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遇与眼泪

在帝都坐拥一栋巨大日式家屋的斋森家，跟其他贵族世家相同，都是从一家人聚集在起居室的悠闲早餐时光，展开一天的生活。

只是，一个足以划破早晨清新空气的尖锐嗓音，破坏了这片宁静。

「这是什么呀！」

滚烫的液体哗啦一声洒向美世的脸和胸口。

她没有发出任何痛苦呻吟，只是跪在地上，将额头贴著地面。

以单手捧著日式茶杯，将眉毛挑得高高的、有著艳丽美貌的妹妹，以及在一旁跪地磕头，身穿简素的佣人工作服、看起来一副穷酸样的姊姊。目睹这样的光景，周遭的佣人想著「又来了啊」而纷纷别过脸去。

美世很少负责打扫宅邸内部。因为要是不小心遇到继母或香耶，八成会被她们要求做什么麻烦的事情。

「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为什么……」

之后，美世忙著在厨房收拾时，洗完澡、换上轻便居家服的清霞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父亲却要她嫁给这样的男人。而且，一旦离开斋森家，美世想必不可能再有机会跨进这个家的门槛了吧。

「非常抱歉。」

美世的父母当年之所以会答应这场政治联姻，纯粹是为了承袭异能。然而，两人生下来的美世却没有异能，反而是非异能家系出身的香乃子生下的香耶拥有异能。

无论是家系位阶、或是其他方面的条件，久堂家都远远在辰石家之上。

怀著沉重的心情离开宴客厅后，美世听见从后方追上来的幸次呼唤自己的声音。

听到这个质问，美世点点头回答「是的」。结果清霞板起脸孔，露出厌恶的表情。

美世不小心像过去那样，在天都还没亮的时间就醒过来。一旦成为久堂家当家之妻，理应不需要这么早起才对。至少，同样身为名门女主人的继母就是如此。

「是的。洗好的衣物都很快就能晒乾，帮了我大忙。」

这样的话，或许由自己来负责会比较好吧……？

「我的说法也有些过分了。」

光是这句话，就让美世觉得自己先前一个人埋头尝试、从错误中学习烹饪技巧的时间，一切都值得了。

「我并非真的在怀疑你。」

看到刚回到家就开始叹气的清霞，被这样的态度刺伤的美世不禁咬唇。

（果然……还是放弃这门婚事比较好吧。）

或许是因为刚洗完澡，身心也因此放松许多吧，现在的清霞少了白天那种令人敬畏三分的气质。跟美世说话时，彷佛因为有些难以启齿而皱眉的表情，也让清霞看起来更有年轻人的感觉，让美世觉得很新鲜。

「让您久等了。」

出身名门世家、能力和外貌都相当不凡的幸次，要说他唯一的缺点，或许就是这种地方了吧。

才刚认识、彼此之间不存在任何信赖关系的人做的饭菜，他不可能送进嘴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没有任何长才的你来说，这样的姻缘可遇不可求呢。要是拒绝就太失礼了，斋森家可不能这么做呀。」

听由里江说，这个家一般习惯在方形的用膳桌上吃饭，所以到了用餐时间，会把室内的圆形矮桌暂时收起来。现在，那张木制圆桌便已经被移到房间一角。

「哎呀呀，您要是一直这样，会一辈子单身哟。」

面对忿忿不平的实，真一一脸坦然地这么回应，完全不见愧疚之情。

这天，美世默默打扫到接近正午的时候，有客人来访了。

「非常抱──」

「噢，有的。您要用的话，我晚点拿到您房里。」

「我们决定让幸次入赘，继承斋森家……将来，以幸次的妻子身分，和他一同支撑起这个家的人，是你，香耶。」

「呜呜……放我出去……谁来……救救我……」

美世早已放弃了一切。

对话至此，美世不经意地察觉到一件事。

「我明白了。」

如果有由里江在旁边看著，就能请她证明美世并没有在饭菜里下毒。这样一来，清霞也会愿意吃吧。

不屑地这么表示后，清霞便离开起居室，由里江也慌慌张张地追了过去。

异形这样的存在，只有拥有「见鬼之才」的人才看得见。此外，必须运用异能进行攻击，才能够彻底消灭它们。基于这样的特殊性，异能者的家系都会备受天皇信赖，长年以来也一直受到重用。

「什么？」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起居室里面对面坐下来。虽然美世打算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用膳桌放在角落，但因为畏惧清霞投射过来的视线，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只好在他的对面坐下。

然而，美世两岁时，她的母亲因病辞世，父亲于是和昔日恋人再婚。在这之后，一切就变了样。

香乃子的女儿、亦即美世的继妹香耶，虽然比美世小三岁，但已经开始展现出异能的天赋。

然而，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岂能让久堂家夺走她呢──实在内心暗自发誓。

早晨，美世在一如往常的时间醒来。

就这样，原本贵为斋森家千金的美世，转眼间沦落为连佣人都不如的存在。

「好的……如果……您愿意让我来做的话。」

「……我……我明白……了。」

美世连忙拚命摇头否定。

『她好像已经不可能拥有能力了呢。』

然而，清霞举手投足的每个动作都相当优雅，实在很难想像他是习武之人。明明身为男性，却透露出一种宛如深闺大小姐那般柔弱的美感。

明明已经有所觉悟了，美世仍觉得脚下彷佛突然出现一个无底大洞，恐惧和绝望让她的内心被黑暗吞噬。那片深邃的黑暗，甚至让她无力去注意香耶脸上那宛如胜者的得意表情。

「刚才那句话不是要你道歉。你总是动不动就开口道歉啊，为什么？」

「哎呀，斋森大人。我们恭候您多时了。」

名为斋森美世的那个女人，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价格也极为高昂，一般的平民老百姓不可能买得起。

「那个……因为我……没什么胃口。是我请由里江太太不要替我准备饭菜。」

其实，美世并没有紧张到说不出半句话的程度。纯粹是因为她多年来已经习惯避免与人进行无谓的交谈、或是询问什么多余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

「是的、是的。就是说呀。」

睡在约莫只有一坪半大小的佣人个人房里的她，私人物品原本就少之又少。把最基本需要的物品打包成行李后，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

「美世可是那个薄刃家的女人生的女儿，你竟然把她……」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俐落地准备早餐。厚片油豆腐的焦香味，以及日式炒牛蒡咸咸甜甜、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早餐在这样的香味笼罩下完成。

或许是拿美世来跟由里江比较的说法伤害了她──清霞不禁有些痛恨起自己不擅言词的个性。

……这是何等愚蠢的想法呢。这些全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不会埋怨我吗？」

「谢谢您。」

说得正确一点，她不是偶尔会没有胃口，是偶尔必须面对整天都没得吃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幸次一直都将美世当成斋森家的女儿看待。这样的他，是能够让美世敞开心房的对象。

也就是说，已经年满十九岁，却没能承袭任何能力的美世，就只是个瑕疵品。是没有资格自称为异能者一族的。表面上是如此。

她回想起昨天和清霞初次见面时的情况。

「美世大人。我已经是这样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了呢，所以，您愿意帮忙，真的让我轻松许多。非常感谢您。」

这般年轻有为、富可敌国的人物，想必过著无比奢华的生活吧。

只是，他也很清楚，就算明白理由为何，他也无能为力。

由里江表示，虽然清霞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但他其实是一位相当温柔的人，所以要美世不用太紧张。

不过，也没有必要这么做了。美世回想起昨晚的事，将以后由自己负责准备早餐一事告诉了由里江。

她将重新泡好的茶放在香耶的餐桌上。继妹没有说话，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是吗？」

原本想以「你这么说真失礼」回应，但众多女性为了缔结婚约前来、却又接二连三逃离这个家的回忆，在清霞的脑中一一浮现。

她默默拭去从眼眶溢出的斗大泪珠，然后起身。

真令人不快。这个男人过分重视次女香耶，而误判了美世真正的价值。

美世战战兢兢地伸手敲了敲大门，结果里头马上有人回应。

真一也不觉得那孩子能真的在久堂家待下去，不过，要是因为某些因缘际会，让这门婚事顺利进行的话，斋森家就能跟久堂家牵上线。原本就不对美世怀抱半点期待的真一，对于婚事最后会不会结成，其实都不在意。既然这样，要选择的话，当然还是选条件更好的久堂家。

「那……个……」

宴客厅里头除了父亲和幸次以外，连继母和香耶都到齐了。

能跟美世聊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的人，现在只剩下幸次了。

虽然身为斋森家的长女，但这不过是户籍上的头衔罢了。美世没有任何天赋、没有受过确实的教养栽培、也没有闭月羞花的美貌，跟贫困的庶民之女没什么两样。她很清楚自己跟幸次，早已是不同世界的两人了。

「万万不敢！」

「……不要紧的。要是真的行不通，我会去找父亲说。」

清霞也想过，美世或许是为了坐上久堂家当家之妻的宝座，而让自己扮演成一个谦卑的姑娘。不过，刚才的眼泪，让他可以做出某种程度的断言。

话说回来，她最后一次露出笑容，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清霞以冰冷的视线和嗓音这么命令美世。

不想被赶出去，所以有些急著求表现，想必也是原因之一。

在正式缔结婚约前，到对方家中生活，一边学习夫家各方面的行事惯例，一边确认两人是否合得来，是相当罕见的做法。不过，既然对方是被外界谣传难以相处的清霞，会采取这样的方式，或许也不足为奇。

对于过去造访家中的那些未婚妻人选，他不曾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得知美世是斋森家的女儿时，他或许也以为美世应该拥有异能或见鬼之才吧。

「我没有在害羞，而且，我想更了解她的原因，也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我……我完全没问题，但是……」

「由里江没有准备你那一份晚餐吗？」

（好美的人啊。）

美世来到这个家也才三天。在这短短的几天内，由里江似乎就已经相当中意她。

这么说来，美世想起父亲似乎也很在意生活中跟自己息息相关的各种安排。

美世转头，发现幸次脸上带著她至今未曾见过的、尴尬到痛苦扭曲的表情。

说不定，她能够以女主人的身分继续待在斋森家。

他完全没有安慰过女性的经验。正当清霞暗自手足无措的时候──

「我没有埋怨您。我早就忘了埋怨他人的感觉了。」

一开始，他原本以为对方不喜欢自己的称赞，并因此感到困惑。

在美世暗自感到不解时，幸次对她拋下一句「那么，晚点再见」，便匆匆走进斋森家的宅邸。

「你就是新来的未婚妻人选吗？」

清霞承认，至今为止，在彼此见过面的未婚妻候补人选之中，美世是最让他感兴趣的一个。

从一开始就错了。美世所做的事情，果然只是多余的。

「来来来，距离少爷起床，还有好一段时间。我们来把其他事情做好吧。美世大人，可以把厨房的工作交给您吗？」

她没有受过这方面的特别训练，也不可能会有人命令她这样的人暗杀久堂家当家。父亲要是真心想暗杀清霞，绝对会指派能力更优秀的杀手负责。

「咦……」

（但愿不会查出什么棘手的真相。）

由里江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挥挥手，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不仅如此，她甚至还表示这样劳烦即将成为当家之妻的人物，让她深感抱歉。

这算不了什么。对美世而言，这样的待遇和过去没有两样，因此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样的条件。

香耶发出虚情假意的惊叹声。

因为放了一阵子，米饭的表面已经有些乾掉。美世以颤抖的手拿起筷子，挖起一小口放进嘴里。

平淡又普通的语气。这或许是清霞发自内心的感想吧。

「可是……」

「今天要说的事情，是关于婚约和这个家的未来……我觉得你也趁这个机会明白一下比较好，美世。」

（这里的食材很充足……那就洗米煮饭、再煮味噌汤──这种鱼乾是烤来吃的吧？另外，还有蔬菜……）

看著视线在半空中游移的美世，清霞不禁有些无奈。

然而，对美世来说，在没有收到任何指示的情况下，要主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是极为困难的事情。所以，她决定一直低垂著头静静等待。

美世准备的饭菜，跟清霞熟悉的由里江的调味有些不同，不过，却也是马上能让味蕾习惯的滋味，这点让他著实感到佩服。因此，清霞坦率道出自己最真实的感想，没想到却让美世哭了出来。

她只能愣在原地，以茫然的语气这么回应。

「是。因为我在娘家一直都很早起……」

「谢谢您过去的诸多照顾。」

负责讨伐这些异形的，是代代都会产下拥有超凡能力的子嗣、家系十分特殊的异能者们。

「……非……非常抱歉，我一时情绪失控了。那……那个，我……我是因为太开心，所以眼泪才……」

又叹了一口气之后，清霞表示自己要去换套衣服，接著便朝个人房兼书斋走去。

「呵呵呵。那么，美世大人，请让我也一起帮忙吧。」

她以颤抖的双腿努力迈出步伐，勉强抵达了宴客厅。

不过，在他来到玄关准备出门上班时，面无表情的美世也跟了过来。

「我明白了。不过，少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您对自己的未婚妻这么感兴趣呢。」

在帝国陆军之中独树一格的这支部队，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后，她应该马上出门去找一份能包吃包住的工作才对。

名为斋森美世的这个女孩，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教育下成长至今？在清霞的认知当中，以名门千金的身分被栽培长大的女性，一般不会有那样的言行举止才对。

即使板起脸这么表示，未婚夫的那张脸蛋仍极为清秀动人。

面对接下来确定会出现的变化，随之涌现的不安、恐惧，以及些微的期待。或许，这是有可能为自己带来幸福的变化──不过，美世随即不允许自己怀抱这种想法。

另一方面，也纯粹是因为从结婚对象来考量的话，斋森家的女儿具备了许多相当理想的条件。

「……少爷在外似乎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不过，他其实是一位相当温柔的人哟。所以，您不需要这么紧张。」

简直像是已经在黄泉路上前进似的。

「不……不要……！放我出去！快来人放我出去！」

糟糕透顶的那一天的梦。

竟然让由里江向自己道歉了。美世明明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此刻，美世已经连抬起头的力气都不剩了。头垂得不能再低的她，只能以颤抖的嗓音回应「是」。

「那可是能够干涉人心的力量，说不想要才是骗人的吧！更何况，要是久堂家的势力继续壮大，我们的立场也会跟著变得危险。」

青年名叫辰石幸次。身穿一袭整齐笔挺的三件式西装，以俊俏的脸蛋朝美世温柔微笑的他，是跟斋森家一样，自古将异能血脉代代传承至今的辰石家的次男。再加上辰石家的宅邸就在附近，他跟美世、香耶三人可说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不过，说这顿饭菜很好吃，无疑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想。

『那当然喽，她可是我的女儿呢。』

（久堂家的当家住在这种地方吗……？）

说不定，她可以跟唯一能让自己敞开心房的幸次结婚。

这栋建筑物的外观，简素到实在不像是名门当家的住处。不过，停驻在附近的一辆轿车，清楚显示了屋主的财力。

老实说，美世现在仍觉得清霞很可怕。

居住在那种房舍里，确实不是一般的名门当家会选择的生活。关于这点，清霞也有自觉。

虽然并不奇怪，但就算由里江没念他一顿，清霞内心也有种不痛快的感觉。

因此，清霞提高了戒心。会这么做并不奇怪。

在那之后，美世又断断续续地表示这是第一次有人称赞自己做的饭菜。不过，清霞总觉得这不是让她哭出来的真正理由。

死的时候或许很痛苦，但至少在那之后就不用再承受任何煎熬了。可以得到解脱。

有的人光是看到他所居住的那间朴素房舍，便嫌弃不已，甚至没有入内拜访就折返离开。有的人还忿忿不平地表示「久堂家的当家为什么会住在这种简陋的小屋里呢？」有的人不停对清霞阿谀奉承，但却在背地里欺负由里江。有的人则是一下子说不喜欢那里的三餐、一下子又提出换房间的要求，个性任性至极。

这点其他佣人也心知肚明。或许是出自于对美世的体贴吧，她们总会让她负责洗衣或打扫宅邸外头的工作。

「怎么会……这到底是……」

花姨刚才因为外出采买而不在家，所以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昨天早上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让我有些在意，所以就提早过来了……今天准备早餐的工作，您打算怎么办呢？」

在帝国陆军之中独树一格的这支部队，是为了处理在帝国内部发生的各种和异形相关的事件而成立的组织。

「我出门了。」

美世断断续续地道出几乎可以说是她的口头禅的这句赔罪台词。

回想起来，这个时期的美世，仍旧以为父亲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不过，会在意美世是否已经吃过晚餐，就代表清霞目前应该还不打算把她赶出去。

看著进门后就不发一语的美世，由里江或许以为她在紧张吧，于是以温和的语气这么安慰。

老实说，美世以为自己会挨一顿骂。

诸如花道、茶道、舞蹈和弹琴等才艺，美世过去都有学过，但也已经中断好几年了。以前学过的内容早已变得记忆模糊，完全无法表演给别人看。

然而，在被辰石家的当家──意即自己的父亲怒斥「不准干涉别人家的家务事」之后，幸次便不再做出明显袒护美世的言行举止。尽管如此，美世仍认为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刚煮好的白米饭、海带豆皮味噌汤。预先准备好的炖菜卤得很入味，烤好的竹策鱼鱼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还有汆烫菠菜和装在小盘里的腌菜。

而且，没有即时道歉的话，只会让她们的欺凌和辱骂变得更严重，所以，美世总是会反射性地道出赔罪的字句。

在铺设木质地板的短短走廊上前进时，老妇人表示自己叫做由里江。身为久堂家佣人的她，从现任当家还年幼时，便代替双亲扶养他长大。

（不能让花姨看到这个样子的我。）

将餐点送进口中的清霞这么轻喃。

在这个时代，轿车基本上都是海外进口的舶来品，价格也极为高昂，一般的平民老百姓不可能买得起。

或许是这样的疑问全写在脸上了吧，由里江朝美世露出笑容，然后这么说明。

遭受到这样的对待，美世无法继续闷不吭声。对她来说，母亲的遗物，是想在这座冰冷的宅子里继续生活下去的她不可或缺的心灵依靠。

没有异能、甚至连见鬼之才都没有，也没有其他值得自豪的地方。这样的自己，是不被斋森家需要的存在──当年还不满十岁的她领悟了这一点。

即使是自幼便接受严格教育长大的清霞，也无法记住所有的贵族名门。

深深一鞠躬之后，美世头也不回地离开。在一旁目送这样的姊姊离去的妹妹，脸上仍带著动人微笑。

虽然这只是她为了在被责骂时端出来的藉口罢了。

但另一方面，身为当家的清霞则是以冷酷无情的形象闻名。曾有许多出身良好的女性和他缔结婚约，但她们在踏进久堂家后，几乎都待不过三天就毁弃婚约逃回家了。

或许是因为睡在蓬松柔软的垫被上，美世的疲惫感已经完全消失，身体的状况感觉也不错。

因为，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不可能有这种为她量身打造的奇迹出现。

美世无视突然变得沉重的心情，努力集中精神扫地时，一名佣人从宅邸里跑出来呼唤她。

她所准备的，或许就是所谓的家庭料理吧。厨师所做出来的餐点，水准全都高得没话说。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因为外行人想有样学样的话，得花上相当多的心力。

若是平民老百姓的家庭也就算了，但这里可是尊贵超凡的久堂家。当家之妻想必不需要自己下厨、或是打扫洗衣吧。

「那么，等到美世被久堂家拋弃的那天，你们再把她迎娶过去就好了。反正她不可能顺利在那个家待下去。能被你们捡回去的话，她八成也会喜极而泣吧。」

清霞闭上双眼，一边试著将美世流泪的面容从脑中挥去，一边整理好身上这袭军装的衣领。

清霞叹了一口气。

之后，看到美世若无其事地从书斋走出来，由里江似乎安心了一些。接著，她领著美世到属于她的个人房间。

「我平常也都是自己烧洗澡水。因为这里的浴室比较特别，除了我以外的人很难使用。」

请您原谅──美世以几乎要整个人趴在地上的动作深深垂下头。

离开老家来到这里，还被由里江交代下厨的工作。

那看起来是极为自然、也相当幸福的一家人的样子。

美世的母亲在她两岁时过世。之后，因父亲续弦而成为她的继母的香乃子，非常地厌恶美世。

而且，由里江也让她有些在意。

「没……没什么。」

正打算说「我马上去烧热水」时，清霞却摇了摇头。

过去造访这个家的女性里头，曾有人因为自己的任性要求得不到回应，就开始乱发脾气、或是激动哭喊。面对这种货色，就算舍弃她们，清霞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她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像这样被人夸奖、认可了呢？

她为什么比昨天早来呢？

她的婚约对象久堂清霞坐在书桌前，似乎正在忙著处理文书作业，连看都不看美世一眼。

幸福的回忆早已变得遥远，只剩下痛苦煎熬的记忆。而且，从明天开始，前方也必定不会有幸福的未来在等著自己。只能在入睡时期待自己的寿命早些走向终点。这是美世唯一能做的。

不过，她没有马上被清霞抽刀砍杀，或许已经算很好了。

美世缩起身子，态度戒慎恐惧到令人怜惜的程度。清霞本人并没有要对她施加压力的意思，因此，看到这样的美世，让清霞有些不知所措。

「咦……呃，我……」

平常，身分地位连一般的佣人都不如的美世，还不曾在有访客时被指名找进宅邸里。这无法想像的事态，只让她感到恐惧不已。

那时的花姨还很年轻。要是她已经找到一个理想对象结婚，过著幸福的日子就好了──美世这么想著。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虽然清霞带著一脸狐疑的表情转过头来，但因为他看起来没打算再开口说些什么，美世选择就这样离开书斋。

「午安。」

在跟昨天同样的时刻来到厨房时，她发现由里江已经出现在里头。

『在这里，你绝对要服从我说的话。我叫你滚出去，你就得滚出去。我叫你死，你就得死。』

『好厉害呀，她不是才三岁吗？』

不过，尽管如此，不愿意去理解可能和自己结婚的对象，只是一股脑地主张自身感受的女人，他可完全不考虑。

逐渐冷静下来之后，美世以有些难为情的语气这么向清霞解释。听到她的说法，清霞不禁皱起眉头。

这个国家自古便有异形出没。外型和人类或动物相似的异形，外型奇特诡异到难以命名的异形。没有固定外型的异形，外观模样五花八门、同时也被称做妖魔鬼怪的它们，一直危害著人们的生活。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美世实在没有自信能改掉动不动就道歉的习惯。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也让她有些在意。

「没……没什么……」

不过……该说清霞更别具一格吗？他不但拥有男性凛然威风的气质，同时也兼具了女性柔弱纤细的美。不分男女老少，目睹他的面容的人，想必都会以「美丽」一词来形容清霞吧。

因为没有多少行李需要整理，将几件少少的衣物放进柜子里后，美世婉拒了晚餐直接睡下，直到现在。

尽管这么想，但美世已经连浮现自嘲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习惯面容姣好的人了。因为继母和继妹都是美人胚子，而包含幸次在内的辰石家成员，个个也都生著清秀俊俏的脸蛋。

明明已经有所觉悟了，美世仍觉得脚下彷佛突然出现一个无底大洞，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厉后，美世试著这样含糊带过。

「什么事？」

在继母和香耶没有安排外出的日子，打扫玄关外头，也让美世的内心轻松几分。

对美世来说，几近完美的他实在过于炫目，让她无法直视而移开视线。

「你很清楚我要说什么吧。你为什么把美世嫁到久堂家去？我明明拜托你把她嫁给我家长男了。」

对方明明是必须提防自己遭人下毒谋害的人物，她却没想太多，就擅自准备了餐点。结果，不但浪费了食物，还让主人在没吃早餐的状态下踏出家门。

「那个……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

「那……那个，您要洗澡的话，我马上──」

「哎呀呀，少爷也真是的。如果这么想品尝您亲手做的餐点，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他的嗓音相当低沉，低沉到足以令人直打哆嗦。不过，对于美世吓得发抖的反应，清霞却有另一种解读。

在五岁前展现出见鬼之才──这是判断一个人能否成为异能者的分歧点。因为，只有拥有见鬼之才的人，日后才可能成长为异能者。

甚至不曾去女子学校受过教育的美世，不可能和久堂家的当家顺利发展。父亲理应对这点心知肚明才是。

「你过来坐在这里。」

美世落泪的反应，不可能是演出来的。

「哎呀！能嫁到那个久堂家，这不是太好了吗？」

「好……好的……」

至今，他真的跟众多女性缔结过婚约，人数多到用双手双脚的指头都数不完。

感觉沮丧的心情稍微平复一些的美世，继续进行由里江交给她的早餐准备工作。

美世并不知道他原本打算说些什么，事到如今，也不想知道了。

『太棒了，香耶，你有见鬼之才啊，香乃子，谢谢你生下这样的女儿。』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年，所以，美世也早已不再对这样的父亲怀抱任何期望。

然而，刚才的他却只觉得焦急不已。

说不定，香耶会嫁到其他家里去，让美世不用再处处被拿来跟她做比较。

「他要你马上过去宴客厅一趟。」

美世好比会产下金蛋的母鸡。刻意放弃这样的女儿，这个男人脑袋根本不正常。因为他，真又得花更多功夫了。

几乎每个小队成员都拥有见鬼之才，又或是能够使用远超过人类理解范畴的能力的异能者。

「来，您快请进吧。我带您去少爷的书斋。」

由里江以诚恳的表情不停点头。看来，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这就是运气……没关系的，我并不介意这样的安排。因为，我嫁过去之后，或许也有机会得到幸福。」

因为，不管怎么看，这里都是郊区，而不是知名的久堂家豪宅的所在处。

美世也很想把餐点吃完，然而，过去一天能吃一餐就算不错的生活，让她的食量变得很小。再加上早上的失态，导致她没什么胃口。

待父亲、继母和继妹吃完早餐，跟其他佣人一起将起居室整理完毕后，美世来到玄关外头开始打扫。

斋森家是历史悠久的望族，同时也是异能代代传承、并因为讨伐异形的功绩而兴旺的家系之一。美世便是以长女的身分出生在这个家中。

由里江也吃惊地开口，但清霞无视她的反应而从座位上起身。

另外，还有据说是父亲赐给她的一件高级服饰。造访久堂家的时候，要是穿著一身破布粗衣，有损斋森家的门面──似乎是基于这样的考量吧。此时，美世终于明白，父亲其实一直都知道她没有一件像样的和服可以穿出门，却仍置这样的她于不顾的事实。

她的归属之处、以及她自身的价值，都在慢慢消逝。连美世都感觉得到，宅邸里的气氛开始慢慢向著香耶，她遭受的对待也愈来愈随便。

她沿著地址，在中途搭乘不习惯的路面电车，最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至少美世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很开心呢。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会替我著想、甚至愿意协助我工作的人哟。」

的确，代代承袭异能的家系虽然不多，但旧都仍存在著几个。其中，适合成为辰石家下一任当家之妻的女性应该多的是，没有必要特地迎娶一个连见鬼之才都没有的女性。然而，实际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为什么要哭？」

身为继妹的香耶，有著远比美世漂亮许多的外貌，个性也很机灵，甚至还拥有美世所没有的「见鬼之才」。因此，不消多久时间，她便开始跟著继母一起鄙视美世。

愈是掌握大权之人，性命愈容易被人盯上。至今，清霞想必也不断被人当成下手目标吧。

然而，就算这样，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察觉到清霞的语气变得严厉后，美世试著这样含糊带过。

这个从上方传来的低沉嗓音，让美世稍微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有听到我说话呢。光是愿意开口回应，或许已经算得上是亲切了。

美世对这样的情境有印象。那是比昨天的梦更久远以前的事情，得知香耶拥有见鬼之才那时的记忆。

「那么，我可以当作斋森家今后不会再过问美世受到的待遇吗？」

斗大的泪珠不停从眼角滑落，连美世都浑然不觉自己落泪的反应。

「……！」

美世表示，因为她打算吃掉早上没吃完的早餐，所以请由里江不用准备她的晚餐──实际上，她中午只有稍微吃一点东西，剩下的都交给来回收厨余的附近的村民了。

「在你好好反省之前，可别再出现在我的跟前。真不愧是那个狐狸精的女儿呢。竟然把别人当成窃贼，本性简直恶劣到极点。跟香耶差了十万八千里呀。」

「是透过异能来烧水的结构，由里江也没办法帮忙。」

不同于清秀美丽的外表，他是个散发著冰冷气质的可怕人物。之所以会出现那些说他冷酷无情、能轻易抽刀砍杀他人的传闻，恐怕也不是不能理解。

尽管清霞只是单纯道出自己的疑问，但美世并未察觉到他脸上平静的表情，只是慌忙地开口解释。

父亲连看都不看这样的美世一眼，只是淡淡地开口。

久堂家也是代代由异能者传承的家系。这个家出了许多强力的异能者，立下的功劳无以计数，也缔造了各式各样的传说。无论地位、名声或财力，都是其他家系远远比不上的名门世家。

面对已经换穿工作用制服、亦即军装的清霞，美世再次变得紧张起来。每次目睹这名美丽未婚夫的身影，都让她失去自信。就算只是一段暂时的关系，但想到自己是拥有这般美貌的男性的未婚妻，美世便觉得她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连续两晚都做恶梦，自己的运气也真不好。

她压根没想到，出自名门的千金有能力煮一席饭菜，其实是一件相当不自然的事情，因此会被怀疑，其实也无可厚非。

「不要道歉。过度的道歉，只会让这种行为变得廉价。」

美世向这名将眉毛弯成八字状，脸上浮现浅浅笑意的青年低头致意。

「你怎么了？」

「幸次先生。」

「早安，老爷。」

虽然差点反射性地答应，但美世可没忘记她今天早上让清霞感到不快的原因。

──我可不吃这种不知道里头掺了什么的东西。

严格说起来，美世并不是正式聘请的佣人，但却又没有被算在家族成员之中。所以，无论是父亲、继母和继妹享用的豪华大餐，或是提供给佣人们的员工餐，都没有她的份。

真要说的话，未能受过完整教育的美世，根本也不可能成为久堂家的女主人。

她明明已经做好会被狠狠怒骂、鄙视一番的觉悟了。什么啊，原来只有这样吗──美世这么想著，然后随即接受了清霞的条件。

「噢，当然，要是你真的下毒，我可不会放过你。」

「你就这么想要薄刃的力量吗？」

「……很好吃。」

「噢，对了。这是我不成敬意的一点心意，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

而下毒杀害，正是掌权者最警戒的事情之一。

出生在这对没有爱情的夫妇之间的孩子，就是美世。

不过，美世手边的衣物原本就不多了，要是每一件都像这样慢慢变得破烂不堪，最后她可能落得没有半件衣服穿的窘境。离开斋森家时父亲给她的那件和服虽然还很新，但那是外出服，所以不能弄脏，而且拿来当平日穿著的衣服，也显得太豪华了一点。

然而，刚才的他向美世道歉，还担心起她的身体状况。或许，清霞并不全然是个冷冰冰的人──美世似乎稍微能明白了。

由里江以「哎呀，原来是这样」回应，并赞许地点点头。

然而，在家中地位连佣人都不如的她，想当然不会有人找上门提亲。因为没有薪水可拿，她也没有个人积蓄，连自由进出这个家都做不到。

美世前往继母的所在处，表示自己房里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了，询问她是否知道些什么。但继母却为美世将她视为小偷的行为勃然大怒，将她关在宅邸后方的仓库里头。

听到她的声音赶来的，是身为佣人的花姨。

「您今天是为了什么事来访呢？」

一个呼唤声突然传来，是随后跟上来的香耶。

在老妇人催促下，美世踏进了久堂家。

（我明白的。）

他的脸上从未浮现过笑容。光是回想起他今天早上的冷酷表情和嗓音，就足以让美世开始打颤。再加上他的那张秀丽面容，更容易加深他人的恐惧。

他摸不清她的背景。

她的父母是政治联姻的关系。基于两人都是异能者，为了尽可能维持这种特殊血脉的浓度，双方家长安排了这场相亲。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违抗家长决定的父亲，不得不和当时的恋人分手，不情愿地允诺这段婚姻。

美世现在的私人物品，除了这副躯体以外，就只剩佣人的工作服、以及其他同事送给她的二手衣物和日用品。

要是她针对早上的事情发脾气，清霞倒还能理解；然而，看到美世这样向自己赔罪，反而让他有些尴尬起来。或许，这般诚恳的赔罪，会让清霞觉得他彷佛成了强硬要求对方道歉的恶人。

然而，她不敢将这些据实以告。她不希望自己有一餐没一餐的情况，让清霞推敲出她在娘家所遭遇的对待。这种像是告状的行为，要是影响到斋森家的门面，父亲想必不会原谅她。

「没有胃口？你身体不舒服吗？」

仓库内部只有位于高处的一扇小窗能够透光，因此即使是白天时段，里头也相当昏暗、寒冷而潮湿。因为鲜少使用，所以里头也没有堆放什么物品，是个感觉寂寥又空虚的空间。

这时，她发现有一件和服破了。那是一件外观极为普通的蓝色棉质和服，已经穿得很旧了。

「……是吗？」

倘若是特别棘手的事件，他当然会亲自出马。除此以外，他也曾奉上头的指令、或是因应不同情况而亲赴现场。但现在，他选择专心消化眼前这些堆积如山的文件。

（……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

『看来她是没有才能了。真可怜呢～』

（这跟我是无缘的东西呢。）

「你尽量多注意她的言行举止，我也会试著从外部调查斋森家。」

「就是说呀～真是太难看了。」

美世宛如黑曜石、同时又像玻璃弹珠那样空洞的双眼，因为湿润而透出光芒。不知为何，这一幕牢牢烙印在他的脑中。

「继母！拜托您放我出去……！」

因为和久堂家同为异能家系，清霞知道斋森家当家的名字、以及斋森家大致上的现状，但也仅限于此。或许有必要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忙著做菜过了一段时间后，厨房的门缓缓被人打开，由里江探头进来。

继承了母亲美貌的香耶，五官精致得彷佛洋娃娃那般美丽，无论学习何种才艺，都能在转眼间学会。而且，她也展现出被视为异能基础的「见鬼之才」──也就是能看见异形的能力。

「少爷，您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关于这件事……」

「赶快给我重新泡一杯！」

（总之先静观其变吧。）

脱下长靴时，清霞听到美世的轻声呼唤。

滋味尝起来很普通。嘴巴想必已经被养刁的清霞，恐怕会觉得不好吃吧。

──不过，真正的名门千金，也不至于陷入没有自己的裁缝工具可用的窘境就是了。

「……我回来了。」

这次算是个人的私下会面，所以两人都只做轻便的和服打扮，但室内的气氛显得有些紧绷。

「……不……会……」

听到清霞叹著气这么说，美世再次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他笼罩在来自窗外的和煦春日阳光之下的动人身影。这让美世有些不知道该将目光落在何处。

听见年幼的自己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嗓音，美世瞬间明白自己是在作梦。

不过，罕见的是，他今天一直无法好好集中精神。

（真是的……在勤务时间净是思考女人的事情。我也真够松懈的啊。）

尽管不如厨师所做的那般美味，但应该是能让人满意的水准。

「这恐怕很困难呢。」

即使是现在的美世，回想起这件事，仍让她直打哆嗦。

朝自己深深鞠躬的她──看起来简直像一名佣人。

「嗯，当然不能拒绝这门婚事。你等一下马上去收拾行李，准备完毕后，就启程去久堂家的宅邸。」

「但她没能继承薄刃家的异能。」

实已经跟斋森家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往来。因此，身为当家的真一打的如意算盘，他也早就看出来了。

美世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对出身名门的贵族女性来说，裁缝算是日常生活的技能之一，所以由里江似乎没有起疑。

名为斋森美世的这名女子，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至今？身边的成年人如何对待她、又让她接受了什么样的教育？这类背景条件，在和他人接触过后，基本上多少可以看出一二，但清霞却完全看不透美世。

「美世小姐，老爷找你呢。」

对异特务小队。

「我去找继母一下。」

「早安……由里江，别在人前唤我少爷。」

因为同一个地方已经修补过好几次，缝衣针三番两次穿过的部分，布料质地变得很薄，可能已经无法再缝起来了。另外，还有好几处感觉快要裂开的地方。

即使已经大致明白对方的意思，真一仍选择装傻，而且毫不掩饰自己其实心知肚明的事实。由不具任何特徵的五官组成、让人不易留下印象的那张面容，此刻显得愈发令人不快。实的心情变得更恶劣了。

美世一度抬起头，然后再深深垂下头。

至少，就穿到真的没办法修补的程度吧──美世这么想著，一边思考跟由里江借裁缝工具的可能性，一边换上白天穿的衣物，然后走出房间。

是因为他如同由里江所说，其实是个温柔的人的缘故吗？

由里江不太讲究食材的切法，也不会过度神经质地在意厚片油豆腐或煎蛋卷煎出来的颜色。加调味料时几乎全凭目测。另外，诸如餐具花纹、摆盘诀窍、排列一盘盘菜色的方式等……由里江对这些都没有特别的坚持。

「总之，拜托你了。」

她不可能忘记。那是她还一如往常地念寻常小学（注：日本在明治维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初等义务教育机构。）的时候。年幼的美世，在上完才艺课后返回自己的房间，却发现里头一如字面上那样空空如也。

为了随时回应清霞的吩咐，而坐在一旁待命的美世，在感受到他锐利的视线后垂下头来。

美世裹著早已习惯的单薄被单，却一直无法成眠。不知为何，过去像跑马灯那样浮现在她的脑中。

「是，什么事呢？」

「这一定是继母做的。」

目前的当家名为久堂清霞。今年二十七岁的他，自帝国大学毕业后，便通过了极为困难的军士官考试。目前在军中担任少校的他，据说是有权力率领一整支部队的。

在太阳彻底西沉的时刻返家后，清霞看到独自出来迎接他的美世，在玄关跪坐下来，以三指拄地向他行礼。

「我觉得美世大人很适合当少爷的妻子哟。」

倘若清霞真如传闻中那样冷酷无情，美世恐怕已经无法继续待在这个家里了吧。

「不好意思，请问……」

更何况，父亲、继母和香耶也一口咬定美世马上会被赶出来。

先把日式炒牛蒡要用的牛蒡和红萝卜切成细丝，然后烧一锅热水，把叶菜放进去汆烫。以高汤、酱油和砂糖来替高汤煎蛋卷调味，再把由里江以自制的木棉豆腐油炸而成的厚片油豆腐放进锅中，煎到呈现金黄色微焦的程度。

她绝对会被赶出去，就像清霞过去那些相亲对象或未婚妻一样。虽然由里江要美世别在意，但她不可能不去在意。

在异能者的家系中，久堂家可说是名门中的名门。

「来了来了……哎呀，请问您是？」

亲自洗手做羹汤的新娘子，或许不适合成为久堂家当家之妻；不过，反正打从一开始，自己就不适合这样的身分了──美世这么想著，于是看开了一些。

她身上的和服，是连二手衣都称不上的粗陋衣物。

被关在这种地方，而且又不知道何时才能被放出去，年幼的少女不可能不会害怕。

承袭异能的家系，基本上都是从很久以前就相当活跃、拥有悠久历史的名门。其中，又以久堂家特别出类拔萃，以最强家系威名远播。

所以，这里想必就是久堂清霞的住处无误了吧。

「你也要吃。」

「不愿意说……是吗？」

随即点头表示理解后，由里江突然带著一脸有些坏心的笑容抬头仰望清霞。

适合成为他的妻子的人，是像香耶那样拥有一切的女性。

继母引以为傲的表情、满足地点点头的父亲、以及继妹开心的笑声。

「打扰了，我是美世。」

这会是什么警告吗？要她即使离开了斋森家，也不能忘记自己毫无价值的事实。

「咦……」

从和服之中探出来的颈子和手腕，则是细瘦无比，一看就知道她的日常三餐恐怕出了什么问题。简单盘起的一头黑色长发，也因受损而黯淡无光。

在清霞的认知当中，跟自己的家人、或是关系等同于家人的人物一起用餐，应该是一种常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才对。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又或者，美世其实并不明白自己的立场？

「哼，八成是下毒了吧。还真是好懂。」

「你的语气还真笃定啊。」

美世今年十九岁了。作为名门家系的女儿，这是差不多该嫁人的年龄。

自从美世被当成佣人对待后，为了改善这样的情况，幸次做了不少尝试和努力。

「不……不会！怎么会呢？不对的人是我。」

此外，她白皙的指尖甚至满是皲裂的伤痕，那是每天都得不停洗东西的人才会有的手。

动不动就开口道歉，是因为她在娘家一直都这么做。一旦被继母或继妹盯上、开始被她们挑毛病的时候，除了赔罪以外，其他都是不允许说出口的话。

尽管父母双方都拥有异能，但自己却连见鬼之才都没有。

今天的晚餐是由里江准备的。这些连装盘都十分美观的饭菜，美世不敢擅自将它们拿去重新加热，所以都凉掉了。

美世装作没听到从后方传来的继母和继妹的嘲讽。

「调味虽然跟由里江不太一样，但还算不错。」

她已经有多少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吗，也罢。」

离开起居室时，清霞朝美世瞥了一眼。那张脸上虽然没有浮现任何表情，但不知为何，清霞总觉得她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在父亲下达出嫁通告的隔天，美世便换上和她孱弱的身子格格不入的华丽装束，带著少少的行李前往清霞的住处。

「你们在聊些什么呢？」

更何况她还是斋森的女儿。倘若是斋森家，意图谋害久堂家的当家并取代其地位，就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毕竟，斋森家也是地位崇高到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名门。

美世捧起早餐，和由里江一起前往起居室，发现清霞盘腿坐在里头的榻榻米上，正在阅读报纸。

那是父亲的声音。

「不……不是这样的。」

他处理著手边的文件，暂时做出这样的结论。

看著微微颤抖的美世，清霞陷入了自己在欺负弱小的感觉。

不对。说得正确点，应该是美世跟清霞认知中的名门千金的形象差距过大，让他完全无法想像她的出身背景。

比起以往来家里的模样，幸次今天的打扮似乎正式许多。感觉很难得看到他穿上西式服装。

今天的早餐菜色，是煎厚片油豆腐、高汤煎蛋卷、日式炒牛蒡、以及芝麻凉拌叶菜。另外还有白饭和味噌汤。

无法回答清霞这个提问的她，只能沉默地垂著头。

从沦为佣人以前，她就只是独自站在远处眺望。眺望那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温暖家庭的光景。

「请您路上小心。」

「……抱歉，今天早上没吃早餐，就这样出门了。你明天再帮我做吧。」

片刻后，美世抵达了一间位于静谧林间、有著茅草屋顶的小型房舍──不，应该说是更小一些的独栋房。

无论对方是温柔还是冷淡的人，在这门婚事告吹的瞬间，美世就会变得无家可归，最后只能凄凉地死在荒郊野外。

「就算这样，美世生下来的孩子，也有可能承袭薄刃的力量。」

（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情呢……）

幸次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美世静静地起床，将棉被折好后，褪下当成居家服的浴衣，换上白天的衣物。

这样的态度也很罕见。虽然个性温和敦厚，但幸次说话很少像这样含糊不清。

因为，从过去到现在，只要她多说了什么，就会被认定是在忤逆、顶嘴，然后换来一顿打骂。

她配不上。斋森美世配不上久堂家当家之妻这样的身分。

「特别……？」

现在这种时代，就算是佣人之流，若不是在规定特别严格的家中工作，也不至于毕恭毕敬到这种程度。

久堂家没有派人来迎接她，这场婚事也没有媒人或介绍人。原本陪同美世出门的斋森家佣人，在离开市区时就先行返家了。现在，只剩她一人走在寂寥的乡间小径上。

「……我吃饱了。」

「美世大小姐，您怎么了？」

「……今天早上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是我逾矩了。站在老爷的立场，无法信赖的人所做的饭菜，是绝对不可能放进嘴里的──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应该就能明白这样的道理。」

继母看起来心情大好。可见对她来说，美世是个多么碍眼的存在。

美世早已习惯被他人忽略，因此，她原本觉得就算清霞没注意到她的存在，也完全无所谓。应该说，像这样突然被他盯著看，反而会让美世不知所措。

清霞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没好气。

幸次咬唇，将刚才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样的话，自己跟美世的父亲，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硬生生被拆散呢──过去跟父亲曾是一对恋人的继母，想当然为此感到相当不快。

不过，或许这样就够了吧。

「早安，由里江太太……那个，不好意思，我擅自动用厨房的物品。」

看著他优雅地夹起小菜品尝，又喝了一口味噌汤，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数落的美世，不禁全身紧绷起来。

「是的！美世大人备餐的动作相当熟悉俐落，帮了我很大的忙呢。」

这么说来，美世也听说过有一种异能就是引火能力。如果透过这种能力，烧洗澡水或许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吧。

清霞恐怕不知道美世没有异能一事。

异能家系原本已经为数不多了，他可不希望再引发什么麻烦的事态──清霞不禁叹了一口气。

「……早安，由里江太太。」

因为美世总是低垂著头，清霞未能好好端详过她的容貌。

又补上一句「交给你了」之后，清霞便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美世觉得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轻松了一些。

他回想起用餐时间的光景。

「……这是……点心吗？」

「不见了……！母亲的遗物全都不见了……！」

「你说之前讲好的，是指什么？」

由里江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

「是……是。非常抱……不，我……我开动了。」

「你没办法吃吗？」

此刻，美世的心早已是千疮百孔的状态。完全没有余力去顾及他人感受的她，以淡淡的语气这么回应：

「好……好的……」

刚出生的那几年，美世似乎确实是个备受疼爱的孩子。虽然记忆已经变得相当模糊，但她听说当时的父亲很温柔，母亲也疼她疼得不得了。

其实，他原本打算用一如过往的做法，马上把美世扫地出门。不过，今天早上那件事虽然有令他在意的地方，但还不至于感到不快。

像自己这样的人，还是早点被赶出去比较好。

接下来，果然要发生什么对自己而言不好的事情了──领悟到这一点的美世，以面无表情隐藏内心的胆怯。为了和一脸不悦的继母与香耶保持一段距离，她选择在入口附近跪坐下来。

清霞放下筷子。不知何时，他已经吃完了晚餐。

美世照著他所说，在自己端过来的用膳桌前跪坐下来。随后，并未动筷的清霞这么表示。

然而，即使听到由里江说清霞其实是一位相当温柔的人，美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豁然开朗。

她的嗓音颤抖著。

由里江是代替双亲将清霞扶养长大的人，因此，从以前开始，清霞基本上都会顺著她的意见。不过，今天早上那件事，他并不打算让步。

「是吗，我知道了。」

真一耸耸肩，彷佛这是没必要如此坚持的一件事。

个子比自己稍矮的由里江露出的温柔笑容，深深温暖了美世的心，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花姨相当疼爱美世，看到这样的她，想必会很难过吧。

由里江已经结束一天的工作而返家了。据说因为她是每天通勤过来这里，所以清霞交代要她早点回家。

清霞以不屑的态度这么放话后，又转过身开始忙碌。美世凝视著这样的他，有种自己紧张过头的茫然感。

婚约。光是听到这两个字，便让美世浑身发抖。

「欢迎您回来，老爷。」

不知为何，美世支支吾吾起来。

一脸泫然欲泣的花姨，不舍地表示美世明明还是想跟父母撒娇的年纪。

「你呢？你已经吃过晚餐了吗？」

美世一边思考，一边确认烹饪用工具的所在处。发现这栋位于郊区的小巧房舍有自来水可用，让她相当感动。接著，她生火开始准备做菜。

美世懂的烹饪技巧并不多，所以，就算只是在一旁看著由里江下厨，也能让她学到很多。

──她失败了。

无论再怎么勉强自己，美世都无法当个被打扮得美丽动人、只要在一旁负责陪笑就好的妻子。要是因为今天的举动而被赶出这个家，就到时候再说吧。

感觉彷佛有桶冰水从头上浇下的美世，挤不出半句回应的话。

脑中变得一片空白的她，终于得出了「清霞质疑她企图暗杀自己」的结论。

在正式缔结婚约前，到对方家中生活，一边学习夫家各方面的行事惯例，一边确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是随后跟上来的香耶。

「请交给我吧，我会好好跟她说少爷的优点。」

「听好了。在这里，你绝对要服从我说的话。我叫你滚出去，你就得滚出去。我叫你死，你就得死。不准有任何怨言或反驳。」

「早安，美世大人。怎么会是擅自呢，请您别这么说。您可是少爷的未婚妻呢。」

「今天天气真好呢，感觉很暖和。」

在进行自我介绍后，即使清霞完全对她不理不睬，美世仍在原地低垂著头，直到清霞出声要她抬起头为止。这样的名门千金，清霞可是从来不曾见闻过。

「……是吗？」

「嗯，就是呀。」

至今，她仍记得自己这么轻喃的那一天。

而且，在美世被关进仓库的这段时间，花姨因不合理的事由而遭到解雇，被赶出了斋森家宅邸。

『听说香耶大小姐已经展现出见鬼之才的能力了。』

这么想著，清霞吐出一口气，再次试著专心工作。

看到她哭著向自己赔罪，反而让清霞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次先生？」

说不定，她其实是某种总会让他人感到不悦的瘟神吧。

「我可不吃这种不知道里头掺了什么的东西。给我收拾乾净──下次想下毒的话，手脚要俐落一点。」

（不吃这种不知道里头掺了什么的东西……吗？）

例如「身为久堂家当家之妻的人，岂可下厨炊煮？」之类的。不过，她随即发现清霞此刻所思考的，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

「嗯。我等于已经拋弃了这个女儿。今后，无论她是生是死、在哪里做些什么，我都不感兴趣。」

「嗯，我有在听。」

美世很清楚自己是多么平凡、又多么一无是处的人类。

「……我没有要你道歉。」

实不禁轻轻咂嘴。

「下毒……？」

从大门内侧探出头的，是一名身型娇小、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妇人。从装扮看来，她应该是这个家的佣人。

「这杯茶苦涩得令人难以下咽呢！」

以平淡的语气开口，然后低头鞠躬的她，看起来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泫然欲泣。

然而，即使无力解决最根本的问题，这般温柔的幸次，过去确实拯救过她无数次。

「幸次先生。」

「我自己来。」

两名中年男子在斋森家的宅邸里面对面进行会晤。

光是为政府工作的公家、由过去的武士士族组成的武家、或是因立下功绩而晋升为华族（注：日本明治维新后～《日本国宪法》颁布前这段时期的贵族阶级。）的家系，数量就已经多到令人眼花撩乱的程度。如果再加上虽然没有爵位，但因为经商成功或优秀的艺术才能，而一跃进入上流阶级的人物，为数就更多了。

基于由里江的指示，美世其实也有把自己那一份饭菜端过来，但她压根没打算跟清霞一起用餐。因为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跟主人同席。

（可是，我其他事情都不会……）

「早安，少爷。这是您的早餐。」

早已在承袭异能的家系当中爬上顶点的久堂家，不会刻意想吸收薄刃家的力量。而且，总是马上把自己的婚约者赶出家门的久堂清霞，不可能会选择没有值得一提的长处的美世，所以，真一的预言有很高的机会实现。

清霞自己也很明白理由。是早上那件事让他耿耿于怀。

印象中，这件和服是斋森家的一名佣人，因为自己不再穿著而转送给美世的二手衣物。收下它的时候，衣况就已经相当老旧了，所以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屑地这么表示后，清霞便返回自己的房间做出门准备，但却被跟过来的由里江不满地叨念了一番。

这是美世初次目睹他穿著军装的模样。即使没有将衣领上的扣子扣好，他的军装打扮仍十分挺拔帅气，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不是您需要道歉的事情，幸次先生。纯粹是我的运气比较不好。就只是这样罢了。」

打从美世出生后，花姨便一直负责照料她，可说是宛如美世第二个母亲的存在。

「非常抱歉。」

尽管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被人挖苦，美世的父亲却毫不在意地继续用餐。

虽然是个跟高贵奢华完全沾不上边的朴素房间，但里头的空间比美世过去在斋森家使用的佣人房更加宽广。事先准备好的棉被，也是触感截然不同的高级品。

「你打算维持这种姿势到什么时候？」

从外侧以门栓固定的仓库大门，无论怎么使劲推、使劲敲打，都一动也不动。听著美世拚命捶门哭喊的嗓音，继母只是以「真不像样呢」嘲笑她之后，就离开原地了。

这是一段令人厌恶的回忆。被当成佣人对待后，美世因为肉体无法习惯佣人的生活，而过得相当辛苦；但梦中的这段时光，则是让她的内心倍感煎熬。当时仍年幼的美世，一颗心可说是伤痕累累。

「要是没出生在那个家就好了」这样的想法，她不知道涌现过多少次。她渴望出生在一个温暖的家庭之中，即使那是个平凡无比、甚至生活稍微困苦的家庭也无所谓。

美世只能拜托厨师将多余的食材分给她，然后自己煮自己的那一份餐点。遇到没有多余食材的日子，她就只能少吃一餐。

尽管如此，这一切仍让美世感觉自己彷佛被全世界遗弃。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虽然仍有一丝不安，但也没办法。反正由里江很少会把事情搞砸……应该吧。

「哎呀，美世大人，您早。」

美世感觉有股情绪从心中涌现。

美世很少负责打扫宅邸内部。因为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到继母或香耶，八成会被她们要求做什么麻烦的事情。

看著双眼泛泪的花姨不停以「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向自己鞠躬赔罪，美世不禁紧咬下唇。

父亲的嗓音在沉静的宴客厅里响起。

「真是的。连一杯茶也泡不好，她都不会感到羞耻吗？」

那里头没有美世的位子，因为美世跟他们不是一家人。

「……是吗，也罢。」

她的脸上依旧不见任何情绪起伏，视线也一直望向斜下方。

因为温柔过头，他显得相当胆小怕事。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他表达了什么想法，想必会伤害到美世或香耶其中一人。明白这一点的他，到头来只能选择噤声。

「由里江。要是我这样的判断有问题，跟我说一声。我总觉得──」

『明明双亲都是拥有异能的人物……』

「噢，原来是这件事。」

不是没多久就被扫地出门，就是让传说中冷酷无情的婚约对象感到不快，最后遭到砍杀。像现在这样被当成佣人对待，说不定还来得好一些。

「美世大人，您好早起呢。」

不过，她们清一色都是完全无法让清霞当成结婚对象的女人。

美世随即判断这是继母所为。

不过，她仍不解地歪过头。

坐拥爵位、家财万贯，而且在日本全国都拥有大片土地。美世曾听说过，光是出租那些土地，就能让久堂家坐收钜额租金。

听到美世这么问，表情一下子变得阴郁的幸次，看似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

「啊，嗯……我……有点重要的事……要跟令尊谈……」

说不定，像过去那样跟父亲有说有笑的日子会再次到来。

「不会，非常谢谢您。我会跟其他佣人一起分著吃。」

「啊……幸次先生，午安。」

其中一名男子，是辰石幸次的父亲──辰石家当家辰石实。面容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他，带著不悦的表情，以「这跟之前讲好的不同」指责另一名男子──斋森真一。

这些同样都是会出现在斋森家餐桌上的菜色，不过，由里江的做法跟美世娘家的厨师不太一样。

──这些，全都是美世所做不到的。

不知道花姨现在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被关进仓库里的那天，花姨被继母解雇了，之后美世便没再见过她。

「怎么？」

因为过意不去的想法愈来愈强烈，美世垂下头，结果背后传来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猛地抬起头来。

原本以为是自己的救命绳索的父亲没有现身。

醒来的瞬间，斗大的泪珠再次从眼眶溢出。

「那么，我们开动吧。」

至少，他确定不想跟像自己母亲那种典型的千金大小姐结婚。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想要拯救你。想再像从前那样和你说说笑笑……美世，我对你──」

以前，她原本还保留著过世的母亲遗留下来的和服，但到最后不是被扔掉、就是被继母和继妹拿走，现在手边已经一件都不剩。其他高价的小东西也全都是如此。

「那就没问题了吧。」

「你别做多余的事啦。」

「由里江。」

到底是怎么了呢？尽管内心浮现这样的疑问，但美世随即做出「这是跟我无关的事情」的结论，重新握好扫把的长柄。

尽管早已习惯一个人吃冷掉的饭，但不知为何，她今天却有种彷佛吞下了小石子的感觉。

「……不，我想应该不是这样的……」

「是冷的啊。」

面对继妹的任性找碴，美世只是像个佣人般垂下头表示「我这就去」，接著便速速赶往厨房。

清霞踏进起居室，发现里头只放了一张用膳桌。如果已经吃过了，大可直接这么回答他就好。看来，这个女孩子似乎很不擅长说谎。

「她或许……没有被当成一般的名门千金养育长大？」

今天的茶水，滋味应该一如往常才对。

「美世，对不起。我真的很不中用。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就连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才好……」

「跑到哪里去了……？」

美世回想起昨天刚踏进这里时，由里江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会得到斋森美世的是辰石家。他绝对不允许别人从旁抢夺。

「……美世大人？」

基本上，准备餐点是厨师的工作，但美世对烹饪也略懂一二。

这些议论声不断在美世的脑内回荡，令她感到晕眩。

「那个……晚餐都是由里江太太做的，我已经把她替您装盛的饭菜放在用膳桌上。我发誓里头绝对没有毒，还请您──」

『很好吃。』

「对啊。抱歉，不是现今流行的那种西洋点心。因为我听说那种点心很容易变质。」

这天，美世一直怀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

看到美世嘴上这么回应，但却没有要拿起筷子的打算，清霞以诧异的表情望向她。

说起来，拥有见鬼之才或异能的存在，原本就为数不多，而且几乎都是来自名门世家。在这之中，愿意投身随时会遭遇危险的军人一职的成员，又是更寥寥可数的特例。因此，说得好听点，这是由少数精锐组成的部队；但实际上，就只是人手永远不足、鲜为人知的一个部门。

（在这里，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你还没吃吗？为什么没准备自己的那一份？」

这辈子，她想必都得像这样，像个佣人般默默侍奉这个家里的人吧。

他对著前来帮忙做出门准备的由里江这么开口。

那只是他自顾自地提高警戒、又自顾自地祭出警告罢了。

「……别说了。我也知道。」

只是，面对这般愚昧的行为，他实在无法闷不吭声。

不过，重新将她好好看过一次之后，清霞总觉得美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出身名门的贵族千金。

「谢谢您的体贴。」

一旦被赶出去，她就无家可归了。照理说，在那之后，她应该马上出门去找一份能包吃包住的工作才对。

现在，美世能说的只有这句话。

又是梦吗──美世这么想著。

听到美世的回答，由里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迅速换上一身烹饪服，匆匆走出厨房。

她是真的为了清霞一句无心的话而流下眼泪。

清霞似乎是听到由里江的这句话，才发现美世原来也在场。他将手中的报纸折好搁在一旁，微微眯起双眼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美世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美世终于不再流泪了。尽管没有交谈，但清霞和她共度了一段平静的早餐时光后，便暂时返回自己的房间。

美世像昨天那样，将热腾腾的饭菜装进碗盘里，再将这些碗盘并排在用膳桌上，然后捧著走向起居室。这时，清霞刚好也出现了。

在继母的认知当中，是美世的生母拆散了原本是一对恋人的自己和父亲，因此，她相当痛恨那个女人的女儿，也就是美世。基于自己当年允诺政治联姻的愧疚感，父亲在继母面前也显得抬不起头。此外，或许他也觉得跟心爱的女性生下的孩子比较令人怜爱吧，随著继妹的出生、长大，父亲变得再也不看美世一眼了。

由里江似乎是每天都会从自家通勤来这里的佣人。一大早就得拖著年迈的身躯赶来准备饭菜，想必是很辛苦的事情。

真要说的话，这样的她，根本不配成为贵为帝国军人、同时又拥有异能的久堂家当家清霞之妻。

即使是年纪尚小的美世，也能够理解这样的前因后果。因为继母平常总会恨恨地咒骂她「要是没有你就好了」、「你的母亲根本是个贼」等等。

而率领这支奇特部队的久堂清霞少校，现在正为大量的文件忙得焦头烂额。

「辰石和久堂。要从这两者之中择一的话，当然会选久堂。这还用说吗？」

美世接过幸次手中那个以美丽和纸做成的纸盒。

对于那些任性哭闹或发脾气、待不到三天就离开的千金大小姐们，清霞没有任何不舍的感情；然而，若是问到自己能接受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对象，他其实也说不上来。

对不起、救救我、原谅我。尽管不停这么大声哭喊，仍没有任何人来拯救美世。在中午过后被关进仓库里的她，最后直到深夜才被放出来。

「这就是运气……没关系的，我并不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价格也极为高昂，一般的平民老百姓不可能买得起。

所谓的队长，理应是队伍之中实力最高强的人物才对。然而，遗憾的是，他多半都只是待在值勤所里，鲜少前往现场解决事件。

之前，美世就已经多少察觉到父亲有意让身为辰石家次男的幸次入赘斋森家。因此，不知不觉中，她开始怀抱「说不定」的淡淡期待。

别说她的个人物品了，就连十分珍惜地收在抽屉里的、过世的母亲留下来的和服、腰带和饰品──甚至连整座梳妆台和一支支的口红，都全数消失。

尽管父亲愈来愈少搭理她，但美世仍相信，倘若向他倾诉自己的煎熬和无助，父亲应该至少会去找继母说个几句。

然而，事实彻底背叛了她的期望。

能够离开这个斋森家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应该也会轻松一些。然而，倘若婚约对象是久堂家当家，那就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了。

忙著做其他工作的同时，由里江也会不时来厨房探视。听到她表示差不多是清霞起床的时间后，美世开始以餐具装盛完成的餐点。

这是因为不管怎么枯等，斋森家都不会出现属于她的那一份饭菜。

这晚，美世迟迟无法入睡。

被由里江这么一说，他也觉得美世确实跟过去那些女人有些不同。

（这件和服恐怕已经不堪使用了呢。）

他打断美世的话，音量虽然不大，听来却强而有力。是能够瞬间让人臣服的嗓音。

「问她缘由的话，你觉得她会回答吗？」

「美世，我会安排你嫁给其他人家。说媒的对象是久堂家的当家，亦即久堂清霞公子。」

隔著纸门这么开口后，父亲以一句「进来」简短回应。听到父亲冷酷的嗓音，美世按著纸门的指尖因紧张而变得冰冷。

然而，看到美世迟迟没有动作，清霞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冰冷。

比主人早一步开动，是不被允许的事情──这样的观念深植在美世脑中，让她犹豫著是否该采取动作。

「不要道歉。」

「你先吃给我看。」

「您不用感到害羞呀。」

在帝国中心从西边的旧都迁移到东边的帝都后，转眼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

虽然距离市区并不远，但这里的风景看上去多半是森林或田野，连民宅建筑物也寥寥可数。不同于市区，在入夜后，这一带全数没入黑暗之中的光景，感觉不难想像。

为了让幸次放心，美世试著露出微笑，但脸颊却像是结冰那般僵硬，让她无法做出自然的表情。

「……美世？」

好奇他是否有什么事要吩咐时，清霞提出明天希望美世替他做早餐的要求。

『我是没人要的孩子呢。』

「不，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只是偶尔会这样而已。」

美世有些手足无措地拿起筷子，和清霞几乎在同一时间将饭菜送进口中。

从昨天就一直存在的异样感。

「非常抱歉。」

「那个……老爷。」

希望美世责备自己「你为什么没有伸出援手」──幸次这样的想法隐约透露出来。

「好……好的，麻烦您了。」

剩下美世一个人留在原地。

「非……非……非常……抱……抱歉……」

背后的缝线处迸开了。或许是缝线因为某种原因断掉、松脱，导致衣服裂开一个洞。

现在这个时代，如果是住在都市的女孩子，就算是平民，穿著打扮应该也会比眼前的美世来得体面。

「少爷，今天的早餐，是美世大人亲手为您做的哟。」

「您一个人去？这么做不太……」

「请问这个家里有没有裁缝工具呢？」

──啊啊，果然。

「嗯，就这么做吧。」

清霞没有要否定她们以自己的身分地位为荣的想法、或是高高在上的态度，只是，「一切都该顺著自己的意思」这种自以为是的表现，也该适可而止一点吧──他总是不禁这么想。所以，婚约也总是以破局收场。

「不对！这不是运气什么的……」

温暖的阳光，照亮了散发著和乐氛围的屋子。可听见鸟啭声的这幢美丽房舍，是为了自己以外的人而存在的乐园。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在这种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和美世结婚。不管最后选择维持婚约、或是解除婚约，趁早进行相关调查，都不是坏事。

「您好，小女子名为斋森美世。今天是为了和久堂清霞大人缔结婚约而来……」

在美世的想像中，倘若雇主是冷酷无情之人，负责侍奉他的佣人，或许也会是宛如人偶那般缺乏感情起伏的冷淡个性吧。因此，面对这位朝自己露出温柔笑容、态度和说话语气都柔和不已的老妇人，她不禁有些困惑。

这些是佣人之间谣传的八卦。既然连美世都听说过，实际情况想必很严重吧。

「日安，老爷。初次见面，小女子名为斋森美世。」

（我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呢……）

跟斋森家的宅邸相比的话，这间独栋建筑显得狭窄许多。虽然是木造房舍，但木头表面看不到什么腐烂或虫蛀的痕迹，感觉才刚盖好没几年。不同于房舍的外观，踏进里头后，让人感受到一种住起来很舒适的氛围。

烦恼到最后，美世选择准备早餐。

「您何必用这种方式说话呢。美世大人真的很用心替您准备了饭菜哟。我不认为美世大人是会在餐点中下毒的人。」

里头只有时钟、柜子、书桌、棉被等最基本的生活家具。

糟糕。这下换由里江被质疑了。

名为斋森美世的那个女人，似乎跟过去的未婚妻人选、或是相亲对象不太一样。

仔细想想，香耶也是从这阵子开始摆出鄙视美世的态度。

美世道出自己根本不曾怀抱的期待。像是刻意讲给对方听的台词，就这样不自觉地倾泄而出。

『跟她相比的话，美世大小姐就……』

「……都叫你不要道歉了……」

在她那张迷人的美丽笑靥之下，有某种极为可怕而不祥的东西静静潜伏著。

被由里江领著来到书斋后，美世踏进里头，然后深深一鞠躬。

「那个……由里江太太。」

「非……非常感谢您。」

以「你之前在娘家过著什么样的生活？」质问美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过，从她至今的态度看来，她恐怕不会积极透露跟自己相关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