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人生的分歧點迷失
《那一天,我遇見可以實現願望的神明大人》 · 沖田円 · 1.1萬 字

結果今天一早就開始下雨。學校裏充滿溼度爆表的梅雨空氣。天空比昨天更陰暗,就連天邊應該有太陽的這個時間都像天快要黑了似地顯得灰暗,到處充斥着令人不舒服的氛圍。六月的雨聽說是爲了讓人撐過夏季而降下的恩惠之雨。即便如此,天氣如此陰沉,實在令人高興不起來。
不過,我今天的心情其實和梅雨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的心情之所以和潮溼的天空一樣是另有原因的。
「千世,妳今天好像很沒精神耶?」
我趴在桌上,聽到有人突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聲音。雖然聽聲音也知道是誰,不過光聞味道也能辨別。因爲她身上總是有巧克力或砂糖之類的香甜味道。我就像是被味道吸引的螞蟻一樣抬起頭,坐在前座的紗彌笑着看我。
「紗彌,我啊,超有精神的,所以不必擔心。」
「不,妳沒精神到讓我嚇一跳耶。妳怎麼了,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嗯,對啊,算是吧。」
「哎呀哎呀,喫下這個打起精神來吧。」
桌上那些紗彌親手做的餅乾就是我生命的泉源。兩人一起邊啃餅乾,邊看着宛如一片大海的窗外景色。最近經常下雨,所以操場大多時候都無法使用,早上會用到操場的運動社社員都咳聲嘆氣地說:「又要在校舍裏鍛鍊肌肉了。」
天色很暗,雨使勁打在窗戶上,使得玻璃映出教室內的景色。
「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視線和映在窗戶上的紗彌相對。紗彌這種時候最恐怖,她擅長觀察人,對情緒的變化很敏銳。
我一邊嚼着餅乾一邊把手伸向自己的額頭。額頭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直到昨天睡覺之前都還有微微的光芒,早上照鏡子時就完全消失了。不過,總覺得有些許溫暖感。雖然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痕跡,但就是知道那個位置有些什麼。
「那個啊,其實,我昨天……」
「嗯嗯。」
「被神詛咒了。」
雨勢唰地一聲變得更強了。
雨水唰唰地打在窗戶上,好像刻意在挑釁一樣,紗彌單手拿着喫到一半的餅乾,深深皺着眉頭。
「千世……妳到底怎麼了啦。我本來只是隨口問問,現在是真的擔心妳。」
「是因爲我被詛咒?還是因爲說出詛咒這種話?」
紗彌把餅乾塞進我嘴裏,雖然難以釋懷但我仍然咀嚼着滿嘴的餅乾。好喫好喫。
我稍微發了一點火,要紗彌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然後把昨天發生的事告訴她。
「哎呀,千世妹妹,歡迎光臨。連續兩天都來還真稀奇。」
她這麼一說,我纔想到。她是在問我的青梅竹馬,棒球少年大和今年會不會進常規軍。紗彌也是高中棒球的紛絲。
我覺得紗彌好耀眼。
「嗯。因爲沒有夢想,就表示接下來可以有各種夢想啊!」
「要作夢也要懂得現實情況啊。不過,我覺得用盡全力掙扎、迷惘並不是壞事喔。」
「對啊。是說千世去年不也去看了甲子園的比賽嗎?能投出那種球的人不多啊。」
「……紗彌,妳覺得我是笨蛋對吧?」
「怎麼辦,紗彌,我不想受詛咒而死!」
小小的餅乾啪地一聲折成兩半,其中一半消失在紗彌的嘴脣深處。
「這樣想起來還真令人羨慕。雖然說沒有夢想聽起來很遜,但那不就表示接下來有無限可能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這個問題我也會碰到。畢竟有夢想,也不見得會實現,這種事又不是隻要努力就能有什麼保證。還需要才能、運氣,有時候甚至需要金錢。」
他曾經這麼說過。每次只要有人說「你很努力呢」,他就會感到疑惑。我一邊毫無誠意地回應,一邊聽他說這些事。
「羨慕什麼?羨慕我很美?還是很懂得交際?」
「嗯,是這樣沒錯啦。」
「昨天千世好像也不知道要在志向調查表上寫什麼。妳還沒決定未來要做什麼對吧?」
「如果大和他們學校有進決賽的話。但是要先通過預賽啊。要先打贏預賽纔行吧?」
「但是我啊,反而很羨慕妳喔!」
「是這樣嗎?」
──他只是單純喜歡棒球。我沒有努力,而是因爲喜歡才一直持續,所以不覺得自己在努力。
「千世妹妹那個時間應該已經到家了吧。明明雨很大,結果一回神就發現雨突然停了。」
剩下的半塊餅乾也一口就被消滅了。不知道是不是融化的巧克力沾到手指,紗彌舔了一口沒有任何裝飾的指尖。
「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吧?我想說這個時間差不多該決定了。」
「紗彌真好,我好羨慕妳。」
「常葉神社,好像是商店街後面的神社對吧?」
「喔喔,不愧是神崎同學!果然,那間學校的王牌就只有他了啊!」
「在千世找到夢想之前到他那裏幫忙的提議。」
「所以我不是說了,真的被神詛咒了啦。紗彌不相信身爲閨密的我嗎?」
「話說回來,千世!」
大和穿着制服戴上棒球手套、手裏握着球的時候,比整個宇宙的任何一個人都美麗。滿身是汗水和泥土的臭男生,用美麗這個詞形容可能有點奇怪,但我覺得這個詞最適合。不是好帥也不是好棒,打棒球的大和就是比其他人都美。
唉,要是沒那場雨的話……或者有帶傘的話,就不會淪落到這般田地了。但是無論再怎麼後悔都無濟於事。
「呃,是常葉神社的神。」
「昨天不是從傍晚就開始下大雨嗎?但是,中間曾經突然轉晴,妳知道嗎?」
大家都是怎麼找到夢想的呢?
「啊──爲什麼我會這樣呢?」
「所以千世爲什麼會被詛咒?妳做了什麼壞事嗎?偷了香油錢之類的?」
阿姨很熟練地將甜饅頭裝入紙袋,因爲還下着雨,所以幫我在紙袋外套了一層塑膠袋。
「怎麼可能。而且,我覺得那個神明的提議很好。」
「但是他上大學就太可惜了,他在新人選秀會上的排名一定很高。」
紗彌一邊拿起餅乾一邊喃喃地說。
「好的,我馬上準備。」
「我纔要感謝惠顧呢。雨好像快停了,但還是要小心喔。」
雖然我適時地回應一下大笑一下生氣、總之很興奮的紗彌,但很不巧,我對棒球一點也不瞭解。雖然從小就經常去參觀大和的比賽,但從來沒有對運動本身產生興趣。說實話,規則我至今也沒有搞懂。以前大和曾經教過我,但我的理解只停留在打擊對方投過來的球然後跑壘而已。
我真的還不知道可能性在哪裏。該怎麼做才能找到接下來的路呢?該怎麼繼續前進纔好呢?該怎麼做才能成爲不同於任何人、獨一無二的自己呢?我不知道方法。
「嗯。昨天晚上有傳訊息來,說是會穩穩地成爲投手。」
紗彌很快就接着說「那得趕快存錢纔行」,我笑着說她未免也太性急。大和必須在接下來快要開始的預賽中獲勝,才能前進甲子園,這似乎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難很多。不過,每次想到這條路有多難走,就會覺得一步一腳印地跨越難關的大和,真的是一個了不起的傢伙。
「不過,也有可能代表每條路都不能選啊。」
「千世今年也會去看甲子園嗎?」
「嗯。妳可以選擇任何道路,我覺得這很厲害耶。」
「但是不到一個小時又開始下雨了。天氣好像很不穩定耶。明明不是秋天,天氣卻這麼容易轉變。」
我一邊回應一邊接過甜饅頭,結果阿姨從櫃檯探出身子說了句:「話說回來……
「啊哈哈……那個請給我兩個山藥甜饅頭。」
「神崎同學高中畢業後打算進職棒吧?」
畢竟朝着夢想努力很帥,而且光是這樣就覺得未來的路一片光明啊!再說了,如果我像紗彌一樣有明確的夢想,就不會被惡劣的神詛咒了吧。
「午安。」
「咦、呃……我不知道耶。」
「昨天回家的時候突然滂沱大雨,所以想說到那裏躲個雨。」
我一邊驚訝於紗彌若無其事的回答,一邊拿起新的餅乾。外面下着大雨。打在窗戶上的雨,變成好幾條線往下滑。
「只要妳去幫忙不就沒事了?當神的助手可是很稀罕的經驗耶。對妳也沒損失啊!」
「好嚴苛喔。」
紗彌的手肘放在桌上撐着臉頰,用貓一般的圓眼抬頭看我。
「……報告?」
「咦?」
「等等千世,冷靜一點。是說妳真的被詛咒了?被神詛咒?」
「我小時候和奶奶去過幾次啊。是在高臺上的神社對吧?我已經很久沒去了……是說千世爲什麼會去那裏啊?」
「原來如此,昨天的確下了一場大雨,原來是被那裏的神詛咒啊。」
「雖、雖然這也很羨慕……不過我更羨慕妳有明確的夢想。」
我嘆了口氣,再度趴在桌上。木製的書桌因爲下雨的溼氣,飄出討厭的臭味。
紗彌好像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好笑,整個人向後倒又接着笑了一聲。
而且,他也正在爲這件事努力。雖然他的努力非比尋常,但我從沒見過他喊苦。無論多麼辛苦,對大和來說那都不是在努力。
「當然是後者啊。千世,妳應該對咒語或超自然現象不感興趣吧?」
「神崎同學的學校一定可以啦。啊,我今年也去看比賽好了。」
「妳青梅竹馬還沒傳來報告嗎?」
我和三波屋的阿姨已經很熟了。這是我每週會光顧二、三次的店。因爲這樣,我擁有常客的待遇,雖然有點害羞,但又覺得很高興。
「無限嗎……」
但是昨天發生的事情千真萬確。就連我回到家之後,額頭還在發光。爲了不被爸媽發現,真的費盡心思。
「所以千世到底被哪裏的神詛咒了?」
「相信也有個限度啊。不過,我也沒辦法放任妳這樣沒精神。」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不過,打棒球的大和倒是怎麼看都看不膩。無論是去年在甲子園久違地看到大和比賽的時候,還是以前手牽手睡在同一個被窩的孩提時期都一樣。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看不膩。
「紗彌,妳相信我說的話了?」
「嗯,他是這樣說。那傢伙真的很氣人,連功課都很好,所以考大學應該也沒問題。」
說完之後,換來一頓爆笑。不知道哪裏戳中笑點,紗彌捧腹大笑,最後甚至像個老頭似地嗆到。之後她終於抬起頭,但還是笑個不停。
紗彌咧嘴笑着把餅乾塞進我嘴裏。把紗彌親手做的餅乾咬碎推進肚子裏,味道果真是沒話說啊。
「我是不太清楚那方面的事啦。不過,他本人是想參加職棒。」
當然。不是過去式,而是現在進行式,我毫無疑問是現實主義者,所以自己也很清楚說了很蠢的話。而且現在如果有人告訴我「世界上沒有那種東西,那只是一場夢」那我一定超開心的。
「是這樣嗎?」
「提議很好?」
「謝謝。」
「不過,那個神人很好耶。不管怎麼說,還是實現了千世的願望啊。」
「不好說。」
果然還是紗彌比較值得羨慕。她知道該往哪裏前進,知道自己應該走的道路。正因爲我不知道該走哪一條路,所以更加了解這真的很厲害。雖然她說我有無限的可能,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我甚至覺得自己連一種可能性都沒有。
紗彌突然探出身子,毫不在意我因爲嚇一跳而嗆到,露出微妙的開心笑容繼續說:
被紗彌這麼一問,我模糊地點頭。
「什麼……!」
「羨慕我嗎?」
我對疑惑的阿姨隨便回了句「可能是吧」就慌慌張張地離開店面。在屋檐下打開傘,水滴便隨之彈起。我撐着紅色的小雨傘,走在力道轉弱的小雨中。單手拿着三波屋的甜饅頭,踏上平常輕鬆散步的道路,但今天腳步有點沉重。
「不,我完全不信,但是好像很有趣,所以打算多問一點。」
「隨隨便便詛咒別人的神哪裏好啊?我氣到不行耶!」
都已經高二了,還沒辦法好好思考自己的事情,真是太廢了。不只被周遭的人拋棄,現在還碰上這麼可怕的災難。
「啊,紗彌知道啊?」
「妳來了啊,千世。」
登上石頭階梯,穿越紅色鳥居之後,可以看見一條短短的參道,參道深處有一座神社。長長的屋檐下,那傢伙笑嘻嘻地坐在和在昨天一樣的位置。
其實昨天的一切都是夢。我本來稍微期待會有這種事會發生,但現實好像比小說還驚奇。頂着一張絕美的臉,不停揮着手的樣子實在很可恨。
「好慢喔。我等妳等好久。」
「我要上學,所以也沒辦法啊。這個時間已經是下課馬上趕來了。」
「這樣啊,心態很好。我擔心妳不來了呢。」
「如果沒有被詛咒的話,我的確是不會來。」
「那就表示沒有白費我的詛咒,等得我都累壞了。」
「好啦好啦。」
我一邊嘆氣一邊收拾折傘。雖然不知道他是神還是什麼生命體,但我不打算在這傢伙面前講究什麼禮儀或禮貌。
我放下書包,一屁股坐在常葉身邊。我徹底伸展腿和背部放鬆身體,各關節喀答喀答地響。最近老是下雨,總覺得心情憂鬱,導致累積了不少疲勞。
「千世還真是個粗魯的孩子。如果不優雅一點,以後可嫁不出去。」
我伸展手臂的時候,常葉在一旁皺着眉頭。
「你要是繼續說這種話,就沒有甜饅頭喫了喔。」
「什麼?」
常葉的眼睛突然張大,當我秀出剛纔買的那一包紙袋,他的表情馬上變得柔和。
「千世一定能找到好婆家的。」
「明明是神,卻這麼勢利!」
兩人看着漸弱的雨勢,一邊喫起甜饅頭。客觀地想想現在的樣子,簡直就像坐在緣廊喝茶度過餘生的老夫妻一樣。
「俗話說『美人看三天會膩,醜女看三天會習慣』。即便是絕世美貌的神,過了一天也就看習慣了呢。」
「……我不覺得以後能找到。」
因此,待我發現他向我伸出手臂時已經太遲了。正當我覺得奇怪的時候,纖長的手臂環繞在我的腰上,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被常葉扛起來了。
「啊──不能早點結束嗎?」
烏雲散去的天空出現夕陽,天空不知不覺變成橘紅色。我聞到雨停的味道。即便天空放晴,我的心仍然充滿盤旋的烏雲。
「……別人也能看得見你呢。」
「對了,今天沒有買甜饅頭,所以我來投香油錢。」
「咦?什麼?什麼意思?」
我心臟漏跳一拍而且冷汗直流,一旁的常葉優哉地抬頭看天空,老婆婆開朗地微笑着。
「千世。」
「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啊!千世必須確實找到自己的夢想纔行。」
來到神社前的老婆婆也以流暢的動作對我低頭致意。
一不小心就嘆了口氣。本來想說能儘快解脫,看樣子事情沒那麼簡單。
老婆婆從包包裏取出錢包,拿出零錢投進功德箱,拍了兩次手之後,對着神社合掌。
「那是神的一時衝動。」
「我又沒有那麼想要雨停,不至於每次都許這種願。」
「不,安乃沒關係。她不是爲了許願來這裏的。」
「……是說,剛纔那個就是工作對吧?」
「安乃?」
「我先說,只有實現願望是不行的。光是這樣無法解除詛咒。」
雖然只有一下子,但時間好像停止似地緩慢流動,這段期間我和常葉靜靜地看着老婆婆。
「嗯,雨停了。」
「妳好,辛苦妳了。」
「只有一次?」
大家應該要更重視神明纔對!就是因爲現在這樣,可愛的女高中生纔會被犧牲啊!
「好了,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我還是儘早回家好了。」
「嗯。不對,這和沒有願望是兩回事。安乃那個唯一的願望,是她一生的夢想。那個願望筆直地指引她前往應該踏上的道路。」
「所以我剛纔不是說了嗎?」
「我說常葉啊,這裏沒有神官嗎?我都沒看到人類耶。」
「不要,這樣會用光我的零用錢。」
「安乃也是個沒有願望的人。安乃只對我許過一次願,我也只幫她實現過一次願望。」
「這不是你的傑作吧?」
「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就像千世每天都要去上學一樣,安乃也會來這裏。」
雖然不能認同連打掃都要我來做,但又覺得好像明白爲什麼他要把雜事推到我身上。雖然說是要幫忙神明工作,但感覺這裏不會有那類的工作上門。如果是最近以超自然景點爲賣點廣受歡迎的大型神社也就罷了,這種蕭條小鎮的神社,現在應該沒什麼人會來參拜。
「這樣啊……的確,也是會有這種人。」
鳥在某處啼叫,遠處傳來商店街熱鬧的聲音。
「哇啊,真的來了。」
「對啊,話說回來,昨天傍晚也突然放晴了呢。」
「是啊,我認識很多住在附近的人喔。」
常葉用指尖捏起不知道從哪裏飛過來的樹葉,一邊轉一邊遮住太陽。透着光的葉脈後,到底能看見什麼呢?幾乎像樹葉一樣透明的美麗側臉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他們不知道我是神,安乃也不知道。附近的居民應該只覺得我是個不知道在做什麼、有點不可思議的美少年吧。」
就在我吐出舌頭的時候,常葉「喔」了一聲。
「我從她比千世還小的時候就認識她了。」
「不一樣。」
「有時候是鎮上的人輪流過來打掃,但說到這個,最近人數也減少了呢。」
「我並不是希望妳擁有夢想,而是希望妳不要忘記追求夢想的心。」
「什麼嘛,就跟你說這是多管閒事!」
「實現來參拜的人的願望就是你的工作吧?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
「你好。」
「自己要走的路啊。你好像想讓我找到夢想,但這種東西我根本連該怎麼找都不知道。」
剛纔的老婆婆是來參拜的,所以應該是人類,她和常葉的對話看起來很熟稔,感覺以前已經見過好幾次了。
「那個,剛纔的人……安乃女士,從以前就會來這裏嗎?」
「千世意外地很輕啊。比一袋米還輕,多喫點飯!」
「是啊,據說明天會久違地放晴一整天。」
「那是什麼意思……有什麼不一樣嗎?」
這個世界上有七十億人。我只是七十億分之一,只是龐大數字裏的其中一個。我的痛苦和煩惱無法和別人分享,但又沒辦法成爲獨一無二的自己。我覺得我辦不到。
常葉彈了一下樹葉,那片葉子就浮了起來,像氣球一樣飄動。毫無目的、在空中飄蕩的樹葉,就像雖然迷失但暫且停在一個立足點上的我一樣。
比起遠看的印象,近看感覺年紀更大。她可能比我奶奶更年長呢。看樣子她和常葉熟識,該不會連這位老婆婆都是神吧?
我認爲應該是因爲我慢慢開始瞭解很多事情。瞭解這個世界、瞭解我自己。
「不行。」
我只有在小學的時候,算術比別人強一點。國中的時候跑步比別人快一點。真的是沒有可取之處到超乎自己想像。非常普通。沒有發生過什麼劇烈的轉變。就算努力,也不會出現像成功者說的那種結果。
「是喔。」我若無其事地搭話,一邊想着剛纔老婆婆許了什麼願。合掌的老婆婆,表情看起來很安穩。
「你這尊神還真是小氣耶,我剛纔不是給你甜饅頭了嗎?」
「神明這樣也沒關係嗎?」
原本坐在神社正中間的我,被常葉推到角落去。正當我在想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過了一會兒,看到有人從鳥居後的階梯走上來,露出一顆頭。
「是喔,但是這裏完全沒人在管理啊。神社這麼老舊,好像也沒人在打掃。」
我抬起頭的時候,常葉轉過身。他的頭髮反射夕陽的光線,輪廓閃閃發亮。美貌的神明用夢境般的美麗容顏對我微笑,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直凝視他睫毛深處的琥珀色。
吞下最後一塊甜饅頭的常葉突然說了這句話。下個不停的雨終於停了,聽說明天會久違地徹底放晴。
「等等,咦咦咦咦!」
「這樣不行,這種事要確實做好纔行啊。」
「彼此彼此。」
來人右手掛着折傘,身穿高級的服飾,是個看起來很優雅的老婆婆。老婆婆穿過鳥居,一看到我們便笑着說「哎呀」。
「明天也要帶甜饅頭來喔。」
「什麼?」
「因爲我是貼近庶民的神啊。不是彰顯神聖感讓人不敢直視,而是令人留下深刻印象,廣受愛戴的類型。不過,我和一般的美人不同,絕對看不膩,所以千世也可以儘量看。」
我喃喃自語後,常葉問:「找到什麼?」我看着樂福鞋鞋尖上透明的水滴。
「咦?是這樣喔?」
我小時候一定有過夢想。譬如想成爲動畫裏能使用魔法的超強英雄或者想到外太空見外星人、開發時光機之類的。但是長大之後,那些夢想漸漸消失。不是我捨棄這些夢想,真的是在不知不覺間自動消失得一乾二淨。
最後鞠躬抬起頭的老婆婆好像生怕打擾我們似地,參拜結束後很快就拿起折傘回到短短的參道上。穿過鳥居的時候,她轉過身向我們點頭致意,然後才慢慢走下石梯。
時間緩緩流淌。大顆的水滴在屋檐邊緣膨脹落下。
扭曲而厚重的巨大烏雲移到別處去了。天空變得比較清亮,但也漸漸接近黃昏時刻。
「不是。我只能幫千世實現一次願望,昨天算是招待。」
「我問一下,有人會來這裏參拜嗎?」
我鼓脹着一張臉,常葉反而開心地笑了。優哉的神明激怒人類也毫不在意。
「哎呀,打掃交給妳就好,而且沒有多餘的人,我才能徹底使喚妳,所以沒關係。」
我又再度嘆了一口氣,抬頭看着仍有雨水氣息的天空。
「真是失禮。偶爾還是會有人來的。」
我目送她離開,直到看不見小小的頭爲止。神社又只剩下我和常葉。
「這樣啊。很難想像比我年長的人,更年輕的時候耶。」
「好啦好啦,我之後再看啦。」
「咦?是這樣嗎?你不是說只要幫忙工作就會解除了嗎?」
「妳看,來了,是參拜者。千世,快閃開。」
常葉突然站起來。唰──我聽到木屐踩踏砂石的聲音。
「……咦?」
「是剛纔那個人的名字。」
「嗯?」
對這座沒什麼人來的神社而言,剛纔那可是爲數不多的機會。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有人來參拜,所以絕對不能錯過這次。而且,還要趕快解開我身上的詛咒纔行。
筆直地前往自己應該踏上的道路。紗彌和大和的心裏一定也能清楚看見那條道路吧。他們都清楚知道,從現在的位置該往那裏走。但我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該踩在哪裏?
「……話說回來……」
「呵呵,或許真的是這樣呢。」
雖然有類似辦公室的地方,但和昨天一樣,神社境內完全沒有人煙。我是不知道最近神社的狀況,難道本來就這樣嗎?
「現在這對我來說就是最糟的狀況啊!」
「偶爾來啊……那我今天可以回去了吧?現在絕對不會有人來了啦。」
「雨停了呢。」
「有名義上的神官,但幾乎沒出現過。以前確實有常駐的神職人員。」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樣?
爲什麼我現在會被他扛起來啊?
至少也來個公主抱吧!
「你在幹嘛?」
「沒辦法只好把妳扛起來了。」
「不要說得好像我拜託你一樣!快點放我下來!」
我就算亂動,神明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毫不在意。但我繼續掙扎亂叫時,他打了我的屁股,還嫌我吵。看樣子我已經嫁不出去了。
「馬上就放妳下來,乖乖閉嘴。」
常葉一副嫌麻煩的樣子說了這句話,便扛着我走出屋檐,接着飛了起來。
聲音消失,我感覺到風。
看着越離越遠的地面、腳下的鳥居、飛過眼前的烏鴉。
對着低沉的太陽,我差點流淚。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飛起來了啊啊啊!」
「吵死了。」
整個神社境內充滿我的尖叫聲,但那只有一瞬間,在我還沒叫完的時候,常葉就粗魯地把我丟在某個地方。我喘着氣,淚眼確認照理來說已經遠離的地面,但腳下踩的不是地面,而是瓦片。而且還差點在被雨淋溼還沒幹的瓦片上滑倒。
「哇啊啊啊!這、這是在屋頂上?」
「對啊。」
「等一下,會掉下去……!」
常葉伸出食指,輕輕按住我的額頭。結果我腦海裏浮現影像──是一隻身體漆黑,但額頭上有白色圓點的貓。
森林開始騷動,紛紛濺起小水滴。沐浴在夕陽之下的水滴,就像散落的星辰般,發出白色的光芒。世界變得閃耀輝煌。
「……什麼?」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千世,要懷抱夢想。無論多微小、模糊、無足輕重也沒關係,只要在妳心中堅定存在即可。追尋這些小小的標記前進,就能踏上自己的道路。」
我沒辦法回答,只是凝望着他美麗的側臉。
這時候,常葉用力握緊我的手。我只有一瞬間對這個動作感到驚訝,在我氣得想大罵「你幹什麼」之前,先聽到說話聲。
「咦……?」
「咦?嗚哇!」
他突然壓下我的頭,害我差點滑倒。常葉抓着我的後頸,站穩後才發現有個小小的人影穿過黃昏的鳥居。我們躲起來從屋頂上露出臉窺探,看見一個年紀應該是小學生的女孩沿着參道往這裏跑過來。
「很好。」
日暮西沉,光亮的天際消失在低矮房舍的另一頭。常葉無視我徒勞無功的叫喊,就在我垂下頭的時候又被扛起來。
「明天是週六,學校放假對吧。」
常葉笑了。我突然有不好的預感,想要現在立刻從這裏跳下去。
「原來如此,看樣子那孩子是在找貓。」
未來的路、我自己的路。我一邊仰望眼前的大樹,一邊思考自己處於什麼位置。我一定還離樹幹很近吧。我應該在樹幹直接分生的粗樹枝,也就是最一開始的岔路上。因爲還不知道分成好幾根細枝的路要選哪一條前進,所以纔會一直停在原地,迷惘地在相同的地方打轉。
「真可靠耶,表示妳一點都不擔心找不到囉。」
「是來許願的嗎?」
明天要設幾點的鬧鐘呢?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想成爲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我甚至覺得世界上會不會根本沒有我想做的事,也覺得自己做什麼都不會成功。
「妳這傢伙忘了我纔是神吧?」
「利用明天的假日去找貓,千世要負責實現那個孩子的願望。」
「……」
「很難說啊。可能是來惡作劇的,譬如說偷香油錢之類的啊!」
我自己也知道,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否則只有我會被留在原地。
「貓?」
「嗯,這種貓。」
「許願的聲音?」
「這是本神社最自豪的寶物。」
那裏有一棵大樹。神社後面的鎮守林裏,有一棵特別高大聳立的樹木。雖然寬廣的森林到處都是樹木,但那棵大樹比其他樹木更氣派。比神社屋頂更高更寬的綠色樹冠,壯觀到令人震懾不已。
「好大的樹……我都不知道這裏有這麼大的樹。」
「嗯,畢竟是很有特色的貓。」
常葉用手掌接住飄落的樹葉。四處伸展的無數樹枝上,那些茂盛青綠的樹葉。
「千世。」常葉輕聲地喊了我的名字。常葉伸出的手指,從看不見的樹根處開始慢慢往上畫。
「我根本在雞同鴨講!」
「這什麼方便的特異功能……剛纔看到的是那孩子要找的貓?」
「剛纔那是什麼?我聽到小女孩的聲音。不、不是鬼吧?」
「當然啊,我這裏可是神社耶。不許願來這裏幹嘛?」
「好恐怖!」
「喔!」
一旁的常葉摟緊我的腰,然後說「妳看」並指着後方。
──一陣強風吹過。猛然抓住和服的手上,落下細細的水滴。
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誠惶誠恐地回頭,看到眼前大片的綠意不禁張大嘴巴。
「放心吧,那隻貓現在還在這個鎮上。」
「你別鬧了!不認識的貓要怎麼找啊?」
「好厲害,感覺很神聖。好像裏面有神靈一樣。」
「不是鬼,我讓千世也能聽見那個孩子許願的聲音。」
「一開始,所有人都是一棵樹的樹幹。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後,受到關愛、學會語言、和他人接觸,然後才慢慢開始走向不同的道路。」
「今天生意真好。千世,快蹲下。」
鳥居下站着一個看起來應該是小女孩母親的人物。走出屋檐的小女孩,沿原路跑回參道,牽着媽媽的手走下石梯。
「不會掉下去,有我在。」
我瞬間環視周遭,但身邊當然只有常葉,而我聽到的是小女孩的聲音。不過,聲音並不是從下方傳來,而是像在耳邊低語一樣,在我腦中迴響。
「就像常綠的茂密樹葉,翹首盼望某日花開一樣。明確的指標永遠不會消失,只要抬頭仰望天空就能看見。」
「不,學生的本分就是讀書,學習是沒有假日的。」
他的手指從樹幹指向粗壯的樹枝。這些樹枝繼續延伸,又分成好幾根新的細枝。就這樣不斷延伸,往不同方向伸展。遠離樹幹,朝向遙遠的天空,往任何方向發展。
「如果是那種孩子,我會降下天罰,讓她作業永遠寫不完。」
──我聽到零錢哐噹一聲投入功德箱的聲音,還有拍手的聲音。看樣子小女孩是認真來參拜的。
「希望能早日找到小黑。」
「對。記住了嗎?」
「人的生命和樹木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常葉喊了一聲。
我想着這個問題,無計可施地任由常葉扛起自己,在暮色中又再度丟臉地飛了起來。
每次風吹過,巨大樟樹的上千片樹葉就會搖動,反彈出雨滴。我覺得樟樹溫柔地包容並守護着水滴折射的光線、樹葉的摩擦聲等整座森林的一切。
「人的道路不需要尋找,本來就一直都在。從一開始出發的地方分出無數條岔路,長遠地連結到未來。大家可以自由選擇要走哪一條路。人們各有自己的夢想,以夢想爲指標就會找到自己的路。岔路很多,有可能會迷路,也有可能會感到害怕。即便決定回頭也無所謂。這就是人類。無論停下腳步幾次,遇到多少迷惘或挫折,只要有指標,就永遠能踏出下一步。」
常葉的手掌輕輕放在我低垂的頭上。出乎意料的溫柔舉動,讓人不禁鼻頭一酸,我慌慌張張地咬緊嘴脣。
「這棵樟樹在建神社之前就有了。不知不覺間長得比神社的屋頂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