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片播出

連續劇往往才拍攝到一半，第一集就會先上片播出。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礙於檔期考量，不過最大的理由還是因爲這樣做的話，可以視觀衆的反應及時調整後面的劇情走向。

我和玲奈出演的『初戀季節』也不例外。

第一集預計在第四集的拍攝期間上片。

拍攝工作進行得相當順利，眼看只剩一個禮拜第一集就要上片，各部門也紛紛動了起來。官方在社羣平臺上推出倒數計時活動，每天都會公佈攝影現場的側拍照片，演員們先前爲了幫戲劇打廣告而參加錄影的綜藝節目也一一播出。

不只在許多網路新聞上都可以看到相關報導，談及作品的貼文也如雨後春筍般在社羣平臺激增。我們演員也要一邊持續拍戲一邊接宣傳工作，忙碌程度自然是有增無減。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休息了，可以麻煩你們幫忙簽名嗎？這是官方活動準備要送給觀衆的禮物。」

這一天，攝影工作暫告一段落後，工作人員拿了一些官方推出的商品給我們。對方希望我們在五個官方自制的托特包上留下親筆簽名。

把托特包拿回休息室後，玲奈立刻拿起麥克筆簽名。

她運筆如飛，看得我很佩服。

「玲奈，妳簽名簽得好順手啊。」

「嗯，因爲我常常簽名，已經習慣了。」

「真了不起。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人跟我討過簽名，所以我沒有像玲奈一樣特別去練習如何寫出帥氣的簽名呢。」

「這麼說來，我沒看過海斗的簽名耶。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啊？」

「我寫在紙上給妳看。」

我隨手拿了一張廢紙在背面寫下簽名後給玲奈看。玲奈的簽名是使用羅馬拼音搭配漂亮的草寫字體，我則是使用漢字，然後把字跡稍微調整得有親筆簽名風格而已，不過玲奈看了之後，笑咪咪地點了個頭。

「很好啊。中規中矩的也不錯。」

「是嗎……？」

「光是字跡漂亮就夠了。有很多人簽名時字寫得很醜呢。」

「啊哈哈……那我就用這個當我的簽名好了。」

玲奈已經完成了五個托特包的簽名，所以我向她借筆使用。托特包是布制的，表面比紙張凹凸不平，寫起字來不是很順手，所以我寫得特別小心翼翼。

「我回來了。」

「沒有生氣。那個……我是不排斥被海鬥碰啦，可是……」

「天野同學、水澤同學，工作人員要你們過去一趟。他們好像打算拍宣傳用的三十秒留言。」

「呃……那個要怎麼說，就是我發現一部有趣的漫畫啦……」

「呃，第一百五十頁下面的那一題。就是這個。」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玲奈的眼睛好像紅紅的。看到玲奈在揉眼睛，我忍不住好奇詢問：

我把托特包放進紙箱裏，起身離座。

「對不起……請問是哪一題呢？」

「咦、咦？」

整間休息室只有我們兩人。

至於有希小姐，則是全程面露竊笑關注我和玲奈的互動。

後來，明明只喫一份沙拉已經夠少了，玲奈卻還剩下一點沒有全部喫完。之前她都是跟一般人一樣正常喫喝，這表示她現在大幅降低了食量。

「海、海鬥你真的太壞了！怎麼可以突然說這種話！」

「畢竟最近要忙着拍戲和宣傳嘛。咦？不過昨天我們不是放假嗎……還是妳有其他拍攝的工作？」

「啊，嗯……」

「上……上次我整晚沒睡，所以我知道你沒有毛手毛腳嘛。」

玲奈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

「妳熬夜看漫畫嗎？」

被數學老師點名後，玲奈慌張地一下子低頭看課本，一下子抬頭看黑板。然後她一臉心虛地說道：

「怎、怎麼可能！我連妳的一根手指都沒碰！而且如果妳要這麼懷疑的話，之前——」

玲奈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心懷感激地接過紙袋後，立刻開始用餐。今天我一如既往地喫便當，玲奈的午餐卻只有超商販售的一份小小的沙拉。我不禁好奇詢問：

「怎麼，妳沒認真聽課嗎？真稀奇。算了，隔壁的松井告訴她吧。」

「玲奈，妳今天喫這麼少嗎？」

玲奈低着頭嘀嘀咕咕。我也跟着感到難爲情，氣氛尷尬到讓我想挖個洞鑽進去。

玲奈有些難以啓齒似地如此喃喃說道。

我連忙道歉。

開門一瞧後，我嚇了一跳。

「妳看什麼漫畫？屬於哪種類型的？」

我對玲奈的印象是具備高度職業意識且凡事以工作爲重，所以得知她在攝影日的前一天熬夜看漫畫，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即便我話沒說完，玲奈似乎還是聽懂了我原本想要表達的意思，她紅着臉壓低音量向我說道：

「好啊，改天拿給你。」

確實，我還滿常看到女演員喫飯時只喫沙拉的。可是我眼前的這名少女和減肥這個字眼應該是絕緣體纔對，所以我忍不住目不轉睛地打量玲奈。

「咦？嗯，對啊……」

這麼說來，她以前好像也是這個樣子，一睡着就很難叫醒。

（總覺得玲奈最近有點怪怪的耶……）

「咦？水澤同學在睡覺嗎？」

「呼哇～」

前二十分鐘是練習時間，接下來纔開始用餐。

「啊，好的。」

「我也一樣。那時候我果然應該去找其他地方住的……」

玲奈點頭後起身離座，不知何故整張臉變得很紅。我們跟在有希小姐後面移動時，玲奈突然湊到我的耳邊竊竊私語。

「玲奈，妳在我的休息室睡着了啦。以後不要熬夜熬太兇了。」

「啊，我跟你一起去。」

「海鬥，昨天提到的漫畫我帶來給你了。我不確定合不合你的口味，所以先拿前三集借你。」

「下一個問題，我請同學上臺解題好了。呃，水澤妳來吧。」

「下個月要去海邊出外景不是嗎？所以必須先控制體重，免得穿泳裝時身材難看啊。」

「先不提上次的事情了！海鬥，你說你連我的一根手指都沒碰……可是你剛纔不是偷偷戳我的臉頰嗎？」

剛纔她承認自己睡眠不足，應該是困到忍不住睡着了。她睡到發出可愛的呼吸聲，還露出毫無防備的睡臉。

「呵呵，原來玲奈也會做這種事情啊。感覺好可愛。」

「我把箱子搬去給工作人員。」

聞言玲奈漲紅了臉，握拳向我一陣捶打。

聊着聊着，我也順利完成了所有簽名。雖然有幾個地方的字體線條歪掉了，應該沒關係吧。

「不、不是啦。昨天沒有工作，所以放學後我就馬上回家好好放鬆了嘛。」

「咦？啊，是的。」

「啊，抱歉……我只是很好奇明明妳那麼瘦，身材又好，怎麼還要減肥啊。」

「呃，我是看少女漫畫啦。」

即便是青梅竹馬，現在的我們和八年前的我們畢竟不一樣了。我們已經到了會把對方視爲異性的年紀，而且玲奈長大後變成了超級美少女。

「工作人員找我們去拍宣傳用的留言。我們走吧。」

回到教室之後，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玲奈從她攜帶的東西里，拿出一個紙袋遞給我。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真的很有趣嘛！」

「少女漫畫啊……我很少接觸少女漫畫耶，下次可以借給我看嗎？」

「謝、謝謝。」

「海鬥……我睡着的時候，休息室裏面只有我們兩個人對吧？」

幾天後，午休時間。

「呃……這下怎麼辦？」

我離開休息室前往拍攝場地，把紙箱交還給工作人員。然後和留在拍攝場地的其他演員閒聊了一下才走回休息室。

話才說到一半，我便打消念頭，把話吞了回去。上次去水澤旅館時我們在同一個房間睡覺，我和玲奈已經說好這件事情要當作兩人的祕密，所以向有希小姐和花梨小姐謊稱那一晚我是一個人在客房過夜。

「嗯、嗯，因爲沒什麼食慾……不是啦！我現在正在減肥！」

✽

今天下雨，所以我們找了一間無人使用的空教室代替頂樓當作練習空間。演藝科和一般科的校舍是分開的，和學生人數相比，演藝科的校舍空間算是相當寬敞，甚至有閒置的空教室。空着也是空着，我們便自行使用了。

「謝謝！我會盡快找時間看。」

玲奈把話題拉回了正軌。她鼓起腮幫子，兇巴巴地瞪着我。

「我、我也很希望自己能睡着啊！可是心情緊張到根本無法入睡……」

二十分鐘後，有希小姐在外面敲門，終於讓我從生不如死的痛苦時間獲得解脫。

下午上課的時候，更加深了我的疑慮。

向有希小姐說明後，我輕輕地搖晃了玲奈的肩膀，不過她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總之，我一聲不響地坐到椅子上，翻開手邊的劇本。即便如此，我的意識還是會受到玲奈吸引，劇本上面寫的東西我一個字也沒讀進去。我一邊看着玲奈那天真無邪的睡臉，一邊拚命保持自己的理性。

意識到自己身處於這樣的情境，我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搬個東西而已啦，我一個人去就好。玲奈妳留下來吧。」

「可是每個人都會這麼覺得吧。妳的身材真的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體型。」

「玲奈，妳沒睡飽嗎？」

「……嗯，謝謝海鬥。」

如果我有不良企圖的話，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想起小時候曾經早上去找玲奈一起上學，結果她還在賴牀，我只好跑到她房間叫醒她的事情。或許是因爲在玲奈臉上看到她小時候的影子，我像以前叫她起牀時一樣，伸出手指戳了戳她那柔嫩的臉頰。

「啊……嗯、嗯。」

好不容易完成一個簽名，我轉頭往旁邊看——

「咦？這樣的話怎麼會睡眠不足？」

「是、是這樣嗎……」

「那、那個，你有對我做奇怪的事情嗎？」

「那時候我沒有多想。抱、抱歉，妳生氣了嗎？」

「原來如此……辛苦了。」

「減肥？」

「她好像昨晚沒睡飽，我現在叫醒她。」

經我這麼一問，疑似精神鬆懈的玲奈心頭一驚地轉頭看向我，整張臉都紅了。

「幹、幹嘛？一直盯着我看，我會不好意思耶。」

她似乎因爲剛睡醒的關係腦袋迷迷糊糊的，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東張西望。

「咦？我、我睡着了嗎？」

「咦？玲奈妳整晚沒睡嗎？」

她和班上同學聊天時態度跟以前一樣，來到片場也照舊發揮完美的演技。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我和玲奈一如既往地一對一進行對臺詞的練習。

玲奈被我戳醒了。

玲奈把自己的課本翻開到那一頁後，直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筆書寫算式。這一題是二次函數的進階題，不過玲奈畫出漂亮的圖形後，很快地就得出了答案。

「嗯，正確答案。平常果然有很認真在學習。」

玲奈獲得老師的讚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玲奈在學業上的表現也十分優秀。即便身爲人氣女演員的她工作滿檔，她也沒有因此偷懶不認真學習。如果工作請假，她會靠自習追上落後的學習進度，彌補出席日數用的報告也寫得很認真，不會交差了事。

甚至是在搭乘交通工具移動或者在休息室休息時，玲奈都會抓緊空檔準備定期考試，她就是如此認真的學生，同時也是顛覆了演藝科容易輕視學業風氣的源頭。看到連工作如此忙碌的玲奈都那麼努力學習，其他同學也變得比國中時期更認真面對課業了。

如此認真的玲奈居然沒有聽老師講課，這種情況實屬罕見。

玲奈回座後，我發現她還是一副心不在焉。完全不像有專心在課堂上。

（果然好像有哪裏怪怪的……）

雖然一項一項挑出來看的話，都只是一些芝麻小事，可是一旦全部合在一起，便讓人覺得其中存在了某種蹊蹺。對此我不禁耿耿於懷。

「花梨小姐，我想問妳一個問題，妳不覺得最近的玲奈有些奇怪嗎？」

「什麼？你說水澤同學嗎？」

放學後，我利用攝影中間的空檔詢問花梨小姐。

花梨小姐疑似毫無頭緒，臉上浮現詫異的表情。

「她有哪裏不正常嗎？」

「這只是我個人的直覺，花梨小姐妳不這麼認爲嗎？」

「嗯……在我看來她跟平常沒什麼兩樣耶。演技無可挑剔，身體看起來也沒有不舒服。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好像有點睡眠不足吧，水澤同學她在自我管理這方面，有時候意外地滿鬆懈的。」

「這樣子啊。」

「啊，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沒注意到異常而已，所以你有什麼發現的話，請務必告訴我。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在各方面爲她提供協助。」

「明白了。謝謝。」

我道謝後告別了花梨小姐。

玲奈說得對。

「那我們找間店採購食材吧。」

我們來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後，搭乘每站皆停的電車在第三站下車。這裏似乎就是離玲奈居住的公寓大廈最近的車站。

「可是今天情況不一樣……如果被人發現我們單獨出門，肯定會造成麻煩吧。」

「沒有啦，我只是想到妳以前讓我喫過很誇張的料理。所以對妳親手做的菜敬謝不敏了……」

「什麼嘛，不要嚇我啦……差點被你嚇出心臟病了。」

「那、那你要來我家嗎？」

「真、真的嗎？你要跟我一起看？」

「嗚哇……玲奈果然知名度高，像我就算拋頭露面走在大馬路上，也沒有人會搭理我。」

「嗯，是啊。」

於是，隔天放學後我和玲奈一起走出學校。

「天野同學，請問你剛纔和我的經紀人在說什麼呢？」

「爲、爲什麼要記得那麼丟臉的事情！海鬥你這個笨蛋！」

「好啊，就去妳家看吧。」

「會是會，不過妳不要抱太大的期待……應該說，外賣肯定比我做的好喫多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只是在想，以後如果自己有能力，我也想住這麼豪華的高樓公寓。」

還記得我六歲生日那天，玲奈發下豪語要招待我喫大餐，可是她在廚房忙了半天端出來的食物，一如字面所示對我造成了嚴重衝擊，我甚至因此不支倒地。

「會的，我正有此打算。」

「我知道海鬥一直都很努力，也知道你的演技很好。雖然你現在還不是那麼有名氣，可是等這部連續劇播映完畢時，你一定會晉升名人行列的。」

「啊，這樣啊。」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很難想像一個高中生居然有能力住這種地方呢，大紅牌果然不一樣。」

仔細想想，這是我們兩人第一次一起上街。平常如果要拍片的話，都是經紀人到校門口接我們去片場，我們還不曾私下出門玩樂過。所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玲奈私下出門都會打扮得讓人認不出來。

「是喔。對了，玲奈妳好像不會做菜嘛。」

「玲奈妳住在幾樓啊？」

「我打算叫外賣就好……」

✽

「最頂樓啊。」

「快點忘記啦！而且那已經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好、好誇張的變裝啊。」

這時我做出提案。

相信所有雜誌社都很想挖到水澤玲奈的誹聞，即便只是和男人在外面走動，十之八九也會加油添醋寫出一篇極盡誇張的報導。就算只有路人認出我們，可是隻要對方在社羣平臺上發文，可想而知照樣會引發軒然大波。

即便聽我這麼說，玲奈還是表情一亮，興沖沖地向我說道：

「這麼說來，上次妳也是很大方地滿足了衆多粉絲的要求呢。」

既然比我更長時間注意玲奈的花梨小姐都說玲奈沒有任何異狀，就表示單純只是我過度放大她失常的表現而已吧。做出這樣的結論後，我回到片場中央附近，發現玲奈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我好奇一問，玲奈的回答差點沒嚇死我。

「咦？海鬥你想喫我做的料理嗎？」

玲奈笑咪咪地點頭。於是我繼續追問：

「海、海鬥……我、我覺得現在說這個實在太早了……」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玲奈會說得這麼直接。另一方面，我也很高興原來自己在玲奈心中評價那麼高。

「我沒有不開心……只是不喜歡海鬥說那種話而已。」

「我沒有要炫耀的意思，不過我猜家裏應該只有冷凍食品而已。」

玲奈難爲情地把頭撇向一旁。

因爲旁邊還有很多第三者在，所以玲奈使用客套的語氣和我說話。

「怎麼了？玲奈。」

她頭戴毛帽，臉上戴着一副大口罩和墨鏡。五官幾乎全部都被遮住，稍有不慎很容易就會被認爲是鬼鬼祟祟的可疑人物。問題是她把臉包得緊緊的，好身材卻一覽無遺，突兀成這樣反而更引人側目。

「我自己一個人住……所以應該會在家裏自己一個人看吧。」

「啊……嗯，前提是玲奈願意的話。」

「這是花梨小姐幫我安排的住處，不是我自己選的。她說居家安全很重要，住這種附設警衛和自動鎖的地方比較好。確實也有很多藝人是這裏的房客，住在這裏很舒服喔。」

聞言玲奈睜大了眼睛，然後她靠近我，用只有我聽得見的微小音量向我咬耳朵。

「對了，剛聽工作人員說官方推出的宣傳影片點閱數衝得很高呢。我也看過了，真是太期待了。第一集就要在明天播出了呢。」

儘管口頭上否認，可是她的眼神明顯流露出不滿。

「是嗎？」

如是說的玲奈語氣透着一絲寂寞。

受到那股情緒感染，我不自禁地開口提出邀約。

依照我目前的收入，做夢比較快，不知道哪一天我才能出名，住得起這種地方呢？漫不經心地思考着這種問題的我，不經意轉頭一瞧，發現玲奈整個人結凍似地僵住了。

「咦？這麼說，該不會妳現在已經學會做菜了？」

「咦？海鬥你會下廚？」

「妳要和誰看呢？我應該會跟家人一起看。」

「對了，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收看呢？」

「真羨慕，我也好想住在這種地方。」

「謝……謝謝，玲奈。」

「也沒有啦，呃……應該還是一樣沒進步……」

「我做過好幾次實驗了，不包成這樣會被認出來的。有一次我戴毛帽、口罩和裝飾用的眼鏡去便利超商，結果被路人認出來我是水澤玲奈，吸引了一大堆人圍觀……」

「確實沒什麼好炫耀的……」

「嗯。啊，對了，今天的晚餐要怎麼解決？」

「我住的公寓大廈隔壁就有一間超市，就去那邊買東西吧。」

至今我仍記憶猶新，對玲奈做的料理沒有任何興趣。

「咦咦？最、最頂樓……租金不是貴得要命嗎？」

聽我說起這件往事，玲奈面紅耳赤，握拳捶打我的胸口。

「咦？什麼意思？」

「我想喫我想喫！我不挑食，不管什麼料理我都喫！」

「嗚哇，太高級了吧！玲奈妳住在這種地方？」

我自我挖苦似地如此說道後，玲奈突然停下來斜眼看我。

「沒有啦，有時候我也會偷懶只戴眼鏡和口罩。雖然這樣子經常會有粉絲認出我，向我要求拍照或簽名，不過我不排斥粉絲服務，所以沒關係啦。」

「平常妳私底下也是打扮得這麼誇張嗎？」

玲奈從我身邊退開後，喜笑顏開。

大樓四周種植了草木，綠意盎然，大門外觀則用石板和大面積的玻璃牆營造出高級感。

「你你你不是想住我家嗎？」

「就這麼說定了！你要空出時間來喔。」

基本上，我外出時還是會戴口罩和裝飾用的眼鏡，不過就算我完全不變裝，大概也沒有人會認出我。追根究柢我又不像玲奈一樣，根本不在名人的範疇裏。

「沒什麼啦……」

「沒什麼啦，只是聊一些工作上的話題。」

看來似乎只是我想太多了。

「剛好明天休假，我一定要在第一時間收看。水澤同學妳也會第一時間收看嗎？」

去隔壁超市購物完之後，玲奈帶我進入公寓大廈。穿過公用玄關，我們首先來到放置了高級沙發的豪華大廳。玲奈熟門熟路地帶我通過大廳一路走到電梯廳後，按下了高樓層按鈕。

「好，我們走吧。走路不到一分鐘就到我家了。」

「因爲真的很印象深刻啊。」

走沒多久，我們抵達了玲奈住的公寓大廈。

「太棒了。話說回來，妳知道現在家裏有什麼食材嗎？」

「不過社會大衆應該不會相信我和妳是一對的啦，一來我們是完全不同等級的演員，二來我也不是能和玲奈匹配的帥哥。」

我實在不好意思老實說，於是避重就輕地回答：

玲奈一個人獨居，我以爲她應該是住在類似小公寓的地方，沒想到矗立在我眼前的竟然是一座令人看了不禁瞠目結舌的豪華高樓大廈。要把脖子向後仰到會痠痛的角度，才能仰望到樓頂。

「抱歉，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令妳覺得不開心的話？」

「咦？」

我面露苦笑搖頭。

「關於錢的事情，我都丟給媽媽管理，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應該很貴吧。坦白說，以獨居而言空間實在太大了，跟他人分租或許比較剛好。」

「要叫外賣也可以啦，不過我也可以做點簡單的東西喔？」

我唯唯諾諾地試着問清楚原因。

玲奈鬆了一口氣。

這時剛好電梯抵達，我們走了進去。玲奈按下最高樓層三十樓的按鈕後，電梯咻地一下子就到了。

電梯外面的走廊同樣非常豪華，略暗的照明搭配沉穩色調的牆壁和地毯，呈現出高雅的風格。

走進玲奈家一看，我歎爲觀止。

「嗚哇啊，太奢華了吧……」

大理石玄關盡頭是有一大片玻璃牆的客廳。不僅擁有可以眺望東京街景的絕佳視野，且空間十分寬敞舒適。整體裝潢以白色爲基調，桌子沙發等傢俱統一使用單色調的色系。所有的傢俱看起來都是很貴的高級品。

沙發前面有一臺八十吋的大電視。整間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乾淨得就像樣品屋一樣。保持整潔的同時，空氣中卻帶有一股淡淡的甜香，讓我不禁心跳加速。

「你應該很想快點找地方把東西放下來吧。冰箱在這邊。」

「啊、嗯，謝謝。」

廚房在客廳後面，該有的設備一應具全。不過瓦斯爐十分乾淨毫無髒污，完全沒有使用過的跡象。

打開冰箱一看，玲奈沒有騙人，裏面只有飲料和冷凍食品，甚至沒看到任何調味料。幸好我慎重起見，把必要的東西全都買回來了。我苦笑着把買回來的食材塞進冰箱。

玲奈一直站在我後面看着，等我關上冰箱後，她開口問道：

「接下來呢？目前才四點，現在就準備喫晚餐好像太早了。」

「是啊。而且今天我打算做歐姆蛋包飯，準備起來不用花很多時間。」

「海鬥，你有想做什麼事嗎？」

「嗯……對了！方便的話，可以帶我參觀其他房間嗎？」

我忽然靈機一動。

「平常很難有機會到這種高級公寓作客，而且我很好奇玲奈家是什麼風格。當然前提是妳不介意的話。」

「可以啊，我這就帶你去參觀。」

玲奈爽快地一口答應，立刻帶我參觀房間。露臺、浴室、衣帽間、工作室、置物間，每個地方都有趣極了。參觀浴室時，一想到玲奈平常都在這裏洗澡，我就有種非禮勿視的感覺，衣帽間則陳列着琳琅滿目的私服，衣服種類豐富、品味出衆，看得我驚歎連連。

玲奈眼睛亮了起來，用力握起拳頭。

看來她滿腦子都在擔心自己做的歐姆蛋包飯是否難喫到無法下嚥，以至於在無意間做出了那樣的舉動。

客廳有一張玻璃制的餐桌，我和玲奈就着那張桌子面對面而坐。

「啊啊，當然，妳想什麼時候來玩都可以喔，歡迎。」

「這樣子直接做菜會把制服弄髒吧。我拿圍裙給你。」

我費力解釋後，玲奈總算冷靜下來，她吁了一口氣從地上站起來。表情依舊有些害臊的她，開口說道：

玲奈連忙衝到牀邊，想把相框藏起來，可是已經太遲了。她偷偷瞄了我一眼，面紅耳赤地癱坐在地上。

我發現自己的臉頰變得火燙，低聲咕噥似地開口說道：

玲奈放心地笑逐顏開。

「好，差不多該做飯了。」

後來我們回到客廳持續閒聊了一會兒，鑑於天色漸漸暗下來，我準備着手製作晚餐。

「玲奈，呃……」

房間裏有一張淡粉紅的大牀，使用時髦的燈飾照明。地上鋪了一塊毛絨絨的圓形地墊，另有梳妝檯和一張小桌子。此外，房裏還以自然不過於醒目的方式使用海報和乾燥花等雜物裝飾，爲房間增添趣味。

「……不過別說一天捕魚三天曬網了，妳連一次下廚也沒有。」

「咦？拿來給妳嗎？」

玲奈製作失敗的作品由我來善後。雖然玲奈屢次表示自己要負起責任把它喫掉，不過一開始我們就說好要幫對方煎蛋包，因此在我堅持之下，玲奈便退讓了。

「呃，我沒有責怪妳的意思，單純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咦咦？」

「嗯。難得有這個機會，今天我們一起下廚好了？歐姆蛋包飯很簡單，即便是料理初學者也能輕鬆做得出來。」

「總、總之，沒關係啦！反正下下禮拜我們就要演吻戲了，相較之下間接接吻只是小事，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糾結的……」

就某種層面來說，結果跟我預測的一樣。

這麼說來，我想到她以前經常撒嬌要我喂她。玲奈的舉動實在太自然了，我來不及思考，便反射性地用湯匙舀了一口蛋包飯送進她嘴裏。

接着，換玲奈使用平底鍋煎蛋，可是——

「好，只差一點點就完成了！」

而且她正透過指縫偷看我。

✽

都怪玲奈突然說了引人遐想的話，害我忍不住要胡思亂想。儘管我們因此變得比較沉默，不過料理這方面倒是進展得十分順遂。接下來，只需做好要蓋在雞肉飯上的蛋包就算大功告成了。

「這表示玲奈妳真的很珍惜我們的友情啊。」

「呃……玲奈妳好像不怎麼在意這種事情呢。」

無論如何，我先示範了一次煎蛋的方法給她看。這份蛋包是要給玲奈喫的，因此在製作時，我比平常更仔細、謹慎，結果我完成了到目前爲止堪稱這輩子最完美的蛋包。

「總覺得……這樣子好像新婚夫妻喔，我很喜歡。」

「咦？」

「我有藍色和粉紅色兩件圍裙。呵呵，幸好我買的時候有考慮到這種情況。」

「咦？真、真的嗎？」

打開房門後，映入我眼簾的是風格可愛的裝潢。

「不用擔心啦，很好喫啊。」

桌上擺着沙拉、法式清湯以及歐姆蛋包飯。

「海、海鬥，你一定覺得我很噁心吧……？直到現在還把這種照片當寶貝擺放在臥室裏……」

根據玲奈的說法，她因爲工作太忙，連學校的調理實習課都沒時間去上，所以她真的對如何下廚做飯一竅不通。儘管我必須從洗米方式和菜刀握法這種基礎開始指導，可是兩個人一起下廚非常有趣。

我試圖向顯得有些小失落的玲奈打氣，結果反而弄巧成拙。玲奈的臉變得比剛纔更紅了。

「對……對不起，海鬥……」

雖說是失敗作，也只是外面那層蛋的形狀不好看而已。底下的雞肉飯主要是我掌廚的，調味就跟平常一模一樣。所以我是真的覺得好喫，而不是爲了安慰玲奈才這麼說。即便如此，玲奈還是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嗚嗚……對、對不起，海鬥。」

我興致勃勃地觀賞着玲奈的房間，然而——

我一說出那四個字，玲奈的臉沸騰般地瞬間變成火紅色。

「咦？妳不是不下廚嗎？怎麼會有圍裙？」

經我這麼一說，用雙手把臉遮住的玲奈，終於稍微把脖子抬高了。

「不是啦！所以說，我的意思是……下次換海鬥邀請我去你家玩！」

我以爲玲奈要用自己的湯匙舀一口，沒想到她卻小小地張開了嘴巴。

「你說的那些充滿回憶的東西，下次也要拿給我看喔。」

那裏立着一個相框。只見擺放在牀邊小桌子上的相框裏，夾着我和玲奈小時候的照片，照片中我們笑嘻嘻地比出yeah的手勢。

那副模樣讓我產生既視感，不禁苦笑。

我也把視線投向玲奈注視的方向。

「嗯、嗯……」

玲奈充滿幹勁。她重新卷好袖子，臉上浮現天真無邪的笑容。

「啊，玲奈，菜刀不是那樣子拿啦！看，要像我這樣纔對！」

然而這時候我卻意識到自己做了很不得了的事。

「……怎、怎麼樣？」

「怎、怎麼會呢！我反而覺得很開心呢！」

「對我而言，玲奈也是很重要的人。雖然我並沒有把照片擺出來，可是充滿與妳的回憶的東西，我都保管得好好的，相簿也都留着，偶爾還會翻開來回味呢。」

接着，我們拿出食材開始料理。今天我打算做歐姆蛋包飯、法式清湯、簡易沙拉三道菜。我們首先把手洗乾淨，接着煮飯和切菜。

就在這個時候，玲奈做出了令人臉紅心跳的發言。

不過短短一分鐘，玲奈便一臉呆滯地站在蛋皮被煎得破破爛爛、外觀慘不忍睹的歐姆蛋包飯前。

「很、很吵耶！我本來想說自己搬出來住的話，就要試着下廚嘛！」

「海鬥，以前你喫我做的料理時也是誇獎很好喫對吧。可是我自己試喫後發現明明難喫得要命。」

「啊啊，嗯，我沒有誤會啦……」

「真、真的？」

（看到她這樣子……讓我想起以前要做菜給我喫的玲奈呢……）

我雙手合十說聲「我要開動了」，首先喫了沙拉和喝湯。在我喫下第一口歐姆蛋包飯時，我發現玲奈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當時她也是自信滿滿地站在廚房準備大展身手，印象中連卷袖子的動作都一模一樣。

「對啊。這樣吧，最後我們互幫對方做蛋包如何？」

「妳不嫌棄的話，我隨時都可以教妳啦。」

「嗯，好啊。」

「那玲奈妳也來幫忙做飯吧。啊，圍裙該不會只有一件吧？」

於是我試着向她提案。

我刻意有些壞心眼地調侃後，玲奈氣噗噗地鼓起了腮幫子。

聽我這麼回答，玲奈十分開心。

「啊，真的耶。好好喫。」

「每次和海鬥相處，我都會有種好像回到童年的感覺……纔會不知不覺地做出那種舉動。」

後來玲奈拿出那個相框讓我仔細看。那張照片是在我搬家那天拍攝的，仔細看可以發現相片裏的玲奈雙眼哭得又紅又腫。玲奈說她之前一直把這張照片擺放在書桌旁，搬到東京時也不忘一起帶過來。

「呣、呣……因爲我一個人不曉得該從什麼地方下手，而且也沒有人教我。」

喜孜孜地跑去拿圍裙的玲奈很快就折回來。我和玲奈分別穿着藍色和粉紅色的圍裙站在廚房。

玲奈突然驚慌失措地大叫。

最後，我們來到玲奈的臥房。

「這……這是，那個……」

「你、你不要誤會！我、我沒有在妄想自己和海斗的新婚生活喔，我只是覺得這樣的情景很棒而已！」

我嚇得大聲嚷嚷。

「嗚哇，海鬥太厲害了吧！跟餐廳做出來的好像！我也不能輸給你！」

「啊……經妳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當然。這種事情說謊也沒意義。」

「我想試試看！」

「啊！等、等一下！」

「我要確認你說的是不是真的，讓我喫一口看看。」

「好，我試試看。」

「對、對喔……謝謝。」

「聽起來很有趣耶！好，那我要做好喫的蛋包給海鬥。」

「就是間接接吻啦。」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只是外觀有些奇特而已，味道應該沒什麼改變。」

「我教妳怎麼洗米，把手伸進碗盆裏轉圈圈攪拌就好。就像這樣。」

「的……的確，反正我們都要拍吻戲了，不能因爲間接接吻就大驚小怪。」

「嗯、嗯。」

「我知道了。那海鬥也讓我餵你喫一口！這樣就算扯平了！」

玲奈拿起自己的湯匙，舀了一口歐姆蛋包飯送到我嘴邊。

她的手在頻頻發抖。

雖然我完全不懂這樣做跟扯不扯平的有什麼關係，可是我拗不過玲奈，只好乖乖喫進肚。

「怎、怎樣，海鬥你做的歐姆蛋包飯很好喫對吧？」

「對……對啊。」

其實我完全喫不出味道。虧我剛纔說得振振有辭，可是要強迫自己不要把間接接吻放在心上，實在太困難了。心跳速度根本降不下來。

這段意外的插曲也導致餐桌上的氣氛變得很奇怪，整個用餐時間我和玲奈都是用僵硬不自然的態度在對話。

✽

喫飽後接着要清洗餐具和收拾廚房。玲奈家有最新型的洗碗機，清洗餐具完全不費吹灰之力。當然我們也不忘仔細清潔使用過的調理器具，等我們該洗的東西都洗了、該收的東西都收了以後，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七點。

「還有兩個小時，第一集纔會播出嗎……」

『初戀季節』是九點檔的連續劇，每個禮拜播出一個小時。

今天播出的第一集是加長了三十分鐘的特別篇，播映時間爲晚上九點到十點半，整整九十分鐘。

「哎呀，真的好期待啊，我已經快等不及了。」

我向坐在旁邊的玲奈如此說道，她卻毫無反應。我忍不住轉頭看她。

「咦？玲奈？」

「……什、什麼事？」

只見玲奈冷不防抖了一下，轉身朝向我。

她驚慌失措地眼神閃爍不定。

可是，實際上玲奈並沒有改變，她只是配合衆人對天才女演員的刻板印象，讓自己扮演善於社交的人，好讓自己可以順利發展最喜愛的演藝事業。和我或花梨小姐說話時的玲奈，比她在社會大衆面前展現出來的形象還要更稚氣、可愛，就跟一般女孩子沒兩樣。

『因爲、因爲……人家還是很怕嘛。』

「什麼？」

思考到一半，我忽然想到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這個……因爲我在演員領域的發展不是很順遂，爲了提升自身的演技，有空閒時我都把時間花在練習上。也因爲這樣，我沒有培養出什麼稱得上興趣的興趣，真傷腦筋。」

「原來妳常常打電動嗎？玲奈。」

我露出淺淺一抹苦笑，詢問玲奈：

一開始，她欲言又止似地忸忸怩怩，可是最後她似乎打消了說出來的念頭，只見她搖搖頭，強顏歡笑地說道：

魔王是一隻會噴火的骨頭怪獸。

一聽到我提出這個疑問，玲奈連耳根子都紅了。

我口頭附和，心中還是存有一股疑慮。

到底是怎麼了？

「妳最近好像有點怪怪的。雖然我這種小角色或許可能幫不上忙，不過歡迎妳隨時找我談心。」

「不，仔細一想，玲奈怎麼可能隔天要工作，前一天晚上還不早點睡覺。我猜妳是因爲睡不着，才幹脆爬起來看漫畫吧？」

「啊啊，原來如此。」

「嗯。找點事情做才能轉移注意力。」

然後，我有些客氣地緩緩開口說道：

「欸，玲奈。」

這遊戲的基本概念就是由玩家操作可愛的角色和怪獸戰鬥。這是很知名的遊戲，就連我也曾經看過這遊戲的角色。

當時玲奈來我家時，我覺得很突然，所以嚇了一跳，事後回想才發現其實早有各種徵兆。她在學校總是一臉沒睡飽的樣子，營養午餐也常常沒喫完。有時候上課上到一半還會發呆。即使我關心她最近過得如何，她又會強顏歡笑地宣稱自己沒事。

「啊……嗯，就這麼辦。」

說不定她得了某種職業病。

「操作很簡單，只要花五分鐘應該就能學會了。我們一起從系統教學開始吧。」

「電玩？」

光是顯而易見的，就有熬夜、減肥、上課不專心等現象。除此之外，她的言行舉止還有很多讓我覺得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不過我沒辦法用言語精確地說明。

聊着聊着，遊戲的安裝設定結束了，玲奈拿了一個手把給我。

「我買了很多遊戲，你有特別想玩哪一款嗎？」

「咦？我、我嗎？」

我在沙發坐下，把柳橙汁遞給玲奈後，轉身朝向她開口問道：

「沒有啊，我沒有煩惱啦。」

「來，玲奈，妳要的柳橙汁。」

「我沒有想睡覺，沒關係啦。」

八年前的某個畫面，冷不防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謝謝你，海鬥。」

「要不要休息片刻？」

「我很好啊！只是因爲剛喫飽，所以腦袋放空了而已。」

『咦咦？爲什麼？妳都練習那麼久了耶？』

我放下手把問玲奈：

轉移注意力……？

演戲時我不會只着重自己扮演的角色，我會考量其他演員和攝影機位置等衆多因素進行調整，這纔是我擅長的演技。正因爲如此，我在磨練演技的同時，也慢慢培養出了能敏銳地發現些微差異和變化的觀察能力。

玲奈抓着放在大腿上的小抱枕，把整張臉埋進抱枕裏，過了一段時間後她才抬起臉來，畏畏縮縮地回問：

「不然海鬥你放假時都在做什麼？」

對了。

「瞭解，妳稍等一下喔。」

然後——最近這個禮拜的玲奈，和那個時候的玲奈，重疊在一起了。

「真的？」

「好，我會努力學的。」

雖然覺得哪裏怪怪的，可是玲奈從電視櫃下搬了電玩主機過來，我便暫時停止思考這個問題。

「妳的興趣還挺多樣化的呢，真好。之前妳也說過自己喜歡看漫畫。」

可是，這時候我又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直到我和玲奈相認以前，我也不知道玲奈現在的個性還是跟以前一樣有點膽小和內向。我一直以爲玲奈在媒體上和平常呈現出來的樣子，就是她最真實的面貌。

「我工作很忙，很少有時間打電動啦……只有想要轉換心情時纔會稍微玩一下。」

玲奈搖搖頭，手扶着下巴思考了一會兒後，突然開口說道：

我和玲奈一起演戲，知道她投注了很大的心力在演員工作上。這樣的玲奈宣稱自己因爲沉迷漫畫而不小心熬夜，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很不自然。減肥的事情或許有可能，話雖如此，玲奈已經夠苗條了，實在不覺得她有繼續瘦下去的必要。

愈想愈覺得荒唐。我本來想對自己的揣測付之一笑。

「我平常很少接觸電玩，不太懂有什麼好玩的……有沒有第一次玩也能輕鬆操作的遊戲呢？」

「嗯～那我們玩這個好了。」

「爲、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轉念一想後，我定睛注視着玲奈。

當年個性膽小又內向的玲奈確定要扮演白雪公主後，一開始我們都很不安，不過意外的是玲奈具備了演戲的才能。戲劇的練習也因此進行得十分順利，然而在登臺演出的前一天，玲奈突然跑到我家向我哭訴。

意思是因爲她等第一集開播等到心浮氣躁，纔想要找點事情做，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嗎？我現在的心情也一樣，只是這樣應該不會使用轉移注意力的說法纔對。

玲奈選了其中一款遊戲，拿起來插進主機。接着她打開電視，迅速開始安裝設定。看得出來她很熟悉電玩主機的操作，這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只見玲奈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她看起來有些心事重重，不對勁的感覺在我心裏油然而生。

我的觀察能力告訴我，玲奈最近出現了異狀。

我努力回想起那段記憶後——

玩了一遍系統教學後，這遊戲的操作果然如玲奈所言簡單易懂。等我學會操作後，我們馬上以協力模式進行遊戲。玲奈很熟悉這款遊戲，儘管我全程都在扯後腿，我們還是一路跌跌撞撞地打到魔王關。

（可是……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那個……玲奈妳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那時候我年紀小，心思不夠細膩，無法察覺玲奈所表現出的細微異常。

「真的。不過，謝謝你，海鬥。假如以後我有什麼事情想找人商量，我會拜託你的。」

八年前，我和玲奈一起表演『白雪公主』的時候。

「啊啊，嗯，那就好……」

「因爲這陣子妳的表現有些異常。例如在學校會想要打瞌睡，而且沒什麼胃口。除此之外，妳還有一些地方也讓我覺得不太對勁……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語說明纔好。」

我不禁興奮地大叫，一旁的玲奈卻沒什麼反應，看起來魂不守舍。

「要看那個也可以啦……」

「麻煩你幫我拿柳橙汁好了。」

「我贏了！」

我們和魔王展開了一場緊張刺激的拉鋸戰，我操控的角色的體力逐漸見底。眼看我陷入再挨一發攻擊遊戲就會結束的絕境，此時怪物被我使出的攻擊轟飛——就這樣被我成功擊殺了。

「哇～你真的對自己很嚴格呢……」

和玲奈重逢後，有一段時間我受到自己對天才女演員的既定印象影響，和玲奈相處時抱持比較拘謹的態度。

「我、我說過我只是因爲熬夜看漫畫纔會想睡覺啊！喫不下飯也是因爲想減肥的關係……」

玲奈佩服不已似地猛點頭。

魔王的強度完全不是我們之前碰到的敵人可以相提並論的，我一下子就被魔王擊飛。幸好玲奈立刻提供支援，我操作的角色纔沒有一命嗚呼。回覆之後，我把角色移動到玲奈旁邊，賞了怪獸一發攻擊。

我快步走向冰箱，從裏面拿出紙包裝的柳橙汁。這是一公升包裝，百分之百原汁而非濃縮還原的高級品。我用紙杯倒了兩杯果汁後，走回客廳。

「啊，還是說妳想稍微睡一下？我可以自己打發時間，不用客氣。」

「沒有啦，只是我剛纔和妳說話時，妳都沒有反應。怎麼了？」

「欸，要不要打電玩？」

爲了不要重蹈覆轍，我必須摒棄奇怪的先入爲主觀念，好好看清楚玲奈。

所以我決定直接問清楚。

儘管玲奈堅稱自己沒有煩惱，可是她表現出來依舊有些奇怪。好像在隱瞞什麼事情。

很難相信現在的玲奈會像那個時候一樣，對連續劇的首集播出感到不安。

所以玲奈來我家哭訴的那一天，等她回去之後，我便深深地自我反省。爲什麼自己沒有早一點注意到玲奈的異狀呢？

「我去拿飲料給妳吧。妳想喝什麼？」

「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呢？離第一集播出還有一點時間……我記得七點的猜謎節目我們也有以來賓身分出演，要不要開電視看一下？」

因爲她可是累積了相當豐碩實績的天才女演員。她演過的戲劇和電影多不勝數，論主演經驗也是同年代的演員裏最豐富的。很難相信這樣的玲奈現在還會因爲作品要播出，心情受到影響。即便我自己因爲第一次主演的作品即將播出而心神不寧，可是她跟我是不一樣的。

不是隻有今天而已，最近這一個星期，玲奈的狀況有些不太對勁。

包含以經紀人的身分做爲玲奈靠山的花梨小姐在內，其他人好像都不覺得玲奈有什麼異狀。所以說或許那個差異確實非常微小，即便如此，我確定這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聞言，玲奈大喫一驚地睜大眼睛。

「有可能是我搞錯了，那個，妳是不是害怕看到我們的作品播出？」

『明天……我不想上臺表演了……』

（奇怪……總覺得有說不上來的異狀。）

我不放棄，又接着說道：

「以前我們一起演『白雪公主』時……在登臺表演的前一天，玲奈妳衝來我家跟我哭訴了吧。在那之前妳也是像現在這樣，某些行爲和表現都出現了異狀。」

「有嗎……」

「坦白說，我也很難相信玲奈如今還會在作品上檔前感到害怕或不安，可是我想了又想，還是覺得這個可能性最高。」

玲奈嘆了口氣後，露出羞澀的笑容。

「真的瞞不過海斗的眼睛呢。」

如是說後，玲奈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然後慢條斯理地向我娓娓道來：

「海鬥你說得沒錯，其實這陣子我時不時會想到『初戀季節』快播出的事情……我有好好發揮演技嗎？觀衆看了會喜歡嗎？我一直在擔心這些問題，導致最近狀況不是很好。我本來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的……」

「原來是這樣子啊。每次有作品要上映時，妳都會這樣嗎？」

「這個嘛……第一次上連續劇時，我因爲太緊張了，在作品播出好幾天前就開始失眠，這個毛病現在已經改善不少了。頂多只有前一天會睡不着而已。」

即便有所改善也一樣，就玲奈在媒體上的印象來看，實在很難想像她會爲了這種事情失眠。我知道玲奈其實是個膽小的女孩子，才能毫不懷疑地相信這套說詞；不過就算她在電視上說出這件事情，大部分觀衆都會以爲她在開玩笑吧。

「可是，爲什麼這次特別嚴重？」

「因爲……對我來說『初戀季節』是很特別的作品嘛。」

「特別？」

「嗯。這是我首次在戀愛劇擔任女主角，而且我在拍這部戲時也效法海鬥，學習如何一邊演戲一邊眼觀四處耳聽八方，試圖讓自己的演技成長，拍片過程對我來說充滿了挑戰性……最重要的是，這部戲是我期盼了八年，才盼到和海鬥同臺演出的作品。」

玲奈在說到最後的部分時，刻意加重了語氣。

說到這邊她先是歇了一口氣，然後緩緩說道：

「我希望這部連續劇有如我和海斗的約定，成爲最棒的作品。我希望海鬥能透過這部作品打開知名度，也希望自己在這部作品的表現能獲得有史以來最佳的評價。或許就是因爲我太貪心了，無形中對自己造成龐大的壓力吧……」

「……玲奈。」

「這種話我實在很難對旁人說出口，不只是對把我視爲無懈可擊的天才女演員的人，對花梨小姐和海鬥也一樣。」

我和玲奈看到後來幾乎都沒有說話，只是專心地盯着電視熒幕。

「只是握手的話當然沒問題……呃，謝謝妳們。」

多到數不完的通知灌爆了手機的鎖定畫面。公告由我擔任戲劇男主角的貼文直到昨天爲止累積的贊數也不過五百個左右，可是目前按贊數已經飆升到上萬個了。而且我還收到史上最多的留言和私訊，我忍不住一個一個點開來看。

第一集不只內容豐富，巧妙的剪接編輯也發揮了加分的效果。

（……有種一直被人盯着打量的感覺啊。）

玲奈平常總是扮演善於社交的女孩，這樣的她清純又溫柔婉約，充滿了魅力。

「我說啊，只要妳不嫌棄，歡迎妳隨時找我商量，不管什麼事情，我都願意聽妳說。如果妳有任何煩惱或困擾，都可以找我傾訴。」

「不、不客氣。」

劇名的縮寫「＃戀季」，是本節目官方認證的標籤，戲劇即將播出，所以有大量相關貼文

「抱、抱歉！那個，呃，我沒有奇怪的意思。」

儘管玲奈的表情略顯僵硬，不過她還是點頭了。

反而比較像八年前小時候的玲奈。

我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下車，接着從剪票口出站，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面叫住我。

聞言，玲奈露出了笑容。

面對那兩個緊張兮兮的少女，我一副目瞪口呆。以前從來沒有路人跟我說過這種話，所以我不曉得該如何反應纔好。

「儘管期間沒有很長，不過這段日子我們每天都一起相處，在我們重逢之前，我也經常在電視上看到妳，可是……我覺得昨天的玲奈是最可愛的。真希望也能讓全國的粉絲看到。」

從我家到星水學園需要搭電車和走路，單程耗時約三十分鐘。

「沒關係啦……比起那個。」

隔天早上，我拿起手機一瞧，發現非同小可的事情發生了。

我猶豫了一下後，照玲奈的要求又摸了摸她的頭。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真的會發生走在路上被路人叫住的事，感覺好像變成了名人，好開心啊。」

「放心啦。拍片時我可是在最近的地方觀察妳的人，我敢斷言妳的演技是一流的。」

而且這些留言內容都很溫暖，相較先前演員名單發表時，我收到的回應盡是批評謾罵，整個板面還吵得不可開交，現在回頭看彷彿一場夢。

『初戀季節』首集播出獲得極大迴響，很快就成爲好幾個網路新聞媒體的熱門話題。不只我和玲奈之前在『杉野的散步之旅』節目上的發言被人重新挖出來，我們是睽違八年重逢且同臺演出的青梅竹馬這件事也上了新聞。

如此熱烈的迴響，是我不曾體驗過的。

「不，纔不是那樣子呢。海斗的演技有口皆碑。海鬥長年努力累積下來的成果，終於被世人看見了。只不過那個舞臺剛好是『初戀季節』而已，不是我的力量造成的啦。」

「請問你是天野海鬥先生對吧？」

於是，播出的時間終於到了。

「我、我們看了昨天的連續劇！真的太好看了！」

最後的五分鐘，劇情突然急轉直下，兩人的關係受到動搖。隨着新事實接連浮現檯面，故事也有更進一步的發展，一直到進入片尾字幕爲止，一路高潮迭起，毫無冷場。

「呃……確定要和我握手嗎？」

兩人的邂逅和青澀的互動，熱情洋溢的青春，以及扣人心絃的曲折開展。

她的眼神充滿了不安和動搖——那模樣和天才女演員的形象一點都不搭調。

「不過，如果我因爲拍攝這部作品出名，真的要感謝玲奈。這部片的關注度是因爲玲奈演出的關係，才遙遙領先其他同期的戲劇，我也因此跟着受惠了吧。」

我就這樣花了一點時間看粉絲的留言。後來我在準備出門時，不知怎的心情有些浮躁。平常我在出門前都會預留三十分鐘左右練習，可是今天的我卻始終無法集中精神，只好提早出門。

她像是在撒嬌一樣抬眼看着我說：

雖然玲奈的臉被口罩和墨鏡遮住，看不見她的表情，可是唯一露在外面的耳朵紅通通的，看樣子她現在應該羞到面紅耳赤了。當時的我會做出那種事情，也有一部分是氣氛使然，光是回想起來，我整張臉都紅到要噴火了。

然而，那個帳號的跟隨者——只過了一個晚上，便暴增了十倍。

觀衆的收看心得普遍都是正面的。第一集的播出引起廣大回響，有好幾個和本劇相關的關鍵字都擠進了熱門趨勢排行。以第一集的成績來說，堪稱是大成功。

「早安，海鬥。」

「沒錯……怎麼了嗎？」

當年哭喪着臉來找我商量的玲奈，和現在的玲奈重疊在一起了。

「……嗯。」

「說得、也是。」

「咦？嗯、嗯。」

我回答得有夠笨拙的。兩人的對話就此中斷，我對自己的笨拙言辭感到懊惱，不過——我決定把我最想說的話說出來讓玲奈知道。

「你這樣不行啦，毫無防備地拋頭露面。」

✽

「謝……謝謝，我的心情已經平靜得差不多了。」

我就這樣持續撫摸着玲奈的頭，一會兒後我意識到自己做出了不妥的行爲，嚇得急忙把手拿開。

至於玲奈的演技還是一樣沒話講，不對，應該說她的演技完成度比過去更高、更洗練了，戲劇內容本身也非常有趣。第一集實在太精采了。我和玲奈都由衷地如此認爲。

玲奈輕輕地叫出聲來。

這時玲奈靠向我，整個人依偎在我身上。也因爲這樣，我們兩個人的身體緊密地靠在一起。我維持這個姿勢，繼續溫柔地撫摸玲奈的頭。

我也不確定這樣的互動維持了多久。

「過去都沒有人可以像那樣子讓我撒嬌……所以我說了很多令人不好意思的話……海鬥回家後，我一想起那個畫面就很焦慮。抱歉，可以的話，希望你可以忘記昨天的事情。」

因爲制服不一樣，這兩個女生應該是其他學校的學生。從外表判斷，我猜她們是國中生吧。

「我、我也要！」

「你再摸一下下……」

一段時間後，我們很自然地分開了。玲奈整張臉紅得像着火了一樣，我自己應該也不遑多讓吧。停頓了一下後，玲奈慢吞吞地說道：

「啊，嗯。」

我有開設一個工作用的社羣媒體帳號，跟隨者差不多一萬人左右。儘管和坐擁七位數跟隨者的玲奈完全不能比，可是隻要我張貼公告或日常照片，多少還是有些粉絲會和我互動，所以我一直維持着一定的更新頻率經營。

我很驚訝她們竟然知道我的名字，不禁一臉納悶。

打開電視選定頻道後，我們拿出手機上社羣媒體閱覽跟這部連續劇有關的貼文。一邊上社羣媒體關注觀衆即時發表的心得貼文，一邊看連續劇播出，是活在社羣媒體時代演員的可悲習慣。

「啊！玲奈！」

（嗚哇……好誇張……）

總之，我應她們的要求和她們握手後，兩人不只臉紅還尖聲歡呼。後來我還答應和她們合照，她們更加興奮了。最後兩人說「我們會支持你的」和「請好好加油」後便離開了。

我和玲奈不一樣，外出沒有變裝的習慣，所以今天也沒特別遮掩，直接去搭乘電車。今天剛好有空位可坐，於是我拿出劇本和原子筆利用空檔進行練習，可是我的心神一直處在不安定的狀態。

玲奈如此表示，難爲情地垂低頭。

我不禁懷疑這是自我意識過剩作祟，不過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可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因爲昨天的玲奈實在太可愛了。」

「是、是的！」

玲奈拿了一個拋棄式的口罩給我。玲奈本人今天也嚴謹地戴上了黑色口罩、帽子和墨鏡，變裝得很徹底。

「……太棒了。」

第一集的劇情重點擺在明久和燈裏的相遇。兩人的個性南轅北轍，儘管是同班同學，平常卻完全沒有交流，直到明久意外發現燈裏的祕密後，兩人才有所交集。明久也被捲入燈裏的生活，展開一段有些不可思議的體驗。

開播後，貼文的數量更是瞬間暴增。

「謝謝你，海鬥。好，我答應你。下次有心事的話我不會悶在心裏，一定會找你傾訴。」

「不是感覺好像，海鬥你已經是名人了。要有自覺好嗎？」

「呀！」

「嗯。那麼，連續劇差不多要開播了……要不要打開電視？」

正陸續湧現。這些貼文的內容和前陣子的貼文相比沒什麼太大的差別，絕大部分都是期待玲奈第一次扮演戀愛劇女主角的表現，不滿選我當男主角的聲量則佔第二多。

在我看來，我自認實現了爲自己設定的主角演技，而且完成度非常高。我不只綻放了男主角的光采，在表演時也做足了可以幫助作品提升水準的工夫。

「啊……」

玲奈如實地說出了心裏話，她已經放棄掩飾了。

我以爲玲奈會生氣，慌張地爲自己的行爲辯解，不過玲奈只是紅着臉垂低頭，似乎不想讓我看到她害羞。

「是這樣子嗎……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

「第一集真的棒呆了！」「我好喜歡你的演技，我是你的粉絲了！」「你和玲奈的甜蜜場面實在太令人感動了……真不愧是青梅竹馬，搭配起來默契十足呢。」「我也好想看攝影現場的側拍喔。例如你和玲奈互動的照片！」「好期待每個禮拜的新集數！」「演技好棒，我整個迷上了，以後我會支持你的！」

「不好意思！」

「這給你。多少有點效果喔。」

我搞不清楚狀況，一臉茫然地注視着兩人離去的背影時，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畫面開始播放片尾曲後，我們同時鬆了一口氣。

我下意識地伸手摸了玲奈的頭，就像當年一樣。

看來她似乎跟我搭同一班電車。之前我們不曾在上學途中偶遇，或許是因爲我今天提早出門，時間纔會剛好重疊。

「真的耶，太誇張了吧！」

我和玲奈開心得忍不住擊掌慶祝。

上學途中，我難得地感受到旁人的視線。

「話說回來，昨天很謝謝你，海鬥。」

「所、所以，方便的話，可以跟我握手嗎？」

「哇啊！官方的標籤上了熱門趨勢排行第一名！」

以演員身分站在鏡頭前的玲奈，則是和角色合而爲一，綻放出獨一無二的光采。

不過，如果單純將玲奈視爲一個女孩子，最讓我怦然心動的是昨天的玲奈。

假如玲奈也能在戲劇中展現出昨天讓我看到的那一面，肯定能迷倒所有觀衆。不僅如此，玲奈將晉升到新的境界，作品也會綻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輝。

就在我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觸感柔軟的物體突然碰觸到我的手，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仔細一瞧，原來是玲奈主動牽起我的手。

「咦？怎麼了，玲奈？」

「啊，不、不是的！這是不小心搞錯了！」

玲奈連忙放掉我的手後，掩飾般地拚命揮舞雙手，感覺很心虛。

到底是怎麼了？

後來我們並肩走路前往學校，不知何故，玲奈走路時，好像比昨天以前更靠近我了。

我們纔剛一腳跨進教室，同學們立刻蜂擁而至。

「水澤同學！我有看昨天的播出喔，真是太精彩了！」

「謝謝，松井同學。」

「我本來還很好奇水澤同學演戀愛劇女主角會是什麼樣的感覺，結果超可愛的啦！」

「真的嗎？很高興能獲得這樣的讚美。」

畢竟是演藝科的學生，有來上學的同學似乎大半都有看昨天的播出。我原以爲會出現大家鬧哄哄地簇擁着玲奈的熟悉場面，沒想到今天不一樣。

「天野同學，我有看你的演出！超棒的！」

「原來你的演技那麼高明，嚇我一跳！」

「完全不輸給水澤同學耶！」

我不懂玲奈問這問題的意思，一臉納悶。聞言，玲奈先是露出彷彿腦袋一片空白的表情，接着放心似地鬆了一口氣。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摸摸鼻子放棄和她說話，接着我拿出手機，打算回覆有希小姐傳送給我的訊息。

玲奈在得知真相後似乎消除了疑慮，臉上掛着滿意的表情，可是我的疑惑依舊沒有獲得解決。我便開門見山地直接問了：

我來到校門口時，玲奈已經坐在車上了，我一上車坐到旁邊，她立刻表現出心神不寧的模樣。

「不好意思，今天中午我沒辦法去練習了，可以嗎？」

圓滾滾的手寫字跡寫着，希望我能在午休時間去校舍後面一趟。我在讀信時，玲奈正巧從我後面經過。她正在和其他同學邊走邊聊，我從旁叫住了她。

這羣女生走到我面前後，二話不說直接彎腰一鞠躬。

「啊、嗯，謝謝妳喔。」

我尷尬地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咦……？啊，沒有啦……」

之前有希小姐因爲身體不舒服，缺席外景的拍攝工作，後來爲了補償花梨小姐，有希小姐幫她代班了好幾次。開了這個前例之後，這對姐妹便養成輪流到學校接送我們的習慣，所以我和玲奈最近經常一起坐在後座。

然而，這一天的玲奈明顯不對勁。

欲言又止的山北學妹，最後把話吞了回去，接着她把頭撇向一旁，避開我的視線，以飛快的語速丟下一串話：

「……咦咦？」

她們正是在發表由我擔任主角的那一天，因爲不滿選角口出批評，結果惹怒了玲奈的那羣女生。那件事情落幕後，她們和玲奈相處得十分和睦，我經常看到她們和玲奈在一起。

「咦？你約得到水澤同學嗎？真不愧是天野同學，我最喜歡你了！」

「是啊，我打算等一下再一口氣確認。」

花梨小姐基本上只專心開車，不會介入我們的對話，剛纔是因爲玲奈把話題拋給她，她才簡短回答。

這時，其中一個和玲奈邊走邊聊的同學，發現我右手拿着貼了心型貼紙的信，立刻發出尖銳的歡呼聲。

〈好的，我知道了。再麻煩有希小姐了。〉

「是的……我、我也知道突然提出這個要求很突然，可是……」

這時浮現在我腦海裏的，是面露天真無邪笑容的青梅竹馬。

「那個該不會是情書吧？」

「啊哈哈……抱歉，目前我每天都要去拍片，工作很忙，不過還是很感謝妳們約我。改天我們找水澤同學一起去玩吧。」

接着我稍微降低音調，接着說道：

「找你見面？」

連續劇正式播出的效果不是隻有這樣而已。

「那個果然是……」

「這樣啊……」

「那……那麼我先離開了。」

我確實是受到了這樣的玲奈吸引。

「可是……我們覺得很過意不去。」

「咦？沒、沒有啊。」

經過八年蛻變成美少女的玲奈，也經常讓我產生臉紅心跳的反應。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原來這封信是山北學妹妳寫的啊。」

繼剛纔路上兩個女生要求和我握手之後，我再次親身體驗到昨晚播出的戲劇性威力。大致寒暄幾句後，同學們紛紛從我的身邊離開，這時，有幾個剛纔和玲奈說話的女生過來找我。

玲奈的表情罕見地看起來不太開心。

「啊，天野學長，好久不見！不好意思，今天突然把你叫到這個地方。」

其中一個女生打打鬧鬧地往我的背部靠了過來。儘管隔着制服，她的胸部整個貼在我的背上，讓我嚇了一跳。

我之所以無法明言自己喜歡她——是因爲我不確定我對她的感覺是否真的是戀愛感情。

「玲奈妳昨天不是跟我保證，不管有什麼事，都會毫不隱瞞和我商量嗎？這麼快就出爾反爾，我有點傷心耶……」

玲奈駐足向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抱歉，天野同學，我可能要過五點以後才能抵達片場了！〉

扣除小時候的玲奈不算，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有女生向我告白。

「咦？怎麼了嗎？玲奈。」

山北學妹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嗚哇，原來天野同學這麼有異性緣！」

玲奈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她的表情一反常態看起來非常僵硬。

「有什麼事嗎？天野同學。」

「和誰？我剛纔在跟有希小姐談工作的事情啦。」

「啊，水澤同學。」

「不然我們陪你去約會當作陪罪好了？」

我完全沒想到玲奈會這麼回，整個人愣住了。

「我只是……好奇你在跟誰傳訊息，所以纔看一下而已。」

上完第四堂的體育課，我打開鞋櫃想要換鞋子時，突然有封信從鞋櫃裏掉出來。

我撿起來打開一看——沒想到竟然是一封情書。

玲奈試圖裝傻掩蓋事實，可是經我這麼一說，她放棄抵抗，露出了氣餒的表情。

「原、原來是這樣子啊。花梨小姐，我們事務所好像也收到很多工作邀請對吧？」

〈嗯。第一集播出後大獲好評，連帶地工作邀請也如雪片般飛來呢，我都快忙死了。等一下我想利用攝影空檔問你要不要接新的工作，記得要回休息室一趟喔。〉

這時，我和在另一頭跟其他同學聊天的玲奈對上視線。

我至今從來沒有收過情書，不禁心跳加速。信封上面沒寫寄件人，不過校規規定一般科學生不能進來演藝科校舍，所以肯定是演藝科的學生悄悄塞的。

山北學妹一臉難爲情地繼續說道：

自從八年前和玲奈分開後，她在我眼中就只是一個天才女演員，我把她當成崇拜的對象與目標。然而自從我們重逢後，我慢慢地愈來愈瞭解玲奈。她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有些膽小，也有稚氣可愛的一面。可是當她站在鏡頭前，她便會展現出超凡的表演能力，十分可靠。

✽

「玲奈，怎麼了？」

「也、也沒有啦……搞不好只是惡作劇。」

既然對上視線，我便試探性地詢問，但玲奈只是慌張地轉過頭去。

山北學妹聽了我的回答，顯得十分沮喪。

有希小姐一收到我的訊息，立刻就回覆了，於是我也繼續和她對話，完成了業務交辦。有希小姐傳送了一個笑嘻嘻的雪人搞怪貼圖給我，我也隨意挑了一個貼圖回傳給她。

看着她的背影，我有種心痛不已的感覺。

〈瞭解，沒關係啦。現在很忙嗎？〉

這天放學後必須去拍片，事先就說好花梨小姐要開車來接我和玲奈一起去片場。

只見她羞愧似地把頭垂得低低的，以微弱的音量說道：

來到指定地點後，赴約的是一個國中部的女生。去年她跟我參加同一個委員會，我們曾稍微聊過幾次。記得她說過自己已經加入事務所，正朝着成爲歌手的目標努力邁進。

她們突然道歉，我不禁一頭霧水。

「學長，請你和我交往好嗎！」

玲奈似乎有話想說，但最後選擇了沉默。我不好意思讓寫信給我的人等太久，便告別玲奈，直接前往校舍後面。

「啊……」

「當然可以。有什麼急事必須處理嗎？」

「是、是喔……我看你一邊賊笑一邊看着手機，還以爲……」

「我……我以爲海鬥在跟女朋友傳訊息。」

「也不算急事啦……只是有人找我見面。」

「總之就是這樣。抱歉了，水澤同學，放學後我們在片場見。」

即便我事先早就料想到有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還是感到不知所措。

「咦？啊，不會啦，我沒放在心上，沒關係。」

也有不少同學圍聚在我身邊。

「我們下次一起出門去玩啦！要去唱歌或打保齡球都可以。」

「咦？我有笑得那麼明顯嗎？可能是因爲聽有希小姐說昨天第一集播出後，事務所收到一堆我的工作邀請，我太開心了，所以才……」

可是我現在無法確定那種感覺是否已經發展成戀愛感情，而且我沒什麼自信，不敢說這樣的自己和玲奈稱得上是郎才女貌，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想和玲奈以外的女生成爲男女朋友的意思。

這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安排，不只可以在拍片前再做最後一次的練習和確認，也有更多時間可以和玲奈相處。

「沒、沒事啊！」

當我把視線從手機熒幕上移開時，發現一旁的玲奈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

山北學妹緊張地吞嚥口水後，心一橫鼓起勇氣說道：

「對不起，天野同學！選角時我們講了很多讓你很不舒服的話。你表現得很棒，很慶幸水澤同學第一次扮演女主角時的搭檔是你！」

「不不不，妳剛纔分明用很可怕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再裝就不像了。」

「原來是這樣……呃，首先謝謝妳喜歡我。」

「可是……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女生……或者應該說讓我感興趣的女生，所以沒辦法回應山北學妹的心情。」

「那個，希望學長今後能用跟過去一樣的態度面對我就好！我會支持學長的！」

「所以玲奈妳到底是誤會我在幹嘛？」

儘管口頭否認，玲奈卻不知何故，不願意正眼看我。

「以前我們參加同一個委員會時，我就覺得學長是很不錯的人……昨天學長演的連續劇播出後，班上其他同學說她們覺得學長很帥，也有人對學長產生興趣，所以……我認爲我必須趁早行動，否則可能會失去機會。」

玲奈態度激動地辯解道：

「因、因爲！今天中午不是有女生向海鬥告白嗎？」

「的確是有女生跟我告白，可是……」

「不只中午的告白，海鬥今天突然很受女生歡迎不是嗎！早上上學時被兩個女生路人搭訕，來到教室也有女同學圍着你尖叫……」

話說到這裏，玲奈又垂下頭。

這個狀況令我不知所措，不知該怎麼回應才正確，總之我決定先明確地說出事實：

「首先，我沒有女朋友。今天雖然有女生跟我告白，可是我拒絕了。」

「真、真的？」

「當然，這種事說謊也沒用。」

我再三保證後，玲奈總算鬆了一口氣，不過她馬上又擺出強硬的態度說：

「海鬥，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咦？啊，嗯。我們說好要一起拍出最棒的作品。」

「所、所以呀，爲了拍出最棒的作品，我們必須全心全意麪對這份工作纔行！你可不能沉迷和其他女孩子談情說愛喔！」

玲奈面露一本正經的表情，向我豎起手指。她那嚴厲的態度，使我不知所措。

「我沒有想和其他女孩子談情說愛的意思啊……」

「誰、誰知道你會不會變卦！一、兩天前你還沒這麼受女生歡迎。」

「我知道了啦。那我跟妳保證，在這部戲殺青前，我絕對不會交女朋友，這樣可以嗎？」

重點是除了玲奈以外，我也不想跟其他女生交往。

聽到我這麼說，玲奈總算放心地笑逐顏開。

「我也向你保證我不會交其他男朋友。一起努力加油到這部戲殺青吧。」

地點是設有自動販賣機的員工休息空間。除了我和花梨小姐以外，現場沒有其他人。

我和玲奈用拳頭碰拳，向對方發誓自己今後會繼續全神貫注在拍片上。

聽到我這麼說後，花梨小姐有些意外似地眨了眨眼，隨後面露喜悅洋溢的笑容。

花梨小姐開口便低頭向我道謝。

「不用那麼客氣啦……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是、是這樣子嗎……」

「嗯。還有兩個月，我們要全力以赴喔。」

然而這天的休息時間——花梨小姐把我叫到外面談話。

我有種受到責怪的感覺，下意識地開口道歉，見狀花梨小姐不禁噗哧一笑。

「那當然！身爲同臺演出的演員，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協助玲奈！」

「啊，不、不是的！這句話沒有特別的含意……總之遵守約定就對了，海鬥！」

「怎麼會！我是因爲在學校也會關注玲奈的一舉一動，才覺得怪怪的……」

「不、不好意思……」

「開玩笑的啦。其實我覺得很放心，因爲即便水澤出現任何我無法察覺到的變化，還有天野同學可以幫我注意。」

聽說花梨小姐是玲奈的第三任經紀人，今年是兩人合作的第三年。按理說，她關注玲奈的時間比我更長，也知道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玲奈的事情纔對。我覺得這次只是碰巧被我發現了。

「好。那麼今後也要麻煩你多多關照水澤了。」

「水澤的事情，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忙。」

「其、其他……？」

花梨小姐微微噘起嘴巴。

「天野同學你太謙虛了，對我來說那真的是幫了一個大忙。」

昨天發生的事情，我也透過電話向花梨小姐報告了。因爲花梨小姐曾交代過，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讓她知道，所以我才簡單扼要地向她說明了來龍去脈。花梨小姐在搞清脈絡後，便說想當面向我道謝。

「不，就算同樣的線索擺在我面前，大概也沒辦法察覺她會對戲劇播出心懷恐懼。因爲我的觀察力不像天野同學那麼敏銳，對水澤的過去也一無所知。」

「啊，這個……我會在能力範圍內加油的。」

「我有點嫉妒起天野同學了。感覺好像你比我這個經紀人還要了解那孩子呢。」

「按理說，照顧藝人的心理健康是經紀人的工作……我卻太疏忽大意，完全沒注意到水澤的異狀，實在太丟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