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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話

《圓環》 · m00186750 · 5462 字

時間回到兩天前,拉格維德,是風之東國的首都,同時也是風術團駐守之地,不論是治安,商業,人口數量,繁榮程度,都是王國名列前茅的城市。

但是,有光的地方就有影。

在光線照射不到的陰暗巷子中,男子鬼鬼祟祟來到一扇不起眼的生鏽鐵門前,按照暗號,順住次序敲了敲門,不多時,鐵門微微打開一條縫隙。

男子左顧右盼,確認沒有人跟蹤後,隨即飛快竄了進去,只見裡面赫然是一個奴隸市場,鐵籠鋪設於道路兩側,方便來客物色。

科斯諾王國是禁止奴隸制度的,因為王國為了應對魔物浪潮,本來就已經人手短缺,根本沒有多少餘力去弄歧視。

世上總有王國照拂不到的角落,這裡便是其中之一。

鄧尼斯・費奇,是利奧波特幫派的頭目之一,他主要負責乞討和收債,之前他不小心一怒之下,活活打死了一名乞丐。

他這次來到奴隸市場,正是為了尋找新的乞討用奴隸。

所有奴隸在脖子上會套一個項圈,裡面刻有痛覺魔法,一旦奴隸反抗,僱主就可以使用對應的魔導具,按下按鈕來令奴隸服從。

據說那種痛楚,體內會如同有一把刀在體內攪動內臟,體外則像被硬生生刨開每一寸皮膚,鄧尼斯之前自己嘗試過一次,那次他痛到當場失禁。

只見他一路上東張西望,試圖從兩側鐵籠中,找出比較健康的奴隸,因為奴隸首先要活得夠長,才能賺到更多的錢。

鄧尼斯噎住煙頭逛來逛去,看到的都是一些賣不出去的貨色,不是憔悴消瘦,就是斷手斷腳,這讓他深感失望,心想還不如去下一個奴隸市場。

就在他下定決心邁步離開之際,一位跟這裡格格不入,身穿黑色西裝,頭戴同色禮帽,外面披著一件大衣的男子與鄧尼斯擦身而過。

隨即他的目光,定睛在那名男子拖動的鐵籠中,只見裡面坐著一名女性,渾身遍佈黑紅污漬,披頭散髮,使人在外面看不見她的臉容。

破舊布衣的袖口隨風飄揚,四肢不知所蹤,從切口可見,傷勢已經痊癒,但即便如此,鄧尼斯還是沒有產生付錢買下她的念頭。

利奧波特幫派的勢力範圍,是拉格維德偏向中產階層那一邊,要從他們手上乞討金錢,也是需要技巧的。

什麼時段要叫喊,什麼時段要默不作聲,又或者是要如何展露自己的慘狀才最受同情,在這之上,還得學會用痛苦的嘶啞聲引起他們同情心。

雖然失去四肢是個不錯的條件,但依然太差了。

鄧尼斯陡然間看到一陣白霧,思緒電轉之間,他突然產生想買下那名奴隸的想法,猶如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轉過身來向西裝男子問道。

「這個怎麼賣?」

短髮少年一邊望著這副畫面,一邊朝米莉抱怨道。

米莉對此沒有一點回應,就這麼躺臥在角落,一直凝視著門口,少年見自討沒趣,不再理會她,徑直走回角落睡起覺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搶過少年手上的麵包,張口就吞掉各自搶到的部分,有些人見搶不到,乾脆就趴在地上舔起麵包屑來。

雲風街區,與風術團駐紮地的大鐘樓只相隔幾條街,是拉格維德比較富裕的地區,那裡的居民平均收入每月能有五十銀幣。

三人合力將她抬到外面馬車,然後帶著其餘幾個小孩前往雲風街區。

黑髮少年點了點頭後,背上米莉,帶領一眾小孩走向目的地,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有兩個男人跟在小孩身後監視。

「雲風街區嗎……上次我差點就被守衛捉住了」

歸根究底,四肢健全的傢伙去乞討是有極限的,不去偷竊的話,永遠都湊不齊每星期要上繳的金額,結果就會換來鄧尼斯的拳腳相向。

對每天晚餐都是稀粥的他們來說,半個麵包簡直是美味佳餚,就算那早就已經發黴了,也至少能填飽一下空虛的肚子。

「唯有這樣了,希望她至少可以分輕一下金額」

本來就殘破不堪的身驅,此時全身骨頭像是快要散架般,渾身疼痛難忍,但米莉依舊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住了痛苦的呻吟。

「不用錢」

「不要說啦,被聽到下次打死的就是你」

「真搞不懂,為什麼鄧尼斯會買這種傢伙回來?又不能訓練成扒手,養著也是個累贅」

聞言,男子轉身脫下禮帽,彎腰行禮回答道。

「喂,那傢伙是昨天鄧尼斯新買回來的,別一個不小心踢死了」

「誰知道,但最好不要打死她」

「鄧尼斯竟然會買下這種殘次品,真不像他」

幾人仔細一瞧,發現是個斷手斷腳的傢伙,也不好意思欺負她,他們叫喊幾聲後,發現她除了眨眼以外,根本沒有其他反應。

「總之,明天先把她送到雲風街區那頭,說不定意外的能賺錢」

「真可憐」

「話說起來,我們已經喫光今天的晚飯,她怎麼辦?」

「等等,你們……」

「我們最近好像都是在附近動手的,真怕有守衛埋伏」

少年掰開一小塊麵包,輕輕塞到米莉的嘴中,但她並沒有自行咀嚼,彷彿一具人偶般目光呆滯,眼神失焦的盯著前方。

這是示意今天偷竊行乞的範圍。

待他回到一間簡陋木屋後,鄧尼斯隨手就把米莉扔到房間,接著就去處理黑幫的瑣碎事,幾個灰頭土臉的乞丐聚集過來,紛紛好奇這次來了個怎樣的新人。

由於街區建築的主色調是白色,遠望過去有幾分像雲朵,因此慢慢被人稱為雲風街區,而那裡同樣是利奧波特幫派管轄的區域之一。

「被人毒啞了吧」

為了再次見到米娜,她死也不會開口的。

「她不喫我喫!!」

幾人自出生起就是奴隸,他們沒有名字,也不懂取名字的意義,要說唯一受過的教育,那就是鄧尼斯教導的偷竊手法和各種逃跑路線。

次日清晨,三個男人來到破舊木屋,逐一踹醒睡覺的幾人,睡眼惺忪的米莉,突然被一記踢擊命中胸膛,一下子將她踹飛出去,直直撞在身後牆壁上。

「你說什麼!?那我也要喫!!」

其中一人見米莉毫無反應,慌忙制止了動手的人。

「……我昨天在垃圾箱發現的,打算獨自享用來著,唉,真倒黴,都怪你們喝掉全部粥水」

「你居然有那種東西!」

一行幾人來到街口位置下了馬車,接著把馬車送回幫派的店舖,繼續運送其他貨物,其中一個男人拿出地圖,在黑髮少年面前比劃了一下範圍。

見狀,其他人的視線紛紛集中在那個麵包上。

「那就給我吧」

鄧尼斯內心沒感覺到一絲疑惑,只是微微點頭,將這件事輕輕帶過,隨後從他手中接過牽引的鎖鏈,頭也不回離開了奴隸市場。

「你今天可能得餓肚子了,誰叫你不喫,該死,我死也不會再給你麵包」

幾個人互相乾瞪著眼,見眾人沉默不語,其中一個黑髮少年嘆了口氣,走到角落拿起一塊地板,伸手到裡面翻找著什麼,不久竟拿出了半個發黴的麵包。

「他們才沒這麼閒,不過活動範圍確實越來越小了,以前還可以去南風候鳥街逛逛呢」

「黑幫之間互相吞併地盤很常見,就希望不要牽連到我們,到了」

小孩們對於能在哪裡行乞再熟悉不過,因為一旦被守衛或店主盯上,不是關到牢籠,就是拳腳相向,所以他們通常都會選一些既空曠,又方便逃進巷子的地方。

經過幾個街口,他們來到瑪法拉橋,這裡是連通民居與市場的一條橋,如果選擇走其他路,那至少得繞個大彎才能抵達另一頭。

基於這樣的必要性,瑪法拉橋長年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的道路對乞丐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因此這條橋同樣是其他幫派搶奪的地方。

黑髮少年到橋的一邊放下米莉,隨便在垃圾箱翻找出一個缺角破裂的瓷碗,並放到她面前的地上,其中有個小孩湊到米莉耳邊小聲提醒道。

「最好時不時像發冷那樣渾身顫抖,萬試萬靈,還有最好不要向人求救,有人監視我們,一經發現會被打死的」

小孩見米莉依然沒有反應,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進去,嘆了一口氣,隨後動身混入人羣之中,開始今天的工作。

黑髮少年瞥了一眼四散開來的眾人,朝米莉叮囑道。

「你最好有賺錢的能力,那羣傢伙一見你沒有用處,就會毫不猶豫捨棄掉的」

話音剛落,少年的身影同樣混雜在人羣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轉眼間很快來到中午,烈日當空,陽光火辣辣的落在米莉身上,自沃倫強盜團之後,這些天來就沒喫過正經的食物。

肚子餓得飢腸轆轆,嘴脣乾得要裂開,喉嚨彷彿被火焰灼燒一樣疼痛,汗水浸濕了破舊布衣,連抬起眼皮都令她倍感沉重。

奇怪的是明明溫度很高,卻感覺越來越冷。

視野開始天旋地轉,意識模糊,但她還是死死不肯開口,直到有水澆到頭上,這才終於令米莉清醒過來。

微微張開眼睛,發現外面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日落時分,眼前是那名黑髮少年,他拿著乞討的碗,舀了一點河水來弄醒她。

見米莉醒來,他非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神色凝重,在她面前晃了晃空空如也的瓷碗。

「你死定了,今天一枚銅幣都沒掙到,今晚鐵定要捱打」

如無意外,米莉回到木屋後,迎來的是那三個男人的拳打腳踢,其餘小孩生怕自己受到牽連,紛紛蹲在角落蜷縮著身體。

「叫你賺不到錢!!」

少年肉體痙攣片刻,不久他便慢慢站直身子,拿起掉在地上的禮帽,戴到稍顯青澀的自己頭上,其後拍了拍手誇獎道。

回想起託莉被拖入房間那一瞬間,米莉頓時激動得發出呻吟聲,不停抖動腦袋,但礙於沒有四肢,她根本接近不了索爾特斯。

夜色寂靜,圓月高懸,在所有人都睡過去的時候,忽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房間中心,那人正是穿著黑色西裝的索爾特斯。

「不錯,就算是我也沒想到,你居然會有這等魔導具,但是很遺憾,我並不是人類,這種束縛手段對我無效」

一名風術團團員當即改變方式,吹拂起附近的沙塵細石,一時間四周環境竟被完全遮蔽住了,另一名團員手持劍刃,瞄準時機向索爾特斯衝了過去。

索爾特斯朝她微微一笑,米莉當即汗毛豎立,意識到對方回來拉格維德,目的就是再上演一次沃倫強盜團的慘劇,以此來吸引風術團的注意,好讓它獵殺一眾強者。

「其實沒多大的事,我們就只是想弄清楚,為何王城法布拉斯會散發出如此誘人的巨大魔力,而前置條件就是,四術團的崩潰」

米莉抬頭死死盯住它,因為她瞄準的根本不是銀戒指,而是鎖扣產生的魔力波動,這足以在拉格維德引起風術團的注意。

那是阿諾之前交付於她的魔導具,擁有連三王都能束縛住的能力,只需要用微弱魔力戳穿表面就能發動。

然而,索爾特斯以黑髮少年的模樣,原地輕輕踏了踏腳,胸口馬上泛出褐色光暈,一面堅實石壁瞬間原地升起,擋在索爾特斯和米莉身前。

「你這個派不上用場的廢物!!」

索爾特斯放眼眺望王城法布拉斯的方向,從那邊傳來的強大魔力,甚至差點讓它失去理智,回歸到毫無理性的魔物行列中。

不等索爾特斯反應的時間,鎖扣在觸碰到它身體的一剎那,一環扣一環,憑空增殖出更多鎖扣連成鎖鏈,數百條黑色鎖鏈將索爾特斯死死束縛住。

「買你有什麼用!!」

米莉這時才明白,索爾特斯根本不是人類,那個男人不過是被這條蟲蛹魔物催眠而已,她心中隨即默唸銀戒指上的銘文,戒指銘文漸漸發亮。

索爾特斯很不解,明明恢復藥中的致幻劑效果早就失效了,按理說,米莉不可能還是迷迷糊糊的狀態,她應該會奮力反抗才對。

自從在拉法達山逃回來後,米莉就一直都是人偶狀態,對外界發生的一切變化漠不關心,彷彿丟失了魂魄一樣。

「原來如此,是我失算了,但是米莉同學,難道你忘記了我可以用催眠魔法,令在場的人忘記這件事,而你的魔導具只能使用一次」

看準手掌即將貼在頭上的瞬間,米莉的牙齒忽然輕咬一下,然後使勁吐出一直含住的黑色鎖扣,鎖扣表面有一處裂縫微微泛出黑光。

他就站在房間中心,靜靜注視著米莉,試圖從她的一舉一動中讀取到些什麼,米莉似有所感,同樣睜開臃腫的眼睛凝視著他。

目睹此景,米莉當即瞭然於心,那些魔物也是被索爾特斯催眠,成為一具身體裡的附屬品。

和剛才兩隻蜥蜴相同,它同樣撕裂少年的胸膛爬了進去。

頃刻間,索爾特斯腦袋突然裂開,一條蟲蛹從中竄出。

而這一次,他盯上的是米娜。

「不錯的眼神,換個角色再潛入微風之息好了,這次要擄走哪一個班比較好,上等班,中等班,還是……次等班?」

經過好一段時間,木屋內誰都沒有理會她,自顧自地在角落睡覺,因為這是她自己賺不到錢的問題,而這種不久就會消失的人,他們見過太多了。

為此,他們首先要在王城結界開一道缺口,好讓兩人進入法布拉斯,但是在那之前,還得先讓四術團分崩離析。

這種日子又過了兩天,今天米莉又顫顫巍巍抬頭凝視木屋門口,思緒慢慢變得飄忽不定,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她冥冥之中明白,自己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其後各自爬到少年雙手手心,咬穿皮肉鑽了進去。

「不過,特地送來新的身體,這一點我還是很感謝你的,想必你一定很疑惑,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情,對吧?」

懷著這般疑惑,他伸出泛著白光的手,慢慢靠近米莉的頭,打算一探究竟。

猶如印證她內心想法一樣,幾道強橫魔力迅速靠近這邊,兩股強勁的靈風迅速吹散木屋,連帶屋內所有東西被卷至半空。

而西裝男性那邊再次傳來攪動肉塊的聲音,只見他胸前被什麼東西撕裂開一道口子,一隻全身石質的蜘蛛從裡面爬了出來。

即便已經配合得天衣無縫,但索爾特斯依舊沒有一絲慌張,只是打了個響指,兩名團員立即停下動作,像個傀儡一樣站在他面前。

索爾特斯和科倫西嘉合作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弄清楚那個吸引無數魔物進攻,宛如甘甜可口的魔力源頭。

詭異的是,這等動靜依舊沒吵醒任何人。

米莉沒有回應,只是一直狠狠盯著它。

同時,腦袋裂開一半的西裝男性,手心有一藍一紅兩條蜥蜴破開皮肉而出,順著米莉身體火速爬到銀戒指上,以自身魔力抵消了戒指中的指向魔法。

一個拳頭重重砸在米莉的臉龐,隨後又有一記掃腿踢中她的肚子,踢得她胃酸倒流,險些吐出嘴裡的東西。

那之後她又受到一頓毒打,不多時,那三人彷彿發泄到累了一樣,終於放下狠話離開,只留下全身滿目瘡痍的米莉躺在原地。

之前她就瞥到銀戒指發動過一次,立即明白那是米娜向其他人求救,換句話說,只要掀起的波瀾夠大,她獲救的機會就越高。

蟲蛹通體白皙,全身每一節均泛出紫光,在地上蠕動片刻便飛快接近睡覺的少年,直截了當由耳朵鑽入腦袋,少年頓時瞪大眼睛,全身劇烈掙扎著。

「非常好,那我們明天去看看米娜同學吧,正好,明天就是她從生態圈回來的日子」

索爾特斯以黑髮少年的姿態,脫下禮帽,彎腰行禮,用一如既往的淡泊嗓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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