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白臉蠢蠢愉動
《成爲校園三大美女的小白臉》 · 曉貴貴 · 2.5萬 字
四月已經進入下旬,櫻花紛紛凋落。
總覺得今年櫻花凋謝的景象特別令人依依不捨。隨着黃金週的來臨,校內的氣氛也變得些許浮躁。
聽說有些學校的黃金週並非連假,但沓涼高中是從四月二十七日放到二十九日,再從五月三日放到六日,基本上依照日曆放連假。
自主補習、打工、小旅行或是約會。
學生們的心中應該有各式各樣的規劃吧。
順帶一提,我本人京坂京的黃金週行程已經排滿了。
前半段的三天連假當然是打工。
後半段的四天連假,則要和爸爸跟小明一起全家出遊。
雖然我家很窮,只要選擇露營,還是能省錢又玩得開心。我們預定在左京區的花背山上進行爲期四天三夜的露營旅行。
正當我心懷期待,一邊抄寫數學I的筆記時,突然發現烏丸同學一直偷偷瞄向這邊。
我們一對上目光,她便立刻撇過頭,把視線移回課本上。
最近總是這種情況。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事了?完全想不到理由,因此讓我更加困惑。印象中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都會主動湊過來。
像是在腳踏車停車場。
或是在屋頂上。
還有在體育館旁。
只要我在沒人的地方喫午餐,烏丸同學就會來找我。
她有時還會帶點心來,讓午休總是眨眼間就過去了。然而在教室時,她只會用棉花糖般軟綿綿的表情遠遠地看着我。
感覺果然有哪裏不太對勁。
第四節課是班會時間,班上利用這個時段變換座位。
基本上,好像每間學校新學期開始的第一次換座位,都會選在四月下旬。
坐在右方座位的人是醍醐同學。
耳邊傳來「總覺得京坂那傢伙……最近跟那三個人感情很好耶?」這樣的竊竊私語。同學們中還有男生盯着自己,然而那絕非羨慕的眼神。女生們也低聲着「什麼時候……」、「唯一可愛的地方沒了」、「嗯,不意外」之類的話,但我實在聽不明白那些話的意思。
「烏、烏丸同學?」
跟和泉太太聊了一下後,我拿着綠色塑膠籃走到收銀臺排隊。
「我這種差一號就用光的運氣是怎樣……」
還有……石田同學豎起大拇指,用某種關愛的眼神注視着我。
於是我和烏丸同學交換了聯絡方式。
俗話說久居則安之,無論坐哪裏,對我來說都沒有太大的影響。
「那大概很困難──呃,啊……抱歉。」
右前方的座位傳來小野同學捉弄我的聲音。
這時──
「吉岡,你抽到幾號?」
「……京仔,你這個花心渣男。」
她在傳那些文字時,還連續發了一堆貼圖。
「沒事……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竟然只對司撒嬌,竟然只對司撒嬌。」
從放在講臺上的箱子裏抽出一張籤,然後打開摺好的紙片。
啊啊。原來如此。難怪她會在上課時一直偷偷看我。
「看來還是應該等一下嗎?真討厭~不管哪裏都在漲價。」
「午安,和泉太太。您今天打算煮什麼?」
「下一位,京坂同學。請到前面來。」
除了這段訊息,後面還附了一個渴望眼神的貼圖。
在柏油停車場上長長的影子中,我轉過身去,便看到一位戴着黑色口罩,身穿制服的美少女正注視着我。
明明下課時跟我說一聲就好了。
她的LIEN頭像是人氣VTuber「音羽天使」的大頭娃娃插畫,看得出她意外地有着時下流行的興趣。我不瞭解這方面的知識,不過妹妹是那個角色的忠實粉絲,所以勉強知道其存在。
結完帳走出店外,天空已經逐漸染上黃昏的色彩。
「京仔,上課時不要看人家看到入迷喔。」
我有點,不對,是非常驚訝。
「原來如此。現在差不多四點,建議您等到五點再買。到時候會貼打折貼紙。」
在我準備搬動桌子時,注意到烏丸同學的臉上露出了傻笑。隔着口罩的那張笑容莫名地讓人感覺可愛得不得了。
「抽到幾號?」
烏丸同學再次雙手合十地道歉。
是烏丸同學傳來的訊息。
「七號。最前排的位子,好煩。」
最後看到她傳來一個握拳慶祝的貼圖時,我不禁笑了出來。
《謝謝。我很期待。》
《嗯,約好了。》
今天我買了洋蔥、馬鈴薯和胡蘿蔔等食材。家裏還有冷凍豬肉,香料和咖哩塊也還有剩下,所以其他東西都不用買。
「本來想早點叫住你,然而我找不到時機。想說你什麼時候纔會回頭,從中間開始我可是一直憋笑憋得很辛苦喔。」
聽到班長御陵同學的點名,我便走向裝滿籤的箱子。
「嗯、嗯。有一點。」
「唔哇,真可惜。反正六號也沒那麼容易抽到。靠窗最後一排,再加上五號、十一號跟十二號都在那邊。你大概用光一生的運氣了吧?」
拉回正題。
「青魽的產季不是快結束了嗎?所以我打算煮照燒魚。」
「真的讓人很難受呢。我們一起努力省錢吧。」
「呃,怎麼了嗎?」
《我也想喫京坂煮的咖哩。》
(他是不是認可我成爲他的同志了?)
「該、該不會從在學校時就跟着我了?」
「怎麼了?」
「因爲只有自己不曉得京坂的聯絡方式,我最近一直很在意……」
順帶一提,奈良大道是指從京都市區經過伏見到奈良縣的二十四號國道,是當地人熟悉的國道。只要住在市區內,應該幾乎所有人都有騎腳踏車或摩托車往返於這條路的機會。
只見坐在前面的烏丸同學撐着臉頰,發出「嘿嘿嘿」的開心笑聲。
訊息內容是《今天是打工的日子嗎?放學後有什麼計劃?》
原來烏丸同學也喜歡她嗎?我暫時把這個疑問放到一邊。
烏丸同學從落肩設計的西裝外套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
糟糕。一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抱歉,京坂。嚇到你了吧?」
《今天休假喔。我在妹妹面前發下豪語,說要做美味的咖哩給她喫,所以打算在回家路上去一趟超市。》
「咦?」
原來如此。五號是烏丸同學,十一號是小野同學,十二號是醍醐同學。那種能被校園三大美女以倒L字形圍繞的座位順序,簡直是上天安排的好位置。
位於奈良大道旁的超市Saturday就在上學路上,商品的種類也很豐富。
算了,在意也沒用。我已經習慣了。
「我覺得司只是自爆而已。京坂同學,以後也請多多指教嘍。」
「午安,小京。哎呀,今天煮咖哩嗎?你越來越有家庭主婦的樣子了呢。」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震了一下。
「嗯。對不起啦。誰教京坂完全沒注意到我嘛。」
「咦?妳說什麼?」
我經常光顧市Saturday。因爲它就在回家時方便順道過去的位置,東西也很便宜。
我想了一會兒後回覆:
「……別、別在這種時候道歉。人家會害羞耶……」
可能是我多慮了。我好像沒有做錯什麼事。
*
「我看看……啊。是六號。」
小野同學玩弄着自己的頭髮,一邊害羞地轉過頭去。
雖然我坐哪裏都無所謂。
男生好像不管怎樣都想抽到六號籤,我也學吉岡同學他們看了眼貼在黑板上的座位表。
跟我很熟的鄰居和泉太太一手拿着環保袋,在我挑選蔬菜時向自己打招呼。
「真的假的……怎麼偏偏是京坂!怎麼會是京坂!」
「京坂,可以靠過來一下嗎?」
簡單地回應她後,我這麼詢問。
前面的吉岡同學和他旁邊的丸山同學一邊嘆氣,一邊給對方看自己抽到的號碼。
《下次有機會的話,再做給妳喫吧。》
看到我這種反應,烏丸同學一臉抱歉地雙手合十。雖然因爲戴着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看動作就知道她在道歉。
我沒什麼朋友,也不是那種會因爲換位置而鼓譟的類型。於是自己就像個局外人似的,望着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地抽籤。
老實說感覺很害羞,但我更在意烏丸同學這個奇妙行動(?)的動機。
那個,可以別用那種重要的事情要說兩次的講法嗎?
《真的嗎?約好嘍。》
大受打擊。竟然連朋友都認爲自己是花花公子。
就在這時,有人從背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這樣,我飛到了以抽籤決定的位置上進行鐵金剛合體。
「可以嗎?那我開QR碼,京坂就──」
所有人都抽完籤後,大家開始移動到新座位。
「嗯……不過我沒有特地躲起來喔。」
「咦,妳一直跟在後面嗎?」
「沒、沒什麼。不是,你可以跟我交換LIEN嗎?」
坐在我前面的烏丸同學轉過身來,並且低聲說道。
「嗯,請多指教。」
「那邊的兩個傢伙好吵。好,下一位。」
「反正我也想知道妳的LIEN,當然可以喔。告訴我烏丸同學的ID吧。」
她最後幾句話像咒語似的含糊不清,讓我聽不太懂。
不過跟以前稍微有點──不對,是非常不同的地方,就是校園三大美女會像這樣在教室裏主動跟我說話。
聽說如果在分班後馬上換位置,容易因爲人際關係尚未成形而產生糾紛。考慮到那種情況,纔會先等一段時間後再更換座位。
聽到我這麼問,烏丸同學便笑眯眯地朝自己靠近一步。
「京坂,你今天沒有打工吧?我知道你跟你妹妹有約,不過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其實我有事情想商量。」
「商、商量?」
「嗯。司也會一起來,可以嗎?」
「啊,呃,嗯……」
「那就去Kameda吧。那裏待起來很舒服。」
Kameda,是指Kameda咖啡廳嗎?
「咖啡我只喝甜的,沒關係嗎?」
「什麼啊,好可愛。京坂果然很成熟呢。」
「不管怎麼想都應該是很幼稚吧。妳該不會在取笑我?」
「沒有喔,我只是覺得你不裝成熟的地方很棒。」
烏丸同學說完話,就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走。
充滿女孩子氛圍、纖瘦柔軟的手掌觸感,讓我不禁心動。
剛買完東西走出店外的和泉太太看到我們這副模樣,微笑地發出「哎呀、哎呀」的聲音。我們不是情侶喔。
*
烏丸同學帶我來的Kameda咖啡廳,是發源自名古屋的全國連鎖咖啡廳。雖然這家店低調地開在京都外環道路旁,不愧是全國連鎖店鋪,店內空間相當寬敞。
這裏不只咖啡好喝,也以美味的餐點聞名。人氣商品是包含咖啡、吐司以及水煮蛋的早餐套餐。印象中,很久以前我聽住在滋賀的爺爺和奶奶說過這種事。
當我和烏丸同學走到最裏面的四人座時,就看到小野同學朝我揮手說:「喲~京仔。」我也輕輕舉手回應。
「來,坐吧、坐吧。」
「啊,嗯。」
「京坂坐我旁邊。」
幾乎能讓呼吸吹到臉上的極近距離。
「只要是京坂的願望……我願意做任何事喔?不管是這種事還是那種事。」
「咦……?」
我的腦袋陷入了混亂。但是──
「就是那樣。然後人家就在想,有什麼事是我們三個人可以做的。」
平板電腦顯示的數字烙印在視網膜上,我腦中反芻着烏丸同學的補充說明,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同時胸中懷抱無處宣泄的不安心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啊?」
小野同學和烏丸同學相視一笑,朝我投出某種別有深意的眼神。
「你看一下這個。這是我們社團每個月的營業額。」
「……那個~客人。請不要在店內做出那種行爲。」
「不、不是………」
「任務?」
不知道是否該說是順勢而爲,我自然而然地將烏丸同學和小野同學帶回家裏。
嚴格來說,由於烏丸同學戴着口罩,她的呼氣不可能吹到我臉上,然而因爲彼此的鼻尖快要碰到,讓我慌張地往後退。
「啊,嗯……」
雖然很對不起她們就是了。
可是,可是──
「京坂,你聽我說。」
「這裏人家請客,京仔想喫什麼儘量點無妨喔。」
「兩、兩千五百萬?好好好好好好、好厲害……」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
「四、四千圓?」
啊,不對,還要扣掉稅金,實際金額會再少一點。
愣了許久之後,我只能擠出這句話。
出來迎接我們的小明就像看到鬼似的大喫一驚。醍醐同學則悠哉地從她的背後走出來,對我禮貌地鞠躬說:「打擾了,京坂同學。」
「之後再解釋。」
二月營業額:2253萬圓
讓小明上大學的費用大約是四百萬圓。粗略估算,三個月就能達成我的目標金額。
過沒多久,店員將冰咖啡歐蕾、美式咖啡以及白色的諾瓦(丹麥奶油麪包加冰淇淋的甜點)送上桌。
「當然,前提是京坂同學願意。」
烏丸同學靠了過來,將那張秀氣的臉蛋湊到我眼前。
我這麼說着,然後催促兩人進屋。
「創作者?」
聽到背後傳來店員爲難的聲音,烏丸同學這纔回過神來。
「對啊、對啊。」
可是,我從未在打工徵才網站上看過如此優渥的待遇。
「這樣不好意思吧。」
「哦,你很好奇嗎?」
「嗯,簡單來說,爲了避免被你家人誤會爲可疑的打工,所以要讓他們先了解我們,對我們放心的意思。」
也就是說,如果我工作一整個月,就有一百五十萬圓。
「不知道,我也有點搞不清楚。」
我帶着耳朵變得火紅的烏丸同學與無奈苦笑的小野同學,逃跑似的匆匆離開了咖啡廳。
「嗯~這個月大概會落在兩千五百萬左右吧。」
「咦,啊?……對、對不起。」
「這、這裏是京坂的家嗎?」
兩、千、五、百、萬。
我不想被認爲是財迷心竅才接近她們三人,小明肯定也不希望我那麼做。我認爲接受這份工作絕對是錯誤的選擇。
「抱歉。雖然是魅力十足的提議,我不能向同學收取如此大筆的金錢。我明白自身能力有限,也決定要靠自己賺取妹妹的大學學費。可是,我仍然感謝妳們的心意。謝謝。」
「五、五五五、五千圓……!」
「司,那樣太少了。京坂,時薪五千圓的話,你意下如何?」
「正是我家。不是什麼巫婆之家喔。」
我越聽越不明白。
「對啊、對啊。現在這個時代,只要在網路平臺上註冊社團,就能像這樣用圖表呈現每個月的營業額。你看這邊。」
「你前陣子不是說過嗎?你爲了賺妹妹的學費正在打工。」
我喝了一口咖啡歐蕾幫助自己冷靜。完全嘗不出味道。
可是,如果以小明爲優先考量……
我儘可能展現出誠意,向兩人如此述說。
「啊,嗯。」
「就是我和司還有櫻子成立的同人社團啦。雖然還沒跟京坂說過,我們其實是創作者喔。」
「那不就行了嗎?對京仔來說應該不是壞事吧?」
「來我們這邊打工絕對比較好賺喔。廢話不多說,總之先開時薪四千圓如何?」
她真的跑到我家了。感覺這邊比較像恐怖片。
三月營業額:2955萬圓
「這樣啊。京坂討厭我們嗎?」
那是一天工作十小時就能領到五萬圓的意思嗎?
「避免被誤會爲可疑的打工」。
「那我來說明一下。」
怎麼回事?有股不祥的預感。應該說,我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不好的預感。因爲她們兩人露出了像在打壞主意的小孩表情。
感覺那句話本身就很可疑。小野同學毫不理會感到困惑的我,熟練地操作平板電腦。
「櫻子有重要的任務,所以不在呢。」
「今天醍醐同學不在呢。」
「是……是這樣沒錯……」
「司,麻煩妳負責簡報。」
「哇、哇~」
「沒關係、沒關係。就當作是臨時找你過來的謝禮。」
我感到過意不去,一邊啜飲了一口冰咖啡歐蕾。烏丸同學說她在減肥,連冰水都沒碰。
這個提議誘人得讓我差點流口水了。
雖然是兩層樓的屋子,因爲外觀又舊又破,讓兩人瞪大了雙眼。
我把裝有咖哩材料的塑膠袋放在紅色沙發上,點完飲料後進入閒聊時間。
小明饒富興致地來回看着三位美少女,開心地問道:「這是什麼夢幻後宮嗎?發生什麼事了?」
「好喔,瞭解。」
可是,感覺那不像是我這般平凡學生可以答應的酬勞水準。
「社團?」
回過神時,我才發現周遭的客人和店員們都在竊竊私語地看向這邊。
「我們三個人正在進行創作活動,然後在找人幫忙。爲了讓你妹妹也瞭解狀況,所以派了對說明很在行的櫻子去京仔家那邊。」
*
「京坂,你要不要放棄現在的打工,來我們這裏工作?」
曾經有段時間,社會上似乎盛行一種在咖啡廳拉直銷的手段,莫非兩人也做起什麼可疑的生意……應該不可能吧。我繃緊了全身神經。
「哥哥,歡迎回家!你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漂亮的女生,呃……唔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漂亮的女生又多了兩位!」
社團名稱:梅洛
「我回來了,小明。醍醐同學,妳好。」
一月營業額:3420萬圓
烏丸同學指着平板上的數字,一邊向我說明。
小野同學從包包裏拿出一臺偏大的平板電腦,接着擺在桌上。
「呀哈哈,京仔的反應真可愛。」
「什麼?」
「我好像被那句話感動到了。」
被烏丸同學拉着手的我在她旁邊坐下。
「什麼意思啊!」
「我是烏丸千景。請多指教,小明妹妹。」
「人家是小野司。以後要好好相處喔。」
「啊,妳們好。感謝各位對我哥的照顧。喂,哥哥。說真的,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別問了,小明。總之先準備晚餐吧。」
我一邊苦笑,一邊揉了揉臉頰。
明明早上還過着路人般的生活,怎麼現在卻變成這種奇妙的狀況──我彷彿事不關己地這麼想着。
「好,完成了。」
我、小明以及爸爸的份。
還有烏丸同學、小野同學以及醍醐同學的份。
雖然沒想到得做六人份的晚餐,總之特製咖哩準備好了。爸爸會晚點回家,到時候再加熱給他就好。
不過……
我在準備晚餐時,試着整理了自身的想法是怎麼改變的,然而果然不明白事情原由。
事件發展得太過迅速,以至於我的情緒根本追不上。客廳裏,妹妹跟校園三大美女正在一起觀賞綜藝節目。真是奇妙的景象。
「感覺京仔的家是不是很有氣氛啊?」
「真的~完全沒有電視盒或遊戲機之類的,有種不染俗世的感覺。」
小野同學和烏丸同學一臉稀奇地打量我家,並做出如此的評價。
當然,我也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只是刻意不買。
在電視上看影音串流網站,或是用月費制的網路服務,好像能觀賞很多動畫和新上映的電影。但我想盡量減少那些容易讓人沉迷的選項。
遊戲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而不購入。
「多謝。能被像千景姐這麼漂亮的人稱讚,我真的很開心。」
小明卻啪地一聲把湯匙擺到桌上,如此說道: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烏丸同學的腳踏車是一輛設計別緻的黑色淑女車。我接過鑰匙並插進鎖孔,調整座椅高度後跨上車,把腳放到踏板上。
「怎麼說得好像只有人家不對?」
「不過,你要看清楚現實。即使知道省錢的方法,爛好人的個性是永遠都改變不了的。所以你至少要貪心一點。讓自己懂得依賴別人。」
「這畢竟是京坂家的問題,我看還是不應該麻煩她們到那種程度吧……?」
「該道謝的應該是我們。還替我們準備晚餐,謝謝你。」
我們喫着晚飯,一邊開心聊天,烏丸同學不時拿下口罩,讓人覺得她好漂亮。
「妳很吵耶。」
就在我試着詢問她的意見時──
「不好意思,我家就是這麼老舊。來喫飯吧。」
「嗯。我覺得自己纔是最驚訝的。」
「京坂,我今天騎腳踏車來學校。」
「真假?人家超開心的啦。嘻嘻。」
搞笑藝人從階梯型座位上插了句話,逗得現場鬨堂大笑。
小明很擅長奉承,讓我因此得到了不曉得多少次的好處。
「是這樣嗎?我用家裏養的貓咪名字命名。」
雖說如此,執意拒絕而使烏丸同學傷心也讓人於心不忍。
「啊,不會,別這麼客氣。」
況且,連心愛的妹妹都點頭同意了。
「妳要興奮可以,但小心別掉下去。」
不過對妹妹的炫耀就說到這裏,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那麼,這樣就算得到小明的同意嘍。」
烏丸同學則側身坐在後座。
「那是什麼回答,你是冷嬌喔。」
她伸出纖細的手臂,從後面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名字很可愛呢。」
「嗯。很美味。」
「抱歉,各位。我家很小,坐的時候麻煩擠一擠。」
在建築物的左側有腳踏車停放區,我停下腳踏車後,協助烏丸同學下車,然後走向入口大廳。
「我們纔是受到他的照顧呢,小明妹妹。」
「人、人家不是那個意思啦。」
「這樣啊。」
最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放學了。我這時必須立刻去打工,但小野同學要去美術社,醍醐同學必須先處理圖書股長的事務後才能會合,所以我無可避免地得跟烏丸同學兩個人一起離校。
昨晚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今天上課時一直在打呵欠。
看見她用那種溼潤的眼神哀求自己,我很難對她說「NO」。
那清爽的甜美嗓音比平常低了一個音調,讓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爲了掩飾尷尬,我將視線轉向電視。
烏丸同學將臉貼在我的背上,以汽水糖在舌頭上融化般的聲音說道。
「司就是這種德行,對不起喔,京坂。」
「那樣很危險,不要比較好啦。」
「就是這輛喔。它叫小咪號。」
「哦~」
「「…………」」
老實說,我還感覺不到現實感。但她們爲了我這種人費盡苦心想出方案,根本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我被妹妹以不小的口氣如此訓了一頓。
哦哦……好壯觀。那是矗立於伏見區一等地段的六層公寓大樓。隔着雙向道路,對面還有一間停車場頗爲寬廣的便利商店。
「司姐是可愛風,大概是哥哥最喜歡的類型喔。」
不過,小明這傢伙不愧是社交怪物。用她拿手的捧殺手法獨佔了烏丸同學、小野同學以及醍醐同學的寵愛。
「真是的,京坂好遲鈍。我想跟你一起共乘啦。」
「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我的意願呢?」
「小明,幹得好。」
醍醐同學戴的是平光眼鏡喔。
「哥哥,感覺今天好熱鬧喔。」
「京坂的背好溫暖……這樣的背會讓我想一直抱着。」
於是,打工的事就這麼順利地進展下去。
淋上咖哩。
「不會。我已經聽兩位說明了。謝謝妳們爲我和妹妹做這麼多。」
我和她走在前往腳踏車停車場的路上,不解地歪了歪頭。
「聽好了,哥哥。在這種局勢下拒絕那麼划算的差事,你會遭天譴喔。京坂家的恩格爾係數那麼高,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爸爸和哥哥喜歡分享食物給鄰居。那樣倒是無妨。反正大家都說『有京坂家當鄰居真好』,我身爲妹妹也與有榮焉。」
「呵呵,小明妹妹比較可愛啦。」
「我不是指那種意思的危險。」
「請各位多多關照我家的笨蛋哥哥。」
外觀看起來很高級,房租應該不便宜。
*
「小明,妳可以不用幫我評價。」
「我會在後面撐住,不會讓你摔倒。欸,好不好?」
「哥哥閉嘴!」
「是啊。平常只有兩個人喫飯,所以才特別有那樣的感覺吧。」
三個人都喫得很開心的樣子,對煮菜的人來說是很高興的事。
我盛好白飯。
「對啊。話說回來,哥哥竟然交到三個這麼可愛的朋友,我嚇了一大跳耶。」
醍醐同學似乎有些過意不去,所以我幫忙緩頰。
「京坂同學,很抱歉突然打擾你。」
腳踏車雙載違反道路交通法第五十七條第二項的規定,是明確的違法行爲。
將盤子擺到托盤上,然後端進客廳。
嗯?小明是我的妹妹喔。
「好吧,沒差。烏丸同學的腳踏車是哪一輛?」
小野同學究竟是負責吐槽的,還是負責被玩弄的啊?
雖然我還想不到該如何回報三人的盛情美意就是了。
我感受到背後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差點讓車子蛇行亂跑。
「相當有味道呢。」
我們搭乘電梯前往五樓。
大家一起合掌說了一聲:「我開動了。」
總之,我帶着積極正向的念頭,決定向前邁進。
作夢也想不到,我竟然會有招待烏丸同學、小野同學以及醍醐同學喫晚餐的一天。
「呵呵,這是我第一次跟男生共乘腳踏車。有點興奮呢。」
「還好啦,畢竟這是我的拿手菜。」
對我來說,還是想先聽聽小明的意見。
「太好粗了!京仔的女子力會不會太高啦?」
我們這樣騎着,最後抵達了目的地。
明明正在體驗腳踏車雙載這種充滿青春氣息的活動,我卻看不見烏丸同學的表情,真可惜。
「真是個優秀的妹妹。好乖、好乖。」
「小明,那人家呢?漂亮嗎?」
「……謝、謝謝。能讓未來的妹妹那麼說,我也很開心喔。」
「好好喫~……有家裏的味道。」
也就是三人以現在進行式提出的打工邀約。
「別那樣說嘛,櫻子姐姐。姐姐可是在我看過的人當中最漂亮的眼鏡美女。不,說不定是全宇宙第一。」
唔。小明這傢伙,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掌握了我們家的經濟狀況……
「格局也有那種感覺,不錯耶。」
叮。
烏丸同學就像走在熟悉的自家一樣,毫不猶豫地前進。
接着,她來到位於走廊最深處的房門前停下,從口袋拿出鑰匙「喀嚓」一聲開門。
烏丸同學一邊開門,一邊向我招手。於是我便戰戰兢兢地踏入玄關。
「打擾了。」
「來~請進、請進。」
房型是三房一廳。雖說是小野同學的住家兼工作室,一個人居住的話,這裏寬敞得有點奢侈。
「好厲害。感覺像漫畫家的房子。」
我好奇地環顧四周,然後如此說道。
雖然環境有些雜亂,到處都放著書籍、資料以及創作用的設備等物品,能感受到三人對創作活動傾注的熱情。
「呵呵,你可以去當名偵探了。夏洛克•京坂。」
「咦?真的是漫畫家的房間嗎?」
「嗯,這裏原本是司的媽媽使用的工作室,現在讓給我們使用了。」
烏丸同學脫下西裝外套掛到衣架上,再將藍色領帶拉高到襯衫的V型區域。
「小野同學的母親?」
「沒錯。就是畫《亂漫三分之一》和《貓毘沙》的小野真知子老師喲。」
「……哦、哦~是這樣啊。」
我嚇了一跳。那是畫出許多暢銷作品的知名漫畫家。原來母女都是創作者。看來小野同學確實繼承了偉大母親的基因。
「好了,你別一直站在那邊,過來吧。」
「啊,嗯。」
自己立刻閉上嘴巴。
「什、什麼事?」
「不,沒什麼事,只是想叫你的名字而已。」
「從來沒交過男、朋、友?」
「那是什麼理由啊?太可愛了吧。」
「啊。那是因爲那個……」
「那、那就拜託妳了。」
「練習?練習什麼?」
「嗯~……關於這點,連我都有點驚訝。原來自己在喜歡的人面前會變成這麼強勢的女生啊~」
縱使只是輕柔的擁抱,因爲彼此的上半身緊貼在一起,可以感受到她那隔着襯衫壓在我胸口上的柔軟隆起改變了形狀。
「那麼,只要你親我一下,我就放開。」
什麼打工的一環。剛剛不是說還沒有要說明打工內容嗎?
「啊~不……該怎麼說呢──」
「遵命。」
「嗯,這是爲什麼呢?大概是因爲這也是打工的一環?」
「欸,在司跟櫻子抵達前,要做些什麼嗎?」
「千、千景?差不多……可以放開了吧?」
我本來擅自想像她應該會和那種有望成爲高富帥的型男交往,但實情看來並非如此。
「那也太強人所難了。」
別說什麼忘不忘,她剛剛說得太小聲,我根本聽不清楚。
「咦、啊。」
我也耳聞過千景拒絕了次數高達三位數的所有告白。
「這不算回答。」
「也就是說,我是面試官。雖然阿京已經確定錄取了。倘若光用名字互稱就會感到困擾,之後的打工恐怕會做不下去喔?」
「好,被你拜託了。話說,阿京怎麼好像比較緊張?」
「不,沒什麼。其實我也很緊張。因爲這是第一次跟喜……跟在意的男生兩人獨處。」
「真是的。那個要等司跟櫻子都到了再說,現在是問我們兩人要做什麼喔?」
「欸,阿京。」
「我很冷靜喔?」
那纔是對心臟最不好的行爲。
好不容易說出口了。
「阿京……阿京……阿京……」
「那妳拜託那個人不就……啊痛痛痛痛。」
「味、味道有那麼明顯嗎?」
「不是抱過一次了嗎?雖然那時候司跟櫻子也在。」
千景慌亂地在臉前猛揮手。
「啊~呃。那麼,可以跟我說明打工的內容嗎?」
怦怦怦怦怦……
「哼~……欸,這樣吧,可以讓我叫你阿京嗎?」
「那是當然。都是因爲千景的性格感覺跟平時不一樣。」
「呃……那個答案放在千景心裏比較好吧?哈哈……」
「……那個,該說是爲了安撫妳們,還是該說有不得不那麼做的原因……」
而且還用疑問句,實在搞不清楚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千景伸出食指隔着口罩輕觸嘴脣,打斷了我的話。
唔~嗯。
「不不不不!雖然完全不懂類似的事是指什麼,選我當練習對象可能絕對是錯的!」
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從小學到高中都沒有戀愛經驗的人,算是相當罕見吧。我沒資格這麼評論就是了。
「沒有、沒有,開玩笑的……不過,我準備做類似的事,阿京也要配合氣氛,好嗎?」
喀嚓。
千景夢囈似的一直叫着我的名字,還用鼻尖磨蹭我的肩膀。
「那麼,要開始嘍。來,抱抱。」
「語言真的好難呢~……想說的事都無法好好表達,所以,我要這樣做喔。」
「欸,阿京,要不要跟我一起練習,緩解彼此的緊張呢?」
千景的眼中閃過了混合好奇與期待的神色。
「沒有……應該沒有那種計劃吧。計劃上啦。不過倒是有想要先預約的對象喔?」
……有、有什麼要來了。我的伴隨效應這麼警告着。
「親?咦,親妳!」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嗯。所以再安撫我一次。緊緊抱住緊張的我吧。」
如此說着的千景,耳朵泛起淡淡的粉紅色。
「嗯~不如說我只能想到阿京吧。」
卻沒想到她沒男朋友的資歷竟然等於年齡。
烏丸同學坐在沙發上抱住大腿,用膝蓋撐着臉頰,似乎很開心地微笑着。這是帶着期待的眼神。
「然後,你可以叫我千景。」
「停、停下來!暫停!先冷靜一下吧?」
「嗯?啊~抱歉,沒什麼……忘掉剛剛那句話吧。」
「咦?」
「……妳說得太誇張了。」
千景左右擺頭找尋最理想的位置,一邊把身體靠過來。
我的臉頰被狠狠地捏住。
千景那端莊美麗的臉龐慢慢靠近,然後填滿我的視野。
我的說話速度在慌亂下變得很快,但還是盡力嘗試說服她。
「有柔軟精……的香味。是阿京的味道。」
「欸,阿京,你爲什麼低着頭呢?」
「嗯,不錯喔。」
「呵呵。」
我反射性地抬頭,剛好與皺眉的烏丸同學,不對,與千景四目相對。
「按照剛纔的話題,怎麼會突然變成討論要不要用名字互相稱呼?」
「咦?」
「因爲……我的男性朋友只有阿京,也從來沒交過男朋友。所以沒有其他練習對象。」
怦怦。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快到了讓人懷疑是心律不整的程度。
「想知道嗎?」
「啊,這句沒什麼好重複的。」
「我想不到什麼特別的,就讓烏丸同學決定吧。」
怦怦怦怦怦怦……或許是因爲血液以飛快的速度在體內循環,我的腦袋開始暈眩,感覺身體也越來越燥熱。
「想不想知道我打算預約的對象是誰?」
好近。什麼東西好近?當然是距離。一陣從未聞過的洗髮精香味飄了過來,讓我的精神快要變得輕飄飄。那是股柑橘系的甜香。
怦通!眼看心臟就要發出哀號。只要再近一點,我們的嘴脣就會隔着口罩碰在一起……就在快要達到那個距離的那一瞬間──
「叫過一次應該就會習慣了吧?千、景。來,跟着我念一次。」
不能再這樣下去。快要達到運轉極限的大腦,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我還不習慣跟女生獨處聊天。正處於非常嚴重……現在進行式的緊張狀態。」
「那個,呃。妳今後有那方面的計劃嗎?」
呼。我得趕快習慣纔行。要是每次叫名字都會這麼緊張,身體會撐不住……
那應該說是……兩面性嗎?雖然對該不該答應這個要求感到猶豫,我隱約明白就算踩煞車也沒用。於是我下定決心。
「(這是打工……這是打工)……千、千景。這樣可以嗎?」
千景的雙眼突然失去了光芒。纖細的手指緊緊捧住我的臉頰。
「那是什麼意思──」
「那個感覺難度太高了……」
「那種問題……不是說好不能問嗎?」
即使隔着口罩也看得出來,千景臉上帶着淡淡的紅暈,害羞地玩弄髮尾。
做得到的話,我就不會這麼慌張了。雖然是打工的一環,用名字直呼同班女同學還是會讓人心跳加速。
就像光明夾雜着黑暗,讓我意外窺見她調皮的一面。
「嗯~我想想看,譬如擁抱之類的?」
「咦,妳說什麼?」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烏丸同學向我招手,我也跟着坐了下來。
「十、十倍龜派漆功……」
「冷靜,司。看起來還只是未遂……」
叩咚。沙。
我將燙得幾乎能融化影子的臉緩緩地轉了過去。便看到手中的購物袋掉落地面,渾身僵硬的小野同學和醍醐同學。
「那個『還只是』的用詞會不會太露骨……?人家可是特地跑到便利商店的廁所化了人家歷史上少有的最完美妝容,結果這什麼展開,哭哭。」
「原來妳在廁所待那麼久是因爲那個?請考慮一下被迫在外面等候的我有何感受。」
這個狀況不妙。
「千~景~?」
「不、不是啦。這是那個,稍微練習一下──」
「練•習•什•麼?」
小野同學半眯着雙眼盯着我們。
千景尷尬地搔着臉頰,緩緩移動到沙發的角落。
至於我,只能慌張地眼神亂飄。
「京坂同學。」
「是、是的!」
「已經沒有辯解的餘地了。問題只在於是京坂同學還是千景先出手的。」
「我們……什麼都還沒做喔?」
「『還沒』?也就是說你們原本打算做什麼嘍?」
「是、是在練習……擁抱。因爲我不太習慣那個,和女生相處……所以請千景陪我練習,沒錯吧?」
「那種說法有點不對……是我強迫阿京的。阿京只是太溫柔,沒辦法拒絕而已。」
隸屬某事務所的配音員,擅長聲音模仿。在美少女遊戲和ASMR作品中配過許多女主角。是擁有二十萬以上訂閱數的明日之星VTuber•音羽天使的中之人,主要活動爲網路直播與歌唱直播。在社團以外則以御池千景的名稱活動,好像還有濡羽千鶴這個配敏感作品時採用的名字。
烏丸千景。在社團中負責配音。
雖然怎麼叫都可以這種話反而讓人猶豫不決,由我給自己設定高門檻好像也不對,所以我老實地點了點頭。
「司的臉好像變紅了耶?」
「呃~……順便問一下……沒在時間內決定好會怎樣?」
被我改稱爲櫻的醍醐同學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三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創作者,也是所謂的神級作家陣容。
接下來進入正題,她們三人問了我幾個關於打工的問題。
「剛纔是司太健忘了。用名字或是暱稱稱呼彼此也包含在打工的內容。」
從原創角色到既有角色都難不倒她的神級繪師,擔任美少女遊戲的美術總監、ASMR作品的封面插畫等工作。也是VTuber音羽天使的媽媽(角色設計者),同時兼任Live 2D的建模師,還有繪製同人誌。
我捲起襯衫的袖子,看着她們先給我的檢查表,一邊開始打掃房間。
當同人社團的助手。
要在課業之餘處理如此大量的工作,不管是時間上還是體力上應該都相當辛苦。不過因爲社團裏有強大的「支援隊」,她們才能勉強安排好工作時程表。
小野司。在社團中負責畫插畫。
十八禁內容嗎?反正在這個時代,市面上也很常見到沒有標示十八禁的色色作品。搞不好算是一種主流?
「那麼我不妨礙各位工作,先去打掃了。」
「……名字突然被加上『小』字。效果太強了。」
首先第一點,就是千景、小司以及櫻三人各自負責的環節不同。第二點是三人在社團活動之外都還有兼職其他工作。
「往前邁進了一步。雖然很不甘心,幹得好,千景。」
「那麼最後就是人家啦。」
「話說回來,千景說用名字稱呼她也是『打工的一環』,那是不是也要用名字稱呼小野同學和醍醐同學比較好?」
「人家是無所謂啦。快點、快點,剩十秒了。」
「一~」
小野同學兩手朝天花板伸直,做起暖身運動。
「那妳們兩個會寫劇本跟程式嗎?建議拿字典查一下『勞力』這個詞的意思。」
她們建議我先體驗試做一個月左右觀察狀況,而我也答應了。
「謝謝。還有,希望你也改變對我的稱呼。」
「我、我想想。」
「櫻、櫻子。人家怎麼覺得千景跟京仔好像用名字互相稱呼耶?」
「那麼你就得喊人家『銀河超級愛心天使小司司』了吧,哈哈。」
最後一點,是大家都非常能幹。以下是按照她們本人自述,爲這三個人所做的說明──
「唔~人家懂櫻的堅持啦~不過也要考慮爲了那一幕場景,人家這邊加畫表情和畫面得付出的勞力吧。」
有種說不過去的感覺。不過既然僱主都那麼說了,我也只能遵從。
醍醐櫻子。在社團中負責撰寫劇本。
內容包括打掃工作室、洗衣服、採買,以及在展售會中顧攤位等,諸如此類的雜務似乎是我的工作。
「……那、那麼,既然妳叫司,那就小司吧!」
爲什麼醍醐同學要豎起大拇指?
不過在座位安排上,採用了我坐在沙發正中間,小野同學坐在右邊,醍醐同學坐在左邊,千景跪坐在我們對面的形式。
「咦?沒有那種規定喔。」
「四~三~二~」
「瞭解。就是要重視速度吧。聲音的外包會由這邊安排。」
在社團活動之外,她還寫了全系列總髮行量超過五十萬冊的輕小說《夜櫻殺戮》,筆名是「春日爛漫」。或許在她的名字後面加上「老師」比較好。
「四個音節(注:櫻子(Sakurako)的日文爲四個音節。櫻(Sakura)的日文爲三個音節)太長了,禁止。」
順帶一提,她的繪師筆名好像叫KOMATI,社羣網站的追隨人數已超過三十萬人。
「所以這裏要做變更?」
「很好。」
「好煩!千景、櫻子,妳們不要用那種閃亮的眼神看着人家!」
「才、纔沒有!」
「九、八、七、六。」
「等、等一下。」
「不是變更,是重做。」
「那麼,我對小野同學和醍醐同學的稱呼就維持原樣嘍。」
「我也可以用『京同學』這個名字稱呼京坂同學嗎?」
「滴答、滴答。」
•一週能工作幾天,每天能工作幾小時?
「怎、怎麼了?」
「司還真容易搞定。是個任憑玩弄的人才。括號笑。」
「咦,這個有時間限制嗎?」
「京仔,你不用管那麼多細節。做就對了。」
四月下旬。打工第二天。
「感覺不管是喊的人還是被喊的人都會受傷耶。」
「對、對不起,櫻子。」
「呃~那就叫妳的名字『櫻子』好嗎?」
雖然不太懂怎麼回事。既然確定要打工,我就去工作吧。
「等、等……」
我放心地鬆了口氣,小野同學和醍醐同學的眉毛卻抖了一下。
除了最後一項,其他都是一般打工面試時會詢問的內容。我沒花多少時間就回答了每一個問題。
但在性質上與其說是提問,或許更像是進行確認。
「等一下。其實那也是『打工的一環』。」
於是就在稍微尷尬的氣氛中,我開始聽取關於打工的說明。
小野同學就這麼輕易地把事情帶了過去。
在一邊打掃一邊觀察同人社團工作狀況的過程中,我明白了幾件事。
•週末可以上班嗎?
她們說之後會好好介紹那些人給我認識,所以我也暫且記住了這回事。
而在我拚命思考要如何解釋這個情況時……
「總之你們兩個分開、分開。現在要跟阿京說明打工的內容。」
「哈啊!」
順帶一提,那些支援隊成員的年齡、性別與長相……誰都不清楚,好像只用了「MM」這個化名。也就是說,像是在網路上的合作伙伴吧。
另一方面,小野同學和醍醐同學卻露出嚇傻的表情。
「我沒有鬧彆扭。只是追求品質一定要完美的絕對條件。當然,也得遵守完工日期。」
•能從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小司的反應就像心臟(heart)被「咻」的一聲射穿似的,只見被我改稱小司的小野同學捧着胸口低下頭。
「……怎麼感覺像是臨時硬加上去的。」
活躍中的美少女遊戲和視覺小說劇作家,有妥善處理ASMR和音羽天使的劇本創作、原創歌曲的作詞作曲以及同人誌原作等多重工作的能力。
我毫無意義地盯着環保的亞麻地板,腦中想着這樣的問題。
「嗯,你要用名字或暱稱人家都OK。只要有親切感,隨你想怎麼叫都可以~」
就是以上四個問題。
「對呀……我也要重新記臺詞。」
「當然可以。」
「好啦,跟妳道歉,別鬧彆扭嘛。」
畢竟這也是打工的一環嘛。
醍醐同學輕輕扯着我左邊的袖子,如此問道。
•是否有參與成人作品(好像就算是高中生也允許創作此類作品?)的心理準備?
看她擺出那種彷彿在昭告天下準備猜拳的姿勢,讓我不禁繃緊了全身。
「咦,啊。嗯……那麼,用三個音節的『櫻』如何?」
「比較有趣嘛。限時二十秒。」
千景這樣解釋着幫我緩頰。
「交給妳了。」
「啊,有人寄信邀約合作,怎麼處理?」
「想要蹭名氣的麻煩打叉叉。」
這場以宛如情侶吵架的短劇開始的會議,看來已經結束了。
目睹三人展現出與在學校不同的互動,讓我不禁停下手邊的工作看得入神。
我、我也得加油了……
一個小時後。
「痛痛痛~手腕要腫起來惹啦。」
「小司,妳沒事吧?」
我趕緊跑向大拇指抽搐的小司。
「嗯,這是常有的狀況,沒事、沒事。」
「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謝謝關心,一休哥哥。話說回來,京仔該不會是打掃專家吧?」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做這行的。」
「可是房間好像變得太乾淨了耶?」
「是這樣嗎?」
「絕對是。這種神技是從哪裏學來的,你這小子~」
「嗯~……應該是參考網路和看影片,自然而然就學會了吧。」
「那種主婦力很高的地方超萌的~」
我既不是家庭主婦也不是家庭主夫喔。
「可、可惡……妳怎麼能連出五次布啊?」
「妳也太狡猾了吧,櫻子?我也想要耶。」
「啊,這裏很緊繃呢。」
「瞭解。那就再深一點。要頂到裏面嘍?」
「簡直就像在做前戲。」
在我「呼」地喘了口氣時,千景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
「是這樣嗎?」
「阿京。下一個換我了喔。」
打掃的訣竅是由上到下。每個角落都要清潔乾淨,然後不留一點灰塵。
不管是什麼工作,能做的事當然是兩個比一個好,三個比兩個好,能負責的工作越多,越容易給人好印象。
「對對對。就是動歪腦筋之類的啦。」
小司要我繼續說。但我現在不是在談論擺了荷包蛋的漢堡排。
「這裏很舒服嗎?」
「這樣嗎?」
必須更賣力、更賣力地工作……
「當然。」
「阿京,就說你那樣很下流。」
「哦~這份漢堡飯值得稱讚呢。」
無論是什麼形式,要是在試用期沒有留下結果,說不定就會被開除。
按按摸摸搓搓揉揉擦擦擦。
「京同學的這份進取心是貫徹所有工作的真理。我也得向他看齊。」
小司的溫柔對待讓我很開心,於是立刻答應了。
「阿京手的動作太下流了。」
沒有那種東西喔。
不過,這也是打工的一環,而且我還要好好磨練技術。
這應該是小司尊重我說「希望分配更多工作」的意見,以她的方式在體貼我吧。好~要做了~我要做嘍~
「雖然我很想按啦……」
櫻就像怕癢似的縮起肩膀,吐着氣渾身輕輕顫抖。
之後我花費大約幾十分鐘,清潔了各個房間。當沉落的太陽大幅傾向西邊,流淌的雲層露出越來越多暗紅色天空時──
「我跟千景不一樣,不是那種會相信迷信或占卜之人。」
千景和櫻無視癱着整張臉、口水直流的小司,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逐漸升溫。
雖然我完全比不上她們三人,被人稱讚還是讓我很開心。
「猜拳跟運氣沒有關係。」
「唔、啊,那、那裏……不行。」
「啊,嗯。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
「咦?可是這裏很僵硬喔?」
「噫呀。那、那裏,再、再深一點。」
我只能在這種毫無才能的自己少數能勝任的工作上全力以赴。
趴在桌上的櫻垂下眼角,眼看就要進入夢鄉。
不過因爲這種事就滿足的話,很快就會因爲習慣而停止成長。
經過一場名爲猜拳的公正審判後,櫻奪得了勝利。
「「盯────」」
「這只是普通的按摩耶。」
我委婉地表達準備回家的歉意。
「京同學,看來司已經去了。下一個換我。」
「啊啊。那個嗎?」
「京同學,從那個位置像畫半圓形一樣按過去。」
「話說回來,你說什麼都肯做是真的嗎?」
「呀、噫,那、那裏不行!啊,要變得奇怪了!」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
「「剪刀~!石頭~!布!」」
「爲什麼被說成那樣!我只是在按摩而已!」
千景從二十四吋寬熒幕旁探出頭來,擔心地看着我。
「對對對。可以拜託你嗎?」
「不過,要說有什麼希望的話……就是希望分配更多工作給我,畢竟拿了錢就有以勞動回饋的義務。只要是能力所及,我什麼都肯做。就是這樣……」
我走到櫻的背後,溫柔地對她的雙肩進行指壓。
小司,妳也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啦。
「相信者恆有福啦。」
「可惡的灰塵,看招、看招!」
「京同學,麻煩幫我按肩膀那一帶。」
「唔……哈啊。噫唔唔唔唔唔!」
由於她趴在桌上,那對豐滿的果實也被擠成了橢圓形。這大概是視覺暴力吧。一定是。
她說自己的身體非常僵硬,然而跟爸爸那種硬梆梆的肩膀相比,櫻的肌肉依然保有柔軟度。
「……那個,兩位的視線很刺人。」
有句話叫心靜自然什麼的。
「那、那麼,昨天幫人家做的……那個,可以再做一次嗎?」
「那麼,我要按嘍。」
「京、京仔……人家不行了!」
是的。高一瘋狂打工的那段時間,我在山科區高架橋下的拉麪店工作,當時的我學到了信賴並非在短時間內獲得,而是長久累積的道理。
「哦~你有什麼漢堡飯(注:原文爲「Loco moco」,是夏威夷的一種米飯食品。日文的「心」發音爲「kokoro」)呢?」
「阿京,你是不是有點工作得太賣力了?」
一開始先負責前場和擺盤,接着責任範圍慢慢擴大,最後接下廚房的工作。
我心無旁鶩地不停擦拭着窗戶。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四。打工第三天。
「嗯~京同學……好厲害。」
「我還可以,完全沒問題喔。」
「太享受了……」
爲了不讓大家失望,同時也爲了小明,我必須更努力。
爲了讓自己不被解僱,我要好好加油嘍~哦──!
「那就用猜拳公平決定?」
我趕走腦中的雜念,一心一意地將意識集中在按摩上。
「京同學是默默做事的好孩子。那種表情冷淡的樣子也很不錯。」
「今天爸爸會早點回家,我得準備晚餐。」
我用掛在脖子上擦汗用的毛巾擦了擦臉。
「哼~妳知道先提議之人會輸的法則嗎?」
要說這是居心不良,那可能的確是吧。
當我按照指示仔細揉着肩胛骨周圍,櫻的臉頰便泛成了粉櫻色,發出「呼啊啊啊啊啊啊」的喜悅聲。
「漢堡飯是什麼意思?妳是說居心嗎?」
「有什麼不滿嗎?」
「不用擔心。我想多爲大家出一份力。」
從她那帶着微笑卻滲出怒意的表情來看,她似乎不太高興。
「謝謝各位。」
我沒有忘記先加上「昨天也說過了」這句提醒。
我真的很開心。打從心底感謝這個接納自己的友善環境。
「嗯~既然阿京想更努力的話,我當然會尊重。不過別太勉強了喔?」
「我喜歡努力的人,但努力過頭不是好事喔。」
「啊、啊、啊……啊!京仔,就是那裏!好舒服!」
小司扭扭捏捏地戳着食指的指頭,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當我一按壓手肘的凹陷處,小司就像吹薩克斯風似的弓起背,被快感弄得渾身顫抖。
「真的耶。地上一根頭髮都沒有。你好厲害,阿京。」
「啊,對喔。」
「嗯。抱歉。」
「不過只有我沒被按摩總覺得好討厭。欸,這樣的話……明天午休,你可以陪我一下嗎?」
千景似乎想到什麼,接着提出這樣的交換條件。
「妳說午休,是指在學校嗎?」
「嗯,沒錯。」
「是可以啦,不過妳要做什麼?」
「呵呵,等到明天再告訴你吧。」
千景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只見她得意地眯起眼睛,隔着口罩露出調皮的笑容。
隔天午休。
我在千景指定的地點會合,位於另一棟大樓四樓的舊音樂教室前張大嘴巴打呵欠。沒開燈的空間瀰漫着一股冷清的氣氛,即使是大白天,也讓人感覺這裏很陰暗。
從音樂教室的毛玻璃望去,可以看到裏頭籠罩着濃稠的黑暗,看不見室內的情形。
這在以前大概是不良少年抽菸的地點吧。
「久等了,阿京。」
當我在門前發呆時,千景從走廊另一端冒了出來。
「你準時來了呢。很乖。」
「那是當然……」
「呵呵,跟我來。往這邊走。」
「這邊?」
總覺得最近節奏一直都被掌握在她的手上。有種以「打工的一環」這句話爲藉口……遭到她恣意玩弄的感覺。不過,既然拿了時薪五千圓的好處,我也沒辦法抱怨。
「好、好吧。這點小事倒是沒問題。不過妳不是想要按摩嗎?」
又來了。又是「不是說好不能如何如何」。我既沒有跟她做過那種約定,以後也不打算做。
「妳在做什麼?」
「你明明心裏很清楚。竟然還打算讓女生說出口,阿京真是個壞男人呢。」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這些。」
那是什麼意思?
「……啊,嗯。」
千景把西裝外套放在鼓椅上,一邊露出惡作劇的神情看着我的臉。
上了國中後,我的生活環境出現了巨大的改變。
「別那麼輕易說出什麼都願意做這種話。你明明連女孩子的心思都讀不懂。」
所以我平常都戴着口罩,沒戴口罩就無法踏出家門。
這是用來接受他人讚美的面具。是用來肯定自我的面具。即使那種表面上的價值受到稱讚,我也感覺不到一絲喜悅。
「不會,該說謝謝的人是我纔對。謝謝你願意聽我說。」
「哼~那按摩就算了。用眼睛盯着我看十秒鐘。這樣可以吧?」
因爲我這個經常被說閒話的人也能感同身受。
我向阿京表明了自己的過往,然而自身的感情以及希望他怎麼做之類的想法都含糊帶過。
「咦,剛剛那個聲音──」
但她受到的惡意在本質上與我受到的不同。
只有戴口罩的時候,我會因爲藏住臉孔而感到安心。
喀拉喀拉。滿是灰塵的室內,塞滿了各種樂器。
這個發展是怎麼回事?從她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無論如何都想讓我走上色狼按摩師之路的強烈意志。
「什麼做什麼,當然是準備給你按摩。剛纔不是說了嗎?還是說阿京在期待別的事?」
確實,鏡中的我有着漂亮的臉蛋。皮膚好、大眼睛,鼻子也很挺。但那副容貌底下潛藏着噁心的東西。潛藏着醜陋的臉。
是異性這種生物刻下了我的心靈創傷,在我心中那就是異物。
聽完千景的話之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說不出話。
在這種時候,可以說些體貼的話……但如果聽到「妳很辛苦呢」這樣的同情,千景一定會更加難受。
「不開燈比較好吧?」
「嗯。我想要一邊被阿京注視,一邊享受舒服的感覺。」
雖然我不太能釋懷,總之似乎只要繼續昨天的事就行了。
「啊,嗯。」
「呵呵,別擔心。我也是認爲這種事……應該循序漸進的那一派。」
連我都覺得自己是很沉重的女生。不過我確信阿京能理解自己的心情,所以才能這麼坦率地吐露心聲。
「前、前面?」
千景拉來旁邊的圓凳坐到我的面前,翹起修長的二郎腿。
因爲是小孩。因爲年紀還小。爲人父母者或許應該深刻理解,那種推托之詞有時會變成兇器。
是千景把門鎖上的聲音。
那是用來遮住嘴巴的面具。摘下它就像裸體一樣讓人羞恥與懼怕。
「哦~原來裏面長這樣啊。」
「阿京有時候……會隨口說出讓人害羞的話呢……算了~反正那也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問題。」
「如果妳有什麼煩惱,我願意傾聽。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什麼都願意做。」
醜陋恐懼症。
如果沒有人幫助她正視問題,千景心中的傷痕將會一直存在。
那是醫師對我診斷出的病名。我害怕照鏡子,無法直視自己的臉。就連化妝時,也會閉眼低頭。
「……咦?」
面帶微笑這麼說着的千景,顯得既虛幻又美麗,同時還帶有些許哀愁。
你很辛苦呢。你很傷心吧。你很痛苦吧。諸如此類的話語,一字一句都會成爲劃開傷口的刀刃。
「普通的按摩有什麼不好嗎?」
我開始被說是全班最可愛的女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好沉重。既沉重又令人心疼……我知道自己的想像力有限,但已經足以理解千景的悲傷與痛苦。
後來才知道,那些說我很醜的男生似乎對我有好感。那都不重要。因爲我的恐懼一直揮之不去。
「不懂的人是千景吧?要確定一個人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看眼睛就知道。雖然我毫無對捉弄的抵抗力,還不至於遲鈍到誤解真心的告白。」
所以我絕對不會說出客套的安慰。
「怎麼可能嘛。」
更不用說談戀愛了。
「對我來說,兩個都屬於療程的一種。不過,現在要你做的是心靈上的那種啦。」
「放心,我不會做奇怪的事。只是想請你繼續昨天的按摩而已。過來這邊。」
雖然這裏是閒置的教室,似乎也做過隔音施工。關上門後,走廊的聲音被完全隔絕,彷彿進入另一個世界。
每次照鏡子,我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自己的臉好醜。
*
完全聽不懂。千景的想法總是晦澀難懂。
我很生氣。氣自己什麼事都做不了。但是,我希望成爲一個能爲感到苦惱的人、有困難的人、陷入痛苦的人着想,並且付諸行動之人。我是這麼認爲的。
咦?正當我一臉困惑,千景就拉着我的手走向窗邊,確認窗簾有拉好後,便筆直地凝視着我。
我直視千景的眼睛,堅定地說道。
「下、下次啦……下次、下次,我會好好幫妳按摩。」
那樣也太亂來了。竟然要我在面對面的狀態下按摩肩膀,我怎麼可能做出那麼羞恥的行爲。
我無可救藥地討厭那樣的自己,更討厭周圍那些無禮的目光。
千景帶着自嘲的語氣低喃,宛如緬懷過去似的娓娓道來。
「所、所以妳說的是哪種事?」
千景脫下落肩設計的西裝外套,只留紮在裙子裏的襯衫和領帶,美麗的身體曲線一覽無遺。
「什麼意思?爲什麼要鎖門?」
「那種問題不是說好不該從女生的嘴裏講出來嗎?」
喀嚓。
「嗯,確實。」
我本來這麼認爲──直到喜歡上阿京。
說喜歡的女生是「醜女」,是對喜歡的對象講反話。那是因爲在意而想捉弄對方的小學生特有的行爲。
我很清楚……媽媽過世時也是如此。我不曉得該對小明說什麼。敷衍的場面話只會加深彼此的傷口。
「畢竟阿京選了美術課,跟這裏沒什麼緣分吧。」
喀答一聲,千景反手關門,一邊眯着細長的眼睛這麼說道。
*
我原本不是這樣子。起因是小學時被人嘲笑是醜女,遭受陰險的霸凌。從那時開始,我就變得討厭自己的臉。
妳、妳要做什麼!在我理解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前,就聽到「嘶」的一聲。
「沒錯。進來吧。」
表達同情很簡單,但是不能說說就算了。
「這樣遮住外面的光線和聲音,會不會有點像在做壞事的感覺?」
只有司和櫻會保護我。我們從幼稚園就認識了,只有我們三人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摘下口罩。
「反正,今天只要按摩就好了吧。」
並且產生像千景這樣的受害者。
「等、等一下。妳在做什麼?」
「那就一點一滴地治好它吧。」
「我會。所以,在這裏做也沒關係吧?」
「是啊。」
「千景現在也還在和自己的內心戰鬥吧。」
「爲什麼不行?讓我從昨天到今天等了那麼久,結果只做普通的按摩就想混過去?好過分喔。哪有這樣的。」
「暫停,不要從後面,我想要你從前面來。」
「來吧,先從按摩肩膀開始。」
「不、不會喔。」
我拚命說着次數多到幾乎讓人陷入語義飽和,根本算不上承諾的「下次」。
「別、別這麼任性啦。」
「我啊……討厭自己的臉討厭得要死。但如果能得到阿京的肯定,感覺就會稍微喜歡上也說不定。」
「這裏是舊音樂教室?」
「別說什麼要獨自戰鬥。我也會陪妳一起奮鬥。我發誓會成爲更值得依靠……讓千景覺得露出整張臉給我看也沒關係的男人。我向妳保證。」
我緊握千景的手,堅定地發誓。
就像那天,向小明發誓會成爲世界上最帥氣的哥哥那時候一樣。
雖然小明當時回答「別胡說八道了,你快去煮飯啦」並且一笑帶過。但是讓光明照進黑暗的契機,往往就是如此簡單的東西。
「該、該不會我……被告白了?不會吧,挑這種時機?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耶。」
「咦?不、不是。我只是希望妳能更依賴我……」
「可是,你握着我的手耶?」
咦?啊。我驚叫一聲,急忙鬆開手。
「……那、那是因爲我覺得光用說的不夠……不小心就……」
「所以是『不小心』啊。也就是說如果遇到跟我有相同遭遇的女孩子,阿京也會不小心握住她的手呢。對每個人都會這樣。哼~」
「爲、爲什麼會做出那種結論?」
「呵呵。不過~既然阿京願意在後面推一把,我也很樂意摘下口罩喔?真傷腦筋,我明明很害怕。」
「啊,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妳不用勉強自己。」
「都煽動人家到這種地步,最後卻打算縮手嗎?雖然我不討厭阿京這一點,感覺有點狡猾呢。」
「……不過,我確實不應該輕易要妳摘下口罩。」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想改變。畢竟要是這樣下去,結婚典禮時不就連接吻都沒辦法了嗎?」
「咦,啊。是啊。」
「我呢,想把婚禮辦在平安神宮。至於跟誰結婚就先不說了。很浪漫吧?」
「啊~嗯?」
「那麼,先來預演一下。不準把臉轉開喔?」
證明嗎?
「假期結束後想請你在學校幫我個忙。」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別玩得太過頭……嗎?對於從明天開始要連續打工三天的我來說,這是非常應景的話題。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理解千景說的「不可以拿去炫耀」是什麼意思。
「這是做什麼用的插畫?」

「啊,很熱吧……這個房間……抱歉,阿京,我先回去嘍?」
「就說了,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放開鍵盤的櫻向我招了招手。
千景輕輕拉着我的襯衫領子,像吸血鬼似的輕咬我的脖子。
在洗手檯前解開制服襯衫鈕釦的瞬間,我才搞懂千景留下的證明是「吻痕」。
「小司的圖果然畫得很好呢。」
「欸,司。用那種手段跟阿京獨處,不會太狡猾了嗎?」
「人家一開始也畫得很爛,沒必要在意喔?」
「竟然有事瞞着靈魂摯友,太見外了。」
我暫停打掃的工作,向正在Yacom繪圖板上揮筆的小司投以尊敬的眼神。
「在做阿京是屬於我的證明──嗯……預演結束。」
「是準備在下一次畫師百人展上展出的插畫喲~」
四月二十八日。
聽到身兼班導與資訊科教師的太秦老師宣佈黃金週連假的注意事項,以及暗示大家別玩得太瘋的提醒時,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第五節和第六節課上完後,剩下的只有班會時間,整個班上瀰漫着準備放學的悠閒氣氛。而且明天就是黃金週,同學們都露出某種亢奮的情緒。
甚至連小明都仗着親人的身分毫不客氣地猛酸:「哥哥的畫真的很有獨特性耶,連一輩子都沒紅過的畢卡索都當不成。」讓我備受打擊。
*
千景猛盯着我們的互動,最後終於開口:
「好久沒喫到馬鈴薯燉肉了。謝謝你,京同學。」
「一看就知道發生過什麼事。」
「妳、妳……妳在做什麼?」
「感、感想呢?」
「好好喫喔。」
白皙肌膚的輪廓逐漸浮現。豐厚度、色澤和質感,每項都堪稱一流的雙脣露了出來。在那個瞬間,我不禁屏住呼吸。心中想着……好美。
「質疑!妳的反應太認真了,所以要質疑!」
「……呃,什麼意思?」
我不禁喪氣地說着。教美術的馬場老師放棄我是事實,他現在已經把我當成空氣了。
然而,小司和櫻似乎沒有錯過那短短几秒的對話。
「可以嗎?」
用牙齒咬過後,改用嘴脣輕輕含住。
「不會、不會,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非、非常漂亮!」
千景從圓凳上站起身,將頭輕靠在我的胸前,接着當我以爲她要挺起腰時──咬!好痛。
……只是稍微吸一下,就會留下這樣的痕跡嗎?
「感謝招待~」
「整理圖書室的書架。時薪也很優渥。」
雖然不太懂是什麼意思……我還是先點了點頭。
「那個反應!…………是說謊的『反應』呢,烏丸千景。」
「當然。而且有才能的人反而容易偷懶,人的能力可以培養。所以如果京仔真的想變厲害,人家可以幫你做個人指導喔?」
「收回那句話~看看人家這雙純真的眼睛!」
「咦,是那樣嗎?」
「嗯,也是。」
「這點我同意。」
即使是連假期間,我當然還是得打工。我在不妨礙三人工作的前提下,處理了用吸塵器吸地板、換牀單之類的家事,然後時間來到十二點過後。
四月二十七日。黃金週第一天。
「不可能。」
我心虛地想着,剛剛跟千景的那些事該不會被她看穿了吧?
「千景跟京仔。你們該不會做了吧?」
(……千景說不可以拿去炫耀,那是什麼樣的證明啊?)
「反正~十年後大家都差不多三十歲了嘛。十年的時間可是一下子就過去了喔?」
「司和千景都很有老太婆的感覺。」
……這幾個人真的是女高中生嗎?我清洗着水槽裏的碗盤,一邊聽她們三人聊着比同年齡女生更加豁達的對話。
這個答案在回家後立刻就揭曉了。
「那就麻煩妳嘍?」
雖然我這個外行人看不懂所謂的數位圖像製作,還是能清楚感受到她的畫線與上色都非常細膩。
看着鏡中自己脖子上的那個痕跡,我感覺臉頰發燙。
「啊啊,夠了。我在檢查劇本,不要跟我說話。」
「哪有……什麼也沒有啊。」
「哼哼~也沒那麼厲害啦?」
之後我又完成了採買食材、準備午餐等零碎的雜務。
「欸……阿京。剛剛的證明,不可以拿去炫耀喔。」
我寧可欺騙自己的內心,也要裝作沒有注意到千景的心意。
「……呃、呃。」
千景趁太秦老師沒在看,偷偷在我耳邊說道。
「抱歉喔。不過,請你稍微別動。」
「啊啊,不行了。已經到活動極限……好害羞,好可怕……所以……」
「司只是說得好像很有那麼回事吧?在我看來,妳就只是個悶騷的色女。」
千景戴回口罩,紅着耳朵急忙地離開。
「京同學,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哦~好厲害。我在繪畫方面的才能異常差勁,還被美術老師認爲沒有上進心……」
「阿京好狡猾。那招是不是因爲明白我的心意,故意想讓我更喜歡你的陰謀啊?」
「畢竟我們都渴望喫到家常料理。」
「別喫醋、別喫醋。人家爲什麼要一步一步慢慢教京仔?因爲這是提升他本人學習動力不可或缺的過程喔~!」
她的手在顫抖。
「嗯,我知道了。需要我做什麼?」
直到這時,我的思緒才終於跟上……這個,很不妙啊。
「是啊。說來有點不好意思,沒想到才這個年紀就開始想念燉煮食物了呢。」
幸好班上同學們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和千景的小互動。畢竟趁着老師沒看到時偷偷說話是很常見的事。
「當然!」
「所以,你們平時就應該懂得放縱。只在連假時放縱自己,那是笨蛋纔會做的行爲。如果要像小野和醍醐那樣染頭髮,至少得先在學力測驗拿到年級前二十名。明白了嗎?」
「怎麼了?」
振、振作啊,京坂京。我不是還有必須要做的事嗎……只要我的心中仍然堅定地相信,自己有着不惜捨棄青春也要成就的目標,就不該半途而廢。
放學後。當我與平常一樣在公寓大樓裏打工時,小司那充滿好奇的眼神害我和千景被嚇得肩膀一震。
千景和小司吵吵鬧鬧地開始爭執起來。
小司擺出知名的經典姿勢說出那句臺詞(注:此指《JOJO的奇妙冒險》角色布魯諾•布加拉提的經典臺詞),櫻也附和着與她同調。
「絕對發生過什麼吧。」
「別、別胡說八道,專心工作啦,司。」
我猛力甩了甩頭,想着小明的臉,驅走腦中的雜念。
至於我,沒有加入三人的對話,只是默默地擦着牆壁。或者說,感覺要是做出反應就輸了。不過……反正事情遲早會曝光吧。
「就是說呢。」
正當我因爲看到脖子的變色處而慌張時,小明就笑嘻嘻地取笑我:「哥哥,那是吻痕耶。該不會你已經跟那三個人之中的誰發展到那種地步了?很行嘛~」害我手中的領帶不小心掉到地上。
千景這麼說着,眼睛眯得像彎彎的新月,咧嘴露出微笑。她的手指勾住鬆緊帶,慢慢地移開口罩。
「咦,會、會給打工費嗎?」
「當然。我要你用勞動力來交換。付出與回報。」
我是很開心啦……但像這樣每次都得仰賴她們的好意,有點過意不去。
「哼~原來櫻子也會耍那種小聰明。」
「千景前天午休時不是也製造了無人打擾的兩人時光嗎?」
「就是說啊。」
「妳們都是在這種時候纔會聯手呢。算了,沒差。欸,阿京。現在要不要跟我去哪裏玩?就當作轉換心情。」
「抱歉,千景。妳看嘛,我現在正在打工。」
「……哦。我跟打工,哪個比較重要?」
「當然是打工。這點我絕對不會讓步。」
我立刻回答。很抱歉我老是隻顧着自己,但以優先順序來說,仍然是家人>(無法跨越的高牆)>千景。
當然,我很感謝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三人,也想盡可能回應千景的好感。然而這與答應她的所有要求是兩回事。
「抱歉喔,千景。」
「……沒關係,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剛纔是我在刁難你。畢竟阿京努力工作是爲了小明嘛。也是爲了我未來的小姑呢。」
嗯?最後那句我沒聽清楚,總覺得好像漏聽了什麼重要的話。
「是啊。全都是爲了小明。」
「嗯,我會爲你加油喔。」
「謝謝妳,千景。」
看着我和千景的這番對話,小司與櫻露出傻眼的表情。
*
六條慶太在玄關正襟危坐地迎接下班回家的父親。
「我沒跟你斷絕父子關係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你還是學生,需要監護人。仔細聽好了!在緩刑結束前的這幾年,你給我老實地待在這個家裏。否則我就把你趕出家門!你要好好理解、反省自己犯下的錯,然後改過自新。如果辦不到,就算我們有血緣關係……我也會毫不留情地把你拋棄!」
六條低聲說着,臉上浮現出陰險的笑容。
「不準叫我爸爸!你這個混帳東西!爲了跟醍醐家和那些受害者和解,還要讓媒體和週刊雜誌閉嘴,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嗎?我沒有你這種白痴兒子!」
那是已經下定決心的男人,準備走上不歸路的邪惡笑容。
「臭老爸……人生最不可靠的就是一星父母……」
「我會變成這樣……全都是那些自以爲了不起的女人,還有那個瞧不起我的臭小鬼京坂害的。嘻嘻……我要報仇。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報仇。」
「你啊,都年紀不小了,還在當媽寶嗎?受不了。你就是太缺乏母愛,性格纔會變得那麼扭曲,然後搞出今天這種事件。對女性下安眠藥玩弄她們的身體,到底是誰教你那麼做的,說啊?」
六條冷笑着。
正是因爲存在血緣關係,他纔會如此不客氣。不過……即使不是親生父親,他大概也不會有任何的寬容吧。
「對、對不起!」
六條文太,這位身爲大型演藝公司社長的男人,從以前就是這種人。
「真是夠了,都是和代太寵溺你,纔會把你養成連基本教養都沒有低能廢物。」
六條的父親推開他的胸口,接着脫下鞋子走進屋內。
望着父親的背影,六條恨恨地咬緊牙關。
「別、別說媽媽的壞話。一切都是我的錯……」
六條被父親的怒吼嚇得趕緊以發抖的聲音道歉。
在如此駭人的威懾感下,六條只能不斷顫抖。
父親揪住六條的領口,把他壓到牆上怒斥着。
他的父親毫不留情地發泄怒氣,態度激烈得像是對這個不成材的兒子又愛又恨。
「爸、爸爸,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