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直閃耀
《那一天,我遇見可以實現願望的神明大人》 · 沖田円 · 1.7萬 字

安乃婆婆在七月底過世。
那天大和剛好通知我,他們學校確定要晉級甲子園的消息。真的離我上次去拜訪安乃婆婆沒有多久。大和打電話來告訴我地區大賽的結果,我告訴爸媽和紗彌之後,大家都很高興。
她去世幾天後,我才得知。常葉已經好幾天沒有現身,雖然很火大,但我已經習慣每天去神社一趟,所以那天也認真地前往神社。途中偶然經過安乃婆婆家門口,巧遇安乃婆婆的女兒,才知道前幾天是安乃婆婆的葬禮。
「那個,千世小姐,九月份的時候,妳能不能來我們家玩?」
她雖然看起來有點憔悴,但仍掛着笑容這麼說。
「我媽說想把家裏的向日葵種子分給妳。如果千世小姐不嫌棄的話,請來我家拿種子。」
我點點頭,貴婦顯得很開心。
我踩着比平常緩慢的腳步,走向常葉所在的神社。走上石梯穿過鳥居後,看到常葉坐在神社裏。明明已經三天沒見,常葉還是像平常那樣優哉地說:「妳好慢喔!」
「我就是慢慢走來的啊,想說反正今天神也不在家。」
「抱歉,我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是喔,我是無所謂啦!」
我在常葉身邊坐下,把手伸進我帶來的購物袋裏。
「甜饅頭嗎?」
「今天是冰。」
「我也喜歡喫冰。」
經典的蘇打口味。價格便宜對錢包沒負擔,而且還有抽中「再來一支」的機會,想出這種活動的人真是天才。因爲價格便宜,所以我買了兩支。一支我自己喫,一支給常葉。我們一起打開外袋。
暑假開始之後,天氣又變得更熱了。蟬的數量也增多,變得越來越不舒服了。即便如此,暑假還是令人愉快,我認真覺得如果一年到頭都是暑假就好了。而且我打算忘掉暑假作業直到最後關頭。不過,甲子園的日期倒是不能忘記。畢竟是難得的機會,而且明年開始就要忙着考試,今年夏天一定要盡情留下美好回憶。
我咬了一口冰棒,還是一樣甜。
「常葉,聽說安乃婆婆過世了。」
身邊傳來咬冰棒的喀啦聲。不擅長喫冰棒的常葉,喫得比我慢。
「我也不知道啊,剛纔在附近遇到的。」
「人死不代表想法會消失。只要妳還記得,安乃就會一直存在。」
和頭髮一樣呈現銀色的睫毛,沒有朝向天空而是朝向腳邊。看他這個樣子,我心想:原來是這樣啊!平時讓人摸不着頭緒的神明,現在和我有一樣的心情──他也覺得寂寞。
「但是這樣很不好意思。我突然跑來,還留下來喫飯。」
「我經歷過無數次的離別。明明經歷過好多次,卻一直不習慣。一顆心變得恍惚,感覺動不了。」
我一喊,靠着欄杆望河的人便轉過頭來。短頭髮加上曬黑的臉。不知不覺間就長得比我高很多的他,比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又長高了一點。即便如此,這個半年沒見的青梅竹馬,還是和以前一樣。
「千世不是來告訴我,安乃最後的願望嗎?」
「那就是有時間囉。既然這樣就留下來喫晚飯,反正爸爸也快回來了。」
剛來這裏的時候我經常在過橋前停下腳步眺望河川,但現在總是習以爲常地走過──我之所以停下腳步,是因爲橋前站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是喔,還有這種時間啊?那你回你家不就好了。大和的學校要住宿對吧?應該沒什麼時間回家不是嗎?」
「啊……」
「我對死亡的概念和人類不同,我並不覺得死亡是一件悲傷的事。」
「你不傷心?」
我喫完整支冰的時候,常葉還剩一半。剩下一半的時候更難喫得乾淨。常葉經常喫到讓剩下的一半掉在地上。
「對了。大和,恭喜你晉級甲子園。」
「你是笨蛋嗎?下次要來先聯絡我啦!」
安乃婆婆的願望,是否已經實現了呢?雖然現在已經沒辦法確認,但我決定相信她的願望已經實現。
「我之前去見過安乃婆婆了。」
一回到家,發現大和的媽媽就發出宛如遇到偶像般的尖叫聲。
「那會覺得寂寞嗎?」
「放心吧。」
「安乃,妳的願望,我聽到了。」
常葉站起來,把手指放在我的額頭上。
「啊,嗯。」
「再見。」
我邁開腳步,大和便從後面跟上來。我們步伐明明不同,但大和總是會配合我的腳步慢慢走。
我舔了一口融化的冰棒。同一時間,常葉也做了同樣的事。
「我應該很久以後纔會死,所以沒問題的。」
剛纔很快就回答,這次卻隔了一段時間。常葉的表情還是沒變,他沉默了一下才說:「會啊。
「什麼?原來你有這麼愛我喔?」
我一看,發現常葉的冰棒棍上出現再來一支的「再」。真的假的?
觸碰額頭的指尖發出光芒,出現顏色非常柔和的光球。光球離開我的額頭,輕飄飄地浮在常葉向上翻的手掌上。
「等等,這是中獎了啊!常葉,你中了。」
不過,令我在意的是大和明明是左投,但繃帶包的是右手。是說棒球雙手都會用到,而且負責投球的手看起來沒事,應該可以放心了。而且喜歡高中棒球的紗彌說過,運動多少都會伴隨一些運動傷害。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什麼?」常葉輕聲說。
「大和會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熟悉的聲音呼喚着我。大和用和我一樣驚訝的表情看過來。
我還以爲他會說「那就趕快再拿一支來給我」,結果他的反應和我想得不一樣,有點令人喫驚。我覺得很奇怪,但是看着他的側臉,又像平常一樣若無其事,看不出他的情緒。
我把沒能說出口的話交給光球,傳達到天上。
「啊,只是看起來誇張而已,沒什麼啦。因爲預賽一直投球,所以要讓手休息。」
穿過商店街的後巷,還要再過一條河纔會抵達我家那片新興住宅區。河川的兩岸有河堤,經常有老爺爺帶着狗在那裏散步,也有年輕的姐姐會在河邊慢跑。
「你已經知道了?」
和大和一起來到客廳的媽媽這樣問。
「是說,你不知道我新家在哪裏吧?」
背對我的常葉,雙手放在胸前。他微微低着頭就像人們在對神祈禱的樣子,然後緩緩地望向天空。
他是第一次來這個小鎮。這裏雖然離以前住的地方不遠,但也不是輕輕鬆鬆就能到。反正用電話就能馬上聯絡,所以也不曾想過要刻意見面。我記得剛搬過來的時候,大和的爸媽曾經來家裏玩,但大和從入學前就開始參加高中棒球隊的練習,所以沒時間過來,之後也一直這樣。大和跟我不一樣,總是很忙。
「她告訴我以前常葉幫她實現的願望。」
神社境內依然安靜。好像只有這裏的時間凍結似地,外界的聲音都進不來。
「……我打算馬上回去,只是來見個面而已。」
「不會啊。」
「我一直都有持續練習,現在是大賽前的充電時間。」
「……千世。」
我想起沒有直接恭喜過他,所以回頭這樣說。大和停了一拍纔回答:「嗯,謝謝妳。」
「是這樣嗎?欸,我說你啊,手是受傷了嗎?」
「總之我現在纔要回家,先到我家去吧!這裏好熱。」
「嗯,我知道。」
「好厲害喔,但是這樣就得擔心店家了。」
「哎呀,練習一定很忙吧?畢竟已經晉級甲子園了。」
脫下涼鞋後,我先走進客廳。我啃着桌上的煎餅,順便把冷氣調降一度。
「安乃婆婆還告訴我她現在的願望喔。」
「抱歉。我剛到,現在正想聯絡妳。」
我一個人走在從神社回家的路上。現在日照時間長,下午四點感覺還不像傍晚。城鎮的樣貌一如往常。開始放暑假後,小學生從早到晚都在這一帶玩。
「阿姨,好久不見。」
「很傷心嗎?」
「人明明已經死了,爲什麼還會有這個光球呢?」
常葉慎重地咬着冰棒。「咦?」他歪着頭。
「嗯,就是……突然想見妳。」
「嗯,對啊。」
「不是中毒的中啦。你拿這支冰棒棍去店裏,就可以免費再拿一支。」
「你不去參加社團活動沒問題嗎?甲子園已經快開始了對吧?」
「嚇我一跳。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工作?」
「他說現在是休息時間。」
我幫他回答之後,大和瞄了我一眼,媽媽的表情突然變得很開朗。
「中了?那就糟了。意思是我等一下會拉肚子嗎?真恐怖,這什麼詛咒?」
大和的表情還是沒變,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我看到他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從右手拇指到整個手掌都纏着繃帶。
「大和?」
「真是的,千世,大和要來家裏妳怎麼不說,這樣我纔可以提早去買好喫的點心啊。」
「這樣啊。」
「沒問題,我一直都很小心。」
「所以只到附近就不知道路了,正在想要怎麼辦。」
既然大和這樣說,應該就表示真的沒事。從小就一直投球的大和,的確從以前就很注意棒球的運動傷害。
他總算喫完最後一口,留下完整的木棍。常葉興致勃勃地看着「再來一支」四個字,然後把冰棒棍收進我手上的外袋。
不知道在想什麼、總是到處閒晃、昨天前天都無故曠職但喜歡人類的神。
「什麼?」
「好了,既然千世帶工作上門,那就久違地上工吧!」
「千世,好像有寫什麼耶。」
「嗯。」
不過,早晚還是會死就是了。我低聲加了這一句,目瞪口呆的常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摸了好幾次我的頭。
「等一下,大和,你怎麼在這裏?要來的話也先聯絡一下啊!」
「是喔,不要太勉強喔。我爸說過,高中棒球的投手經常投太多球導致受傷。」
「等一下,騙人,這不是大和嗎?」
「今天不要再掉了。」
我這樣一說,他的撲克臉變得稍微柔和了一點。我傻眼地嘆了口氣,然後在大和的背上拍了一掌。
「安乃婆婆過世,你很傷心嗎?」
「常葉,我前一陣子在車站前請人幫我看手相,那個人說了好多缺點,但是唯一的優點就是我會很長壽。」
「我家隨時都能回去啊。」
手掌上的光芒,輕輕地飄了起來。那顆光球在鮮豔的夏季藍天,畫出一道煙火般的彩色亮光,最後融入天空消失不見。
「是喔。」
「好久沒看到你了,比國中的時候長高很多耶,而且比以前更帥了!」
「要珍惜地喫,這是我抽到的、寶貴的『再來一支』。」
「說什麼見外的話。大和是自己人,不要那麼客氣。」
媽媽瞬間就走向廚房,留下大和一臉困惑地看着我。
「你看我也沒用。我爸媽最喜歡你了,應該在你喫完飯之前都不會放人。」
「那……嗯,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這樣比較好。」
大和依然一臉困惑,尷尬地笑着在我對面坐下。問他要不要喫盤子裏的煎餅,他用左手拿了一塊,開始啃了起來。
過沒多久爸爸就回來了。四個人一起喫了比平常稍微豪華一點的晚餐。小時候我們兩家經常這麼做,但現在和大和一起喫飯總覺得有點奇怪。
坐在大和旁邊的爸爸一直和他聊天,聊到幾乎忘記喫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他似乎都沒有喫到什麼菜。對話的內容主要都是在誇大和。爸爸興奮地說「今年的甲子園我們都會去幫你加油」,大和微笑着點頭,我一邊往嘴裏塞冷涮鍋的菜一邊看着這一幕。
我剛纔就已經料到,大和會在我們家住一晚。喫完晚飯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雞婆的媽媽說怎麼能讓別人的寶貝兒子在這種時候一個人回家,軟硬兼施地留下大和。我本來以爲大和一定會拒絕,結果他出乎意料地答應(雖然不是很情願),真的讓我很喫驚。不過他本人都答應了,我也沒有什麼好抱怨。我穿着T恤和運動服在自己的房間裏滾來滾去,等着在一樓被爸爸纏上的大和解脫。
聽到上樓的腳步聲我還以爲是大和,結果開門的是媽媽。她抱着大和用的墊被和毛巾毯。
「大和現在在洗澡,馬上就過來了。」
「媽,大和真的可以住我們家嗎?宿舍不用申請外宿嗎?」
「沒問題啦。剛纔大和的媽媽有和我聯絡,我已經跟她說大和要住我們家。學校那裏也沒問題。」
「是喔,沒問題就好。」
「千世,妳啊,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在大和身邊支持他喔!」
媽媽收起摺疊式的桌子,在狹窄的房間裏鋪棉被並放好薄毛巾毯。
「妳在說什麼啊。大和沒有我支持也沒問題啦。」
「哪有這回事。比起別人說的話,大和應該最重視妳的支持喔。」
我含糊地點頭,媽媽一臉滿足地走出房間。我躺在牀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
接近深夜,大和才終於走上二樓。他穿着爸爸的休閒服當作睡衣,尺寸不合看起來很緊。
「理所當然?你還真有自信。」
「話說回來,我要睡這裏嗎?被子都鋪好了。」
「不是啦。呃,就是打掃神社之類的。」
我家和大和家都只有一個小孩,所以隔壁的青梅竹馬從以前就是離自己最近的玩伴。我們的父母也都很熟,在我們懂事之前兩家就已經交好,幾乎像兄妹一樣一起長大。上小學時彼此和同性朋友一起玩的機會變多,而且大和又加入少棒隊,所以不能經常玩在一起,但我們也沒有因此疏遠。假日會到對方家玩,不懂棒球的我也會勉強和大和一起練傳接球,我們依然是獨一無二的青梅竹馬,而且非常瞭解彼此。
「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嗯。」
「嗯,可以。」
我慢慢閉上眼睛。被黑暗包圍之後,很快就進入睡眠。
「那什麼怪人……真的是神社的人嗎?他頭髮是銀色的耶。」
「……應該吧。」
「沒有啊,沒什麼。」
我這樣說,大和便簡短地回了「嗯」,然後翻身繼續睡。我用指尖摸了摸面對我的頭。比光頭還長一點的短髮比我想像的還要柔軟,我想起這傢伙的頭髮像貓毛一樣柔順。我的頭髮粗硬,所以很羨慕像女孩子一樣柔順的頭髮,很多次都因爲太生氣而拔他頭髮。
「對面有商店街,但這裏就幾乎沒有人了。」
常葉的視線停在我身邊。站在我身邊的大和半帶敵意地瞪着常葉。
「沒關係吧?我們以前也常一起睡啊。」
大和慢慢張開眼睛。但是他沒有看着我,只是微微動了動嘴脣。
「當神的助手。」
「我也是最近才發現的。」
「沒什麼就好。」
「我可沒做什麼會讓你擔心的事。」
「那傢伙是誰?」
「嗯,我現在在做志工。」
「這、這個,看起來的確是很可疑,不過他真的是這裏的人。」
「妳還真敢講。」
我和大和在午後的公園一邊練傳接球一邊聊天,那已經是大和加入少年棒球聯盟之前的事了。
明明纔剛洗完澡,大和的短髮卻已經全乾了。真羨慕,我也來剃一次光頭好了。
「又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當職棒選手。你爸雖然經常要你當職棒選手,但他自己棒球打得不好,所以沒當成職棒選手不是嗎?應該大部分的人都這樣吧。」
我打了哈欠,大和也跟着打起哈欠。他把毛巾毯拉到下巴,翻身繼續睡。
「是喔,妳嗎?做什麼志工?」
「不準拉喔。」
大和回頭看我。這次視線有確實相對。
「在千世的媽媽心中,我大概從小學之後就沒有繼續長大了。」
下午一點。喫完中餐之後,我帶着大和離開家。在最熱的時候出門真是失策,本來預計早上就要出門,但因爲我睡過頭打亂了計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覺得很奇怪。我知道這傢伙絕對不會因爲「想見我」這種浪漫的理由就跑來家裏。而且,我總覺得他爲數不多的表情中,有着和平常不同的東西,應該不可能真的沒事。或許我們已經不常見面,但還不至於疏遠到沒辦法發現這種細微的不對勁。大和來找我,一定有明確的原因。
「一起睡已經是小時候的事了吧。」
不過,大和的棒球實力並非來自天生的才能。雖然是在爸爸的推薦下才開始的,但大和真的很喜歡打棒球。他隨時隨地都在想棒球的事,比任何人都熱中而且開心地投入練習,而我就在他身邊見證了一切。
我靠在牀緣往下看,大和仰躺着,睡姿很端正。他應該還沒睡着,但眼睛已經閉上。聽不到他的呼吸聲,看起來就好像已經死掉一樣。話說回來,這傢伙從小就睡相好到真的像死掉一樣。
「啊,嗯。其實也不能說是換球隊,我是打算去少年棒球聯盟。我雖然喜歡現在的隊伍,但訓練還是太鬆散,教練說我繼續留在這裏很可惜。」
我的青梅竹馬,總是散發着強烈的光芒令人無法直視,而我總是在原地看着他漸漸走遠的身影。雖然我覺得就算他漸漸走遠,大和仍然是大和,但我也明白,我們兩個人已經無法再並肩而行了。
「晚安。」
「啊……不,我不覺得辛苦啊。」
「千世最近有進步呢。」
「當然啊。爲什麼問這個?」
「啊,是喔。那我就放心了。」
「喔,你就是傳說中的大和啊!」
「好像是。剛纔我媽鋪的。」
「是啊。叔叔和阿姨都沒有變呢。」
我這個青梅竹馬擁有很多我沒有的東西。我一直在後面追,但是他一直往前衝,所以我從來沒追上過,後來我就放棄了。我根本沒辦法站在他身邊,總是從遠處看着。大和看起來很高大,實際上也比我高大很多,但其實他的背影很瘦小。
「嗯?」
「我會成爲職棒選手的。我已經決定好了。我知道不是誰都能成爲職棒選手,但很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自己有希望,總覺得成爲職棒選手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大和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受到喜歡棒球的爸爸影響,開始參加少棒隊。他並沒有因爲年紀還小就表現不好,大和的棒球才能從那個時候就已經爆發,面對體型比自己大一號甚至大兩號的高年級生都毫不畏懼,而且還能打贏,完全就是受棒球之神眷顧的超級明星。
「好像是。不過啊,我和老爸不一樣。啊,這句話別告訴我爸,他會很受打擊。」
「欸,大和。」
「千世也可以加入棒球隊啊!之前比賽的學校也有女生當選手喔。」
「我爸平常沒有聊天的對象,所以他一定拚命講對吧?」
「欸,我困了,可以關燈了嗎?」
「嗯。不過,的確是這樣沒錯。我想不到未來還有什麼別的可能,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夢想。千世,我一定會實現這個夢想。」
「一點也不慢,超早的好嗎?」
一般來說當然有關係啊。沒有在交往的男女高中生睡在同一個房間裏耶。
「大和,你以後要當職棒選手嗎?」
「晚安──」
「又要練傳接球?我已經玩膩了耶。」
「他是大和,我的青梅竹馬。大和,這個人叫做常葉,呃,是這座神社的人。」
「那是什麼?千世,妳該不會加入什麼奇怪的邪教團體吧?」
「大和不想的話就換地方啊,反正還有空房間。」
發現大和少棒隊練習結束已經回到家,閒着沒事的我就會跑去大和家玩,但他常常突然丟棒球手套給我,說要去公園。我連棒球的規則都不太清楚,所以沒什麼興趣,比起練傳接球我更想玩遊戲,但這種時候大和總是很堅持,只能陪他練到滿意爲止。
「辛苦你了。」
「是這樣嗎?」
「嗯,他如果哭的話會很麻煩,所以我不會說。」
「我覺得不夠。因爲今天練習時間太短了。」
「好啊,要去哪裏?」
「纔沒有咧。」
雖然是不是傳說我不知道,但常葉看起來很高興見到大和。相對地,大和的表情顯然很訝異,而且打從心底覺得常葉很可疑。
「爸媽就是這樣啊。」
「我職棒生涯的第一顆勝利球,一定送給妳。」
在開始作夢之前,我感覺好像模模糊糊地聽到大和的聲音。還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我就失去意識了。
應該在我們露臉前,常葉就已經發現了。他用若無其事到令人火大的笑容迎接我們。
「沒關係嗎?」
「這一帶好安靜啊。」
大和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從少棒隊換去少年棒球聯盟。那是在我們這一區屈指可數的名隊,和少棒隊不一樣,集結了很多和大和實力相當的強大選手。不過,很多孩子因爲練習太嚴格而退出,現在想想大和從未喊累,而且還每天開心地練習,果然異於常人。
大和慢吞吞地鑽進自己的被窩。他從以前就是不太會耍任性的小孩。
我躺在牀上拉了兩次用棉繩延長的電燈開關,這樣還不會全暗。因爲我會一直開着小燈泡,所以房間裏還可以看到模糊的輪廓。我側躺並隨便盯着房間的一隅。雖然很困,但總覺得睡不着。
◇◆◇
我叫他,他眼睛也沒有睜開,但是簡短地回了「嗯」。我在微弱的燈光中,俯瞰青梅竹馬好友的臉。
「好慢啊,千世。已經過中午了耶。」
走在商店街後面無人的狹窄巷弄,漸漸可以看見灌木叢中連着高臺的石梯。登上石梯後,就能抵達可以俯瞰這個城鎮的老舊神社。周圍鮮豔的翠綠和大紅色的鳥居、白色的碎石,還有藍天。美麗的神今天仍然優哉地坐在巨大樟樹前的神社裏。
「我沒有不想。」
「纔不要。我對棒球沒興趣。而且,我之前聽阿姨說你打算換球隊。」
「那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個性穩重的大和,平時不太會彰顯自己。如果和我吵架,通常都是大和認輸,配合我任性的要求,但只有棒球例外,提到棒球我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聽他的話。
迎面飛來的白球,在手套裏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這種地方會有神社嗎?」
其實我是覺得無所謂啦。其他男生不行,但畢竟是大和啊。他就像家人一樣。
「畢竟我陪大和練習那麼多次啊!」
「……」
「大和,明天你沒有要馬上走吧?」
從那個時候開始,大和就漸漸長得比我還高了。明明那個時期女生髮育的速度比男生快,大和卻比我更早長大。看着那樣的青梅竹馬,我投回接到的球,堅定地相信大和一定會實現他的願望。我知道這絕非易事。喜歡棒球的孩子裏,能實現職棒選手夢的人寥寥可數。不過,我覺得如果是大和的話一定能做到。大和說的話絕對不是癡人說夢,而是某天一定會實現的未來。
「不過妳從小就經常做一些出人意表的事啊。」
我用力壓了髮旋處,不知道是不是覺得不舒服,圓圓的頭動了一下。
「常葉。」
「……」
「真的嗎?千世,妳認識那個人嗎?沒問題嗎?」
「沒、沒問題沒問題,他應該人畜無害。」
「是喔。」
我當然沒說被常葉詛咒的事,總之先拉着手臂把不情願的大和帶到屋檐下。我已經坐下,但大和還呆站在階梯下,就像看門犬一樣,戒備着常葉會不會做奇怪的事。
常葉還是老樣子,全然不知自己被當成可疑人物,笑笑地盯着大和看。接着他露出少見的爽朗笑容說出「你果然擁有很棒的東西」這種話,導致大和更加疑心。
「大和啊,快來這裏坐。你那裏會曬到太陽,很熱吧?這裏一直都有遮蔭所以很涼爽喔。千世,妳過去一點啦!」
「你纔要過去一點。」
就在常葉用屁股推我,而我死守陰涼處的時候,大和勉爲其難地在常葉身邊坐下。不過,可能是因爲還不能完全放心,所以仍保持一段距離。常葉坐在正中間,兩旁是我和大和。
常葉好像心情很不錯。應該不是在我們來之前遇到什麼好事,而是他非常喜歡大和。不過,大和還是一樣,近距離仔細觀察着常葉。
「那個,剛纔千世說你是這座神社的人,你是這裏的神官嗎?」
「嗯?不,我是……啊,對啦,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我在大和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捏了常葉的手。喂喂,不準給我說多餘的話喔!
「好痛啊,千世,妳這是幹什麼?」
「你絕對不能跟大和說一些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是指什麼?」
我們悄悄說話時,大和皺着眉頭看過來,我慌慌張張地笑着帶過。大和看起來很不放心,瞄了一眼常葉,接着又望向我。
「千世,志工要做什麼?」
「做什麼?就是……打掃神社境內,還有幫忙來參拜的人做一些事……」
「做一些事?」
「千世曾經幫忙找過貓,還有幫助快要倒的店。」
我想起大和右手緊纏的繃帶。昨天洗完澡、睡覺時都沒有看他拆下來。是因爲不能拆嗎?那就是讓他沒辦法繼續當選手的重傷嗎?
大和懷疑地問我。
「……對不起。」
手機顯示紗彌的名字。如果是爸爸的話可以當作沒看到,但既然是紗彌打來就不得不接,於是我按下通話鍵。
雖然開了頭,但之後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一直抿着嘴脣。
「奇怪的事是指什麼?我只有說說話而已啊。」
「這樣啊,原來如此。原來是因爲受傷啊。」
「大和你怎麼了?沒事吧?」
「常葉,大和他……」
「嗯,怎麼了?」
啊哈哈,我愉快地大笑,但背後不斷流着和熱氣一點關係也沒有的汗。就叫你不準給我說多餘的話了!
常葉出聲回答,而且理所當然地沒發現我的目瞪口呆。
大和的夢想,的確比任何人都強大。大和一直很珍視成爲職棒選手這個夢想。有別於那種小孩不可能實現的荒唐願望,大和紮紮實實地一步步爲實現夢想而前進。今年也確定會晉級甲子園。他說他的目標是拿下優勝,離遠大的夢想更進一步。大和筆直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
我一直覺得在寬廣的球場裏凝望着前方的大和很遙遠,每次看着他的背影,我都覺得自己好渺小。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喜歡看着站在投手丘上的大和。我希望他能筆直前進,永遠不要回頭,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常葉重新盤腿,再度用手撐着臉頰。
「我……」
大和剛纔爲什麼突然改變態度?他不是在生氣,很顯然是在逃避。
但是,他到底發生什麼事?大和爲什麼會跑來找我?
不巧,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手機鈴聲響徹神社境內。
大和站起來,在我還來不及阻止他的時候,就已經跑過參道也下了石梯。因爲事發突然,我沒能追出去,呆呆站着把手伸向空無一人的地方。
剛纔彷彿逃避什麼似地離開這裏,是因爲常葉說了關於夢想的事──因爲常葉提起他剛消失的夢想。
我思索大和到底想說什麼,但終究想不出個所以然。不過,大和露出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從不示弱的大和──我認識的那個站在遠處的大和,絕對不會有這種表情。
因爲受重傷而結束選手生涯……代表以後不能打棒球了嗎?是在說大和嗎?
「嗯。畢竟他是很知名的選手,所以爲了不引起風波而保密了一陣子……不過傳聞說他右手似乎骨折,甚至還動了手術,但應該已經沒辦法繼續當選手了。」
「不會啦,謝謝妳告訴我。」
……不對,不是突然。從昨天開始就有點奇怪了。大和什麼都沒說,所以我也沒有繼續深究,但他從一開始就和平常不太一樣。
一定有什麼原因。大和一定是想來對我說些什麼。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其實是一定有話要告訴我。
重要到光是棒球就能照亮漫長的人生道路。
至少我沒說謊。
「千世,對不起。」
「這是爲了讓千世瞭解什麼是夢想。」
「千世,妳怎麼了?」
「什麼,等等……怎麼可能會……」
「等一下,什麼啦?到底是在對不起什麼?」
沒錯,大和說沒問題、沒什麼事。這就是最明確的證據。
「咦?呃,那是因爲……」
想到這一點,焦躁感就衝上心頭。
我停下準備一巴掌拍向常葉的手。並不是因爲我下手前猶豫,而是越過常葉看到大和的表情突然大幅轉變。
那到底是什麼?
「骨折……手術?」
「大和的?」
「什麼?新聞說大和怎麼了?」
「這樣啊……我纔要說對不起,突然打給妳。妳一定嚇一跳吧?」
「但是我很喜歡你喔,大和。真是個好孩子,你擁有非常遠大的夢想。」
我回過神來並轉身一看,發現常葉手肘放在膝蓋,用手掌撐着臉頰望向我。
「不是!啊,也算是啦!有時候不知不覺就變成那樣了。」
「欸,常葉,你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一定是出事了。我想破頭也不會知道原因,總之只能追上去問本人。
「大和他受傷……沒辦法打棒球了。」
「不知道啊,我也在想爲什麼。」
「大和怎麼了?」
大和到底爲什麼來找我?爲什麼他看起來有點奇怪?
但是我問他的時候,他自己說沒什麼。與其隨便聽出處不明的傳聞,我應該要相信大和。
「說什麼對不起?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啊,千世?是我,妳現在可以講電話嗎?」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痛苦。明明無法在別人面前哭出來。
「……遠大的夢想,是在說我嗎?」
「大和?」
常葉的話爲什麼會讓他的表情變得這麼僵硬呢?
「……千世爲什麼會在這座神社當志工?」
「……」
「這裏是夢想之神的神社啊。沒想到千世竟然說自己沒有夢想,所以要讓千世在這裏工作,直到她瞭解什麼是夢想爲止。」
爲什麼我沒能早一點發現?
「千世,是這樣嗎?」
「千世,電話響了。」
「我知道啦!到底是誰啊?這個時候還打電話來!」
電話裏紗彌的語調聽起來很慌張,而且話題還剛好和大和有關。
「沒有。他什麼都沒對我說。對不起。」
逃避什麼?什麼重要的事,會讓大和露出那樣的神情?
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也覺得是騙人的,所以纔想打電話問妳,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啊!」
「咦?」
「是啊。你懷抱着這個夢想已經很久了。一定從小就有這個夢想吧?這個強大的夢想拉着你筆直前進,堅定地走到今天。」
……不對,不是這樣。還有更明確的證據。
「大事不妙。據說神崎同學在地區大賽結束後,就因爲練習時發生意外受了重傷。」
大和的臉色鐵青。爲什麼大和會突然就變臉了呢?
「是說他怎麼突然走了?多待一下也沒關係啊。」
說出口之後,發現這句話實在太簡單,簡單到令人覺得荒唐。明明心裏沒辦法這麼簡單就放下。因爲充滿太多複雜、難以言喻的東西了。
他應該不是……因爲我舉起的右手感到震驚。大和的眼睛望着常葉,而不是我。
「那些報導是騙人的吧?」
「喂?」
卻跟我說沒事。根本就超有事啊!對你來說,這明明就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夢想?」
原來如此。大和就是要來告訴我這件事。說他受傷了,已經沒辦法繼續打棒球了。他原本想說,但說不出口,一定是因爲自己還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吧。
不會吧?
怎麼可能接受。雖然沒有夢想的我,終究無法瞭解對大和來說棒球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但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大和,你做得很好。我很喜歡擁有夢想的人類。」
但是,大和爲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呢?
「什麼?」
我用嘶啞的聲音自言自語。
「不過大和啊,其實我覺得千世真的是個無趣又沒用的傢伙。」
什麼啊?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了!千世,妳知道妳青梅竹馬的新聞嗎?」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在突然靜下來的地方,呆站了一會兒。所謂的茫然,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那個笨蛋。」
「嗯,對啊,算是吧。」
「什麼?受重傷?」
「欸,大和,你怎麼了?」
「……對不起。我先回去了。」
「神崎同學沒有告訴妳什麼消息嗎?」
「……對吧?就算他覺得你可疑,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了。」
「咦?等等,大和!」
我能理解他說不出口。但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卻不說,我還是很想揍人。你爲什麼會來找我?不就是因爲無處可去嗎?
原來如此,難怪他那麼喜歡大和。
「……什麼叫做原來如此?」
「我剛剛在想,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大和無法實現夢想。」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搖曳的頭髮。
我覺得腦中有什麼東西在大叫。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你早就知道大和的夢想不會實現?」
我一問,常葉點了點頭。
「我看一眼就知道,大和前進的道路中斷了。」
「開、開什麼玩笑!」
琥珀色的眼睛往上看,表情完全沒有改變。
我咬着嘴脣,用力握緊雙手。
「你明明知道,卻跟大和說了那種話?」
「那種話是什麼話?」
「說什麼知道他有遠大的夢想、說你喜歡有夢想的人類!你明知道那傢伙已經無法實現夢想了!」
「我沒有說謊。」
喉嚨深處彷彿被噎住似地停止呼吸。我沒有回嘴,不是因爲回不了,而是我覺得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常葉不會懂。無論常葉對夢想有多瞭解,他畢竟是神,和我們不一樣。不得不放棄遠大夢想的大和被那句話傷得多深,常葉是不會懂的。
「……欸,常葉,不能想想辦法嗎?」
「想辦法?」
「你是實現夢想的神對吧?那就實現大和的夢想啊!」
「你不是說你都很小心運動傷害嗎?爲什麼會受這麼嚴重的傷?」
「……」
「雖然沒關係,但我的工作就是守護所有和我無關的東西。」
「大和的夢想沒辦法實現。」
「……你不告訴我受傷的事、對我說謊都無所謂。」
「對不起,千世,對不起。」
大和笑了。真的是很笨拙的笑容。我笑不出來,也沒辦法生氣。
「不是啦,那也不是故意的。不是誰的錯。」
「不過,昨天阿姨好像已經跟我媽聯絡,所以家裏也知道我在這裏了。應該是知道我除了來找妳之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吧。因爲知道是來找妳,所以就讓我離開了。」
我什麼都不懂,所以也不能體會他的心情──
我該說什麼纔好?該怎麼辦纔好?
那道光芒在充滿淚水的大和眼裏也一樣閃耀。
「還不都是你。」
「真是的,你們兩個的表情還真是難看。」
「妳就是在生氣啊。只要我有祕密,妳就會這樣大聲吼。」
「大和……你是要來跟我說這件事的嗎?還是來逃避的?」
「沒有辦法了嗎?」
「嗯,再也沒辦法了。」
大和竟然在哭。
大和別過臉,眼神低垂。
「那就是在氣我已經沒辦法打棒球。」
「……大和。」
「大和,不要閉上眼睛,就算現在覺得很辛苦也要撐下去,不能選擇停下腳步。」
任憑我再怎麼想,腦海裏浮現的話都太膚淺,總覺得完全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其實,我連自己想表達什麼都不太清楚。
「大和,你在哭什麼?爲什麼這麼悲傷?」
「沒有辦法了。」
接連着落下好幾顆水滴。
「真糗。之前明明就一副理所當然要成爲職棒選手的樣子,卻因爲這種事必須果斷放棄夢想。真的很對不起支持我的人,是我背叛了大家。」
「……吵死了。」
他低聲說。因爲他說得太小聲,我以爲是我聽錯了,但他確實這麼說。
「……」
而我卻無法爲大和做什麼,只能看着他哭。不僅無法爲他做什麼,就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跟你說我沒生氣了啊!」
「如果沒有前行的路,那倒退也可以。你能走的路並非無限多,但也不是隻有一條。你還有別的路能走。」
「沒辦法。」
畢竟沒有夢想的我,根本就無法瞭解放棄遠大夢想的人有多痛苦。即便我假裝自己很瞭解,說一些老套的話,大和一定也聽不進去。沒有真心實意的語言,無法傳達到對方心裏。
「大和!」
我覺得自己很蠢。爲什麼我只能說這麼無聊的話呢?不僅沒有意義,還在大和的傷口上撒鹽,我沒辦法說出什麼安慰他的話。既然這樣乾脆什麼都不說,自顧自地哭一場說不定還比較好,我真的是又蠢又笨的差勁人渣。明明不用問大和就知道,這件事不能怪任何人,而且沒有辦法挽回。我明明就不是爲了說這種話才追上來的。
「持續努力就能實現一切夢想,世界上可沒有這麼美好的事喔。雖然很痛苦,但這就是人生。即便如此,這個世界卻對放棄的人很嚴苛。沒有人瞭解放棄的人最痛苦,只會攻擊或憐憫。沒有人知道,放棄是一件多麼需要勇氣和覺悟的事。」
「我說,大和啊,你真的認爲放棄夢想很糗嗎?」
我說不出話,因爲我真的快要哭了。但是我絕對不能哭。如果我先哭了,大和一定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過去到底拚命忍下多少悲傷、痛苦的眼淚?現在眼淚怎麼樣也停不住,一定光是站着都用盡全力。
我知道就算我去找他也不能改變什麼,但我還是邁開腿奔跑,因爲我只能這麼做了。我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麼,但比起在沒有大和的地方獨自哭泣,還是有所行動比較好,所以一路跑着穿過鮮紅的鳥居。
大和的表情有點驚訝,但只是有點而已。
「算我拜託你,幫他實現吧!棒球是大和很重要的夢想啊!」
「我纔不會爲這種事生氣。」
「……常葉。」
「我懂。因爲我是守護夢想的神,可以看到一切。大和,你爲什麼看不到呢?」
「對不起,千世,我沒辦法實現夢想了。」
「你懂什麼……你又不認識我!」
「欸,常葉,拜託你。」
那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
「那就是因爲我說謊而生氣。」
「大和。」
「不要跟我道歉,笨蛋,爲什麼要跟我道歉啦!」
「千世,怎麼了?爲什麼這麼着急?」
風吹動羽織和服和頭髮,常葉看着我和大和。
常葉每前進一步,就會響起輕巧的木屐聲。
「……」
「不用妳擔心,我也能自己回到妳家。」
「如果還有一點可能性,就還能實現,但是大和的夢想已經完全中斷了。這樣的願望,即便是我也沒辦法幫他實現。」
木屐的聲音停了下來,常葉的右手緩緩伸向大和。
「再也沒辦法了嗎?」
「沒有這回事,大和,沒有人會這樣想。」
「是啊,大家都這麼說。每個人都在安慰我。拜託不要這樣,乾脆責備我還比較好一點。畢竟再怎麼可憐我、安慰我,都沒有辦法挽回啊!」
大和突然說了這句話。同時,他低垂的側臉落下水滴。
「欸,你的手受傷了對吧?」
「……兩者都有吧。我本來想動完手術出院後就和媽媽一起回家,但是我說要先回宿舍一趟就和媽媽分開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跑來這裏。」
我心裏彷彿開了一個洞。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體內慢慢流走。我不覺得生氣、悲傷,只知道重要的東西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對我來說,這個衝擊甚至讓我覺得無法呼吸。
額頭上的汗水滲入眼裏。我渾身是汗,脖子黏答答的很不舒服。但我眼前的神沒有流下一滴汗,表情一點也沒變地抬頭望着我。
「什麼叫做怎麼了,你這個笨蛋。我是追着你過來的啊!」
我辦不到。一直迷惘從未試圖前進的我,根本就什麼都說不出口。大和明明就在哭,我對這種時候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感到火大。
「我已經沒辦法再往前走了。」
「那砸到你的人是誰?都是那傢伙害的吧?」
原來,那個時候媽媽就已經知道了,所以纔會那樣說。說那種我不知道能不能辦到的話。
「嗯。沒辦法戴棒球手套,也沒辦法握球棒。因爲骨頭已經完全碎了,雖然有手術,但已經沒辦法回到以前的狀態。」
和昨天一樣,大和一個人靠着欄杆站在橋上。我在離他幾步的地方停下來,聽到我的聲音,他轉過頭來。
這是第一次。大和第一次在我面前說喪氣話。以前無論多麼辛苦都不曾向我哭訴過的大和,現在竟然哭成這樣。
「我已經失去一切。以前我心裏只有棒球,一路走來都以成爲職棒選手爲目標。除了棒球,我沒有其他的夢想。」
「……」
「爲什麼……」
「是因爲夢想破碎而感到悲傷?還是因爲前途一片黑暗而感到痛苦?」
「我什麼都看不到了。千世,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纔好。」
「這跟你沒關係吧?」
「我纔不擔心這種事。那不是重點啦!」
我和大和之間的距離,用我的步伐來算到底有幾步呢?以大和的步伐來算的話,應該沒幾步吧?身爲青梅竹馬的我們,總是站在彼此的身邊,但其實我們離得很遠。大和頭也不回地筆直往前走,已經離我很遠了。因爲我一直看着他越走越遠的背影。但是,現在的大和究竟在哪裏呢?
「……啊啊,可惡!」
他只是轉動伸出去的手臂,將手掌向上翻而已。我一直忍耐的眼淚之所以潰堤,是因爲常葉手掌上浮現的光芒,比我之前見到的所有願望都還要更強烈、更巨大、更加閃耀。
但是我心裏的洞,只是一個很小的洞。如果這個洞變得更大,到底會怎麼樣呢?擁有的夢想越大,這個洞也會變大,空洞的部分當然也會更大,心裏一定會變得既空虛又混亂。
「我沒有能去的地方。失去目標之後,覺得好黑暗,無法繼續向前走。」
「妳就原諒我吧。當時避不掉啊。發生了意外,練習時被突然飛過來的球砸到。」
「對不起……欸,千世,我該怎麼辦纔好?」
大和抬起頭,用充滿淚水的眼睛瞪着常葉。
──喀答、喀答。
常葉明白地這麼說。
大和在哭。我沒有辦法幫他擦淚,顯得手足無措。
「什麼,被妳發現了啊?對不起,妳是氣我沒告訴妳吧?」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要有什麼表情。
回過頭,常葉雙臂抱胸站在橋的另一端。
──妳啊,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在大和身邊支持他喔!
「欸……這個傷真的嚴重到沒辦法繼續打棒球嗎?」
或許這時候我應該問他跑來這裏做什麼,但不知道爲什麼,我說不出口。我只是靜靜地凝望着從我面前走過的常葉。
「妳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是什麼?」
「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吧?你不可能不知道。大和,這就是你一直以來最重視的東西啊!」
「我一直重視的……」
「大和啊,現在明明仍然散發着這麼強大的美麗光輝,你怎麼會看不到呢?」
就像太陽一樣能夠照亮遠方,至今仍然強烈、巨大的閃耀光芒。
──不會消失。我不是說了嗎?願望會永遠在身邊守護許願者。
──就算願望結束也一樣嗎?
──因爲曾經許過的願不會消失啊!
對大和來說,那個夢想就是照亮大和的世界的太陽。從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就一直把那道光芒當成指標,頭也不回地持續前行。走在比任何人都明亮的、朝向夢想的筆直道路。
「我的、夢想。」
夢想之所以不會消失,是因爲根本不可能消失。因爲這是他一直重視而且持續追求的強烈光芒。
「沒錯。這是你的夢想。」
「爲什麼……不會消失?」
「夢想就算無法實現也不會消失。即便有一天你忘記這個夢想,再也看不到這道光芒,它也會一直守護髮光發熱的你,讓你今後也能筆直前進,能去到任何地方,而且不會迷失。永遠,都會守護你的背影。」
寧靜的風吹過來,那道光芒輕飄飄地浮向空中。
「就算無法實現,這個夢想也會永遠在遠方支持着經歷傷痛、苦惱後仍站起來向前進的你。來,張開眼睛看吧!你原本覺得黑暗的天空,真的有你想像的那麼黑暗嗎?連一顆星星都沒有嗎?那是不可能的。你一直當作目標的光芒,現在仍然閃耀。而且,一定會有另一道強烈的光芒在前方。如同你的傷痛只有你自己懂,你能看見的光芒都是屬於你的。」
藍色的天空畫過一道光芒,光線淡淡地拉長。
那是上升到遙遠彼端的、沒有實現的夢想。然而,那道光芒將永遠閃耀,持續守護着沒有停下腳步、持續前行的背影。無論是踏上險峻道路、冷得顫抖或停下腳步的時候,都會在你身旁發光。
「不是一切都結束了嗎?」
「夢想會連結在一起,所以隨處都是你的道路。」
常葉對着空無一物的天空這麼說。大和一直凝望着天空,不再哭泣的眼睛眯成一條線。
「哈哈。嗯,我知道了。」
但是,我實在說不出這種話,所以決定說現在最想說的。雖然我沒辦法帥氣地把別人拉起來或者從背後支持,但我應該可以踏着相同的步伐一起同行。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因此得到慰藉,不過,如果你能笑一笑,我就放心了。
我擦擦臉,吸了吸鼻涕,把右手伸向回頭的大和。
「既然大和這樣說,那就沒辦法了。」
「……明明這麼痛苦,我還能再站起來嗎?」
「如果你想來參拜的話,建議供品買甜饅頭。」
「謝謝妳,千世,我應該已經沒事了。」
「吵死了。我最討厭大聲嚷嚷的人了。閉嘴!」
「嗯,我知道。謝謝妳。」
「大和,你的願望,我聽到了。」
「只要你有前進的意志就可以。」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和說完之後笑出來的側臉。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哪裏看過這樣的表情。比賽結束的聲音響起,在投手丘上舉起左手,對着天空的那張臉。大和現在笑容滿面,表情就和那個時候一樣。
「什麼啦!你爲什麼只對大和好啊?」
「說怪人也太失禮了。不過,既然是大和,我就原諒你。如果是千世的話,我早就詛咒她了。」
「你們兩個都別吵架,要好好相處纔行。」
「……千世。」
「嗯。」
「也謝謝常葉先生。原來你是神,難怪有點像怪人。」
光芒瞬間就融入天空中消失不見。那道光芒現在一定也還在大和心中閃耀吧。
大和的左手握着我的右手。我不安的小手,緊緊握住比我更大更可靠的手。
「大和。」
「我們一起走吧。我沒辦法拉着你,也可能會慢吞吞,但是可以一起走到不能走爲止,一起走到你找到自己的路爲止。」
「爲什麼大和可以,我就不行啊!」
「我不懂大和的苦,畢竟我根本連可以放棄的夢想都沒有。但是我瞭解你的心情,因爲我也很重視你的夢想。」
我知道自己很不可靠,也覺得要是能說出一句鼓勵的話就好了。
「謝謝你,常葉先生。你真是個好人。啊,不是人,是神纔對。」
無法實現的、重要的夢想。即便通往那個夢想的道路已經中斷,直到終點前還有很多其他的路可以走。回到岔路的分歧點或許需要時間,但夢想確實彼此連結着,只要重新出發就好。那條路會連結到哪裏?能走到哪裏?沒有人知道。不過,既然走向未知的道路,就要踏出第一步。只要踏出一步即可,嶄新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