那边……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来，过来这边，我们一起坐下来聊聊吧？」

「你果然明白吗？真不愧是……看来，你确实拥有十分强大的力量呢。」

或许因为周遭都是植物，混合着草木气味的空气感觉很潮湿，萦绕在身上挥之不去。眼前所见的植物，似乎也跟美世平日常看到的种类不太一样。

名为黛安娜的女子将茶壶里的红茶注入杯中。

能将美景尽收眼底、宛如贵宾席的地点，有一间白色的小亭子。虽然从这里看不清楚长相，但里头确实有一名女子一边品茶，一边远眺四周的花海。

那么，黛安娜口中的女神又如何呢？

红茶的滋味，尝起来跟她平时常喝的绿茶差不多。

「托他们的福，我明白了你可以让他人陷入昏睡，同时还是一名心地善良、不喜争端的人物。感觉可以跟我们好好相处。」

回过神来时，美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尤金露出笑容，然后轻弹手指。下一刻，周遭林木在瞬间变成盛开的百花。

一头柔顺金发，加上宛如大海那般蔚蓝的双眸，高挺的鼻梁，工整的五官，高挑又修长的身型——就算现在重新审视，他仍像是从绘本里头跑出来的王子殿下。

「如果让美世小姐看到极为真实的梦境，让她误以为这就是现实的话，可能就不会有要从梦中脱身的想法……之类的？」

美世步出亭子后，站在一旁等待的尤金朝她露出微笑，伸出一只手为她指示方向。

黛安娜捧着和茶杯成对的小碟子，放在美世面前。

美世勉强将这样的愤慨发言吞回肚里。说了也没用，因为尤金八成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才会付诸实行。

「……美世醒不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也有什么愿望吧？」

「就是啊～要让对现状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苦思的清霞露出有些可笑的表情。

「魔女就是你们所谓的巫女。以咒语呼唤神灵、预言世事、替人们占卜命运。我也是这样的魔女之一，能透过咒语，将各种不可能化为可能。」

「呆站在这里也不好说话，我们就边走边聊吧。」

美世一瞬间犹豫了。她不明白尤金究竟是何方神圣，也不清楚他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出现在这里，贸然跟上去感觉很危险。不过，她又换了个角度思考。这里是梦中，是她最能随心所欲、自由行动的空间。

「呵呵。」

「……我想和丈夫平平安安地生活，也希望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能活得健康又长久。这样的愿望也可以吗？」

「我就是，请问您是？」

「其实，我也是来自你们所谓的『异能者』的家系呢。」

宫小路家是自古以来异能者和术师辈出的家系，也是久堂家的本家。目前虽然仍维持着大规模的家系，但实力高强的成员已经几乎不剩半个。

（他……他是怎么了？）

「我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才会这么问。」

「欢迎，你就是久堂美世小姐对吧？」

「……您是英国出身吗？」

亭子里放着一张白色桌子，上头备妥有着粉色花样、看起来高雅又可爱的白瓷茶具组。

「美世小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黛安娜的嗓音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悦耳得让人想一直听下去，而且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彷佛都能极其自然地渗透至听者的内心深处。

「这……」

（该怎么做……）

五道不禁发出苦恼的呻吟。

那是让美世极为惧怕又厌恶的一次体验。

这么说的黛安娜看起来乐在其中，美世尽可能以优雅的动作捧起茶杯啜了一口。

「嗳，久堂美世小姐，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边？」

对美世来说，光是和清霞相遇，就已经等同于用掉人生最好的运气。至今为止，她一直过得很幸福。至于能让这样的幸福维持多久，她认为端看自己的努力。

两人持续缓慢前进片刻后，周遭的景色仍几乎没有任何不同。

尤金以愉悦的嗓音这么开口。这个嚣张的下属，内心八成想着「真令人痛快」之类的感想吧。

「噢，成功了吗？」

她也去神社向神明许愿过，把心中「如果能实现就好了」的心愿告诉神明。然而，她也很清楚愿望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实现。

（是谁呢……）

美世提高警戒，缓缓在桌前坐下。

尤金踩着泥土地上茂密的灰绿色杂草，沙沙沙地朝美世走近。

「是的。除此以外，现在的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美世极力按捺心中的困惑，笔直望向眼前的女子。

女子戴着宽沿帽，身穿一袭西式洋装。包覆在衣物之下的颈子和肩膀，看起来十分纤细。

「当然，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们，就可以一起让女神大人实现心愿。我觉得这样的条件并不坏呢。光是协助我们，就百分之百能实现一个愿望。」

清霞试着开口轻唤。尽管如此，美世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睡着。无论呼唤她的名字几次，沉睡的她都毫无反应。

「日安，你是……久堂美世小姐对吧？」

没想到她就是全世界几乎硕果仅存、纯粹却也最为强大的萨满。

五道无言以对。

「我吗？我有很多愿望哟，数也数不清的愿望。我还在犹豫要拜托女神大人替我实现哪一个呢。」

『是五道吗？』

——我就得体验那么可怕的事情吗？

「您被她抛弃了呢。」

「尤金……先生。」

「……真是这样就好了。」

不过，他随即判断现在不是灰心丧志的时候，于是重新鼓起干劲，毫不犹豫地伸出手重重往清霞的背拍了一下。

美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思起来。

尤金看似沮丧地垂下双肩，然后以一只手握拳轻敲另一只手的掌心。

「再见。」

「对吧？……这边请。」

「我有向神明祈愿过。不过，不是因为我渴望神明替我实现愿望。我想透过这样的方式，让心中的愿望变得明确，再努力靠自己实现它。我认为许愿，应该像是和自己的约定才对。」

（这是……我在作梦吧？）

「非常抱歉，但我无法协助你们。」

（见过那个人的话，说不定能帮上老爷什么忙。）

美世转身，一如她所想的人物站在面前。

如果还想要求更多愿望，就太贪得无厌了。

「好的，我明白喽。」

「是，我应您的要求前来了！怎么样，我的动作很快吧？」

「你倒是说得挺果断呢。你的心愿微小，但是想实现可没那么简单。不过，只要向女神大人请求，就一定能够实现哟。你能够在漫长年月中，和珍惜的人们尽情过着安稳的生活。」

所以，对美世来说，诸如「希望你以异能者的身份加入我们」、「希望你的异能可以派上用场」等挖角台词，可说是完全搞错重点。

这是过去、是现在、还是未来？在这片森林中，她没有任何头绪。

听到五道这么说，清霞猛地转头望向他。

虽说是早晨，但现在时间其实不早了。天气晴朗的旧都，气温已经升高到让人感觉炎热难耐的程度。

「你的问题还真奇怪呢。这是你的梦啊，我也不过是你想像出来的虚幻身影罢了。」

「队长？」

或许是梦见之力又擅自让她窥见梦境。

「……让女神大人降临在世上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老实说，美世已经感到相当厌烦。尤金的想法无法让她产生共鸣，再说，他也完全没有解释自己隶属的团体的目的究竟为何，只是不断强调有很多同类这一点。

「不过，她想必是举行仪式必须的人才。甚至可以说只要有她在，就不需要其他萨满了。」

（被重重迷雾包围的人……）

眼前的相同景色持续了片刻后，原本看似无穷无尽的花海，慢慢从四面八方开始被光包围。景色融入光芒之中，视野也开始被光线占据而变得刺眼不已。美世不禁闭上双眼。

「您是……」

并非只有噙着泪水陪在对方身旁，才是爱的表现。美世想必也能接受清霞这样的想法。

她有种直觉……自己绝对无法和黛安娜互相理解的直觉。

「呵呵，你看起来不是很懂的样子呢。来，过来这边，我们一起坐下来聊聊吧？」

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美世记得这个声音和说话语气，因为她最近才听过。

「请用……因为这同时也是你的梦境，我不知道喝起来会是什么滋味就是了。」

清霞试着开口轻唤。尽管如此，美世还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刻，周遭林木在瞬间变成盛开的百花。

即使能从外表判断她约莫落在三十岁上下，但女子彷佛远离尘世的神秘气质，仍足以让大脑陷入混乱。

「就算放眼全世界，像你这样的人才也极为珍贵。若是换个地方，就算被人民视为神的化身崇拜，或许也不为过。」

五道自己也曾因为洽公而数度造访旧都，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前往宫小路家。

「我诞生在所谓继承了萨满之血的家系，你知道萨满一词的意思吗？」

基于这样的背景，就算听说尤金是异能者，五道也没有特别在意，也不曾刻意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异能。

「真要说起来，我不知道您打算为了什么样的目的使用梦见之力。而且，我也下定决心，不想再过着被异能左右人生的日子了。我已经决定尽可能避免施展异能。」

不过，尤金说的「某个人」让她有些在意。

抵达旧都当天，夫妻俩在饭店餐厅遇见名为尤金的青年，以及他对美世所说的「萨满公主」的谜样发言。

黛安娜没有挽留走出亭子的美世，只是以平静嗓音这么问道：

「是的……你是听谁说的吗？」

如此吻合黛安娜期望的人物，世上恐怕找不到第二个。尽管对方是跟自己恰恰相反的类型，但她总觉得她们俩应该合得来。

尤金对美世投以足以迷惑所有人、不带半点敌意的柔和微笑，然后在美世跟前单膝跪地。

打从结识清霞以来，五道还不曾看过他这么脆弱的模样。他不可能变成这样。他可是那个意志比任何人都来得强大、坚定的清霞啊。

美世微微歪过头。这样的称呼让她感到陌生。萨满也好、魔女也罢，净是一些她无法理解的词汇。

「对呀，因为他可是神呢。他能替每个人实现一个独一无二的愿望，包括你的心愿在内。」

「我事先做过某种程度的调查。名为薄刃的萨满家系，以及继承了这个家血脉的女性即将远赴旧都……不过，没有实际见到面的话，我无法判断你拥有什么样的异能。」

美世困惑地环顾周遭。

想法纯粹到异常的程度——不用说，这种形容乍听之下难以想像，但尤金·沃德就是这种思考模式偏离常轨的人。

他得做点什么……非得想点办法不可。

即使被美世毫不犹豫地摇头回绝，尤金脸上的笑容依旧，朝她伸出的那只手也未曾收回。

在清霞捎来的联络中看到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后，五道这几天一直在试着唤醒留学期间的记忆。

久堂美世。

「开玩笑的。我的异能跟你不同，只能让自己进入他人的梦中，并无法自在操作梦境或是窥探未来。能像现在这样进入你的梦境，也是因为你拥有强大的梦见异能。该说好像是把点跟点连成一条线吗……我在自己的梦境和你的梦境之间，打造了一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