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之段 絕命異次元
《哥布林殺手外傳2:鍔鳴的太刀》 · 蝸牛くも · 4.1萬 字
(Dead Space)
黑衣男悠然逃向黑暗深處,你們追在後頭。
若事實是如此,該有多好啊。
留在地下墓室的你們,僅僅是一蹶不振、狼狽不堪的殘兵敗將。
每個人都精疲力竭,沒人開口說話。
微弱的啜泣聲,不曉得是女主教(Bishop)還是女戰士的嗚咽。
你們撐過一場死鬥。獲得勝利,倖存下來。你們通過考驗,得到繼續前進的資格。
眼前是張開大嘴的黑暗深淵。
充斥魔力與殺戮的迷宮界(Dungeon),在對你們招手。
然而──爲何要踏進其中?
前方有什麼在等待你們,顯而易見。
不是那名黑衣男。是潛伏於他身後的存在。
──「死」。
墓室依然瀰漫灰燼。
曾經是人類的灰燼。曾經是冒險者的灰燼。燃燒殆盡的灰燼。
你將其吸進肺部,吐出。連呼吸都令人作嘔。但不呼吸就會命喪於此。
所以,沒人採取行動──沒人產生採取行動的念頭。
你杵在原地,氣喘兮兮地吐出一口氣,發現自己仍握着彎刀。
手指僵硬得如同石頭,顫抖不已。文風不動,無法憑自身的意志鬆開。
你努力深呼吸,吐氣,反覆三次才總算鬆開手指。
「……」
「……我,」喀嚓。是嘴巴的敲擊聲。「都可以。」
過沒多久。
儘管如此,女戰士仍然死握着斷掉的槍柄不放。
甩了下彎刀──刀刃雪白得彷彿什麼東西都沒砍過──收刀入鞘。
「………………嗚、嗚嗚……」
「都找到前進的道路了。怎麼能裹足不前呢!」
不過,這樣也好。
滿是灰塵的手中,緊抱着朋友留下的藍色緞帶。
她相信「死」的深處纔有生的存在。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就這麼簡單。
你能做的只有默默站在旁邊,跟平常一樣。
女主教和蟲人僧侶把頭湊在一起看地圖,確認回程的路線。
這聲音簡直像哭累的女童。纖細的手伸出,碰觸你的手。
有着落嗎?你敢於詢問,斥候搔着頭說:
「……是。」
不過──這個事實,已經足以讓人覺得可以就此停下腳步。
連你的腳步聲都令她嚇得肩膀一顫,縮起身子。
她咬着大拇指的指甲自言自語,表情宛如準備挑戰真理的魔法師。
在迷宮內部,時間感會產生錯亂。
「這樣的話,」半森人(Half Elf)斥候咧嘴一笑。「首先要籌備軍費囉。」
蠕動着流進城塞都市的那條河是人民,是脫隊的士兵。
從決定挑戰這座迷宮的那一刻開始。
這時,你終於有辦法開口對衆人說「走吧」。
女戰士以彷彿在伸懶腰的緩慢動作站起來,穿着鐵靴的腳後跟於地面敲了下。
「我的長槍斷掉了──回程這段路就交給你囉?」
她的雙眼泛着淚光,如同透明的湖泊般清澈深沉,昏暗得能將人吸入。
絕對不是在安慰她。是要稱讚她做得很好。
既然如此──等她重新站起來又有何難?
不是要回頭。無論要進入迷宮深處還是放棄挑戰,都要爲了繼續前進而前往上層。
大家似乎都在忙着履行各自的職責。
而是因爲一旦放開唯一的依靠,自身的存在就會消失,女戰士才抱着這把槍。
而你只是持續撫摸她融進昏暗墓室中的黑髮。
她握緊天秤劍,下定決心點頭。
女主教輕輕將手指探入眼帶底下,揉着眼角站起身。
接着,你所期待的明亮聲音傳遍鴉雀無聲的墓室。
手中的長槍四分五裂,化爲碎片。恐怕再也不能拿來做爲武器使用。
國家燃燒的味道乘風而來。
再怎麼疲憊,只要有一個目標,即使速度不快,人類還是有辦法繼續前進。
察覺到你的視線,堂姐戴上再從姐的面具,對你露出微笑。
「說得也是!」
這沒什麼。
黏菌(Slime)、小鬼、強盜(Bushwhacker),有種就出現吧,有種就來吧。
離那場死鬥過了多久?一天?數小時?還是隻有短短數分鐘?
她的聲音在顫抖,語氣卻很堅定,使你瞪大眼睛。
你伸出戴着護手的手,像在觸碰白雪似地靜靜撫摸女戰士的頭。
你對女戰士的背影點頭,接下這個任務。
從地下一樓到五樓,比任何人都還要早一步抵達「死亡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的心臟。
四方世界成了一片焦土。
既然必須前進,那就是此時此刻你們非做不可的事。
若是平常八成會第一個出聲的堂姐,卻毫無反應。
那是隻會耍小聰明,在地面靠殺戮與掠奪(Hack and Slash)維生的人絕對辦不到的事。
沒錯,不只是你。
黑夜降臨──天空卻是亮的,並不是因爲城塞都市是不夜城。
走得到上面嗎?你以平靜的語調詢問。
堂姐快步走到前去開寶箱的斥候旁邊,大聲吆喝:「我來幫忙!」
這裏是城外的迷宮,所以看得很清楚。
那是冒險者才辦得到的事。
她抽抽搭搭地哭着,啜泣聲從試圖壓抑的嘴角泄出。
那是在熟練的團隊(Party)中,明白要是自己不破解法術,全員都會一命嗚呼的施法者的表情。
哭聲中斷,轉爲微弱的抽鼻子的聲音,你判斷時機已經成熟。
女戰士愣愣地抬頭注視你。
「姐姐他們,」她低聲嘟囔道。「……全都死掉了。」
可是,那樣的表情也在剎那間消失不見。
你點頭。不得不去。留在這邊沒有意義。回到上方,重整態勢。
面對這樣的少女,你又能說些什麼?
想要確認,站起身,一步步前行,來到這個地方。
「…………嗯。」
何況是在耗盡一切的狀況下──發現那裏空無一物。
這女孩就在你身邊,和你一起走過來了不是嗎?和所有人一起,並肩而行。
在你沒看見的時候,女主教、堂姐、蟲人僧侶、半森人斥候,也受到她的幫助。
應該不是像女主教那樣,把它視爲失去之物抱在懷裏。
你的堂姐目光銳利,瞪着漆黑的深淵。纖細的手指伸向嘴邊。
每個人都像在硬把泄了氣的氣球吹起來。
不是所有人都有辦法一直相信,山峯的另一側有幸福存在。
慧黠的微笑及銀鈴般的笑聲。她拍拍你的肩膀,俐落地轉身。
因爲,你命在旦夕之時;或者說,在你體內燃燒的燈火(Spark)即將熄滅時。
「總之先找寶箱唄。可不可以等咱一下?」
「……這什麼情況?」
少女微弱的嗚咽聲參雜在衆人撥開灰燼行動的聲音裏,傳入耳中。
因此,你走向縮成一團癱坐在地的女戰士。
──可是。
但抵達那個目的地後,又要如何向前邁步?
或許這句呢喃,正是讓她一路走到這裏的動力。
她像要獨自驅散籠罩整個團隊(Party)的迷宮瘴氣般,舉起手臂。
女戰士把頭靠在你的腳上,彷彿要在上頭磨蹭。
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女戰士發出這樣的聲音。
你對這名同時失去家人、朋友的少女無話可說。
「『核擊(Fusion Blast)』不管用?因爲還不完整嗎?迷宮之主(Dungeon Master)?怎麼可能。不過──」
但你有話要對爲了拯救衆人,努力咬緊牙關走到這一步的少女說。
吞了敗仗,好不容易從崩解的六角格(Hex)存活下來,爬向北方盡頭尋求活路。
「走──……?」
§
「……!」
來自無盡遠方的黑色河流,從城牆外面伸向都市。
你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突然,輕微的觸感及溫度碰到你的腳。
半森人斥候對果斷回答的蟲人(Myrmidon)僧侶笑道:「別這麼冷淡嘛。」
你認爲就算這樣,也比說着「不可能有幸福存在」這種自以爲是的話的傢伙來得好。
結束的氣息。連餘火都沒有,是冰冷灰燼的味道。
──看我把你們全砍了。
你回握糾纏上來的手指,輕輕拉起她。
天空的另一端燃燒着。雙月及星光被暗紅色火光蓋過,黑煙滾滾。
「無論如何,都得打倒那個人。不做好萬全的準備,想必不會有勝算。」
半森人斥候錯愕地問。
他連輕浮的面具都沒戴上,將遺傳自父母之一的銳利目光投向遠方,低聲沉吟。
「開戰了……嗎?」
女主教稍微抬頭,嗅着氣味。
講話一頓一頓,語尾細若蚊鳴。
但那並非出於恐懼,而是在小心謹慎地判斷敵人的真實身分。
纔剛經歷過那麼殘酷的事,女主教的表情卻堅毅有神。
八成是因爲失去視力的她,更能感覺到瀰漫空氣的濃郁「死亡」氣息。
「早就開戰了吧。」
敲了下嘴巴的蟲人僧侶亦然。
他晃動頭上的觸角,語氣像在諷刺愚蠢糊塗的凡人(Hume)。
「這裏正是最前線。雖然每個人之前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平常會在此處負責戒備的近衛騎士也不見人影。
不單指那位熟識的女性,附近真的半個士兵都沒有。
你沒有批評他們不謹慎的意思。
純粹是現在無暇顧及這些吧。
──你怎麼想都不覺得,事到如今還會有比「死亡迷宮」更重要的事就是了。
「趕快走吧。」堂姐看都沒看你一眼。「要打聽情報的話,先去酒館再說!」
行。你輕拍女戰士的背,飛也似地狂奔起來。
你疲憊不堪,想好好大睡一覺。神智卻是清醒的,頭腦嗡嗡作響。
半森人斥候會這樣哀號也是無可奈何。
你整理了一下儀容,催促兩人儘快準備。
無論如何,看到你一如往常的模樣,兩人大喫一驚。
你喃喃自語,撫摸黏着稻草的下巴。
「救命!魔神(Demon)潛伏在我們的村子裏!他變成小孩的模樣……把大家全殺了!!」
動作比你慢一步,速度卻比你更快的半森人斥候從旁衝過,蟲人僧侶跟在後頭。
淡藍色的天空下,你沐浴在從天而降的白光中,從稻草堆裏坐起身。
你打開「黃金騎士亭」的門,走進籠罩着與平常截然不同的喧囂聲的酒館。
神奇的是,無人攜帶體積龐大的行囊。也沒有人驚慌失措,只是顯得十分疲憊而已。
「大家回來了……明明被殺掉了……還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大家,大家都……」
回旅館休息吧。
──不對。
取而代之的是無精打采地從那裏看着窗外,臉蛋小巧玲瓏的金髮少女。
「啊,不好意思……不對,歡迎回來!」
只是想找個人說話……就算對方沒在聽也無妨。總之就只是想傾訴自身的心情。
「龍!龍來了!天空在燃燒!城塞瞬間就垮了……!」
你斬釘截鐵地斷言。狀況顯而易見,該做什麼再明白不過。
你扔出金幣,詢問女侍能否儘快幫你們包六人份的飲料及食物帶走。
「……幹麼……天亮了喔……」
世界的滅亡早已吹響號角,你們不正是在與之抗衡嗎?
並不是──沒錯,並不是在求助吧。
城市及天空都一片明亮,連從對面山峯升起的煙都看不見,更遑論星光。
自己撿到了好處、自己做得很好、自己奪走了他人的安歇之處──並沒有這種事。
「走吧。」
每晚會從窗戶看着這邊微笑的少女,不見人影。
因此他們纔有辦法第一個進入城塞都市。剩下的人,都在那條黑河的源頭。
聽見你乾脆的指示,堂姐眨了下眼睛,緊繃的神情稍微放鬆了些。
無論格子的情況如何,棋盤上的太陽依舊會升起。
兔耳女侍將金幣塞進雙峯之間,啪噠啪噠地跑進裏面。
經她這麼一說,你們的團隊(Party)固定坐的位子,已經被難民佔據。
不曉得是因爲在迷宮中的戰爭,還是城塞都市窘迫的現狀所致。
提議前往酒館的堂姐低聲說道。
一想到同時還有許多人流離失所,沒有旅館可住,只得睡在路旁,就覺得──
「睡着了嗎……」
「白癡,那種東西之後再說!亡者殺過來了,有空迎擊的人快去支援!!」
你想在三位女性出來前,先在旅館跟團隊(Party)全員會合。
「好的,馬上來!」
接着補上一句,要她們把行李全帶在身上。
幸好各位平安無事──她簡單問候了一句,面帶愧疚地說:
──真奇怪。
你發現自己下意識揚起嘴角。
你判斷事實就是如此,站起身,呼喚睡在稻草堆裏的同伴,叫他們起牀。
「怎、怎麼了嗎……!?」
僅僅是許多人此刻才終於察覺,「死」正在逐漸逼近。
每個人都在述說、哀嘆、吶喊自身的苦境。
──最後一局(Climax Phase)終於到來。
女主教立刻着急地打開窗戶,穩穩將纖細的身軀探出窗外。
你走在擠滿難民的城塞都市中,仰望天空。
「……老大,你有什麼想法嗎?」
「這些全是逃過來的人……!」
眼前是一般的城市。
──沒什麼大不了。
「討論啊……」
「好的!」女主教回答後,將臉縮進屋內。
從睡夢中甦醒的兩位同伴,看來睡得不太好。
忙碌地跑來跑去的女侍搖晃那對不曉得是真是假的兔耳,停下腳步。
有話想跟冒險者說,除了往酒館擠以外別無他法。
不,搞不好他只是裝成想睡的樣子。你知道他就是那樣的人。
幸好馬廄和簡易牀鋪還有空位──骰子骰出了好點數。
你發現他們是拋下一切,什麼都沒帶,率先逃到這裏的聰明人。
「黃金騎士亭」也同樣不再是冒險者尋求邂逅與離別的場所。
你從跑回來的女侍手中接過晚餐,催促衆人離開酒館。
暫時先──你回答。
「死」想必正在慢慢從那裏吞噬那條河流,緊逼而來。
該擔心的是城裏的人。
是啊。你簡短回答。
§
這段期間,女戰士仍然一語不發,只會隨口應聲,同樣很正常。
看城市現在的狀況,酒館大概沒辦法好好喫飯,而且你還有事想請夥伴們幫忙。
分不清是宿命還是偶然的那東西,在這種小地方也會擲出骰子。
而是有某種因素會在每個人都盡己所能──就算其中有人偷懶──的前提下,將結果分出好壞。
即使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唯有怒罵骰出好點數的人這種事,你不會去做。
「……看來事情嚴重了。」
城塞都市是冒險者的都市。冒險者會旁若無人地大步走在街上。
你感覺到灰的氣息,呼喚熟識的女侍。
「嗯,你說得對!」
你比手畫腳了一陣子,然後苦笑着呼喚頭上的她。
──真不可思議。
畢竟這座城塞都市沒有冒險者公會。識別牌毫無用處。
因此你哈哈大笑,回答半森人斥候。問這什麼蠢問題。
借用蟲人僧侶所言,早就是這樣了。
「如您所見──整間店都坐滿了。」
宛如花朵綻放的笑容使你鬆了口氣,再從姐還是這樣比較好。
你們剛經歷一場激戰,從迷宮撤退。休息、鑑定戰利品,其他事之後再說。
「暫時先?」
「死」的源頭可是那座地下迷宮,這座城塞都市卻是最後沉入「死」的地方。
堂姐問道。真難得。雖然她應該不是在迷惘。
接着是三人份的腳步聲傳入耳中。那就沒問題了。堂姐也在,就不會有問題。
沒錯,無須驚慌。現在在這邊手忙腳亂,也無濟於事。
如今,那些人不見蹤影。擠滿都市的,是穿着寒酸的羣衆。
終結即將開始。僅此而已。
都認識那麼久了──以時間來說或許並不久,但你是這麼認爲。
背後傳來女主教的聲音,你聽見女戰士「嗯」了一聲回答。
不過,嗯,看這情況別說收集情報,連休息都沒法休息。
斥候睡眼惺忪,看着你俐落地結束這段對話。
「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而城塞都市的冒險者,大多都爲這場騷動露出十分不耐的表情。
你們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着,卻有種在掩飾什麼的感覺,這很正常。
他、從衣服裏拿出稻草的蟲人僧侶、女主教、女戰士都一樣。堂姐更不用說了。
想先在飯店入口集合,討論今後的行程。你簡單說明用意。
你跟平常一樣,下意識抬頭望向旅館樓上,設置簡易牀鋪的房間的窗戶。
這樣就好。女戰士的狀態固然令人擔憂,交給女主教和堂姐就沒問題了吧。
大聲嚷嚷的人、恐懼不安的人、無助的人、抵抗的人、蹲在地上喃喃自語的人。
──就是因爲沒有半點想法,纔要跟大家一起討論不是?
§
你們帶着昨晚在酒館打包的食物,於旅館大廳的一角用餐。
街上躁動不安的氣氛也湧進旅館,營造出一股殺氣騰騰的氛圍。
擠在門口的難民及阻擋他們的員工的交談聲響徹四方。
「喂,爲什麼不讓我們住!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非常抱歉。提供給客人的簡易牀鋪已經沒有空牀……」
「那拿其他房間出來用啊!房間明明這麼多!」
「不好意思。一般客房(Economy)以外的房間不方便開放。馬廄的話──」
「是要對我們見死不救嗎!!竟然叫我們跟家畜一起睡,開什麼玩笑!」
旅館的職員們出於善意,開放了幾間客房,可惜數量終究有限。
再說,就算看不下去這樣的慘狀,總不能讓難民踏進最高級的房間。
慈善精神不等於無償提供所有資源。
交易神寺院的教誨化爲一面盾牌,守護着旅館的秩序。
「……哎,不意外。」
蟲人僧侶語氣凝重,用那張嘴咬碎果實,邊喫邊說:
「要是把這間旅館全讓給他們住,哪還稱得上『慈悲』。」
金錢是跟風一樣循環的東西。一旦源頭阻塞,空氣就會停止流動。
原來如此。你將夾着肉乾的麪包扔進口中,環視衆人。
事實上,你們並沒有在進行對話。
堂姐連早餐都忘了喫,認真翻閱之前買來的魔法書。
──既然如此。
「對不起,對不起……!我從昨天開始就沒有喫任何東西……」
連女戰士都用那無神卻像在求助的眼神注視你。
「妳這傢伙……!夠了喔!!」
除非會見血,否則不該隨便插手這場紛爭。
顯然是因爲以那位騎士爲首,幾組準備前往迷宮探索的團隊(Party)聚集於此。
女戰士低着頭,小口咀嚼食物,女主教對你投以困惑的目光。
不過──持續不了多久。
想到在地下二樓遇到的初學者獵人,飢餓之人會幹出什麼好事自不用說。
咦什麼咦。現在在講團隊(Party)的資產,你們持有的錢。必須知道還剩下多少。
任何人都無法成爲給予逃獄犯燭臺的祭司,也沒資格命令別人這麼做。
「咦?」
半森人斥候望向仍在門口互相推擠,大聲喧譁的難民。
「啊,說得也是……我都有存起來,所以資金挺充裕的。」
她也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女。
因爲神明絕對不會拿可悲的處境,赦免從他人手中掠奪的罪孽。
你保持在隨時可以拔出彎刀的狀態下,一察覺到前方有騷動的氣息就拐彎前進。
──好。
「……我都可以。」
本來你其實想全副武裝走在路上,不過貿然刺激難民,反而會招致危險吧。
平常會開口說話的半森人斥候也在觀察情況,看起來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的團隊(Party)氣勢洶洶,帶着大量的行李,氣氛凝重。
他滔滔不絕,彷彿不能讓對話中斷,接着說道:
「沒辦法。老大也別太勉強自己啊。」
實際上,離開旅館時大部分都是要踏入險境的時候,因此你的心境沒有太大的變化。
「既然你決定採用那個方針,就這麼辦吧。」
管他的,反正不會住太久。
不。你搖頭。萬一旅館發生什麼事,最好有個能負責傳令的人。
「肚子餓就能拿別人的食物喫嗎!?」
你點頭回應那彷彿在這麼詢問的視線。
你先行闡述據點的重要性,然後表示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
女主教表情有點憂鬱,卻沒有否定,點了下頭。
「睡覺的地方、休息的地方。」女主教邊想邊點頭。「還有裝備也是吧?」
「嗨。」
但不完整這個事實,絕不代表沒有秩序。
至少得掌握街上的狀況,而且不管之後打算怎麼做,都必須整頓裝備。
「我、我也沒意見……!」
正是如此,假如失去這個據點,你們將無所適從。
若要判斷何者爲惡──秩序的天秤恐怕會倒向難民的罪過。
思及此,你抵達「黃金騎士亭」,在裏面找到目標人物。
其實也只是請他們在旅館待命罷了。
──你們要逃到外地是吧?
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最高級房的安全性,比什麼都還要值得花錢。
不,搞不好是好心的冒險者。總之,這裏不全是會隨便搗亂的人。
話雖如此,譴責逃獄犯的警衛未必正確,卻也沒有犯錯。
畢竟失去據點可不是鬧着玩的。由其他人顧好東西,自己則趁這段時間外出。
你開口說道,衆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在你身上。
然而,你要說的不是多了不起的意見。你苦笑着繼續說明自己的打算。
嗯。你點頭,將行李交給其他人,拿着刀起身。
踏進城塞都市一步,到處都看得見類似的騷動。
堂姐聞言,發出不知道是驚呼還是悲鳴的聲音。
法律及秩序是人類擁有的人權,因此既不完整、模棱兩可又寬容,而神明容許了這一點。
「不便宜喔?住不了太多──」
那就決定了。你說。
──難民也受到了慘痛的教訓。
「妳在做什麼!!」
半森人斥候一副看到援軍的態度,急忙接話。
既然如此,問題就在於錢,負責管帳的堂姐卻專注在啃書上。
如今侵襲城塞都市的是混沌的暴風,畏懼「死亡」影子之人的恐慌。
不同於以往的,唯有女戰士緊盯着你的背影這件事,使你不太自在。
「咱們之所以有辦法行動,就是因爲有能放心休息的地方。」
──目前。
再加上做什麼都需要錢。這樣也能提供旅館一些支援吧。
身穿閃亮甲冑的金剛石騎士旁邊,銀髮少女面無表情地抬起一隻手。
女戰士用失去焦點的雙眼呆呆看着你。
§
女戰士低下頭。你刻意不明說,但她應該是想起了那把長槍。
冒險者踹倒可憐兮兮地哭喊的難民。孩童大叫着,怒罵聲此起彼落。
「搞屁啊!我們可是拿命在賺錢,混帳東西!!」
女主教急忙大喊,斥候也無奈地笑道:「牀太軟反而會害人上年紀咧。」
目前最重要的是確保有旅館住。
「咦咦!?」
斥候斜眼望向她,輕描淡寫地說:
他們和她們四處奔走,以從冒險者手下保護難民,而非從難民手下保護市民。
「請原諒我,孩子還在等我……」
堂姐說着,仔細背出團隊(Party)的帳目。
「類似。」
你將手續交給堂姐辦理,接着對其他人下達指示。
怎麼樣?你問的是默默抱着胳膊的蟲人僧侶。
「這樣的話,由咱去比較好吧?」
「啊……」
要走了嗎?
「就算可以扔在房間,看這情況,被人摸走都不奇怪。」
「咦……」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冰涼的水依舊美味,填飽肚子心情也會跟着平靜下來。
城塞都市可能已經變得跟迷宮差不多危險。
「是啊。」
你邊想邊離開旅館。
然而,大白天的酒館卻氣氛緊張,原因並不只有這麼簡單。
你「唔」了一聲,將旅館員工準備的井水送入口中。
他正經八百地說,敲了下嘴巴稍事停頓。
女侍正在清掃地上的木屑──上頭沾了血──由此可見……
你認爲這是最好的方案。
──去借最高級房(Royal Suite)吧。
你告訴他「所以就拜託你了」,斥候回答:
「給我住手!」
「唔。」
更重要的是,只要握住腰間的武器,或者舉起能施法的手杖,近衛騎士就會介入。
酒館的氣氛跟昨晚比起來稍微平靜了些──應該可以這麼說。
你叫了再從姐一聲,她猛然抬起埋在魔法書中的頭,眨眨眼睛。
你開了個玩笑,金剛石騎士苦笑着回答。
他以如同君主(Lord)的動作向夥伴下達指示,邀請你離開圓桌。
只有銀髮斥候一人輕快地跳下椅子,小步跟在你們後面。
你感謝他的安排。這件事不該大肆宣揚。
「那麼,看閣下這樣子……你們那似乎也發生了什麼事,我猜對了嗎?」
嗯。你點頭。
最糟糕的情況,是你們帶着情報消失在迷宮的黑暗中。
你不得不將手中的情報告知其他人。此乃當務之急。告訴最可信的其他團隊(Party)。
路上的隨便一個團隊(Party)沒有意義。必須是實力堅強,值得信賴的團隊(Party)。
在識別牌和等級派不上用場的這座城塞都市,能作爲判斷標準的,唯有攻略樓層。
意即──除了金剛石騎士的團隊,別無他選。
手拿赤刃潛伏於「死亡」最深處的男子。一切的元兇。迷宮之主(Dungeon Master)。
通往地下五樓的路線,直達深淵的升降機。不曉得是「命運(Fate)」抑或「偶然(Chance)」,你發現的攻略路線。
你冷靜地將自己知道的情報,以及應該知道的情報,傳達給金剛石騎士。
銀髮少女睜大眼睛,分不清是出於驚愕還是恐懼,金剛石騎士則泰然自若。
他默默聽完你所說的話,過了一會兒簡短咕噥道:「是嗎?」
「……這樣的話,該馬上砍斷那傢伙的腦袋,可是──」
──不能這麼做嗎?
「不能。」
金剛石騎士嘆了口氣。
「你纔是。她就交給你了。」
宛如昏暗地窖的武器店深處,會讓人誤認成礦人(Dwarf)的老者面有難色,撫摸下巴。
總有一天物資會供不應求,不管有多少金銀財寶都買不到。
你雖然樂於把命賭在骰子上,現在時機未到。
並非不可能。不過骰出好點數的機率恐怕不高,顯而易見。
「行,這工作我接了。」
「只要國家的首領不處理這個狀況,我們也束手無策。先別說世界了,這個國家會先滅亡。」
「你的彎刀嗎?」
全是聚集於此,從迷宮存活下來的人,而非來自外界之人。
你看着金剛石騎士的眼睛。他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是認真的。
俗話說專家不會挑武器,但不代表可以不用挑選。
「我來殺了那傢伙。」
而試圖維持秩序的,是商人、近衛騎士,以及冒險者。
「…………那東西已經成了不死王(Vampire Lord)。被『死』迷住了。」
認同拿自身的境遇當藉口掠奪他人的人。不以爲然,潛入迷宮的人。兩者都一樣。
果然嗎?你雙臂環胸,嘀咕了一句。
「……以目前的狀況來看。」
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代表什麼意思,銀髮少女似乎沒有馬上理解。
「豈能讓不死王對王都爲所欲爲。我要直搗魔穴。」
你不禁失笑,銀髮少女看着你說:
確實。
切割成四角形的天空比以前更加遙遠,聽不見街上的人在說什麼。
「只要自己美麗的宮殿平安就好。可笑至極。」
用不着你說,金剛石騎士困擾地搔着臉頰,嘆了口氣。
聽見你的回答,銀髮少女揚起嘴角,展露無奈的微笑說道:
你們互相點頭。這樣就足夠了。
金剛石騎士臉上的笑容有如一名頑童,你想必也露出了同樣的笑容。
「我是你的斥候。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已經決定好了。我,自己決定的。」
你向店長詢問有無前幾天斷掉的女戰士的長槍,得到的卻是否定的答案。
「我不想被拋下……!」
到頭來,想在這座城塞都市活下去──只有殺戮與掠奪(Hack and Slash)這條路可走。
從外界湧入的,只有又餓又渴,除此之外一無所有的人。
無償的善意並不存在。就算存在,強迫他人付出也是不對的。
可是──至少能夠交鋒。

那麼用比以前差的武器,恐怕也不會有任何意義。
你和這名少女認識的時間並不長。
能得到他這位知己,實在很幸運。
現在,這座城塞都市的秩序──是由交易神寺院吹起的風負責管理。
「全是大量製造的量產品。東西不壞,卻稱不上好武器。」
嗯。你點頭,連同刀鞘將那把彎刀從腰間抽出。無銘的好刀。可靠的武器。
「我們原本就是在這個世界打滾的人。不過,這孩子是之後才加入的,也就是被牽連進來的。」
覆蓋一切的,是難民與冒險者的爭執聲、緊張感、緊繃的「死亡」氣味。
──說來聽聽。
就算這樣還是值得感激。你反而不希望他隨口答應。
何況這不是你要用的武器,而是夥伴的。得儘量挑選與實力相符的武器。
所以麻煩你幫忙照顧她──金剛石騎士大概是想這麼說。
金錢如泡沫般滿溢而出,物價上漲,沒有極限。
糧食、衣服、其他東西通通消失,只剩下金錢、冒險者,以及「死」。
他的動作及表情,是再明確不過的回答。
稀少的長槍迫使你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我們利害一致,不是嗎?」
至少那名黑衣男,把她之前用的長槍擊碎了。
目標就一個,打倒罪魁禍首。
旁邊的銀髮少女不知所措地輪流看着你和金剛石騎士。
來到城塞都市的街上後,令人喘不過氣的封閉感仍未消失。
「長槍嗎?不好辦啊。」
金剛石騎士語帶不屑。
一切都沉入混沌之中。即使有人殺了迷宮之主,也沒有意義。
既然如此,要不是從城塞都市外面調貨,就是請這家店鍛造──
「──一定是這個部分吧。」
銀髮少女驚訝地望向金剛石騎士。但你也有同感。
不過──僅此而已。
「這孩子。」
赤刃握在年輕魔法戰士手中時,這把彎刀確實和它打得難分難捨。
這句話聽起來像輕聲細語,又像嘶聲吶喊。
§
就跟他和她不會知道你和你們的冒險一樣。
大刀、強力的鐵錘、獸人殺手、魔法師粉碎者。總而言之,長槍類並不多。
店長邊說邊掃了店內一眼。如他所說,架上的商品幾乎都是那些武器。
「另外,有件事想拜託你。」
面對這樣的情況,只要國王出面處理即可。然而看城市這副慘狀──
──假如勝利後「死」仍舊源源不絕,還有什麼意義?
可是,少女眼泛淚光,咬緊牙關,儘管如此還是想將心情傳達出來的意志,你感覺得到。
剩下就是──
「在地下迷宮找到的武器,本來就是刀劍、錘矛(Mace)、手杖類佔大多數。」
那傢伙、那東西。你明白這兩個詞彙所指的是誰。
足以令你瞬間產生自己正在探索地底的錯覺。
她茫然仰望頭目(Leader)的臉,這段期間,金剛石騎士仍在接着說道:
你點頭。毫不猶豫。打從一開始,你就是爲此來到這個地方。
不可能感覺不到。
不知道金剛石騎士和她經歷過怎樣的旅途、冒險。
她用纖細的小手撥開金剛石騎士的護手,抬頭盯着他說:
倘若這則教誨沒有滲透人心,這座城市八成會被拿慈悲當表面理由的難民吞噬殆盡。
「……我也要去。」
城塞都市有源源不絕的財物。迷宮會湧現無限的財寶。
你點頭應允。
「他眼中已經只有自己的性命。」
你原本就打算盡己所能。
風吹進交叉成十字的狹窄石板路,氣息變得截然不同。
你不是商人,也不是團隊(Party)的會計。但身爲頭目,你經手過不小的金額。
──我們負責摘下「死亡迷宮」之主的首級,結束一切。
你從錢包拿出一把金幣,購買各種消耗品,離開狹小的地窖。
然而在那之前,她先行開口。
「砍掉他的腦袋,整頓好國家,反手迎擊『死亡』大軍(Army of Darkness)。不過──」
──看來你逃不掉了。
照店長這麼說,想在現在的城塞都市找到一把好槍,果然有難度嗎?
不知道它究竟能不能對抗赤刃及其使用者黑衣男。
「我會先試着找找,不過我無法隨口答應你。」
這樣的話,下次也用這把武器應戰才符合常理。
有的只剩下「死」。
總有一天,你會不會連四面八方的建築物,都看成只有輪廓線的鋼骨(Wireframe)?
那一定意味着,你已經變得跟那些強盜(Bushwhacker)並無二異。
你微微一笑,拿着行李悠然邁步而出──
「……事情嚴重囉。」
熟悉的聲音伴隨清爽的風傳來,你反射性停下腳步。
──是她。
落在巷子的夾縫間,建築物與建築物分界線上的黑影中,嬌小的人影帶着貓一般的微笑蹲在地上。
女情報販子在外套底下竊笑着,朝你這邊走過來。
事態確實不容小覷。可是,或許沒有太大的差別。
「哦?」
因爲該做的事沒變。
情報販子聞言,一句話都講不出來,神情複雜陷入沉默。
她的嘴巴抿成一線,直盯着你。你也抱着胳膊,等待她回答。
一直以來,她都是在有話告訴你的時候出現。
而她的建議從未派不上用場過。就像插起一根旗幟(Flag),助你改變現狀。
因此今天,你也覺得該聽聽她的意見。
「……我想,大概不會發生你所期望的好事。」
不久後,她喃喃說道,語氣聽起來有那麼一絲疲憊。
「人類沒那麼聰明,自以爲聰明的人只會鬧事。搞不好沒救了喔?」
嗯,就是那樣吧。面對她試探性的視線,你乾脆地表示肯定。
朝連是否存在都無法確定的最下層的「死」埋頭猛衝的你。
去哪裏?既然是冒險者,這還需要問嗎?
「……要去嗎?」
或是被抱着同伴,着急地衝上樓梯的冒險者追過。
畢竟援手再多都不嫌多。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人類就是那樣。沒什麼了不起,卻並非毫無用處。就是那樣。
不知情的人八成會覺得這只是把壞掉的武器,但你可不會不懂它的意義。
「沒錯,寺院。這種時候,不是該跟神明也拜託一下嗎?」
情報販子目瞪口呆。
情報販子沉默了一瞬間,接着說道,從你旁邊跑過去。
你爬上階梯。每跨上一階,身後便傳來藏不住的鐵靴的金屬碰撞聲。
他們帶着彷彿在神明跟前祈禱的表情,面對那些信徒。
「那……!」
活着是自由的。因爲在邂逅「死」之前,都能隨心所欲。
被切割出一塊的天空依舊遠不可及,但比剛纔近了些。
而且,也該再去見那位修女一面。這搞不好是最後一次機會。
向前。聲音傳來。跳過一階。聲音也跟着跳過一階。停下腳步。聲音戛然而止。
跟財物一樣,善意也會在人們之間循環,如同舒適的風。
女戰士的視線使你察覺到,不知爲何,一想到這件事,你就會忍不住笑出來。
所有人都勉強撐在原地。離懸崖只差一步。驚險歸驚險,卻是偉大的一步。
你茫然仰望城塞都市的天空。
──我應該有拜託妳留在旅館看守。
正在排隊領賑災餐的難民本想開口抱怨,被他們的氣勢嚇到閉上嘴巴。
不能把他們全歸類在其中一方。雖然很多人傾向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嗯,是啊。你毫不猶豫,乾脆地回答。十之八九會死。
她在外套底下的黑影中露出花一般的笑容,吐氣。
事已至此,再繼續佯裝不知,實在很刻意。
她將斷掉的槍柄抱在豐滿的胸部前。
善意不會憑空冒出,而是源自於人心。
當然,尋求庇護之人也必須付出代價。既然受到了幫助,理應要出力回報。
就在這時,女戰士輕聲說道。
再過不久,這一切都會崩潰吧。
§
你和她爬着樓梯,仍舊一語不發。
她疑惑地看着你,你搖頭表示沒什麼,吐氣。
「……對呀。這樣比較好。」
在矮一階的位置抬頭凝視你的藍紫色瞳眸泛着淚光,淚水彷彿隨時會奪眶而出。
──然而,這也是有極限的。
然後擺出一副智慧過人的模樣嘲笑你。
難民蜂擁而至,還有財物被難民搶走的人們。
似乎是的。你心想「我講得還真輕鬆」,一面回答。
「那你去交易神的寺院看看吧。」
「…………?」
沒有任何差異。
努力站穩腳步的人們的努力,維持着現在的秩序。
然後,她隨風離去。只留下淡淡的香氣。
女戰士點點頭。動作雖小,她確實點了頭。
無論是何人,無論是何物。自己也是,那傢伙也是。
你瞄向旁邊──黑暗、烏黑的髮絲,於你的肩膀下方搖晃。
就這麼簡單。
像熄火的灰燼一樣冒着煙,只會於第一間墓室及地上來回的冒險者。
差不了多少。要說有差距的話,唯有存在於你心中的自我滿足吧。
你儘量讓這句話聽起來沒有責備的意思,她卻仍然嚇得肩膀一顫。
或許是因爲每朝每夕都要面對今天搞不好會死、明天搞不好會死的事實,堅定了與死相對的覺悟。
跟你以前看見在地下迷宮一樓徘徊的冒險者時一樣。
「……還是,」
如今,城塞都市的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除了交易神寺院別無他選。
你胡思亂想着,悠閒地向前邁步。
在地下一樓徘徊也好,挑戰地下迷宮的最深處也罷,什麼都沒有改變。
走吧。你對她說道,爬上樓梯。鐵靴的金屬扣具於旁邊奏響遲疑的腳步聲。
像驚訝,也像在注視耀眼的存在。
「交易神是邂逅與旅行的神明。你就悠閒地慢慢走來吧。」
高亢的金屬碰撞聲於後方響起。你停下腳步,耐心等待。
山下融化的大地並非無限,炊煙遲早會中斷。
「那麼,看來阻止你也沒用囉。」
你完全沒有把責任推卸到其他人身上的意思,話雖如此,就算世界滅亡,錯也不在自己身上。
不過,侍奉交易神的神官正在東奔西跑,完全不會讓人感覺到這個跡象。
提心吊膽的腳步聲來到身旁,以代替回答。
你還沒回答,停下來的她就抓住你的袖子,用力握緊。
無論城塞都市外面的情況如何,在迷宮發生的事都不會有任何變化。
與「死」相伴的冒險者來到了寺院,怎麼能妨礙他們。
──包含自己在內。
而人心經常需要靠物質來滿足,現在物質即將匱乏。
就是那樣。你又說了一次,聳聳肩膀。這樣就足夠了。
時局雖然動盪不安,享受緩慢的步調並非壞事。
你想了一下,最後決定不多加思考,開門見山地問。
不過,人終究會死。
不時會跟一臉茫然地走下樓梯的冒險者擦身而過。
是天空掉下來了,還是你飄上天了?
你是無垢的刀刃。
你走在通往寺院的漫長階梯上,仔細觀察這副情景。
接納那些人,排除以守護、憐憫等無償的善意爲擋箭牌的掠奪者。
要一起爬到寺院嗎?
──好了。
不過,目前還能作爲一個路標。
寺院?你回問道,她則輕聲重複一遍。
抬頭看見的不是有龍棲息的山峯,而是賑災餐的炊煙。
盡己所能,不行的話到時再說。
失敗了嗎?你搔着下巴,努力用平靜的語氣問她有沒有知會過其他人。
「──」
「…………嗯。」
向「死」宣戰。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
所以,你說,目前,你打算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人們以笨拙的動作打掃、煮飯,連這都做不來的人則分頭去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不可思議的是──事到如今,你的心境依然平穩無波。
難民排成一排,好向那些人尋求協助,你默默從旁邊爬上去。
時間所剩無幾,此乃理所當然之事,沒什麼好擔心的。
「…………」
戰鬥、殺敵、勝利、存活、前進。或者前往編號十四,如同棺材的釘子般迎接死亡。
懂得耍小聰明的人,大概會講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捏造免於戰鬥的藉口。
「說不定,會死喔……?」
然而,如今你心中已經沒有那樣的負面想法。
兩步、三步。她踏着跳舞般的步伐轉過身,外套於空中飄揚。
指向敵人的白刃。
熊熊燃燒的燈火(Spark)。
因此,你說,你希望她一起來,卻開不了這個口。
「……」
女戰士緊咬下脣,眯起水汪汪的眼睛瞪着你。
只要你開口要求她一起來,她一定會嘴上抱怨個幾句,最後還是願意同行。
她想聽見的肯定是那句話。你知道。你很清楚。
但那是不行的。那是你給她的理由,不是發自她的內心之物。
從出身到名字都被奪走,被迫成爲冒險者。
因爲家人及朋友要挑戰迷宮,纔跟着一起去。
爲了拯救失去的姐姐,便以「死」爲目標。
如今通通沒了意義。她沒有任何去冒險的理由。
只要拿出至今以來取得的金銀財寶,想從現在的身分下得到解放,應該很容易。
姐姐不可能復活。充滿迷宮深處的,只有醜陋的「死」。
她挑戰迷宮的理由,一個都找不到。
「因爲,大家……」
要去。嗯,我想也是。你笑了。
女主教肯定會跟你一樣,握緊天秤劍站起來。
她擁有天生的使命。要爲何而生、爲何而死,心中早有定數。
再加上要爲朋友報仇雪恨,她不可能放棄挑戰「死」。
無法依靠任何人,一路獲勝至今的他,是個勇敢堅強的冒險者。
石造建築物之中,到處都有人蹲在地上,痛得呻吟,餓得嘆氣,傾吐失去家人的痛苦。
雖說是交易神的寺院──仍然免不了受到從街上湧入的混沌的影響。
「竟然讓我講出這麼難爲情的話……你要是不負起責任,休想我原諒你喔?」
「我……」
跟她是鑑定師的時候並無二異。
既然她如此期望、如此決定,那就是她的冒險。你不會多說什麼。
──妳打算怎麼做?
他是整個團隊(Party)中最爲神祕的男人,不如說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被拋下的孩子。被人說「不快一點的話,就要把妳留在這裏囉」的少女。
「這樣……不行,嗎……!」
希望那是妳爲了自己,憑藉自身的意志選擇的冒險。
你認爲這很偉大,也很厲害。
不過。
「……你也是?」
女戰士答不出來。
路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好奇地觀察發生了什麼事,你毫不放在心上。
不管冒險的結局如何,也只能接受。誰都無法否定。
真是的。虔誠的信徒似乎是跑過來的,她一邊用手梳理亂掉的頭髮,一邊瞪着你們。
藍紫色的雙眸淚光一閃,眼淚奪眶而出。流向後方。
這樣的話,死去的時候肯定無法接受。她也是──你自己也是。
她來找你,你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的時候,天空總是籠罩着一層夜幕。
在掌管商業及契約的交易神面前逼人做出承諾,未免太可怕了。
堂姐也是。那個人把你當成弟弟,對你百般照顧,原本就是個善良之人。
只要是捐獻善款,尋求救贖之人,在交易人面前人人平等。
他總是嘴上說着沒有意見,卻從未缺席危險的探索。
──逼妳說出這種話。
你說,怎麼會不行呢。
假如她只是陪你一起去的,只要你叫她不要來,她就不會丟掉這條命。
覺得自己有責任,是你自己的想法。你自己的冒險。
是「害我白擔心一場」的意思囉?不過,你沒打算把這句話說出口。
因此你對她說。
「……討厭。」
「事情我大致上明白了,可是兩位剛纔害我那麼着急,是不是該表示一些心意呢?」
她雙手抱緊槍柄,仰望着你的視線移向腳邊。
從迷宮回來的冒險者,在這裏也不會跟難民起衝突吧。
假如並非如此……假如那不是冒險。
你讓身旁的女戰士自己支支吾吾地表明來意,因爲這不是該由你來說的事。
就算這樣,死也是結果。
不曉得是信仰還是蟲人特有的思考模式所致,他的決定一向很明確。
無論理由爲何──對你來說都一樣。
「……請問,你們在神明面前做什麼?」
「那麼,兩位有何貴幹?」
鐵靴踩着不穩的步伐,卻伴隨堅定的意志,向前。
然而,這樣是不行的。大概是不行的。
──怎麼會不行。
修女驕傲地挺起形狀姣好的胸部,看來她的信仰心連半分動搖都沒有。
天空不只是藍色。還會變紅、變紫,也會染上黯淡、漆黑、豔麗的暗色。
既然如此,已經可以說是無生命體了,但那東西從世上消失,你覺得很寂寞。
但你知道,他一直在與寶箱戰鬥。揹負着團隊(Party)命運的孤獨戰鬥。
正如他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爲了砍下迷宮之主的首級,他一定會加入。
是因爲街燈嗎?不知爲何,天空給你一種深紫色的印象。她的髮色。
「……」修女眨了幾下眼。「這樣好嗎?」
作爲替代,你任憑她以會痛的力道握緊你的手。
修女將你們帶到禮拜堂,帶頭走向祭壇,語氣嚴厲地說。
就算這樣。
身爲團隊(Party)的頭目(Leader),你揹負着所有人的性命。
女戰士帶着複雜的表情,用沒跟你牽在一起的那隻手撫摸槍柄。
女戰士聽了低下頭,搓揉眼角,靜靜抬起臉。
然而,他同時也是個可靠的男人,此乃明確的事實。
也會與怪物戰鬥。雖然對黏菌(Slime)──不對,是對「死」心生畏懼,還是會站穩腳步。
奇妙的是,或者說,理所當然的是,天空蔚藍一片。
倒向你的胸膛,彷彿要抓住你,竭盡全力,向前的一步。
這次想必也是如此。他會說着「我都可以」,前往最下層。
至於半森人斥候,他確實輕浮、膽小、滑稽。
若妳要去地下迷宮,要挑戰世上最爲幽深的迷宮最深處的「死」。
不對──天空是藍色這個觀念,未免太過狹隘。
把這裏視爲最後的希望的人,也絕對不少。
你哈哈大笑,然後爬上樓梯。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
她低聲罵了句「笨蛋」,用手肘輕戳你的側腹,牽起你的手。
你們爬上漫長的階梯,朝頂端的寺院邁進,黑影突然從上方罩下。
你實在無法接受。
不管目的是財富或名聲,只要會挑戰迷宮,就是冒險者。
即使是宿命或偶然的骰子造成的結果,你也會覺得是自己害的吧。
並非我的用意。
在探索迷宮的過程中,你也有好幾次險些迷失心智。
細不可聞的咕噥聲,僵硬的微笑,藍紫色的眸子直盯着你。
沒錯。
§
更重要的是,少了她世界仍舊照常轉動,這種話你實在講不出口。
「我……」
夥伴用自己的方式冒險,最後帶來的結果。
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困惑地──絕對不是困擾──仰望天空。
因爲,你只顧着握住在你懷裏啜泣的少女的肩膀,輕輕撫摸她的頭。
她似乎不知道其他向你傾訴不希望你死去的方法,哭了出來。
然後是。
這一步幾乎是撲過來的。
她一定會覺得自己有辦法做些什麼,自己必須做些什麼。
你呼出一口氣。隔着手掌感覺得到,少女嚇得身體一顫。
蟲人僧侶──是怎麼想的呢?
眼前的天空碰巧是藍色。彷彿在祝福什麼,風吹得風車喀啦作響。
妳忽然想到躺在草菴裏的瘦弱女子。
現在,你們知道那個黑衣男濫用魔法,將「死」散佈至各處,是侵蝕世界的元兇。
夥伴在冒險的最後失去性命的結果不會改變。
「不好……可是。」
「我想,跟你……在一起……」
若有人送命,你會覺得自己有責任。不能用「這也是無可奈何」一語帶過。
無論棋盤上發生什麼,天空的藍都不會改變,太陽、雙月及繁星想必還是會照常升起、落下。
外表毫無變化,看似隨時會站起來,卻沒有生命。
「……想請妳。」
──不對。
「……幫忙埋葬,姐姐他們。」
當然──她應該會因爲大家都要去的關係,跟着潛入迷宮。
數年過後,應該就會消失得不留痕跡。
事實上就是如此。
你不知道埋葬師父是對是錯。
是不是該把骨頭──師父的故鄉好像有這樣的習俗──留在手邊?
埋起來,請當地的神殿幫忙祭拜,獨自踏上旅程,真的是正確的嗎?
你偶爾會思考起這個問題。沒錯,如同此時此刻。
「……可是……我覺得……必須道別了。」
然而,女戰士似乎於此時此刻得出了答案……就算之後會後悔。
要跟姐姐和過去的同伴道別。揮別對「死」與「生」的留戀,繼續前進。
修女承受住她脆弱、無神,卻還是向着前方的視線。
「……是嗎?」
她的語氣十分冷淡。要怎麼理解都可以。
那近乎絕對零度的目光,卻透露出與溫度相反的一絲溫柔……
「善款有準備好吧?那麼,請跟我來。」
──好吧,或許只是你想太多了。
「……嗯。」
女戰士輕聲呢喃,依依不捨地放開你的手。
你目送她在修女的引導下,走向禮拜堂深處。
若她牽着你的手,你應該會跟她一起去。但她並沒有這麼做。
於是,你決定待在禮拜堂,混進其他冒險者中等她。
你無自覺地撫摸脖子上的傷痕,望向風車形狀的交易神聖印。
女戰士的鐵靴跟以前一樣,在禮拜堂的地面踢了下。
「等我一下……」
原來如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確實適合給你們這個團隊(Party)的戰士用。
視線前方依然是象徵交易神的風車。
有時想和人分享,有時需要他人的扶持,有時想獨自承受。
但那確實是一把好槍,甚至足以令女戰士忍不住讚歎。
你閉上眼睛,思考許多事。傳達。託付。然後緩緩睜開眼。
若祈禱沒能傳達到天上,你一定會罵神明是廢物、邪惡的存在、幕後黑手。
總不可能只注意到你一個人。
然而,昨天和今天不會突然發生變化,這也是事實。
「我先確認一下。」
女戰士和橡木槍宛如神蹟,存在於此。
「不好……」
「……」
哎,沒辦法。
有未知的領域、未知的威脅、未知的怪物,深處有迷宮之主。
女戰士不安地睜大眼睛,你神情嚴肅──是真的很嚴肅──告訴她,沒有武器。
「就是我呀?」
「你們又要進入迷宮……沒錯吧?」
「值得稱讚。」
女戰士提心吊膽地伸出雙手接過。看起來挺輕的。
因爲你認爲,以那位女主教的信仰心,哪一天被喚爲聖女都不奇怪。
現在她託付給你的是等待,你沒有意見。
聚集於禮拜堂,無力地垂着頭,或是隻顧着祈禱的人們,視線全集中在女戰士身上。
因此,你沒有祈禱。
聽見你的回答,修女閉上眼睛,沉默片刻。
沒錯,是一把長槍。從槍尖到石突全是用木頭雕刻、研磨製成,看起來與真槍無異的木槍。
討厭。她像在鬧脾氣般嘀咕道,不過,這可是個大問題。
是嗎?你簡短回答。可是,還有問題要處理。
──怎麼樣?
儘管你事先委託了武器店店長,你不認爲會來得及。
「受到祝福的……?」
修女面不改色地說,你忍不住笑出來。
四方世界有多少冒險者在跟交易神祈禱、求助啊。
一眼就看得出女戰士用得很順手,長槍如同生物,隨着她的動作擺動。
「啊……這、這樣呀。說得也是。」
那個動作跟來到寺院時一樣,卻截然不同。
黑髮靜靜飄揚,於空中散開,再落回原位。她微笑着說:
不忘輕鬆地補上一句「有空的話希望可以幫個忙」。
反正都要拜託人家幫忙了,不掩飾本意,直接講清楚即可。
──聖人?
女戰士像在跳舞似地甩着槍,然後吐出一口氣,喃喃說道。
對。你打從心底覺得這不算什麼,輕描淡寫地回答。
不能無償拜託別人,這也是你來到這座城市後學會的──
「木……槍……?」
「……嗯,手感──非常好。」
修女將用紫色羅紗布包住的細長型物體遞給女戰士。
不,這是對聚集在交易神寺院的衆人所說的神的教誨。
最久的時候,大概是你在生死關頭徘徊的那一夜。
祈禱──你不懂這個行爲。
「……可以看嗎?」
女戰士當時的動作相當輕盈。
沒錯,跟剛剛來到寺院的時候比起來。還有,跟很久以前來到寺院的時候比起來。
原來如此,肯定是把神聖的聖槍。大概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武器了。
她用跟剛纔類似的話語回答你的問題,搖搖頭。
修女不知何時回來了,在背後冷冷看着你。
跟現在的動作比起來──真的截然不同。
「是用硬木(Hardwood)做成的長槍。」修女說道。「受到祝福的橡木槍。」
哎呀,人類真是渺小、自我中心又傲慢的生物。
你從錢包裏抓出一些硬幣,供奉到交易神的祭壇上。
她接着詢問女戰士,女戰士小聲卻明確地回答。
至於原因爲何,說不定是在來到這座城塞都市的時候,就早已下定決心。
你只是模糊地想像至今以來走過的每一步,以及前方的道路,盡力向神明報告。
你似乎從來沒有在白天於此處待得這麼久過。
萬一真的找不到,是不是該把古劍之類的武器改造成長卷用──
「那麼,請收下。」
橡木槍呼嘯着揮下,槍尖驅散黑暗,刺向空中。
修女補充道,往你身上看過來。
「當然不是真貨。」
「不過同樣經過聖人的保佑及祝福。應該能成爲助力。」
需要與女戰士的技術相符,又能應付迷宮最深處的戰鬥的武器。
覺得只要祈禱願望就會實現纔去祈禱,是多麼不純啊。
──好了嗎?
「妳也是?」
即使是出自名匠之手的長槍,也很難找到這麼優秀的武器──
「遠古時代,某位失明的聖人將聖槍授予挑戰暗黑城塞的勇士,這是仿造那把槍而做的。」
在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好像過了不少時間。
「思緒、心情、生與死,全是會輪迴、循環的東西。」
細微的清嗓聲。修女歪過頭,如同在跟人閒話家常。
「……但我就當成這是件好事吧。」

「……嗯。」
該做的事沒有變化。
抑或是在探索迷宮的過程中,感覺麻痺了。
求神保佑,求神保佑。求了也不會有壞處。因爲援手再多都不嫌多。
你早在很久以前,就決定要前往迷宮的最深處,彷彿理所當然。
這麼說來──
「嗯,不然我也不會交給妳。」
而你同時也在想,明知自己懷着不純的動機,還跑去向神明祈禱,神明會不會認同這乾脆的態度?
拆開來一看,底下的東西是──
「死者不在身邊。『死』也不是該忌諱的存在。」
你在一團混亂,卻仍舊維持着莊嚴的靜謐氛圍的禮拜堂,仰望高掛在牆上的交易神聖印。
「咦……?」
仔細一想,那是沒有打算再回來的銳利步伐導致的。
經她這麼一說,沒錯。
她旁邊是小聲吸着鼻子的女戰士。槍柄不在手中。
修女嘆了口氣,一副終於死心的態度。
修女對手拿聖槍的女戰士跟你滔滔不絕地說道。
她用雙手將長槍緊抱在豐滿的胸部前。
彷彿長槍在憑藉自身的意志行動,與女戰士共舞。
你忽然想起──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第一次跟她在這裏交手時的事。
只要在緊要關頭時,稍微提供一些你所想像不到的幫助,這樣就很好了。
痛苦、幸福、喜悅、悲傷亦然。死者的心情也是。生者的祈禱也是。
「──因此,妳的身旁會有風。只要妳還在旅行,一定會。」
「……好的。」
女戰士嫣然一笑,你對交易神及修女低下頭。
不感謝他們,又該感謝什麼?
──果然該求神明保佑。
§
「嘿,老大!咱查到咧!」
回到旅館,迎接你的是盤腿坐在柔軟牀鋪上的斥候。
聽見他快活的聲音,珍惜地抱着橡木槍的女戰士和你忍不住面面相覷。
「那裏在很久很久以前,不曉得是試煉場還是寶物庫。好像深達十層。」
半森人斥候看你們一臉疑惑,仍然繼續說明。
聽說──聽說的。
「死亡迷宮」,曾經的試煉場,是古代國王建造的選拔士兵用的試煉場。
四樓的房間是舉辦最終試煉的地方,更深處則不得而知。
恐怕是寶物庫或其他重要設施──
「不過更詳細的情報,咱就沒去查哩。也不知道那個黑漆漆的傢伙改造了多少。」
不是查不到,而是沒去查。
比起隨便灌輸先入爲主的觀念,懷着要挑戰未知領域的心態更加安全。
你也有同感。但該驚訝的部分不在於此。
他人在旅館,卻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收集迷宮的情報。
堂姐能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是女主教憑藉自身的意志前行的證據。
沒有任何理由懷疑她。因爲她想當一名英雄。
「這個嘛,因爲老大要去嘛。」
武器店店長對仔細端詳刀刃的你說。
「能否勝利端看使用者……可是,你擁有對方沒有的優勢。」
「真是的,你怎麼那麼慢?」
是從因爲市內一片混亂而逃進旅館的冒險者口中問到的,還是聽前來觀察狀況的近衛說的?
就該是這樣。
「我──」
哦。你若無其事地坐到蟲人僧侶對面,望向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孔。
你順便跟武器店店長說了那把槍的事,在道歉的同時領取彎刀。
雙臂環胸,沉默不語的那個男人晃動觸角,敲了下嘴巴。
「……嗯。」女戰士輕輕點頭。「……妳呢?」
你們認識的時間並不短。就算看不出表情,還是猜得到他的情緒。
女主教的談話對象不是你。
你們花了一天各自整理好行囊,備齊消耗品、糧食、藥水等物資。
也就是保有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也足以託付性命的利度的──好刀。
──少了這些選擇才叫世界滅亡吧。他說。
爲此潛入地下迷宮,只帶走財寶,回到地面。
那是她從迷宮回來時露出的表情,以及對堂姐的信賴──不方便明言就是了。
半森人斥候發現你詫異的視線,甩甩手,一副習以爲常的模樣。
那麼就出發吧。你也點頭回應,率領團隊(Party),前往城塞都市。
經他這麼一說,女戰士別過頭,她應該也有同樣的心情。
「我、我也是……!」
瞬間朝向下方的雙眼,筆直凝視着你。
拿拯救世界的冒險爲由,貶低他人的價值,不可能說得過去。
有人想湊出讓夥伴「蘇生(Resurrection)」的費用。有人想養活家人。
堂姐這麼努力是爲了什麼,想都不用想。
最後,你望向蹲在女主教旁邊的女戰士。
忽然出聲的,是在房間角落埋頭看書的堂姐。
而且,你知道她是能向前邁進的女孩。
你刻意不去聽兩人的對話。
將藍色緞帶拿在手中把玩的她,察覺到女戰士坐到旁邊,抬起臉來。
旅館前面──有大家在。
──漂亮。
她沒有從古老的魔法書裏抬起頭,全神貫注,語氣平淡地說。
這樣──不是跟那名年輕魔法戰士的團隊(Party)並無二異嗎?
目的地是豪華客房的角落,默默埋首閱讀魔法書的堂姐──身旁的女主教。
既然決定好了,冒險者動作一向很快。
──明明武器的有無不會影響技術。
看來要前往「死亡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底部的,只有你們幾個。
街道熱鬧嘈雜依舊,唯有氛圍不同。
正因如此,你很能理解蟲人僧侶這句話。
你再次向哈哈大笑的店長道謝,把彎刀掛在腰間。
「我自認成果不錯。」
「……那就沒辦法了。」
你要去嗎?
斥候滿不在乎地笑着回答。
所以,你也隱約猜得到女主教會急忙大叫。
這六個人──去拯救世界吧。
「死亡大軍(Army of Darkness)、城塞都市的騷動、在迷宮掙錢……多不勝數。」
你先知會了他一聲,將彎刀拔出刀鞘,檢查狀態。
嗯,正是世界的危機。然後──也有與此無關,爲了每天能混一口飯喫而四處奔走的人。
你點頭表示肯定。那位金剛石騎士並沒有對你下封口令。
女主教雙手握拳,緊抓着天秤劍。堂姐在旁邊挺胸說道:「準備萬全。」
堅定,斬釘截鐵。女主教說出自身的意志,沒有一絲動搖。
「這沒什麼吧?」
所以你走向魁梧的身軀讓高級椅子顯得有幾分狹窄的蟲人僧侶。
並沒有煥然一新。依然是你於迷宮中把生死託付在其上的那把愛刀。
「我就是爲此來到這座城市的。」
她突然對你別過頭,颯爽伸出長腿,走向房間裏面。
──不對,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都可以。要做什麼都無所謂。這就叫多樣性。」
他們各自站在那邊,有人在看書,有人無所事事地靠在牆上,等待着你。
是啊,真的沒辦法。
她要說的僅此而已。
那,你說,就這麼定了。
「……嗯。」女戰士點頭。微微一笑。「走吧?」
也跟玩弄他們的那個黑衣男沒什麼兩樣。
內心的想法被他看穿還真難爲情,雖然你本來就沒有特意掩飾。
雖然你一點都不想笑嘻嘻地談論,那位死之王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死之王。
她的意識立刻沉入文字的海洋,再度開始尋找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
大小雙刀的重量使你靜下心來──該怎麼說,感覺很踏實。
她手拿橡木槍,抬頭看着你。
「聽說王都的情況也很嚴重,出現了吸血鬼之王(Vampire Lord)。」
人們當成天氣、日常問候掛在嘴邊的,已經不是冒險者的話題,而是世界危機。
然而,你聽了刻意裝出凝重的表情。還抱着胳膊沉吟。
想必也會有想品嚐美食、美酒,盡情享樂,輕鬆過活的人。
──用不着妳說。
「別忘記我也會去。」
「我會去喔。」
「……妳……還好嗎?」
爲了維持多樣性,必須由自己前去。你點頭附和他的意見。
你嘆氣。這個城市是否也有傳聞中的盜賊組織(Guild)?
「……我不得不去。」
「大姐好像也有這個打算。咱可不能坐在這邊發呆。」
女主教握緊藍色緞帶。這個動作,如同在握住心愛友人的手。
真的嗎?你望向蟲人僧侶,他默默搖晃觸角,表示肯定。
「這一行有自己的門路啦。」
要說他們的行爲不如你們的冒險──沒這回事。
「我準備好了……!」
蟲人僧侶敲了下嘴。就你聽來,這一定是他的笑聲。
意即消息靈通的人,應該早就知道了。
因此你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彼此的理解這樣就夠了。
「就算是『死亡迷宮』的最下層,也找不到優秀的鍛造師或研磨師吧?」
你想着這些無謂的小事,穿越人潮走在熱鬧的大街上。
沒錯。嗯,是啊,說得沒錯。
看到你的女戰士踢了下橡木槍的石突,將它拿在手中轉了圈。
「我都可以。」
與財寶一同循環的活力消失殆盡,兩眼無神的難民憂鬱地垂着頭蹲在路旁。
那些人和冒險者爭執、怒吼、吶喊。每當聽見這些聲音,女主教就會抬起臉。
她在意得頻頻望向那邊,緊咬下脣,走向前方。
沒錯。此時此地,不管是流浪漢還是哥布林,都不構成問題。
因爲若不拯救世界的危機,一切都會結束。
話雖如此──這搞不好會是你們最後看見的城市景色,還真是可惜。
這座城市並沒有重要到哪去。
要說回憶的話,也只是一年不到的時間吧。
就算這樣,你們可是每天都在走這條路前往迷宮。
然後每天走這條路回到旅館。
這段時間累積起來的日常,如今徹底消失,被人奪去。
會感到寂寞,肯定十分正常。
不僅限於街道。
經過「黃金騎士亭」前面的時候,那裏用圓桌及椅子蓋了壁壘。
肯定有人會爲了糧食、金銀財寶、女人蜂擁而至。
拿酒錢當報酬的冒險者負責擔任警衛,坐在屋檐下監視行人。
旁邊是明明沒什麼意義,卻將掃把拿在手中當武器的獸人女侍。
看到你們幾個,她的兔耳用力一晃。
「各位要去冒險嗎!?」
即使不是客人,她似乎還是記得和她已經是熟人的你們。
你輕輕抬手回應,邁步而出。
「…………!」
跟你們從這裏撤退的時候比起來,一點變化都沒有。
半森人斥候輕浮地開了個玩笑,蟲人僧侶插嘴說道。
「託你的福。」
「對啊!」半森人斥候率先回答。「今天要去最底層!」
她在想事情。你不會不明白這個意思。因此,你代替她這麼說。
你說了句「辛苦妳了」,發自內心稱讚她的辛勞,確認她的妹妹是否平安。
其中之一是站在入口旁邊看守的那名女性近衛騎士。
意思是,那名少女也在爲你們打氣,對你們心懷期待囉?真是重大的責任。
你摸索着尋找開關,用力按下。門開了。
明明只是再走一次前幾天剛走過的道路,感覺起來卻異常漫長,是爲什麼呢?
女戰士伸出橡木槍,用槍柄擋住你的腳。
那就是冒險。
有自以爲是的人說,何不用更安全一點的方法賺錢?
近衛騎士臉上浮現疲憊的笑容。
──走吧。用不着你催促,冒險者們便一個個走進升降機。
地下迷宮的黑暗與覆蓋四方世界的混沌無關,照常迎接你們。
刻在地上的圖案已經發黑,描繪出不對稱的線條延伸至祭壇。
緊張並不會特別幫助實力提升。理所當然。
有自作聰明的人說,派軍隊進去不就得了?
你假裝沒發現她僵硬的表情,聳肩回答「這還用說」。
「我都可以就是了……」
「哇!是場大冒險耶!!」
「沒事的。」
她跟平常一樣爽朗地跟你打招呼,臉上卻帶着明顯的疲態。
有種往地獄深淵墜落的飄浮感。
你偷偷觀察在升降機昏暗的光芒底下的她,她似乎在認真沉思。
棲息在迷宮中的那羣寒酸男的心情,你也不是不能理解。
即使會死在黑暗中,光是有人目送你離開,以赴死的旅程來說着實是優良的待遇。
以及──高高積在地上的灰燼,和失去主人、掉在地上的數把武器。
嗯。你輕輕點頭,率領排好隊形的團隊(Party),朝暗黑領域的深處前進。
「也就是說,咱們可以獨佔寶箱裏面的東西囉!」
明顯是源於魔法的微光亮起,照亮了那東西。
「要平安歸來喔。要是你們不回來,我怎麼跟我妹解釋?」
在升降機裏面始終沉默不語的女主教,比任何人都還要早衝出去,跪在墓室中。
初次踏進時的緊張感令人懷念,事到如今,這種感覺竟能使你感到放心,真是奇妙。
§
她小心翼翼,以免踩到散落一地的灰──曾經的友人。
你在踏進黑暗的迷宮前回過頭,看着眼前的景色。
捍衛治安的人必須經常維持在萬全的狀態下,也要注意休息,這才叫常識。
前提是有來自後方的支援。或者在休息兩字前面加上「儘可能」也行。
直線的通道,盡頭是狀似祭壇的異樣石階。
「……是的。」
不能表現得跟平常一樣,要如何發揮原本的力量?
女主教也一本正經地點頭回答。
──平常理應會這麼說的堂姐,沒有出聲。
「──對不對?」
「怎麼了?會怕嗎?」
死在這底下等着你。在那之前就踏進棺材,順序是不是反過來了?
我會先準備好的。你們可沒遲鈍到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背後傳來其他成員各自跟「黃金騎士亭」的女侍道別的聲音。
你害她爲你操心了,你不想糟蹋她的心意。更重要的是,你很感激。
你也看着那裏。
用天秤劍撐着身體站起來的她,眼帶底下的雙眼筆直望向盡頭的門。
正是迷宮的心臟,災禍的中心(Heart of Maelstrom)。
而且──
不過,可是,並非如此。
雙開式的門深處,有個棺材般的箱子在等待你們。
換個角度想,不就代表我們是第一名嗎?
「喔,來啦!」
「……我們會加油的。」
「……咻,咚。」
半森人斥候的報告,導致你錯失時機。
這也沒辦法。
「路上小心!回來後請再來喝酒!」
除了有必要的對話外,你們再無交談。
你錯愕地看過去,她輕笑着瞥了你一眼。
首先飛奔而出的,是金髮於你眼前飄揚的少女。
因爲升降機隨着沉悶的咚一聲停了下來。然後,門往兩旁打開。
他之後想說的話,你不得而知。
眼前的景色──果然跟前幾天一樣。
「那麼……」女主教的聲音將你拉回現實。「……去升降機那邊吧。」
腳步輕盈。
就算是爲了賺錢、爲了邁向更高處、爲了復仇、爲了以世界爲目標,都不會改變。
數小時──數分鐘,抑或數日──不見的夥伴們,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
她帶着跟輕鬆語氣不符的嚴肅表情,注視女主教的背影,輕聲說道。
「不過,我們可沒那個時間探索。」
也會有嘲笑冒險者愚蠢的人吧。
女戰士像在吐氣似的,於你耳邊呢喃。
你在緊張──這很正常。你認爲這種傾向不太好。
風從城塞都市吹來。風車轉動的喀啦聲傳入耳中。傳到你身邊。
但願是照亮升降機內部的神祕魔法燈所致。
你又按了一次按鈕,箱子沉向災禍中心所在的地下四樓。
跟那個時候一樣,中央有條直線的雙開門擋在面前。
而在這個狀況下,不會有來自城塞都市外面的支援,「儘可能休息」的結果就是這副狼狽樣。
「到哩,老大。」
她露出完美的微笑,用力對你們揮手大叫:
「不管下面有什麼東西,咱們都會是第一個知道的……」
朝在市外張開大嘴的迷宮入口前進,僅存的日常痕跡。
『哎呀,意思是我們是第一名囉!』
──棺材嗎?
女侍「啪」一聲拍了下肉球。
身爲冒險者,不該奢求更多。
重新注視黑衣男跳進的黑暗,會發現那裏似乎也是升降機。
你在黑暗中思考該說些什麼、該如何開口──
有些事只有冒險者做得到。有些事非得由冒險者去做。有些事只有冒險者知道。
她忽然輕聲呢喃。之前也說過這句話。
閃過腦海的詞彙,使你不禁苦笑。
女主教點了下頭,靜靜起身。
你猶豫該不該呼喚她,在你踏出一步時──
「我,」她同樣小聲地說。「……不得不去。」
「沒錯。」近衛騎士一本正經地說。「冒險者都是這樣喔?」
「咻,咚。」
都第三次了。這次換成女戰士聳聳肩膀,別過頭。
你輕拍她的肩膀,環視衆人,然後開口。
──走吧。
穿過升降機的門,尋找按鈕。四、五、六、七、八,最後是九。
確認同伴都進來後,你用力按下「九」的按鈕。
接着,你們再度朝深淵的底部墜落──
§
──然而。
做好覺悟踏進的地下九樓,跟前面的迷宮沒有差別,潑了你一桶冷水。
只靠輪廓線構築的世界,描繪出你們兩側的門扉,以及彎曲的道路。
僅此而已。昏暗卻亮着微光,瀰漫妖氣──連冰冷的空氣都一模一樣。
和你熟悉的地下迷宮並無二異。
這讓你稍微平靜了些。
「看來不會突然有什麼東西冒出來。」
蟲人僧侶從比你的肩膀高的位置探出頭,自言自語。
他已經拔出蠻刀,戒心十足的樣子。
可是,應該要先拜託斥候觀察敵情。你拍拍半森人斥候的肩膀。
「呃,叫咱先走嗎!?」
「那就是你的工作吧?」
呵呵。女戰士微笑着說,斥候「唉唷……!」哀了聲,緩緩走下升降機。
感覺不到敵人的氣息,也看不見敵人的影子。發現更深處的門,向前,向前。
扭曲的角。巨大的爪。銳利的牙。散發兇光的眼眸。沒有感情,只帶着殺意的視線。
沒錯,因爲你是認真這麼覺得,而非平常的玩笑話。
女戰士、半森人斥候接連吶喊。
「不知道!」
兩者之間並無實力差距。單純是機運的問題。
第一步腳下的地面,似乎不會下陷或爆炸。
這羣藍黑色魔神,在你看來跟巨人一樣。
但──那個畫面實在太過駭人。
還有把手伸出來的人,只看得見腳的,或是隻有頭髮的,也有露出半張臉的人。
眼中明顯亮着智慧的光芒,卻燃燒着人類無法理解的理性之火。
除了她以外,還有其他人。
拉近距離後,你看出不明物體是黏在牆上的白色東西。
他們全是冒險者,通通被埋在石牆裏面。
埋在牆壁裏的那東西,是隻能用這句話形容的,冒險者的慘狀。
巨大怪物像在計算你們的價值般俯視你們。
「有幾隻……!?」
你以爲純粹是因爲你們來到了迷宮深處──
因爲這些冒險者的冒險,早已到此結束。
走過蜿蜒的道路,踹破盡頭的門,衝進墓室。
他就這樣靜靜前進數步,朝這邊揮手,表示沒有問題。
「無論如何,不快點解決,之後就麻煩了……!」
這還用說。
你、女戰士、半森人斥候在前,堂姐、女主教、蟲人僧侶在後。
巨影佇立於墓室中。
給予答案的,是剛纔一句話都沒說,始終在沉思的你的堂姐。
精神崩潰,燈火熄滅,化爲燃燒殆盡的灰,失去靈魂。肯定是這樣沒錯。
你對堂姐點頭,調整了一次呼吸後,發號施令。
那東西全身籠罩不祥的臭味及寒氣,絕非你們所在的次元該有的存在。
──就是這裏嗎?
骯髒、遍體鱗傷,肌膚卻依然帶有血色,甚至感覺得到些微的溫度。
泛白的女性上半身,身上貼着如同破布的裝備。
而半森人斥候在前方發現的某物,極可能是怪物或陷阱。
力量不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可怕魔神──有名字的魔神(Arch Demon)。
不,唯有一點是你們冒險者和魔神的共識。
你不經意地看着手握短劍,朝這裏伸出的手臂,喃喃說道。
「從看到四樓那個房間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思考、調查……」
儘管不是墓室,還是很有可能遭遇徘徊的怪物。
「GURRRRRR……!」
聳立於眼前的威容,怎麼看都在反映敵我的實力差距。
的確,堂姐從中掌握某種情報也不奇怪。
幾乎在同一時間,你大叫着應聲,敵人也採取行動。
確實如此。大概是從在之前的探索過程中,遇到夢魔的那時候開始。
女主教的警告前半自不用說,後半倒是重點。
魔神。從不同於人界的次元顯現,四方世界最危險的怪物之一。
「『轉移(Gate)』陷阱的傳聞。失傳的禁咒。我卻從來沒聽說過有人中了陷阱。難怪……」
你非常嚴肅,女戰士卻瞟了你一眼,然後立刻面向前方。
你想避免爲無謂的戰鬥消耗體力,會嚇到兩位同伴的敵人敬謝不敏。
你們列隊朝「死亡迷宮」的深處前進。
──而是絕命異次元(Dead Space)。
是否被怪物蹂躪了?還是連那個機會都沒有?你不知道。
最根本的生存法則就不一樣了,不可能相互理解。
總而言之──他們在石頭裏。
「……身體還活着。」
「那些傢伙應該會呼喚同夥!」
不對,那絕對不是在仿造人類。純粹是對他們來說,那樣的形狀更加適合殺戮。
「無論如何都得前進……」
身體在微微抽搐,可見還有呼吸。那東西還活着,該有多麼可怕啊。
一旦相遇──不殺掉對方,就會被殺。
藍黑色的那東西沒有皮膚,是彷彿直接將強韌的肌纖維凝聚成人形的異形。
你檢查刀柄上的釘子,確認其他人的裝備,慢慢朝地下九樓邁出步伐。
只要不是哥布林、黏菌之流就好。
活在夢中的異次元生物,出現了足以在物質界成形的強大個體。
話雖如此,絕對沒有比較弱。意即跟冒險者一樣。
冒險者團隊(Party)突然消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一絲痕跡。
假設你們在這裏全滅,下一批來到此處的冒險者,八成會有同樣的感受。
沒錯,這裏已經不是人界。
面對成羣的威脅,近似悲鳴的聲音從堂姐口中冒出。
她對石中的冒險者,投以參雜心痛、畏懼,以及好奇的目光。
「……我不認爲這裏是最下層。」
活生生地被限制行動,五感也遭到封印,關在牆中,不曉得過了多久的時間。
僅僅是屍體,也不會回應。
§
你朝彎刀的刀柄吐了口唾液,用手掌抹開,擺好架勢與墓室的威脅對峙。
「上……上級魔神(Greater Demon)……!?」
「還、」女戰士聲音拔尖。「還活着嗎……?這些人……?」
「SHUUUUUUU……!!」
假如地下四樓的祭壇正是這座迷宮的心臟。
即使把他們從牆裏挖出來,也救不了他們和她們。
「小心點,不曉得會出現什麼。」
是女人的手臂嗎?還是森人(Elf)男性也會有如此纖細的手臂?你無法分辨。
因此纔會傳出迷宮內部有「轉移」陷阱的傳聞。那麼,他們被傳送到了哪裏呢?
這裏可是惡名昭彰的「死亡迷宮」最底層的前方。
變成這個樣子,連用來講話的嘴巴都沒有。
「什麼東西?」女戰士拿起橡木槍。「……怪物嗎?」
可是,你真該認真思考「次元扭曲」一詞的意思。
在羊皮紙上繪製地圖的女主教,停下手說道。
你們將親身體會到,自己踏進了什麼地方。
蟲人僧侶從背後對你吶喊。同夥。原來如此。那還真棘手。
「……地上啥都沒,前面倒是有東西。」
「……次元扭曲了。」
話雖如此,機運說不定就是那決定性的差異──
堂姐的嘀咕聲被虛空吞沒,消失不見。
女主教語氣複雜。沒錯,身體還活着。那麼心靈呢?靈魂呢?
爲了找出從地下九樓繼續前進的樓梯或升降機,你們必須邁向深處。
「在黑暗中動來動去的咧……!」
你當然知道上級魔神是什麼樣的存在。
「大家小心,還有其他東西……!」
尚未立下聞名世界的功績,遲早會有這一天的英雄人選。
倘若只有她一個──不對,光這樣就已經是異常的景象,不過……
那不是魔神,是從魔神腳邊飛撲而來的不明存在。
你拔出彎刀,砍飛怪物的利爪,刀刃陷進他的頭蓋骨。
刀刃伴隨柔軟的觸感切斷頭骨及腦髓,糾纏在其上的──是灰。
襲擊你的怪物就這樣變成灰燼,從頭盔上方灑下。
最後,尖銳的犬齒掉在你腳邊彈起來,化爲灰燼崩解。
──是吸血鬼(Vampire)!!
「不對,還沒抵達那個境界!是夜鬼(Night Stalker)!」
「『解咒(Dispel)』──不,還是要封印那羣魔神的法術?我都可以!」
你對後方的聖職者大吼一聲「交給你們判斷」,投身於戰鬥中。
「DAEMOOOOOOONNNNN……!!!!」
身爲前衛的你們,任務就是不讓敵人靠近後衛,然而,與你爲敵的可是上級魔神。
面對高大的巨軀難以發動攻勢,就往腿部下手吧。
源源不絕的夜鬼相當礙事,不過,千萬不能讓這些龐然大物突破防線。
更重要的是──
「嘿、咻……!!」
有踩着輕快的步伐,往亡者羣揮舞橡木槍的女戰士在。
受到祝福的長槍彷彿在獨自起舞,槍尖一閃,將夜鬼一隻只貫穿!
「啊哈!」很久沒聽見她快活的笑聲。「這把槍好厲害……!」
「殺敵就交給大姐了,咱負責擾亂敵人比較適合!」
斥候舉起雙手的蝴蝶短劍,擋開夜鬼們的攻擊。
刀刃在噴出來的藍黑色血液中落下,翻了個面向上揮砍,斬裂喉嚨。
他不時靠拳打腳踢打亂敵方的姿勢,將夜鬼羣耍得團團轉。
短刀閃了兩下,藍血便像流星似的,於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巨影發出死前的慘叫,伴隨轟然巨響倒地。先是一隻。
你感謝女戰士願意將背後交給你保護,繼續與魔神對峙。
「太慢、了!」
而那名堂姐正在專心準備下一個法術。既然如此,你該做的事沒有改變。爭取時間。
不,魔神的注意力理應也分散了。這樣就好。你不是獨自戰鬥。
先是壓低身子,再向被風吹起的野火般由下往上砍,扶着刀柄一扭。
集結成束的肌纖維斷裂,藍黑色的異界血液滴落,暴風雪卻依然猛烈。
而你的同伴絕非只有那兩個人。
其音色成了致命一擊(Critical Hit),貫穿魔神的心臟。
再說,那女孩可沒有你想像中那麼柔弱。
魔神咆哮着伸出手掌,銳利如刀刃的冷氣及冰雪隨之侵襲而來。
生活於異界的生物靈活運用的,是恐怖的魔法、咒術。
連對於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略知一二的你,都知道其難度遠遠超出你的想像。
「……!沐西卡(音色)……空奇利歐(接續)……特爾普西柯拉(舞蹈)!!」
比過去交手過的虎面忍者更強,以螳螂般的動作砍下頭部的強者。
聽說,那致命的冷氣源自異次元的第九層,悲嘆之河的源頭。
「DAAAAAAAAAEMMMMOOONNN……!?!?」
或許是因爲看不見吧,女主教露出嫌惡的表情,拍掉落在身上的灰。
「現在就幫各位治療……!」
女戰士一副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的態度,柔軟的身體如同拉緊弓弦的弓,高高彈起。
兩隻魔神立刻劇烈傾斜。你一開始盯上的雙腳的腳筋被砍斷了。
你側目觀察旁邊的戰況,同時並未將注意力從眼前的敵人身上移開。
──看,來了!
你確實看清了肌肉的紋理。看來就算是異界的魔物,骨肉的構造也沒有差異。
要從用法術用得跟呼吸一樣自然的怪物身上奪走法力,該有多麼困難啊。
你於稍微減弱的暴風雪的縫隙間奔馳,使勁踢擊地面,高高躍起。
是身穿黑衣的蒙面男子,戴着尖頭巾的忍者──忍頭(Master Ninja)!
剛纔砍了好幾刀造成的傷害,並非無謂的攻擊。
「OUURGGGRERRR!?」
聽見女主教拚命忍住的悲鳴,你砍向魔神,刀刃卻被堅韌的筋骨彈開。
以上級魔神爲對手,還講得出這種話。你不禁爲自己熟練的技術苦笑。
可怕的魔神不可能表現得跟沒有理智的怪物一樣。他一定別有意圖。別有意圖──
被惹火的上級魔神們,伸出粗如巨木的手臂,再度使你置身於冰雪之中。
「我們一起上!即使是魔神,只要封住法術理應就會變弱!」
──先是一隻!
「啊哈哈,我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喔?」
法術遭到封印,身體失去平衡的兩隻魔神,會有那個心思欣賞她的美貌嗎?
剛纔是運氣好嗎?不,是因爲有堂姐的支援。
「唔、呃……嗚嗚……!?」
你像只猴子似地跳到空中,目標已經不是腿部。
不管是怎樣的怪物,頭被砍掉都會死──只要有頭的話。
半森人雙手握着兩把形似蝶翼的短刀。
她用鐵靴踹向魔神的胸膛,退到後方,那一腳似乎成了最後一擊,魔神應聲倒地。
魔神立刻無聲地大吼,用力揮動長度剩下一半的雙臂。
槍尖有如聽從主人命令的獵犬,咬向夜鬼──不對。
「『我等繞行世界的風之神,尚請爲我等消去旅途中的聲音』!」
在你們挺身阻擋敵人的期間,後排的三人也在拚命戰鬥。
「不,請先封印敵人的法術!再來一次就危險了!」
「沒關係!」
你首先感覺到的,是彷彿全身被千刀萬剮的劇痛。
刺骨的寒意宛如冰雹、冰霰、石塊,砸在你身上,瞬間奪走生命的熱度。
清涼的風、陽光般的神氣(Flare)盈滿墓室,魔神們瞪大眼睛。
一次、兩次。一刀接着一刀,你朝魔神的巨腕揮刀,在其上刻下傷痕。
「『願緘默之光照亮汝等(Light to Remain Silent)』!」
鮮血及腦漿從碎裂的頭蓋骨溢出,夜鬼化爲灰燼,混入風雪中消失。
永久的冰河中,封印着千年前侵襲世界的可恨邪神,恐怖之王。
只要瞄準好目標,俐落地砍下去,那把刀骨與肉都切得斷。
剩下,一隻。
一陣有顏色的風從墓室的地面滑過,伴隨輕快的吶喊聲。
上級魔神的雙腳,隨着歌聲、鳥囀般的詠唱,獨自踩着笨拙的步伐(Silly Walk)。
女戰士吹着口哨,踩着舞步刺出橡木槍。
順着旋轉的刀刃踏出第二步,用力揮下。
敵人的數量多到三名前衛有點應付不來。不能怪她。
「舞蹈(Dance)」的法術。有效果!堂姐露出暢快的笑容。心靈相通。你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DEEEEEEEVILLL……!!!!」
與可愛的聲音形成反差的敲擊聲傳來,是呼嘯而過的天秤劍的煉條。
即使是擦傷,次數一多就能消磨敵人的集中力(Hit Point),創造致命的破綻。
「──!?──!?」
女主教用蒼白的雙脣朗誦的祈禱,如實傳達給天上的諸神,拯救你們的性命。
「好!得手啦!」
「──!?」
「喝、啊!!」
你迅速滑向最後一隻魔神,拉近距離。
「DAEMOOOOOOONNNNN……!!!!」
橡木槍彷彿在嘲笑語言被奪走的魔神,唱出銳利的破空聲。
因爲,你的團隊(Party)也有善於魔法之人。
你的團隊(Party)中的兩位聖職者,輕易做到了這件事。
竟然在與那樣的怪物戰鬥過程中,從迷宮的暗處逼近,實在狠毒。
「他打算呼喚同伴!」
她冷得牙齒打顫,將力量集中在差點站不住的雙腿上,對夜鬼施加致命一擊。
既然如此,這應該也是次元扭曲的證據──
神聖的守護帷幕,將暴風雪的嚴寒阻擋在外,你握緊凍僵的手,瞄準目標。
「『執劍之君啊,給予看見所應看見之物、道出所應道出之言者守護的加護』!」
負責阻擋魔神的你向衆人下達指示,再次將刀刃砸向巨大的身軀。
你吆喝着揮下彎刀,先是在上級魔神的肩頭劃出一小道口子。
「對不起,不小心漏掉一隻!」
彷彿在進行無差別攻擊的動作雖然拙劣不堪,巨大身軀卻能將暴力轉換成威脅。
「麻煩了!!」
你不再聽見尖銳的聲響,世界變得黑暗又狹窄,即使如此,你依然緊握着彎刀不放。
創造那個破綻的人,不是你也無妨。否則你們又是爲何組成團隊(Party)的呢!
你雙手握緊彎刀,測量距離,抓準時機殺向前,揮劍。
可惜對上只能依賴身體能力的你,佔據優勢的魔神並未輕敵,沒有選擇同樣的戰場。
企圖用冰將墓室封印的暴風雪,當然對後衛也伸出了魔爪。
「──!?」
女戰士將槍尖從忍者身上拔出,回頭看了一眼大叫道:
這時──
沒必要跟剛纔一樣打出會心一擊(Critical Hit)。
你遠離魔神,以免手臂被打斷,或者雙腳被砸爛,重新拿好彎刀,沒有疏於戒備。
爲了沿着愛刀指引的那條路線劃過,你立起刀,手臂揮下。
藍黑色血液如同噴泉般噴出,碰不到女戰士那張帶着微笑的小臉。
咻。有手感。跟砍斷稻草卷一樣。魔神的兩隻手臂從肘尖處斷成兩半。
「厲害喔……!」
女主教猛然抬頭,大聲傳達那敏銳的感覺感應到了什麼。
你沒有任何理由懷疑她的判斷。
擁有她這等實力的聖職者,你只知道兩個,施法者也只知道兩個。
身爲其中一人的蟲人僧侶警戒地敲嘴,堂姐拿起短杖,目光嚴肅。
──次元的歪斜嗎?
你不可能察覺得到。然而,要是他從異界喚來同伴,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如何?反正要收拾掉,等數量多點再一次解決嗎?我都可以!」
「多起來會很麻煩哩,最好快點幹掉他們!」
就這麼做!你馬上做出決定,堂姐聽了也立即採取行動。
一手負責管理團隊(Party)法術資源(Resource)的她,舉起短杖吶喊:
「配合我!」
「是!」
女主教舉起天秤劍。她連續用了三次法術。想必消耗了大量的體力。
你迅速對堂姐使了個眼色。她點頭。你毫不猶豫,單手結起法印。
該朗誦的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僅此三個。
「『溫圖斯(風)』!」
「『流明(光)』!」
──「利貝羅(解放)」!
下個瞬間,與疾風同時解放的光與熱籠罩墓室。
正是從魔界之核(Demon Core)引出力量的,壓倒性的原初威力。
「熟知魔神生態的,只有魔神吧……」
竟然。你哀號似地咕噥道,把手放在收進刀鞘的彎刀上。
你甩掉彎刀上的血,檢查同伴的狀態。是你一直以來的習慣。
半森人斥候抱着胳膊沉吟。
「誰知道咧……可能有眼睛,不然就是耳朵……」
「怎麼?想瞄準要害?」
能抵抗萬物根源之力的,大概只有蜥蜴人(Lizardman)自古相傳的黑鱗暴風。
聽見堂姐的意見,斥候笑道「大姐很聰明喔」,點了下頭說:

「直向兩格,橫向兩格……」
「給妳,我想已經到第九層中段了。」
「因爲,我們要去迷宮的最底層不是嗎?沒必要進行無謂的戰鬥吧……」
堂姐「呣」了一聲,女主教幾乎在同時畫完地圖。
她只憑一雙手摸索,就畫出了這間墓室的地形,技術着實了得。
「謝謝。」
「嗯,得準備『聖光(Holy Light)』纔行……」
你斜眼瞄向女戰士,小巧的臉蛋上看不見害怕的情緒。跟平常一樣,精明慧黠的表情。
不曉得那東西如何感應周遭的狀況──
金屬板敲擊大地的怪聲,從通道盡頭逼近你們。
牆邊,摸着平坦的胸膛鬆了口氣的少女,看起來有點疲憊。
「妳最近不是看了很多書嗎?有沒有記載什麼?」
魔神、夜鬼,抑或潛伏於黑暗中的怪物,再怎麼抵抗都是徒勞無功。
短小的刀刃射穿墓室的黑暗,命中遠方的輪廓線(Wireframe),鏘一聲彈開。
是在假裝成平常的自己,以重新站起來。應該不成問題。
不是小鬼。妳對恐懼不安的她說了句並非冗句的話。
會有惡鬼羅剎的資料嗎?否則就算堂姐知識淵博──
──最好稍事休息。
「我年紀比你大耶!?」
即使以她的五感偵測得到逐漸逼近的是危險生物,想掌握更詳細的情報應該有難度。
本以爲那並非這個世界的生物,那樣的異形也遊走在魔神的領域嗎?
雖說事發突然,你們迅速躲進墓室的角落,屏住氣息。
然而,她可能有點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了。
「也許有暗門,之後找找。」
至於女主教,堂姐會頻頻關心她。太感謝了。
他在想什麼──既然你們生活的次元不同,思考這個問題也沒意義。
只能得出一個意見的集團很危險。理所當然。
你們纔剛經歷一場戰鬥。萬一遭到不明生物的襲擊,可應付不來。
「對呀。」再從姐一臉很懂的樣子。「畢竟剛纔的戰鬥挺累人的!」
「啊,好的。我畫到一半……請稍等一下。」
你忽然想起以前交手過的夢魔。爲什麼呢?噢,不,不對。
「也就是說,他沒辦法發現躲起來講話的咱們。但還是不能大意啦。」
而聲音的來源,同樣也是奇怪的──奇妙的動物。
鋼鐵惡魔立刻有了反應。
§
在你們從行囊裏拿出聖水佈陣的緊要關頭。
「說不定是憑氣味!」
那是刻意之舉,還是自然的行爲,你無法分辨。
隨着刺耳的喀嚓聲接近的東西,是巨大的鋼鐵箱子。
你始終維持警戒,直到再也聽不見爆炸聲的殘響,才終於爲刺耳的靜寂放下心來。
「哎,上級魔神差不多就這種程度囉。」
雖然有點僵硬,女主教臉上浮現了笑容。她點頭回答「是的」。暫時不用擔心。
女戰士性感的低語及銀鈴般的笑聲,搔弄着你的耳朵。
怎麼樣呀?堂姐得意洋洋,眼神卻和表情成對比,相當嚴肅。
但她一直以來都會刻意這麼做。你心存感激。
因此,你對再從姐說「妳這人真像小孩子」,刻意嘆了口氣。
過了一半──話雖如此,纔剛開始探索而已。
怎麼可能?你揚起嘴角。若你懂得室內戰用的基本短刀術就好了。
「……嗯,沒錯。」堂姐點頭回答你的疑問。「那是魔神。」
帶着貓一般的表情撩起黑髮的動作,雖然有一半是在逞強,目的卻不在於掩飾傷勢。
蟲人僧侶從頭上探出頭說道,女主教不停點頭,宛如一隻雛鳥。
你雙臂環胸,陷入沉思,望向發出怪聲於墓室徘徊的鋼鐵惡魔。
──不對,等一下。她說什麼?
「我們走到哪了?我想看地圖。」
墓室中曾經有怪物存在的痕跡,唯有不知何時出現的寶箱。
──鏗鏗鏗。鏗鏗鏗。
在墓室裏徘徊。那裏有敵人。在這個情況下,敵人會如何行動……
畢竟在迷宮徘徊的生物,無疑是活着的、會動的怪物。
──那是什麼?
「……嗯,不需要跟他打吧?」
蟲人僧侶一如往常,冷靜地詢問你,表示他都可以。
可是,在地下迷宮當中,很少有時間可以給人休息。
「只要封住法術,就只是數量多罷了。」
不過考慮到之前探索過的迷宮的結構,你們經過的直線區域,確實可以說是一半。
「不知道……」
「那咱們早被發現了。」
「要怎麼做?殺掉嗎?」
堂姐接過地圖,小步朝你跑過來。
他轉過頭──是頭吧,大概──長在那上面的角發出低吼。
那個聲音,如同小丑演奏的神祕可疑樂器。
她小題大作地怒罵,你配合她咧嘴一笑,抬起下巴指向女主教。
女主教壓抑着因恐懼而拔尖的聲音,低聲說道。
你基於這樣的判斷採取行動,而這麼做並沒有錯。你的心情跟斥候一樣。
「那、」半森人斥候緊張地開口。「是啥東東……」
女主教急忙打開包包,取出剛纔收進去的手工裝訂的羊皮紙簿子。
乍看之下是馬車或戰車,不過這東西不可能帶着馬。
只剩下灼燒皮膚的餘溫乘風而來。
蟲人僧侶和堂姐則湊在一起,尋找敵人的情報。
半森人斥候輕快卻謹慎地走向寶箱,女戰士笑出聲來。
堂姐前陣子買來,沉迷其中的異國魔法書上,記錄着各種情報,不過……
你用貓科猛獸般的手勢握緊那把小刀,往其他方向扔。
跟冰雪消融一樣,怪物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淪爲塵土消失(Lost)。
你也聽見微弱的吐氣聲。之後的呢喃倒是沒聽見。
女戰士從身後冒出來窺探你的手,輕笑出聲。
它發出騎士鎧甲的金屬板互相摩擦的聲音,驅使奇妙的蛇腹腳蠕動着。
如你所料,堂姐喜孜孜地拿起來給你看的地圖,填滿的只有右下角。
「我不知道……」
連他這名優秀的斥候,都會擔心能否瞞過無臉怪物的知覺。
原來如此。你感謝斥候的分析,小心翼翼地觀察魔神。
「因爲那東西沒有疑似臉孔的部位嘛。」
你默默摸索彎刀的刀鞘,拔出藏在裏面的小刀。
但她在剛纔的戰鬥中,連續用了兩、三次法術。
不,以爲那是角是你的誤判。恐怕是魔法杖之類的東西。
因爲,它隨着轟然巨響噴出猛烈的火焰。
「──!?」
震耳欲聾的衝擊聲令女戰士馬上捂住耳朵,忍住尖叫。
你也受不了在頭盔內側迴盪的噪音,甚至皺眉蹲到地上。
夥伴們也差不多,剩下蟲人僧侶沒什麼反應。
他只有在爆炸時輕輕搖晃觸角,你有點羨慕。
「只是火焰吐息(Breath)──看來沒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
堂姐聞言,昏昏沉沉的腦袋上面浮現問號。
鋼鐵魔神大概是真的聽不見聲音。
他的攻勢結束後,你在漫天塵土中呻吟。
畢竟明明沒有任何聲音了,刺耳的聲音還在你的耳朵裏嗡嗡作響。
受不了。這什麼東西!
「推測是咒彈那類的。」
在你煩惱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旁邊的蟲人僧侶同樣豎起觸角咕噥道。
「毒或麻痺……也可能是石化。可以確定他撒下了大量的咒彈。」
「不管怎樣,一旦中彈就玩完囉。」
半森人斥候聳了下肩膀,他的反應很正常。
敵人會使用聲音及眼睛(先不論他看得見什麼),可是,那樣的怪物要如何應對?
你詢問「有那種魔神嗎」,堂姐回答:
你索性放輕鬆,握住彎刀,從魔神的屍體後面一躍而出。
嗯──果然,這樣比較好。
半森人斥候的吶喊在炮擊的空檔傳入耳中。
女戰士板起臉來。或者說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總之是可憐兮兮的聲音。
「咒彈、怪聲、吐息、奇怪的腳步聲……」
唯有這個機會,連金剛石騎士都不讓。
「嗚噁……」
「唔……我也說了,沒什麼人遇過他,所以文獻上的情報也不多……」
──打倒那隻鋼鐵惡魔,將其粉碎。
女戰士的語氣之所以那麼無助,八成是因爲全身都是藍黑色體液。
話說回來,鋼鐵惡魔、地獄小丑的咒彈,威力實在驚人。
「──!!」
「可是,咒彈的威力那麼大,連我的『聖壁(Protecion)』都不知道擋不擋得住……」
得設法與敵人接觸。他碎碎念道。
你苦笑着輕拍她的背,下達結論。只要卸下那身鎧甲,就有辦法處理。
你心想「等等借她手帕擦好了」,一面認真思考。
擋住你們的東西。以及在墓室立起的牆壁。斥候大拇指指向的地方。
而且──沒錯,這裏還只是九樓。只是九樓。十樓,以及黑衣男在底下等待你們。
──真是的,那名金剛石騎士講得一副去王都更辛苦的樣子。
不,他應該是在俯瞰可能成爲戰場的墓室。
你驚訝地望向她,與女戰士清澈的雙眸對上目光。
專注於隱形的他,連影子都不會被你看見。
不過,女主教似乎跟你們不一樣。
既然如此,只要從三方逼近,似乎就能避免瞬間全滅。
這沒什麼,光是知道他不是莫名其妙、捉摸不透的東西,就很有幫助。
既然如此,從縫隙間進攻才符合常理。
該做的事沒變。挑戰「死亡迷宮」的最深處,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去冒險。
爆炸聲響起,煙霧噴出。衝擊與熱乘風襲來,你在其中拔足狂奔。
「咦……?」
竟然在想之後的安排,挺從容不迫的嘛。
「嗚嗚嗚,上級魔神的內臟……!」
總之,他活該。事後再好好後悔吧。
除了想讓女主教休息,你更想在這裏避免消耗體力,這纔是你的真心話。
閃過那些駭人的咒彈,懷著有可能再遇到他的恐懼繼續探索,並不可行。
鋼鐵惡魔的頭部轉向這邊,發出法術嗡鳴聲的角──不,是杖,改變射擊的方向。
那是──上級魔神太過巨大的屍骸。
在往你身上舔來的火舌底下四處逃竄的模樣,三名後衛看了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半森人斥候聽了,錯愕地眨了下眼,豎起大拇指指向墓室。
§
既然有相關紀錄(Data),應該也殺得了吧。
不久後,揉着眉間和太陽穴的堂姐,對你投以缺乏信心的目光。
有堂姐和蟲人僧侶兩個人在。就算女主教想勉強自己,應該也有辦法制止她。
畢竟光或聲音,至少其中一方傳達過來的時候,腳邊就已經炸開了。
還有比挑戰「死亡迷宮」最深處更刺激的冒險嗎?這裏還只是九樓啊。
半森人斥候瞪向發出吱嘎吱嘎的奇怪旋律徘徊的怪物。
這樣果然更適合你。
立刻跳開──你做不到這種事。
聽起來像忍不住發出來的笑聲,突然從女戰士的脣間傾瀉而出。
「看招,喝啊!!」
堂姐拍了下大腿點點頭,你卻一頭霧水。
「嗯──資料很少啦。書上說那是一種隨着小丑樂器般的聲音出現,真面目不明的魔神。」
「沒事。」她晃着黑髮說道。「只是覺得很愉快。」
八成是這樣。你想着無聊的小事,撐着墓室的地板站起來。
堂姐應該會擔心,女主教應該看不見。至於蟲人僧侶──
思及此──你發現自己的嘴角再度浮現笑容。
即使如此,只要大家拜託她,她應該會果斷地使用神蹟。從女主教勤奮的語氣可以想見。
隔着鎧甲用法術烤死他,大概不可行。
你跟砸在地面上的球一樣彈起來,扛着彎刀奔跑。
他現在不知道是在王都奮戰,還是率領軍隊迎擊魑魅魍魎。
堂姐面色凝重地思考着,你不慌不忙地等待她的答案。
「就是說,必須排除那個阻礙(Flack)囉。」
那麼──你邊和女戰士交談邊制定計劃,做出結論。
下一刻,伴隨巨響的衝擊,導致魔神的屍體劇烈晃動。
不是沒有與那隻怪物爲敵,最後倖存下來的人。
「啊──有可能!」
被內臟直接淋了一身的女戰士哀號道,但這總比直接命中來得好,希望她忍耐一下。
「瞭解……呵呵。」
「──!」
你用不遜於咒彈着彈聲的宏亮聲音叫他擾亂敵人,爲從天而降的血肉按住頭盔。
他大概是判斷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敵人無法靠聲音找到你們,纔會出聲聯絡。
在這裏看不見後排成員。不過,嗯,不會有問題吧。
每當從上方降下的炮火爆炸,倒在地上的魔神屍體就會跟着炸開,血肉飛濺。
能遇到那樣的存在是挺有意思,但你們又不是來編纂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的。
你不認爲扛着蠻刀或長槍正面突擊會管用。
高級的板甲關節也會用蛇腹狀裝甲覆蓋住,不過那是魔界的怪物。
如高塔般長在頭上的杖(Boom Stick),隨着尖銳刺耳的聲音爆炸。
「嘿,老大!要怎麼做!!」
不拆除那個分不清是鎧甲還是殼的東西,就沒有勝算。
半森人斥候趁機撲上去,往怪物的腳揮下蝴蝶短刀。
它輕易炸飛了剛纔使你花了那麼多力氣的魔神外皮。
「那東西不就能拿來當遮蔽物嗎?」
總而言之,必須讓女主教休息,其他法術你也想省着用。
他的外殼類似鋼鐵鎧甲,一般的攻擊不可能管用。
「是要怎麼辦啦……」
「……外觀是用來騙人的,本體是舌頭或塞在裏面的黏菌(Slime)……?」
你滑進屍體後面,迎接喘着氣衝過來的女戰士,兩人一同蹲低。
「會不會是……地獄的小丑?」
就這樣。她留下簡短的呢喃及頭髮的香氣,鐵靴往地面一蹬,衝了出去。
你們現在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如何才能殺掉那隻怪物。
被拋下的你錯愕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後笑了。
不是在沒頭沒腦地亂逃。
反而不會被視覺迷惑的她,纖細的手指抵在脣上,一面思考一面自言自語,不久後開口說道:
她看不見的雙眼沒有立刻辨別出來,也是無可奈何。
沒時間停下。那樣等於是在給敵人瞄準的時間,萬萬不可。
儘管如此,厚實的肉牆足以擋住那隻怪物的吐息(Breath)了。
既然如此──需要遮蔽物作爲掩護。
還是採用跟綠龍(Green Dragon)那時候同樣的戰術吧。
敵人瞄準的是你,對你而言再好不過。
因此,你所做的是先發制人。搶在敵人前面行動,持續動作。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看來那隻怪物的頭部甚至能轉三百六十度,但咒彈只會從杖射出。
──不管會不會被打中,都無所謂吧。
想抵達地下十樓該做些什麼,顯而易見。
形似蛇腹的奇怪腳部終究是腳。腳筋啪一聲斷裂,身體倒向一邊。
他的腳掙扎着刮動地面,發出令人不快的尖銳聲音,此乃致命的破綻。
「──!?」
女戰士當然不會放過那個機會。
「嘿咻……!!」
鐵靴奏響輕快的聲音,女戰士的身體彷彿在翩翩起舞,閃過炮火躍向空中。
手中的橡木槍連在地底的黑暗中都綻放着神聖光輝,刺進怪物的殼。
「──!?!?!?」
「啊哈!」女戰士輕舔嘴脣。「原來你也有痛覺呀?」
她將嬌小的身體壓在長槍上,將其當成棍子,試圖從縫隙間撬開外殼。
喀啦,啪嘰。那是鋼鐵斷裂的聲音,還是外皮裂開的聲音,你不得而知。
不過,對鋼鐵魔神而言,無疑不痛不癢。
──因此,你狂奔而出。
你在墓室地板上一蹬,拿上級魔神的屍體當踏腳石,跳躍。
師父傳授的猿飛之術,彌補了鎧甲的重量、連戰導致的體力消耗等劣勢。
於空中奔馳的你,左手結起法印,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從口中迸發而出。
接連朗誦的咒文,僅此三句。
「卡利奔克爾斯(火礫)」,「克雷斯肯特(成長)」,「雅克塔(投射)」。
你扔出於指尖點亮的鬼火,那團火焰拖着白色尾巴,飛進魔神的傷口。
下一刻──
爲了繳稅而賣身的女孩。
他的堂姐。
堂姐哼了聲,用短杖指着他,驕傲地挺起豐滿的胸膛。
「!?!?!?!?!?!?!?!!!!?!?!?」
──像這樣在迷宮裏休息,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可是隻要有辦法活着回去,能賣很多錢。斥候聽了你這句話,咧嘴笑道:「是沒錯。」
稍事休息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
蠻刀砸下──確實是最後了。
「哎呀,沒那麼簡單。咱加入過許多團隊(Party),結果都慘到不行。」
此時此刻,你們正在逼近君臨於「死亡迷宮」的那名黑衣男的喉頭。
──是時候出發了。
你將財寶交給他塞進雜物袋,坐下來休息。
畏懼小鬼、畏懼黏菌,與強盜交手,被忍者劃破頸項,和其他冒險者起爭執。
你抱着胳膊靠在牆上,表現出要聽他說話的態度。
「總之,」
──你當然不會明言。
「得活着回去,鑑定這東西。」
魔神的體內隨着撼動全身的巨響噴出黑煙。
半森人斥候苦笑着聳肩。鎖頭裏面再度傳出喀嚓聲。
──唉,這樣講對金剛石騎士不太好意思就是了。
雖然他之前說過會有危險,叫你不要靠近,在他工作時待在旁邊,是你的習慣。
平凡的戰士。
半森人斥候看了女主教一眼,輕聲呢喃。你點頭,拍拍他的肩膀。
§
你站到旁邊,感覺到半森人斥候往這瞥了眼。
尊崇自身信仰的異鄉僧侶。
「糟糕,他想逃……!」
你們用聖水佈陣,驅散怪物,在各自喜歡的地方用各自喜歡的姿勢休息。
然而,或許是安心的情緒表現出來了,你聽見得意的笑聲。
幹得漂亮。
「直接法術對魔神不怎麼管用,間接法術就沒差了!」
你思考着。我們不是被神選上的人,也沒有揹負着某種宿命。
他彎腰蹲在不知不覺間出現的寶箱前面,靈活運用七種道具開鎖。
仔細一想,從那一天開始,你們就不斷潛入這座迷宮……
儘管在迷宮裏時間感會被擾亂,金剛石騎士他們也差不多要開始行動了吧。
高聲朗誦的旋律束縛住他,被白色黏液纏住的舌頭墜落於地面。
女戰士的橡木槍雖然受到了祝福,說這叫「被神選上」未免太過愚蠢。
不久後。
爲此,得摘下那傢伙的腦袋。
被當成英雄養大的少女。
對這個團隊(Party)來說是用不到的裝備,不過搞不好會出現彎刀那類的武器。
坐在地上養精蓄銳的同伴們,聽從你的指示起身動手準備。
你檢查彎刀的刀刃,確認刀柄有無異狀,「喀嚓」一聲收刀入鞘。
他無時無刻都在爲團隊(Party)成員着想,貼心地顧及各個方面。
柔軟肥大的黏菌──不對,看起來像某種不明生物的舌頭。
那東西朝女戰士的臉彈過去,嚇得她尖叫着蹲下,然後逃往後方。
金幣、財寶、武器、收穫應該挺豐碩的。
僅此而已。
現在,你們僅憑這六個人的力量,來到地下迷宮的九樓。
「話說回來,感覺真像在作夢。」
你邊想邊走向蹲在墓室角落的半森人斥候。
無法謀生的斥候。
想說的話但說無妨。你認爲傾聽是自己的職責。
──我們。
魔物的舌頭扭動着於墓室爬行,跳向走道。
蟲人僧侶冷酷地俯視變成一團蛛絲蠕動着的魔神舌頭,開口說道。
你們是平凡的冒險者。與其他人並無二異。在來到城塞都市的那時候。
既奇妙,又愉快。
「『阿拉內亞(蜘蛛)……法基歐(產生)……利加圖爾(束縛)』!!」
而是因爲被火焰包圍的魔神傷口,當着她的面竄出紅黑色的物體。
斥候點頭回答你那聽不出是開玩笑還是發自內心的話語,嘀咕道。
說不定會在那之前送命。斥候聞言「唉唷」哀號道。
走錯一步就要去當黑手(Runner)了。他喀嚓喀嚓地操作着開鎖工具說道。
因爲偷了魔法書,或者其實並沒有偷的關係,中了吸引蟲子的法術,被蜜蜂追到樹上的男子。
而你們與此連接上的原因──並不是因爲有什麼特別之處。
借用她說過的話,世上的一切都在提供有形無形的支援。
「是啊。」
你抱着彎刀假寐,想着這些事,揚起嘴角。
堂姐小跑步到看起來在發呆的女主教身旁呼喚她。
他在你和堂姐於前往城塞都市的途中路過時,向你們求助。
斥候的警告使你回過頭,墓室很大,距離遙遠。
將其授予她的,是交易神修女。
雖說這裏是迷宮中,墓室的正中央,總不能馬不停蹄地探索。休息是必須的。
「有什麼事要說喔。那孩子真的不懂得關心女生。」
哦。你吁了口氣。他會吐露自身的心境還真難得。
「怎麼?你好奇會不會有魔法武器嗎?」
「如今竟然要前往『死亡迷宮』的最下層,真不敢相信。」
最後甚至惹怒魔法師,被困在樹上嗎?你想起和他相遇的情境,笑了。
實際上,你很清楚這名斥候的技術。就算他跑去當黑手,應該也能混得有聲有色。

不,她是想保護背後的女主教,氣勢洶洶地站在那邊。
迷宮的瘴氣、冰冷的石板路、輪廓線的壓迫感,事到如今成了再熟悉不過的事物。
女戰士忍不住尖叫的原因,卻不在於此。
「別抱太大的期望啊。」
即使不知道那根舌頭是什麼東西,他的意圖顯而易見。
§
半森人斥候露齒一笑,神似鯊魚的笑容。
「身體還好嗎?」
「哇啊!?」
「在這種地方拿到神聖鎧甲、聖騎士的外套,又有什麼用咧。」
其他人亦然。
「咱就只是個無法謀生的斥候。跟混不下去的冒險者差不多,或者說差點混不下去。」
初次造訪地下一樓的時候,是什麼情況?
金屬聲再度傳來,寶箱的蓋子「喀」一聲脫落,露出內容物。
「……是的,我沒事。」
你站起身,重新系好裝甲的扣具,向團隊(Party)成員說道。
明明世界的危機,在你腦中沒有太大的意義。
能在這樣的環境中休息,或許也是你愈來愈熟練的證據。
「這傢伙就是最後一隻了吧?」
是。再從姐說得都對。你隨口敷衍傳入耳中的忠告,走向蟲人僧侶。
那邊的情況如何?行軍時,你想知道所有人的意見。
「不管怎樣,得先決定要前進還是要回頭。升降機離這裏不遠。」
他沉思片刻後說道,窸窸窣窣打開地圖。
推測是女主教在休息時間給他的。在製圖這方面,這位蟲人是整個團隊(Party)技術最好的人。
他的利爪在地圖上移動,敲着現在位置說:
「以路程來說,我們在中間。看是要去地下十樓,還是要回去。我都可以。」
「咱們剛纔都有儘量節省法術,還行唄。」
半森人斥候從旁探頭觀察地圖,語氣輕鬆。
話雖如此,他並非施法者。掌握團隊(Party)法術資源(Resource)的人是堂姐。
因此,他搬出這句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話,主要的目的應該是在爲衆人着想。
「不過法術和體力、精力不能混爲一談。萬一累垮就糟了,要仔細判斷情勢啊。」
「哎呀,你累了嗎?」
女戰士帶着慧黠的笑容調侃他。
時至今日,你看得出她這樣的行爲別有深意。
你對她使了個眼色,女戰士嫵媚地對你拋媚眼。
「那怎麼行。會被女生討厭喔?」
「要妳管。」
她用長槍的石突輕戳半森人斥候,斥候回嘴道。
「妳說對不對?」
「那個……」
不可能每個人都有同樣的、類似的意見,贊同你的做法。
那一定是她打從一開始藏在心裏的堅強。
要不是因爲被眼帶遮住,想必能看見她正在眨眼。
「咦?」
「唉唷……」
「嘿嘿嘿嘿,區區魔神王在咱面前,根本不算什麼!」
有怪物,有財寶,迷宮很大,深處有黑衣男。
「那沒贏就是你的錯囉。」
因此,你需要聽她的意見。
管他的。
她們倆經常去寺院。在你不知道的時候,關係變得十分親近。
前方有什麼東西在等待你們,無從得知。
而她經歷過之前的冒險,也學會明白表達自身的感受。
團隊(Party)成員互相對視,同時點頭。
──那就是冒險者。
她不知所措,像在猶豫似地扭扭捏捏,沒有立即回答。
「放心啦。大家那麼可靠。」
你沒有抱持疑問,向前邁進。你們向前邁進。
「就這樣跟敵人的頭目決戰嗎?有趣。令人躍躍欲試。」
突然被叫到的她,猛然抬頭望向你。
「……我想想。說不定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講這種話。堂姐不認真做事,你會很傷腦筋。
僅僅是被各式各樣的東西遮蔽,如今它浮出了水面,你誠心感到高興。
你感到欣慰,詢問女主教的意見。
不曉得會有幾個人活下來。不曉得會在這場戰鬥中受多少傷。
你苦笑着說道,緩緩朝迷宮最深處邁步而出。
在鬥嘴過程中,女戰士還不忘跟女主教搭話。
這六個人大家都不一樣。想法、出身、職業,一切都不盡相同。
──那就走吧。
「我想去做個了斷。」
你覺得這很正常。
所以,你也斬釘截鐵地將決定說出口。
──不。
跟之前沒有差異。既然如此,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某種意義上來說,再明顯不過。
──不過。
你沒有不耐煩,而是耐心等待她整理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