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小姐加油

「搭電車上下學是什麼感覺呢？」

早上，在往天上院學園的接送車裏，大小姐無預警地說出這句話來。

「您對搭車上下學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有任何要求儘管開口，我們會立即調整。」

「我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只是聽班上同學在聊搭電車上下學，有點好奇。」

換句話說，她產生興趣了。

也許是因爲大小姐的直覺敏銳，無所不能，使得她有格外旺盛的好奇心，容易對未知的事物感到興趣，而這次引起她興趣的就是「搭電車上下學」。

「……話說，大小姐平常不會搭電車呢。」

「因爲想去哪裏都有人接送，更別說是搭電車上下學了。有機會的話，我想體驗一次看看。」

「可是……那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搭電車上下學顧名思義，就只是搭電車來往學校，尤其早上的時段非常擁擠，您或許會感到彆扭。」

「彆扭？」

「不只學生，也會有大人搭電車上下班，電車裏因此人很多，有些時間甚至會連位子都沒得坐。」

「哦，跟我聽到的一樣累人呢。」

「尤其如果是擠滿人的電車，還得和其他的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大小姐您────」

「今天搭電車回家吧。」

「您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當然有。」

「那麼今天────」

「搭電車回家吧。」

「大小姐？」

怎麼回事，她沒聽清楚我說的話嗎？

雖然和大小姐沒有交集，但以後說不定會有更多來往的機會。

事先安排的人員進入電車時，影人顯得很疑惑，可是我很滿意。不對，不能說滿意，現在開始纔是關鍵。

我掛起清爽的笑容，留意着不能惹對方不愉快。大小姐的評價可不能毀在我手上。

既然是第一次的話，爲什麼她的步伐可以毫不遲疑？

「不行，便當要在車站買纔有意思。」

她該不會真的熟讀地圖，牢記在腦中吧……不可能，她對搭電車回家有再大的興趣，也不至於做到這種程度。

……嗯，身體貼得這麼緊，果然是有點難爲情。

我不清楚理由，只是大小姐看來似乎鐵了心要搭電車。

（希望這一趟能稍微滿足大小姐對電車的好奇……）

也許影人會因爲這種情形，對我稍微有點意思。

大小姐笑盈盈地露出完美笑容，接着便挽起我的手臂，急匆匆走了起來。

「用不着放在心上。倒是你可以不用顧慮，盡全力保護我。」

「哎呀，好多人喔。」

「啊，是影人和天堂同學。」

「如果得讓你那麼做，不如把我的評價放在地上踩算了！」

「對，萬一遇上傍晚的尖峯時段，可是會和別人的身體緊貼到沒辦法輕易分開的。」

不過……如果有好處的話呢？如果有天大的好處，情況就不一樣了。

……雖然沒料到影人難得搭電車回家，會跑出其他的狐狸精來……無所謂，只要這個電車計劃成功就行了。

……不過，這也算是大小姐的魅力。身爲一介僕人的我，必須儘自己所能完成大小姐的期望。

「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到時候我會準備好的。」

「沒問題，我一點也不覺得擠。」

同學年的女同學和我們聊了起來。

「大小姐，您會覺得太擠嗎？」

「大、大小姐？怎麼了嗎？」

車門開啓，我和大小姐一起走進車廂裏。這時間的車廂果然沒什麼人，除了同學園的學生以外，幾乎沒有其他乘客。

一想到這個方法，我立刻着手進行。

大小姐的心情開心得像是要哼起歌來，我們穿梭在回家社學生之間，一路走向車站。

車廂一晃動，人們也跟着搖晃了起來。我想盡可能確保大小姐有自己的空間，只可惜人多成這個樣子，實在很難做到。

「你還敢問我怎麼了，你剛纔笑成那樣是什麼意思？」

一般或許會認爲，擠滿人的電車根本一點好處也沒有。

沒想到一升上高中部，這麼快就有狐狸精跑出來了。

「大小姐，您走過這條路嗎？」

車門打開後，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從月臺進入車廂……一個接一個？

擁擠的電車。我居然沒想到這個方法，可見我還太嫩了。

我拿出手機，從天堂家專用手機軟體（由我自制的特殊軟體）傳送訊息。計劃兩秒便擬定完成，接着只剩找到人力。只要運用天堂家的力量，人力根本不是問題。

「對不起，我們今天趕時間。」

「我是在維護大小姐的評價……」

平常我和大小姐是搭車上下學，和大家一起走在放學路上或許讓人覺得很稀奇吧。

（這、這是什麼情形？現在不是尖峯時段，爲什麼會有這麼多人……？）

「那麼……要一起回去嗎？我們也想多聽聽影人同學的事。」

我也必須向她學習纔行。情況只不過是稍微超出掌控範圍就慌了手腳，可見我還太嫩了。

「大小姐，請坐，車廂裏有位子。」

「妳們好，我們今天想轉換心情，搭電車回去。」

「沒有賣啊，我本來還想喫看看的，太可惜了。」

「是、是的。對不起，大小姐，是我的疏失。」

「唔……」

這個時段沒那麼擁擠。甚至可以說除非天翻地覆，否則車廂裏不可能擠滿了人。電車裏頂多只有和我們一樣在放學後回家的學園學生。

「站着就好。」

「今天搭電車回家吧。」

……大小姐難道不是第一次從學校走到車站嗎？她踩着篤定的腳步，像是事先熟讀地圖，徹底掌握了路徑。

「影人，今天你也跟我一起搭電車。」

「大小姐，您覺得────」

「……遵命。」

「是嗎？」

「我沒有勉強自己啊。反而是內心充滿了期待，放心吧。」

「大小姐，搭電車回家沒有您預期的那麼美好。」

不知爲何，月臺上有大量人羣湧進車廂。就在我疑惑時，車廂裏很快擠滿了人，沒有位子可坐。

……好難得。大小姐多才多藝又勤奮，因此整體表現相當出色。以前就不提了，現在她大多能一臉平靜地把所有事情做到十全十美（當然，背後還是少不了努力）。大小姐會露出如此嚴肅的神情，可見是在處理相當重要的事情。

我在腦中盤算今天放學後的計劃時，大小姐正在手機上輸入訊息，神情十分嚴肅。

她們是隔壁班的同學吧，我們在國中部時沒有同班過。

「對不起，大小姐，請忍耐一下……」

「只有新幹線經過的大站會販賣便當，至少這種規模的車站不會賣便當。」

……而且如果電車裏擠滿了人，就能不經意、自然並且必然地讓身體貼在對方身上。這可是最能有效運用自己武器的場面，而且我也會很開心。

「尤其如果是擠滿人的電車，還得和其他的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大小姐您────」

不是我自豪，我的身材發育得還不錯（之前胸部還擠得有點難受）。

「這不是你的錯。只是偶然、碰巧，大家都搭上這輛車。你不可能完全掌握人流，不需要介意。」

爲了確定她沒聽錯，還是再解釋一次好了。

就在我們閒聊時，電車準時到站。

沒錯，正是如此。我也不是喜歡纔去人擠人的。

「今天就算天崩地裂、天下大亂，我也絕對要搭電車回家。」

……呵呵，那些盯上影人的狐狸精，真是抱歉呢。

「我沒事，倒是你可以再近一點沒──」

「今天是怎麼了？你們平常是搭車的吧。」

☆

「嗯？」

照這情形看來，我很快就能發表勝利宣言了。

「今天是第一次，平常都是搭車。」

爲什麼……!? 爲什麼大小姐要堅持搭電車到這種地步……!?

身體貼身體，就是這一招，物理接觸說不定有效。

（雖然想問她……又怕打斷她的注意力，還是靜靜看着她就好。）

在我指定的時間，進入我指定的那輛電車，只要這麼做而已。

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影人，我沒看到有人在賣便當。」

不愧是大小姐，車裏忽然擠滿了人還能如此和顏悅色，一點也沒有驚慌失措。

我站在大小姐身邊隨車身搖晃時，電車抵達了下一站。

上完一整天的課，來到了放學時間。

「總之走快一點！我們要馬上離開這個危險區域！」

「…………這、這樣啊，我們也是要搭電車呢。」

「我當然會陪在您身邊……大小姐，我不知道您有什麼期待，拜託您千萬別勉強自己。」

這附近沒有舉辦大型活動，頂多只有抽籤或是發氣球這些小活動……

坦白說，我很心急，滿腦子都是「得趕緊想想辦法」的念頭。就在我想了又想，遲遲想不到好辦法時……所謂捨近求遠就是指這種情形。答案就近在我眼前。

在暗樁們的推擠下，我和影人愈靠愈近。影人把手支在車身上，試圖保護我的身體，只是人實在太多了，我們的身體不得不緊貼在一起。

（我記得從學園附近的車站到宅邸的路線，還有每個時段的平均擁擠程度……天氣也沒有問題，只剩下放學時間要擔心了。要是能調整避開尖峯時段……這得看大小姐的心情，只能祈禱了。）

快步走了一會兒後，我們走到了車站。

「可是，我讓大小姐擠在這種地方……」

大小姐這次又有了奇怪的興致。

「用不着放在心上。倒是你可以不用顧慮，盡全力保護我。」

在學園時，我把放學路上的車站周邊情報全部記了下來。

「對不起，大小姐，請忍耐一下……」

「那怎麼行！」

大小姐這個主人站着的話，我當然不能自己一個人坐下，結果就是我也必須站在空蕩蕩的車廂裏。

抬頭一瞧。

（────……啊。）

影人的臉比我以爲的還要近。

夜空般的美麗瞳孔彷彿要把我吸進去，所有在腦中的籌劃與遊刃有餘的態度，頓時只剩下一片空白。

（好近……比我想的還要……而且這種姿勢……好像那個……）

我在研究用的戲劇和漫畫裏面，看過這種姿勢。

這是那個吧？這就是「壁咚」吧？雖然是順勢，沒想到居然能讓影人對我這麼做……

（奇、奇怪？）

臉忽然變得好燙，心臟也跳得好快……

「大小姐。」

「咿……什、什麼事？」

「您的臉好像在發燙，難道是身體不舒服……」

「沒、沒有。不用擔心，我沒事，所以說……」

…………看來我還沒能完全掌握自己有多少能耐。

「你……別一直盯着我。」

在下了電車動不了時，我才領悟到這一點。

後來──

影人壁咚保護女孩子的謠言傳了開來，又爲他增加了一些粉絲。得知這種情形後，我簡直恨不得往牆壁捶下去。

☆

天上院學園高中部一年A班。

從今年春天起，我和大小姐就是這個班級的學生。

「唔……見到本人會想起當時發生的事，我會害羞……可是又想趕快把謝禮給他……」

「……爲什麼這麼說？」

「哦────……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我都不知道。謝謝妳告訴我。」

他這個人不太正經，只有社交能力不容小覷。

「偶爾是會有些不知輕重的傢伙……這就不提了。我明白你爲什麼會擔心。」

「倒是我有聽到幾個跟你有關的消息。」

「你人脈很廣吧。」

「好、好吧……那就由我來轉交吧。」

不論是好是壞，或許可以說是人人平等吧。我沒說這樣不好，也不用硬是要去交朋友，只是我擔心大小姐的世界會因此變得狹隘而已。

我究竟做了什麼好事……!?

「你告訴天堂同學了嗎？」

「……你上前介入，被那些男人打了嗎？」

「下一位打者快上場。」

「這幾件事是能明白什麼!? 」

「……我懂了。在這所學園裏，天堂同學的確是沒有女生朋友，除非是上流階級的來往。」

他可以算是大小姐的朋友，至少他們有不錯的交情。

體育課結束，換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後，那女生就來找我說話。我不認識她，也不記得她，可能是別班的……說不定是「外部生」。

「…………………………………………我知道了。」

「這是什麼東西？餅乾……？」

「嗯，他上次幫我解圍……」

女孩子拿出一個可愛的粉紅色小袋子。

「…………給影人嗎？」

「大小姐，體育課上得如何？」

他就像白馬王子一樣帥氣……啊，感覺是個愛做白日夢的女孩子，這次是這種類型啊……

「你要是敢再說下去，就準備滾去懺悔，雪道。」

「……你的觀察力還是那麼敏銳。」

對話中斷在這裏，我就這麼錯失了向雪道問個仔細的機會。

「雖然明白…………我想難度很高，尤其她最近警覺心特別強烈。」

「你能明白嗎？」

「沒錯。不是我自豪，我有自信可以第一個拿到所有『外部生』女同學的電話，預計大概只需要再一個星期。」

「這個嘛……在解釋前，我想先確認幾件事。」

他不是個會不經大腦思考，就斷定「有難度」的人。

「在我認識的男生裏面，你是最遲鈍的一個。」

我帶着姑且一試的心態，把內心的擔憂告訴雪道。

「你有煩惱的話可以說來聽聽，你可以放心商量的對象，也只有我了吧？」

對方硬要拉她一起走，她因爲太害怕，不敢直接拒絕。

「謝謝妳……！」

不幸的是，今天的體育課是棒球，我必須站上打擊區。

可惡，我完全不知道……完全……！

「儘管問，大小姐的事我無所不知。」

「其實是────」

「看你神情那麼凝重，反正一定是爲了天堂同學在煩惱吧？」

升上高中部都過了一個月，大小姐連一個朋友也沒有交到，而這其實也是從國中部就困擾着我的課題。

那個女孩子把來龍去脈交代得一清二楚。

「第一件事，不久前有女生跟你告白吧？」

因爲從國中部就有交情，「內部生」自然而然會聚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那些打不進圈子裏的「外部生」也沒有其他選項，只能由「外部生」自己形成一個小團體。

然而，沒有一個學生和她有足以稱爲朋友的交情。

在學園的學生裏面，大小姐和我這種從國中部直升高中的學生稱爲「內部生」，接受入學考試從外部入學的學生則是稱爲「外部生」，班上主要就是分成「內部生」與「外部生」這兩種團體。

這時影人出現，幫她解除了危機。

偏長的褐發，清瘦但是肌肉勻稱的標準身材。如果要形容的話，他就像只乖巧的小狗，言行舉止都讓人有種不自覺變得親密的安心感。

「這是……感謝他出手相助的謝禮……可以請妳幫我交給他嗎？」

……找他商量或許是個好主意。如果會帶給大小姐不好的影響，再由我來擋住就行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雪道的意思，體育老師在這時吹響了哨子。

她走在車站前廣場時，被男人纏上了。

「對，不是天堂星音，是你，夜霧影人……影人，你前幾天是不是一個人走在車站前的廣場？」

「……不好意思，我沒聽說這件事，可以請妳告訴我詳情嗎？」

這種手感……是餅乾吧，而且可能是自己烤的。

「就是……這個……」

開學典禮已經過了一個月，班上在這時期大致形成了幾個小團體。

「我有這麼遲鈍嗎……!? 我有做出會讓人這麼認爲的事情來嗎……!? 」

拜託來個人誇獎我沒有當場僵在原地，真的不管誰都好。

眼前我的其中一個課題是──

「別小看我了，那種門外漢的拳頭怎麼可能打得到我。他們根本不聽人話，拳頭直接揮了過來，我只是稍微擋開而已。」

☆

「我？不是大小姐的嗎？」

「真的沒什麼好自豪的。」

「對，我看到了。」

「那、那個，天堂同學……方便打擾妳一下嗎……？」

大小姐現在幾乎沒有感情好到可以稱爲朋友的同學，會說是「幾乎」，就是因爲這傢伙也包括在裏面。

（大小姐沒有朋友呢…………）

「…………妳不自己給他嗎？」

平常穿制服時有自己的一套風格，現在穿着體育服高舉雙手認輸的那個男學生正是風見雪道。

「妳想給影人什麼東西？」

嗯，我是真的不知道，這麼重要的事我卻一無所知。

「我懂了，我完全明白了。」

「好……」

「那時候你是不是看到有女學生遭到男人糾纏不清？」

因爲父母的關係……大小姐與雪見兩家的父母交情好，我和大小姐從小就認識他。雖然比不上大小姐，但他有着高水準的學力，此外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與「外部生」打成一片的社交能力。從吊兒郎當的外表根本想像不到，他整體能力相當優異。

「普普通通……比起這個，吶，這個給你。」

「在那些上流階級裏面，要找到可以與天堂家匹敵的家世也很困難……」

人們並沒有刻意迴避她，也有人對她投以稱羨的眼光，如果找她說話，她也是應對如流。甚至前幾天在放學路上，還有陌生的女同學跑來搭話。

「沒什麼，只是我這個兒時玩伴覺得天堂同學很可憐而已……她大概會提高警覺一段時間吧。」

「我有個東西想給影人同學……」

拜託來個人誇獎我沒有又當場僵在原地，真的不管誰都好。

「每次只要提到天堂同學，你就特別嚇人呢……」

「說了。」

「喂，影人，輪到你上場了，去吧。」

「影人，你的臉色也太沉重了吧……你是在想像女生穿着體育服，在體育館揮灑健康汗水的模樣嗎？我懂，我懂你的心情喔，影人。尤其天堂同學穿着體育服的樣子，包含着一種暴力般的魅力……」

「沒關係。有什麼事嗎？」

「…………爲什麼你要露出那種無語問蒼天的表情？」

☆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是個像小動物一樣嬌小可愛的女孩子，個性應該不太強勢。來找素不相識的我說話，想必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吧。

「有。」

「……是有這回事。我去買點東西，有經過那個地方。」

「說是在車站前廣場得救的謝禮，你可得珍惜着喫。」

「哦，那個時候的……」

「……影人，今天回家我想繞去一個地方。」

「沒問題……您想去哪裏？」

「這個嘛，車站前廣場好了。」

「那裏應該沒有什麼新東西……」

「沒關係，我就是想去………………我不能輸。」

傷腦筋。要是再磨蹭下去，有一天說不定會收到「我有女朋友了」這種絕對會把我嚇昏的報告。得儘快出手纔行。但如果是用普通的方式，也只會重蹈覆轍。要是不換個方式，很有可能又是白忙一場。過去沒有的改變……請別人幫忙之類的嗎？乾脆從其他角度……不是和我一樣的女孩子，而是和影人一樣的男生，而且最好是影人的朋友，熟知影人沒有和我在一起時的樣子。如果能得到這樣的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