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一 招攬新成員

拉斯離開酒館後，店裏迴歸寂靜。

在場所有人都不斷偷看『無窮之翼』那桌，然後竊竊私語。按照這個情況，明天整座城鎮的人都會知道拉斯被趕出小隊了。

在這種情況下，身爲當事人的『無窮之翼』成員們，卻已轉換心情，繼續歡慶。

「重新來幹個杯吧。」

「好啊。」

當【勇者】克里斯托夫舉起裝滿啤酒的陶器啤酒杯，【劍聖】伯頓也舉起了他的那杯。

「喏，庫卡妳也來。」

「好、好的。」

【聖女】庫卡晚了一拍，也跟着舉杯。

【賢者】兀爾則是默默拿起啤酒杯，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讓人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麼。

「乾杯。」

「好。」

「乾杯。」

「…………」

衆人隨着「乾杯」的聲響，喝光杯中的啤酒。桌子和啤酒杯碰撞發出的聲音很小，並未傳進靜靜閉上雙眼的克里斯托夫耳裏。

──總算啊。這一天總算來了。一路忍到今天，總算把人趕走了。

湧上心頭的成就感與舒心的酒氣混合，緩緩滲透全身上下。

自己走了好長一段路，才終於抵達這裏。他擬定計策，機關算盡，整頓出萬全的體制，才終於達成宿願。

他的意識落到深處，徜徉在過去的回憶之中──

在克里斯托夫懂事的時候，拉斯就已經在身邊了。他們是在同一座村落出生的兒時玩伴。

「啊？爲什麼？你傻了嗎？身爲【勇者】的我，親自來招攬你耶。『無窮之翼』現在的確落後『疾風怒濤』，但實力絕對是我們比較強。我們馬上就會超越你們了。到時候你再求我們讓你加入，那就太遲了喔。」

兀爾對此不感興趣。

他做好萬全的準備，總算在今天成功把拉斯趕走了。

比起克里斯托夫，沒耐心的伯頓更是無法忍受，他不斷抖着腳，並且砸嘴。

「嗨，讓你們久等了。今天有什麼事嗎？」

這對克里斯托夫而言，是十五年來的首勝。

『無窮之翼』是由拉斯命名，並召集夥伴成立的隊伍。拉斯理所當然地一路擔任領袖，這點克里斯托夫也無法忍受。

「哦。人家這麼說耶，隆，你說呢？」

「當事人這麼說喔。」

儘管當上了冒險者，克里斯托夫依舊要聽拉斯號令指揮，他始終隱忍着這樣的屈辱。

「嘖……」

克里斯托夫被激怒後，激動地站起，重擊眼前厚重的桌子。

克里斯托夫險些被馬可加尼的威壓吞沒，但還是鞭策自己開口：

一直隱忍到現在的伯頓也受不了這場鬧劇，氣憤地站起。

等了半天后，兩個男人走了進來。他們不慌不忙，也沒有愧疚之情。

庫卡不會跟克里斯托夫唱反調。

「所以我纔會說你是白癡。」

隆則是很有【刺客】的風格，全身釋出無懈可擊的緊繃氣息，就像一把已經出鞘的刀具。

「話說回來，拉斯剛纔的表情真是傑作。」

他們坐在位於對面的沙發上，身爲隊長的馬可加尼開口：

如果對方的位分比自己低，他肯定馬上衝出會客室大吼大叫了。

「哎呀，反正也不是會傷到桌子的力道，是嗎？」

隆接着命令克里斯托夫。

「而且無論是誰、無論怎麼看，『無窮之翼』的關鍵人物都是拉斯耶。要是我們有空缺，都想低頭求他加入了。你連這種事都搞不清楚啊？」

「那我就直說了。隆，你要不要來我們這隊？我們現在剛好有缺。這種機會錯過就不會再有囉。」

加上他也看會客室中的擺設不順眼。這裏比他們的據點還要高雅、闊氣。『疾風怒濤』的據點比自己的據點高級，令他很不是滋味。

隊伍缺乏的是火力──這是克里斯托夫的想法，而配得上他們的，唯有三級職等的人。如果考量到性格，隆就是最佳選擇。

「你纔是白癡吧，勇者大人。」

克里斯托夫的臉色一變。

克里斯托夫瞪着馬可加尼，他卻毫不理睬。

「對啊，笑死人了。」伯頓這麼說。「是啊，沒錯。」庫卡也跟着附和。

他小小的自尊心受到踐踏，心中逐漸湧現怒氣，但沒有表現在臉上。

當談話告一個段落，克里斯托夫提出招攬成員一事，伯頓也開口回應。

「你要這麼想就隨你吧。你馬上就會親身體會到了。」

「是啊，他是個沒用的廢物，所以我把他趕走了。」

「纔不是！那傢伙是派不上用場的廢物！」

這張桌子是以最高級的世界樹素材所做，上頭施加了魔力包膜，所以沒有任何損傷。

他不過是想昭示拉斯不如自己，並給他一點苦頭喫──這件事只有克里斯托夫自己知道。

「好。」

「說到底，輕易把一路生死與共的成員逐出隊伍的隊長，誰要追隨啊？」

伯頓是單細胞，輕鬆就能搞定。

後來他謹慎地謀事。在不被拉斯發現的情況下，花了好一段時間，誘導小隊成員認爲「克里斯托夫才適合當隊長，拉斯根本派不上用場」。

「啊!? 」

「唔……」

──沒事的，我是【勇者】。我比較偉大。面對他們這種人，我根本不必退縮害怕。

他們每天在村中揮舞木棒，模仿冒險者，但克里斯托夫從未贏過拉斯。在他們爲了成爲冒險者而離開村落前，他一次都沒贏過。

他的臉上掛着彷彿虛假的笑容，但雙眼卻不見笑意。

隆手拿短劍指着他，以充滿壓迫感的冰冷聲音道出命令。

這是很露骨的挑釁。

「什麼────？？？你是白癡嗎？？？」

伯頓完全看不見隆的動作。他在恐懼之中，好不容易纔挪動視線看向隆。

不只如此，他還準備越過桌子，抓住馬可加尼──脖子上卻被人以一把短劍抵住。

「哦哦，氣勢不錯耶。不過如果只是吼叫，那連小狗都會──」

「哦，難堪啊……我看難堪的人是你們吧？」

──爲什麼我非得屈居他之下！

「你說什麼!? 」

「什麼!? 」

他在心中不斷叫着：「活該啦！」

爲了迎接他加入隊伍，他們兩人離開酒館──

「那又怎樣？難道你覺得只要職業好，就是個優秀的冒險者嗎？」

雙方的視線互相碰撞。

──身爲【勇者】的我，才配當領袖。所有人都必須臣服於我。

「所以你們有何貴幹？」

相較之下，克里斯托夫的職業等級上升至三，而且還是數十年纔會出現一人的獨特職業【勇者】。

把人趕出小隊真正的理由，是克里斯托夫的復仇之心。拉斯是精靈術使用者、職業等級只有二、攻略進度延宕等等，都是強加之辭。

克里斯托夫氣得發抖，馬可加尼則是以看待垃圾的眼神看他，繼續往下說：

「我拒絕。」──隆立刻回絕。

「喂，你說什麼！」

要是有一點多餘的動作，我就馬上刺下去──隆那雙宛如深邃黑暗的眼神釋出這樣的訊息。

克里斯托夫的意識回到現在，他睜開閉上的雙眼。

「好了，既然已經成功開除廢物，就去招攬新成員吧。」

「呵，既然他這麼說，那我們也無所謂。說起來，我之所以只想找隆單獨談話，是不想讓你難堪。現在是你無視我們的好意，可別後悔。」

馬可加尼說着，臉上的假笑已經消失，聲音也跟着變低。

「坐下。」

走在前頭的人並不是隆，而是『疾風怒濤』的隊長，三級職等的【魔導士】馬可加尼。隆這個招攬目標則是走在他後頭。

「──是冒險者的話，就用結果說話。」

馬可加尼在一旁冷言冷語，那沒有感情的口吻，挑起克里斯托夫的怒氣。

克里斯托夫一瞥那把短劍，砸嘴之後照做。

「好、好……」

「勇者大人，你也是。」

「聽說你們把拉斯趕走了是吧？」

「喂喂，這桌子很貴，小心一點啊。畢竟憑勇者大人你賺的錢可賠不起。」

兩個地位較高的強者登場後，瞬間支配現場，克里斯托夫和伯頓都被那股威壓所震懾，顯得有些退縮。

「不可能！！那傢伙是二級職等，而且還是沒用的【精靈術士】耶！」

「我要找的不是你。是你旁邊的隆。」

他們兩人的年紀都在二十五歲前後，在所有人才剛滿二十歲的『無窮之翼』眼裏，算是年長的前輩。而且他們不只年齡較長，在攻略迷宮方面，也是進度更快的人們。

馬可加尼屬於魔法職業，身材雖不壯碩，卻有着身爲團隊領袖的十足威嚴。

當他們造訪『疾風怒濤』的據點，對方卻以明顯不歡迎的態度讓他們入內。

克里斯托夫萬萬沒想到會被拒絕，因此提高音量。

抑鬱的情緒在時間的催化下成熟，化爲漆黑的濁流。而爆發的契機，就在半年前──成功闖過第二迷宮『風流洞』的時候。

他們被帶到會客室，但在那裏乾等了三十分鐘以上，始終沒人理會。

他們兩人都穿着便服，不過馬可加尼手拿魔杖，隆的腰間也掛着短劍。

「我和他們無話可說。我是因爲不想無端被人懷疑，纔會請身爲隊長的你陪同罷了。如果這樣你們不滿意，那就請回吧。」

拉斯的職業等級依舊是二，而且還是【精靈術士】這種不得志職業。

拉斯在五歲時，說他要當冒險者，克里斯托夫的心中頓時萌生一股自卑感。

「我說了，我拒絕。」

伯頓感受着流過背脊的冷汗，乖乖坐上沙發。

「對，就是這樣沒錯。只要趕走垃圾職業，然後招納正常的三級職等，我們一定會變得更強。像你們這種隊伍，看我們一下子就把你們甩在後面！！！」

克里斯托夫不在乎自己讓別人等待，卻無法忍受等候別人。

他已經找好替補拉斯的人了。是『疾風怒濤』里名爲隆的男人。他是前衛攻擊手，三級職等的【刺客】。

「好啊，我就做給你看！到時候可不要哭喪着一張臉！」

被人嗆了就嗆回去，克里斯托夫再度給了桌子一拳。

「那就麻煩兩位離開吧。」

「嘖，走吧。」

「好。」

他們跟過來的時候完全相反，抱着不悅的態度離開『疾風怒濤』的據點。

他們兩人不發一語走着。夜晚的風冷卻了他們的情緒，等他們恢復冷靜，伯頓開口詢問克里斯托夫：

「喂，現在怎麼辦？你還有別人能找嗎？」

「…………」

原以爲只要我這個『無窮之翼』的【勇者】邀人，任誰都會低頭求我讓他加入──克里斯托夫一直這麼認爲。他萬萬沒想到會遭到拒絕，所以並未設想第二候補人選。他思索了一陣子後，做出苦澀的決定。

「嘖……沒辦法了。就找傑森吧。」

「傑森？誰啊？」

「『破斷之斧』的隊長。」

「他很強嗎？」

「三級職等的【戰斧鬥士】。」

「這個職業很平凡耶。」

「對啊。」

「跟拉斯相比，是好很多，可是他不會願意跟着我們吧……」

「不然你有其他適合的人選嗎？」

伯頓看不起除了他們隊上的所有人，所以就算克里斯托夫這麼問，他也想不出替代方案。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沒有意見。」

「如果他也派不上用場，再把人踢出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