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學校裏有鬼
《副教授高槻彰良的推測》 · 澤村御影 · 2.7萬 字
* * *
「各位在大學學習的內容,跟截至高中爲止的課程有着根本上的差異。」
──這是深町尚哉考上青和大學後,在開學典禮聽到的一句話。
他已經不記得這句話是出自校長、學院院長,還是某位來賓之口,但不知爲何,在所有典禮致詞中,唯獨這句話讓他記憶猶新。
「各位同學至今接受的教育,是將老師照着課本教授的內容加以理解,再用考試衡量理解到什麼程度。說穿了,截至高中爲止的課程都是爲了『學會如何解答試題』──但如今各位同學已經跨過了升學考試這一大測驗,你們必須在大學這個殿堂學會截然不同的學習方法。從今以後,你們不能只想着解決老師提出的問題,而是要自己找出問題,尋求解決方法,最後導出結論。往後你們要探究的,是『學問』二字。」
學問。
老實說,聽了這番話,尚哉還是一頭霧水。相信絕大多數的新生也是如此。
那個人在講臺上掃視禮堂中排排坐的新生們,用沉穩的嗓音繼續說道:
「大學是靠自己學習成長的地方。所以哪怕只有一個也好,請找到自己感興趣的事物,無論是什麼都好,請找出讓你充滿好奇、覺得有趣的事物。讓你們勾起興趣的那件事,必定會將你們引領至『學問』的世界。這個世界浩瀚無比,你們可以自由學習,找到全新的地平線。」
尚哉當時只覺得,說得也太誇張了吧。
但他確實也認爲這是一件好事。
往後的學習方式再也不是將課本或參考書死背下來了。大學就是這般自由,可以盡情學習自己喜歡的事物──思及此,他的心情就忍不住愉悅起來。
但問題是,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這樣的事物呢?
而且,他們的選擇到底有多自由?畢竟怎麼說可是「學問」,如果不是足夠優秀的內容,應該不能在大學學到吧。必須得是正規、具有學術性,且人人都認可的事物纔行。
……尚哉當時是這麼想的。
「好,今天要談的是『廁所怪談』!」
尚哉隔着眼鏡,用一言難盡的心情看那位站在講臺上,口沫橫飛地說起這種事的男人。
他叫高槻彰良,是這間青和大學的副教授。
專攻是民俗學。這堂週三第三節課的「民俗學Ⅱ」,雖是文學院的基礎課程,卻也有其他學院的學生來修,非常受歡迎。儘管從四月開課後經過了半年,直至現在十月,大型的階梯教室幾乎座無虛席。
話雖如此,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爲他的長相。他是個十分俊俏的男人。能被窗外光線透過的棕色調發絲,可愛端正的五官,被作工精細的三件式西裝包裹的修長身材,簡直像極了模特兒或演員。而且又很年輕,雖然實際年齡約三十五歲,明明不是娃娃臉,看起來卻像二十幾歲。拜此所賜,前排座位全都坐滿了女學生。
但如此帥氣的男人,說的卻是跟飄散着異味的地點有關的怪談。
「學校,尤其是小學,常常被設定爲怪談的舞臺。日後會再把『學校怪談』這個主題拉出來討論,但其中有那麼多怪談跟廁所有關,我認爲主要是廁所具備的『非日常性』。學校這個地方基本上人很多,教室裏也是好幾十個學生在一起,但每個人進入廁所的隔間後,就會變成一個人。而且廁所通常都位在校舍角落,在廁所待的時間也比其他地方還要少。」
高槻將狗狗圖案的馬克杯放在尚哉面前,面帶微笑地說:
在中間的大桌子打開筆電的高槻這麼說並站起身。尚哉對那充滿透明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感到安心,並在摺疊椅坐了下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教室裏也有幾個學生舉起手。
高槻再度面露微笑。
經他這麼一說,尚哉纔回想起來。
高槻拿着放有兩個馬克杯的托盤走了回來,尚哉對他這麼問。
尚哉打開房門。
學生們將高槻說的這些話,寫在筆記本或講義的空白處。
「不行啦,待會就要去打工了……嗯。啊~最近打工排得很滿,可能暫時沒辦法見面了。抱歉,下次再打給你。」
「上個月住在調布的女高中生夏奈,找我們商量朋友遭到神隱的事件對吧?就是當時在公園打聽消息時遇見的小學五年級男孩,大河原智樹!這次是來自他的委託。」
他會像這樣出入高槻的研究室。
能夠聽出謊言的人,會變得孤苦無依。
高槻講課的嗓音十分輕柔,即使隔着麥克風,也帶着一絲輕暖悅耳的感受。而且,他總是說得不亦樂乎
「沒有啦,但我當時遞了名片給他,跟他說『以後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故事,或是非比尋常的體驗,一定要告訴我』。結果昨天就接到電話了。」
這個時間的中庭有不少人。除了單純路過的人之外,熱舞社的人正踩着舞步練習,戲劇社的人則拉着路人進行即興演出。街頭表演研究會的人丟出的雜技用球在空中飛舞,還撒出五彩斑斕的紙屑,彷佛落英繽紛。四處都充滿熱鬧和活力的氣息,每天都像祭典般歡騰。
「順帶一提,『紅色半纏』的標題之所以使用平假名,是因爲衣物『半纏』和噴濺血液形成的『斑點』讀音相同。由於『紅色半纏』的故事結構很完整,始於學校廁所的怪談,後續引發不明聲響是否由壞人所爲的疑慮,甚至找來警察這種外部組織,最後以女警犧牲作結。既包含文字遊戲的要素,出動警察也增添了幾分真實性,這種完整度已經不能歸類爲普通怪談了。在進廁所就會慘遭殺害這種題材中,我認爲這個故事算是相當完整,畢竟故事就是在口耳相傳中慢慢成長的。」
如果在門打開時不小心靠近,就會被拉進置物櫃裏,帶到另一個世界。」
「對了,這幾則故事還有其他算得上共通點的要素,大家覺得是什麼呢?」
尚哉只有在結帳時暫停播放器,隨後又聽着播放器傳來的音樂走出生協。他穿過校園中庭,這次的目的地是研究室大樓。
這堂課起初只是列舉了幾個兒童怪談故事,後來竟真的將其落實爲一門「學問」。高槻還指導學生們碰上感興趣的事物時,應該着重哪個面向,用何種方式推進思考。
智樹所描述的那個怪談的內容如下:
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高槻傳了訊息過來。
高槻的課結束後,尚哉打算跟其他學生一樣準備起身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而且──尚哉也有同感。
聽高槻上課就是一種樂趣所在。
尚哉的耳朵可以聽出人類說出口的謊言。
「答對了,你有發現重點呢!沒錯,共通點④,這些怪談的主要流傳地點都是學校,尤其在中小學更是明顯。談到學校爲故事舞臺這一點,『從馬桶伸出的手』、『窺視的臉』、『廁所裏的花子』也是如此──不只是怪談,舉凡這種類型的傳聞,都經常被學者歸類爲『民間故事』,但在研究這些題材時,考量故事流傳的地點和羣體等是非常重要的。不論是怪談誕生的背景,還是成長的過程,都會對流傳的地點和羣體帶來很大的影響。」
高槻在「紅色半纏」的板書上畫了一朵小花,並將沾在指頭上的粉筆灰拍掉,再次轉身看向教室裏的學生。
「所以共通點③,顏色,尤其『紅色』是最重要的主旨。其實有一派學說認爲,這些怪談誕生的契機來自於女性的初經。血液是紅色,地點又在廁所。對女性而言,初經是非常重大的體驗,而這些怪談流傳的性別羣體通常是女孩子多於男孩子。因此要解釋爲何廁所怪談中經常見血時,可說是無法忽視的一項要素──還有人發現其他的共通點嗎?來,這位同學。」
他的嗓音忽高忽低,像是被機械或特效調整過似的。尚哉背脊竄過一股類似寒意的不適感,不禁捂住耳朵皺起臉來。
但像這樣用耳機塞住耳朵,隔着眼鏡鏡片看到的校園景色,卻有點像電影銀幕上的投影,明明就近在眼前,尚哉卻有種與自己相距甚遠的感受。他獨自一人穿過這場喧囂,彷佛只有他的周遭包覆着一道薄膜。
尚哉的耳朵變成這樣時,有人對他說了這句話。
或許是被指着有些緊張,女學生回答得戰戰兢兢。
因爲某種原因,尚哉會以助手身分與高槻一同調查怪異事件。雖然用了「怪異事件」一詞,但實際調查後,幾乎都是人類在搞鬼。
沒錯,每一則故事都會出現紅色。可能是因爲紅色會讓人聯想到血液,纔會經常使用在怪談當中吧。
「是很像孩子王的那個小孩吧?好像還跟老師說『我可以收你當小弟』……咦?難道你真的變成他的小弟了?」
「那個,顏色都是這些故事的重要元素……嗎?」
班上的女同學放學後在玩錢仙,結果錢仙不肯回去,直接在置物櫃住了下來。
高槻指向教室中間一位舉着手的男學生。
「所謂怪異,就是與日常脫軌的現象。既然教室當中是日常,那廁所就是脫離日常的地點。於是怪異便從中而生,棲息於此。」
高槻繼續說道:
可是──自從遇見高槻後,情況就出現了些許變化。
所謂的打工,是尚哉從今年六月左右開始承接高槻指派的不定期工作,但將其稱爲「工作」是否妥當,其實尚哉也有些懷疑。
尚哉杯子裏裝的是咖啡,高槻杯子裏裝的是熱可可,今天甚至還漂浮着貓咪肉球形狀的可愛棉花糖。尚哉每次都覺得這人總喝這種甜到不行的東西真的好嗎,但高槻的說法是「大腦的養分來自於葡萄糖,所以就該攝取甜食」。
「今天的課程是〈介紹篇〉,下一次是〈解說篇〉,所以今天想盡可能地向各位介紹各式各樣的廁所怪談!其實跟廁所有關的怪談多不勝數,知名的有『紅色半纏』、『紅紙藍紙』、『從馬桶伸出的手』、『窺視的臉』,還有『廁所裏的花子』。待會會把彙整這些故事的講義發下去,但我猜大家應該都聽說過了。從廁所還是旱廁的時代,話雖如此,我也沒經歷過那種時代就是了,但從當時陰暗、惡臭和骯髒的印象中孕育而出的怪談溫牀,就算換成現代的水洗式廁所也無法沖刷殆盡。如今,廁所依舊是妖怪的棲息之地。」
所以,明明沒人去碰,置物櫃也會自己開門。
「倒也不是啦,是學校怪談──深町同學,你還記得智樹嗎?」
「叩叩」地敲了幾下門後,房裏傳來「請進」的回答。
「所以是廁所怪談嗎?」
因爲他覺得可能會碰上真正的怪異事件。
看來在開學典禮上聽到的那些話一點也沒錯。
高槻研究室的三面牆都放了書櫃,每次來都能聞到類似舊書店的氣味。在看似老舊的線裝書及厚實的研究書籍中,還夾雜着幾本次文化類型的都市傳說書籍和MU月刊等書,很有高槻的風格。雖然偶爾會有研究生睡在地板上,但今天似乎只有高槻一個人在。
「歡迎,深町同學。你要喝咖啡吧?稍等一下。」
「對,完全正確!這些故事的關鍵字就是顏色,其中一定會被用到的就是『紅色』。」
尚哉靈機一動。
男學生有點沒自信地說。
這種能力真的麻煩透頂,遺憾的是,人類偏偏是謊話連篇的生物。所以對尚哉來說,這個世界充斥着歪曲變形的刺耳聲音。攜帶式音樂播放器成了他的必需品。長時間聽這種聲音,確實會令人煩躁不適。
不過,雖然涉及的題材千奇百怪,課程本身內容卻是正經八百。這堂課的目的是「從學校怪談或都市傳說,廣泛接觸民俗學這門學問」,或許也可以稱作「現代民俗學」吧。
尚哉來到研究室大樓的三樓。確認過貼在門上的304門牌和下方的「文學院歷史系民俗考古學專科 高槻彰良」後,他才摘下耳機。
「我的名片上印有『鄰家奇談』的網址,老師們看了網站後,似乎也額外調查了我的經歷等等。網站的服務信箱也收到五年二班班導寄來的信,好像變成由校方提出的正式委託……我猜校方的判斷是,與其找人驅靈,請大學老師來解決纔不會鬧出風波吧。」
這句話說得沒錯,一路走來,尚哉總是避免與他人扯上關係。升上大學後,他不加入社團,也刻意不結交親密好友。
我要跟你談談打工的事,沒事的話就來研究室一趟。
在其他課堂總會打瞌睡或不停玩手機的學生,到了高槻這堂課幾乎都會認真聽講。看來「民俗學Ⅱ」的魅力,並不侷限於高槻的外表或題材的多樣性。
大學生協裏擠滿了人。在這裏可以用比其他店家便宜些許的價格,買到食品、日用品、文具和書籍等等,是學生的超強靠山。尚哉拿着裝有活頁紙的袋子,排隊等待結帳。
「那這次是什麼委託?」
高槻開設了「鄰家奇談」這個網站,將過往收集到的都市傳說故事及分類加以統整,不過偶爾也會有人將遭遇到的奇妙事件投稿到這個網站,委託高槻替他們解開怪異之謎。
「聽說智樹就讀的調布市立第四小學,最近出現了新的怪談,名爲『五年二班置物櫃』。順帶一提,智樹本身是五年三班,所以應該是隔壁班發生的事件。」
「我在研究的就是這些現象」──說完,高槻又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鄰近的其他學生疑惑地看了過來。尚哉從包包裏拿出音樂播放器的耳機塞進雙耳,按下播放鍵。流入耳中的音樂掩蓋了前方學生的聲音,尚哉才終於輕嘆一口氣。
紅色半纏、紅色羽織、紅紙藍紙、紅紙藍紙白紙黃紙、紅斗篷藍斗篷,每一則都是曾經聽過或讀過的故事。但再次被問及共通點──
只要本人願意將學問追根究柢,那就是自由的。
高槻在房間盡頭窗邊的小桌子前準備飲料。放在桌上的咖啡機和熱水壺似乎可以隨意使用,但尚哉畢竟不是這間研究室的一員,所以還是被當成「客人」,每次都是由高槻幫他倒咖啡。話雖如此,最近他開始用自己帶來的杯子了。
「最後一排的同學也拿到講義了嗎?那我們依序往下看吧──最上面舉出的『紅色半纏』和『紅紙藍紙』,雖然主旨不同,卻算得上是共通點相當多的兩則怪談。共通點①,一進廁所就會聽見某處傳來聲響。『要不要穿紅色半纏?』、『要紅色紙嗎?要藍色紙嗎?』。共通點②,會依據回答內容引發後續事件。在『紅色半纏』中,如果回答『既然問了,我就穿穿看』就會全身出血而死,噴濺的血液會在牆上形成紅色斑點。在『紅紙藍紙』中,如果回答紅色就會全身出血而死,回答藍色就會被抽光身上的血,變得渾身發青,臉也會因爲窒息死亡呈現蒼白色。這兩則怪談都有許多類似的故事,『紅色半纏』就有羽織或斗篷的版本,『紅紙藍紙』還有白紙或黃紙等其他顏色登場的版本,有些版本選了某種顏色還能逃過一劫。此外,更有『紅斗篷、藍斗篷』這種融合兩則怪談的版本。關於『紅斗篷、藍斗篷』在昭和十年左右就有記載了,或許『紅色半纏』和『紅紙藍紙』就是從這個故事拆分衍生而來。」
高槻在「民俗學Ⅱ」教授的全都是這種內容。槌之子、裂嘴女、計程車怪談和神隱,都是高槻的研究對象,所以尚哉才覺得「學問」囊括的範疇真是大到不可思議。在開學典禮上聽到的那席話果然沒錯。
『你會變得孤苦無依。』
高槻對她微微一笑,點點頭。
「……啊啊,美紗?……嗯。呃,昨晚真不好意思……咦,現在嗎?啊……不,我還在家裏。」
「智樹?」
這時,正前方的男學生拿出手機,似乎有一通來電。
在這場騷動中,智樹想起了高槻。他把高槻的名片拿給五年二班的班導看,還建議「這個人應該有辦法解決」。
高槻指着坐在前方數來第三排的女學生。
高槻這麼說,並將一疊講義交給坐在最前排的學生。學生們拿了自己的講義,再依序傳給後面的同學,有人低聲竊笑,有人跟隔壁的同學面面相覷。因爲講義上的資料,都是從兒童讀物的怪談故事集或神怪雜誌摘錄下來的。
被這麼一問,學生們再次看向黑板上的文字,疑惑地歪着頭。
「對,這次好像是放掃具的那種。」
因爲高槻知道,沒人能斷言這個世界不存在真正的怪異事件。
高槻拿着粉筆,在黑板上流暢地寫下這些類似故事的標題。
「是我非常感興趣的事件,而且恰巧跟今天的課程內容很接近。」
學問是自由的。
高槻去當地調查時,基本上都會找附近的居民問話,當時他們也到處打聽案發現場那棟廢屋的消息。其中確實有個小學男孩,似乎很喜歡高槻。
「好,就請那位同學回答吧。這幾則故事的共通點是什麼?」
沒錯,尚哉很常來這間研究室,甚至放了自己帶來的杯子。
將手機壓在耳邊說話的男同學,聲音忽然扭曲變形。
高槻在尚哉身旁的椅子入座,將自己的藍色馬克杯拿到嘴邊這麼說。
「五年二班的置物櫃被詛咒了。
孩子們對這個怪談極度恐懼,有時候甚至沒辦法上課。家長會當中也有人提出是否要找人來驅靈,引發了一些騷動。
儘管如此,只要收到委託,高槻就會喜孜孜地前往調查。
他轉頭看向講臺,發現擦完黑板的高槻看着他揮揮手,還帶着燦爛無比的微笑。看來是接到非常喜歡的委託內容了。
「呃,這答案可能不太對,不過……這些全都是學校的怪談吧?」
前面的學生還在講話。說話對象可能是他想分手的戀人吧,說出口的每一句都是謊話。尚哉心情煩悶地盯着那個學生的後背。
他用手指着黑板上寫的怪談標題說:
「你說置物櫃,是放掃具或書包的置物櫃嗎?」
尚哉當場回了「我去一下生協1再過去」,就離開教室。走出校舍後,他往大學生協所在的建築物走去。
高槻苦笑着說。
「平常小學是嚴格禁止外部人士進出的。就算說是爲了研究調查,也會碰上對兒童帶來不良影響等疑慮,通常就只能做點問卷調查而已。但這次是對方提出的委託,能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調查。『學校怪談』可是民間故事研究的經典題材,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但這也表示,這件事已經給校方帶來極大的困擾,甚至不得不允許外部人士進入。
尚哉喝着咖啡,疑惑地歪着頭問:
「不過,這只是普通的怪談吧?爲什麼事情會鬧得這麼大啊。」
「深町同學,不能小看鬼故事對孩子的影響啊。你小時候也會因爲聽了鬼故事,晚上睡不着覺,或是不敢去上廁所吧?」
「……這倒是。」
被這麼一說,尚哉的語氣變得含糊。他想起小時候在朋友家看了《半夜鬼上牀》這部恐怖片,劇情是一入睡就會被滿臉疤痕和刀爪的怪人虐殺,所以後續有一段時間怕到晚上完全不敢睡覺。現在回想起來的確很蠢,但當時他幾乎真的相信睡着後就會慘遭殺害。
「畢竟連大人都覺得鬼故事恐怖了,更何況是小學生,他們正值分不清現實與虛構的時期。這種故事可以增進想像力和感受性,所以原本也不是壞事……但在人類的感情中,恐懼的佔比尤其明顯。要是恐懼過度,也會出現過度呼吸或痙攣、無法動彈等症狀。說穿了,『五年二班置物櫃』這個怪談的肇因是錢仙吧。其實錢仙類型的遊戲過去也出過不少問題,有些還曾經鬧上新聞版面。」
高槻輕輕舔了一口開始融化的棉花糖,滿意地眯着雙眼這麼說。
尚哉還記得小學時期,女孩之間確實很流行玩錢仙。西斜的夕陽灑入放學後的教室,輕聲談笑着將手指放在十圓硬幣上的女孩們,看起來就像在進行某種祕密儀式。
「我之前好像在哪裏看過錢仙的介紹,簡單來說是一種降靈術吧?書上寫因爲招來的是低級的動物靈,所以不太好。」
「是呀,日文漢字大多會寫成『狐狗狸』。過去有很多說法都指出招來的是狐靈,但最近似乎不受此限了。」
高槻在置於桌上的資料背面寫下漢字給尚哉看,感覺越來越像課程的延續。
「錢仙是明治時代就存在的占卜,起源似乎是西洋的旋桌術或通靈板。旋桌術是所有人圍在圓桌旁,將手放上桌面,唱誦呼喚神靈的咒文後,以搖晃的桌腳敲擊地面的次數進行占卜。在日本似乎是用三根竹子排成三腳狀,再放上蓋了布的托盤代替桌子,以傾斜的角度來占卜。日本哲學家井上圓了看用於占卜的這個裝置一晃一晃的,很像人在打盹的模樣,便將其命名爲『盹仙』,隨後就傳遍全國。『狐狗狸』的漢字是後來才加上去的。」
「我印象中的錢仙,是在紙上畫了鳥居或五十音的那種遊戲耶?」
「那種遊戲的起源是通靈板,現代的錢仙普遍是這種形式。聽說以前是用竹筷來玩,但現在用的是十圓硬幣。另外還有『天使』等各式各樣的類似型態,一九七○年代前半在全國中小學生之間掀起一股風潮,我小時候也很流行。」
「爲什麼這種遊戲會流行起來呢?請來的是神明也就算了,聽信狐靈的話有什麼用啊?」
「對孩子們來說,不管是狐狸或神明,都被歸類在『某種靈體』這個概念中。一般人對降靈術多少有點恐懼,雖然心底明白『不該做這種事』,卻又能體會到打破禁忌的快感吧。所謂的錢仙,就是結合純粹占卜術和禁忌降靈術的一種特殊遊戲。」
這麼說來,在尚哉的小學流行錢仙的時候,也有幾個孩子非常害怕這種遊戲。記得校方甚至還因此發佈了「錢仙禁止令」。
剛纔原田的眼神就像在看麻煩鬼一樣,讓尚哉有些好奇。
高槻帶着爽朗的笑容如此答道。
隨後三人看着彼此竊竊私語道:「那是大學老師嗎?」「咦?太帥了吧?」「好像偶像○○○喔!」她們應該是想講悄悄話,結果大家都聽得一清二楚。
「總而言之,我想直接跟玩錢仙的那些孩子們聊聊!畢竟只憑現有的資訊,沒辦法得知錢仙和置物櫃的因果關係。那些孩子玩錢仙的時候,一定有目擊到跟置物櫃有關的某種神祕現象。啊啊,真是期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好想趕快知道喔!」
「是的,這位是高槻老師!」
所謂的怪異現象,必須要有「現象」和「解釋」兩種元素才能成立
「也是有幾位家長建議請靈能力者來,但難得大河原同學介紹了高槻老師,感覺也很值得信賴,所以才希望他能過來。」
聽到智樹對尚哉的這番感想,真梨華老師連忙訓了他一句。
「請放心,我不會對外透露這件事。或許會將這起事件當作研究時的參考,但就算用在論文當中,我也不會寫出學校所在地和校名,全方位保護孩子們的隱私。」
「不好意思~不然這樣吧,智樹長大後可以來我們大學啊……吶,智樹,你有實際看過那個『五年二班置物櫃』嗎?你是不是也覺得很恐怖?」
高槻苦笑着說。
「只讓真梨華老師一個人來總覺得不太放心。雖然我是隔壁班的,但還是來助陣了!」
真梨華老師說這些話時,嗓音沒有扭曲變形,看來並沒有撒謊。
智樹轉頭看向他們。
男老師一臉無奈地走向前,對高槻低下頭說:
由於高槻的五官和姿態高雅又端正,像這樣談論正事的時候,看起來就像風度翩翩的優秀菁英。實際上卻是會被小學生說「我可以收你當小弟」的人。
如果那個怪談起於孩子們的執念,那高槻要用什麼方法解決呢?還是置物櫃可能真的被妖怪附身──若真是如此,尚哉覺得高槻應該會把那個置物櫃帶回去,說不定還會喜孜孜地扛着走回去。那畫面實在太難看了,希望他別這麼做。
「唉,我們這位老師確實是在研究怪談啦,但他不是靈能力者喔。」
「那、那個!我是前些日子寄信過去的五年二班班導,平原真梨華!今天要勞煩兩位了!」
原田又故意嘆了口氣,重新看向高槻說道:
「敝姓高槻,是青和大學的副教授,請多指教。」
「這次的事件真的相當棘手。原以爲是時間就能解決的問題,但現在連家長會都開始吵起來了,我們也不能毫無作爲……真是的,平原老師,這都要怪你。」
智樹在真梨華老師身邊傲慢地擺起架子,被稱作「真梨華老師」的她也不禁苦笑。光從這些表現就能看出她與孩子們的關係如何。因爲年紀很輕,與其說是老師,孩子們應該更覺得是朋友,但一定對她心生仰慕。
智樹這種反應,應該跟大部分的孩子們一樣。
然而,看到跟着進來的高槻後,女孩子頓時陷入沉默。
走到前方領路的智樹,回頭對高槻說着第四小學的七大不可思議,像是「阿彰!前面那間就是我之前說的保健室!要是在牀上睡覺,燒焦的士兵就會跑出來喔!」、「對面那棟二樓理科教室的骨骼標本,到了晚上就會開始跳舞喔!」等等。可能是因爲高槻之前跟智樹打聽過學校七大不可思議的事情吧,高槻也開開心心地回應。
一看到高槻走下公車,智樹就在原地用力揮舞雙手。
所以人類會加上某些說明,進行解釋。
「所以我認爲應該儘早過去調查,五年二班的班導也希望我們能儘快前往。而且──說不定五年二班的置物櫃真的被妖怪附身了呢?那我一刻都不想多等了,現在就想要去看那個置物櫃,還一定要把門打開看看!」
鮑伯短髮配上一身背心裙,是個嬌小可愛的女性,看上去非常年輕,甚至說是學生也不爲過。可能擔任教師的資歷還很淺吧。
親眼看到朋友忽然變得不太正常,確實是很恐怖的事。爲了解決這份恐懼,就迫切需要解釋這個「現象」的「理由」,所以那些孩子把一切歸因於「仙靈」。全都是仙靈造成的,這種異常現象就有了正當的理由──哪怕這個解釋已經涉及到超自然領域,也比渾然不知要好得多。
尚哉已經習慣被人當成不起眼的眼鏡仔了,所以對她輕輕點頭示意,表示自己不介意。尚哉先前也跟智樹打過照面,智樹卻對他毫無印象,可見是因爲太不起眼,跟背景融爲一體了吧。
高槻和尚哉來到校門前,智樹身旁的女性就對高槻低下頭。
人類對無法解釋的事態感到恐懼。出現莫名其妙的現象時,人類會害怕停留在未知的階段。
「高槻老師,我猜您已經聽平原說過了,但這件事要麻煩您保密。原本就已經對孩子們造成很大的影響了,要是又被媒體逮到這個機會,恐怕會引發更大的風波。」
「當然,你想問什麼?」
高槻對依舊縮着肩膀的真梨華老師說:
從以前也來過的調布車站前轉乘公車,在校方指示的公車站下車後,小學就近在眼前。操場另一頭能看見一棟三層樓的白色校舍,校門口則站着一名年輕女性及一名男孩。尚哉也對那個男孩有印象,就是一臉高傲、身材高大,充滿孩子王氣勢的大河原智樹。
「先前已經從網路上的照片見過您的長相,但您真的很年輕呢……年紀輕輕就當上副教授,想必一定非常優秀。」
這種時候,高槻是真的很開心。明明剛纔說話還充滿爲人師表的風範,現在的表情卻像只面對喜歡的玩具的狗。
「啊啊,深町同學是我的助手,他會幫我很多忙。」
「喂~!阿彰~!你總算來啦~!」
高槻將名片遞給真梨華老師時,智樹一臉狐疑地抬頭看着尚哉。
「您好,初次見面,我是青和大學的高槻。今天才要勞煩您幫忙呢。」
在真梨華老師的帶領下,一行人離開教職員室走在走廊上。五年二班的教室位於跟教職員室同一棟校舍的三樓。
「那麼,我想跟玩錢仙的幾個孩子聊聊。以及有問題的那個置物櫃,請務必讓我實際看一眼。」
聽高槻這麼問,智樹雙手環胸「嗯~」了一聲。
儘管如此,有一段時間,某些女孩還是持續在玩錢仙。
高槻也對大聲呼喚的智樹揮手致意。尚哉心想居然喊他阿彰,但高槻似乎沒放在心上。難怪智樹會說要收他當小弟。
「咦?平原老師當時也在嗎?」
「高槻老師真的是研究怪談的啊……能請到這方面的專家,真是幫了大忙了。」
「啊,是啊……沒錯。而且──也是由於那些孩子玩錢仙的時候,我也在場吧。」
高槻也將名片遞給原田。
「嗯~真可惜,我沒有小學老師的執照耶。」
「我覺得你們可以信賴他啦,只是有點……呃,唉呀,他這個人滿怪的──對了,那個,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聽尚哉這麼說,真梨華老師輕笑起來。
得知高槻想跟玩錢仙的孩子當面聊聊時,校方一開始不太情願,但高槻更進一步要求「這是爲了釐清當時的狀況」後,才總算得到校方的首肯。參與者是三名女孩子。
「……要是被帶去另一個世界,我可不管喔。」
來到五年二班的教室後,就看見三個神色緊張的女孩子聚在窗邊。一個綁着馬尾,一個綁着魚骨辮,一個留着直長髮。一看到真梨華老師打開前側教室門走進來後,三人就紛紛喊着:「老師!」「真梨華老師,你好慢喔~!」「我們都等到不耐煩了!」
「是,我瞭解。」
高槻這麼說。
走在尚哉旁邊的真梨華老師,有些感佩地說:
「平原老師,這兩位就是……?」
「啊,好的……三位都已經在教室等候了,我帶兩位過去。」
總之他們決定先到教職員室一趟,便走向教職員的專用出入口。高槻和尚哉換上訪客用的拖鞋步入校舍,智樹則繞到自己鞋櫃所在的出入口,換上室內鞋再走回來。
這是高槻常說的話。
「剛纔學年主任那位老師說了『這都要怪你』之類的話吧?是因爲怪談是從平原老師負責的五年二班傳出來的嗎?」
尚哉開口問道:
真梨華老師回答時還立正站好,就像課堂上被老師點名的學生。
原田刻意地嘆了一口氣,接着說道:
「唉唉,阿彰!這個眼鏡小哥是誰啊?你的小弟嗎?」
「真、真的很抱歉。」
高槻繼續說道:
「大、大河原同學!」
校方希望兩人來訪的時機是小學沒上課的週六。跟寄信過來的五年二班班導交涉後,高槻和尚哉決定在本週六的中午前往小學。
「被錢仙預言死亡之後大受打擊,或是錢仙不肯回去而不堪其擾的狀況層出不窮。雖然這是八○年代報紙刊登的事件,但有個女學生在上課途中忽然昏倒。班導將她抱起來時,她明明渾身無力,唯獨右手僵硬無比。儘管把她送到保健室牀上躺好,爲她按摩手臂,她卻說不出話來了。同班的女學生異口同聲地說『她被仙靈附身了』,那間學校似乎很流行跟錢仙類似的『仙靈』遊戲。除此之外,也有很多被錢仙或天使附身的案例。」
「不過,這終究還是禁忌的遊戲。」
原田似乎不打算參與高槻的調查,對真梨華老師說了句「之後就麻煩你了」之後就回到座位上。智樹對他的背影不屑地吐舌,感覺也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見狀,尚哉回想起自己的小學也有這種惹人厭又可怕的老師。雖然是全校的討厭鬼,但原田應該也是如此吧。
尚哉將視線移向自己的馬克杯,印在杯子上的圖案是隻黃金獵犬。因爲跟以前老家養的狗里歐很像,尚哉纔買下這個杯子,但最近卻覺得這個圖案越來越像高槻的臉。看到感興趣的事物就汪汪叫準備往前衝的感覺,簡直一模一樣。
高槻笑盈盈地這麼說,原田就客套地回了一句「您太謙虛了」。
「是的,因爲那些孩子提出『放學後想玩錢仙,老師也過來陪我們吧』的要求……畢竟是放學時間,不能出任何差錯,我就肩負監督的職責去了現場。原本是該阻止她們的,但我小時候也玩過這種遊戲,不禁有點懷念。」
「別這麼說,我這種人只是運氣好而已。」
「你們好,可以叫我彰良老師喔!待會想問你們幾個問題,可以嗎?」
高槻總是在追求真正的怪異現象,所以只要接到怪異事件的調查委託,都會先期待這次是真的。
她們應該很難抗拒錢仙具備的神祕性吧。這些來路不明的神靈,會回答她們心儀的男孩子喜歡誰。對熱愛占卜的人來說,或許沒有比這更令人興奮的遊戲了。
「先不管五年二班實際上發生什麼,智樹的學校現在應該出現了集體歇斯底里的狀態,畢竟恐懼是會傳染的。在教室這種封閉空間中,只要有幾個孩子表現出極端的恐懼,其他孩子可能轉眼間也會變成同樣的狀態。這樣當然連課也上不了了。」
智樹用驕傲的口氣回答,但再三強調的「有點怕」這幾句,尚哉卻覺得聲音有點扭曲。可見他其實很害怕,只是在逞強而已。
原田來回看了看名片和高槻的臉,又往高槻身上的西裝一瞥,便將自己穿的那件手肘處有破損的針織毛衣拉了拉,露出不自然的虛假笑容。
「可是這就跟老師剛纔說的一樣,只是單純的痙攣症狀而已啊?這只是把當時流行的錢仙或仙靈遊戲加以聯想,再安上一個理由──解釋爲『一切都因錢仙而起』吧。」
聞言,真梨華老師一臉爲難地垂下眉毛。
「哦~……感覺很不起眼耶。」
「真梨華老師常常陪我們一起玩遊戲。如果我不是三班,是二班的學生就好了~我的班導是個超恐怖的大叔~不然阿彰來當班導也不錯,感覺很好玩耶!阿彰,你是老師吧?要不要來我們學校?」
看到高槻眼中閃爍着雀躍的光芒,尚哉有些無奈地說。前面鋪陳這麼多,到頭來他心裏想的還是這一樁。
真梨華老師有些疑惑。
雖然嘴上稱讚連連,但原田看着高槻的眼神充滿懷疑,可能不太相信找大學老師來就能解決問題吧。但他的心情確實不難理解。
「什麼嘛,阿彰你沒有執照喔!遜爆了!」
一旦聚在一起,藏在他們心中的這份恐懼就會被放大。學校就是這種地方。
高槻點頭同意尚哉的說法,又喝了一口熱可可。甜美的香氣輕輕地飄到尚哉的鼻尖,於是尚哉也將自己的咖啡送到嘴邊。咖啡和熱可可的香味,緩緩融入研究室瀰漫的淡淡舊書氣味中。對尚哉來說,這可以算是高槻研究室的味道,讓人莫名放鬆。
「幸會,我是學年主任原田。感謝二位百忙之中抽空前來。」
高槻笑容滿面地對她們這麼說,她們就精神飽滿地回了聲「可~以~!」並走上前來。看來高槻的長相在小學生之間也喫得開。人帥真好,轉眼間就能讓對方放下戒心。
「智樹~!最近還好嗎~?」
被原田這麼一瞪,真梨華老師立刻縮起身子。
「是啊,或許真是如此。智樹的小學如今發生的狀況,最終可能也是這種感覺。」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詛咒了,但我還是有點怕怕的……只是有點怕,有點怕而已!」
或許是週六的關係,教職員室只有幾位教職員的身影。真梨華老師將高槻及尚哉帶進來後,一名戴眼鏡的中年男老師就站了起來。他有一頭灰髮,大大的鷹勾鼻,眉間充滿皺紋,莫名給人一種陰沉的感覺。
「那,可以先問你們叫什麼名字嗎?」
「神倉理帆。」
「石井彩裏。」
「光村杏奈。」
在高槻的詢問下,女孩們爭先恐後地報上姓名。馬尾女孩是理帆,魚骨辮女孩是彩裏,直長髮女孩是杏奈。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比較早熟,跟智樹相比,每一個看起來都像大姐姐。
教室裏就只有她們三個人。尚哉環視教室一圈,雖然不是自己的母校,卻也有種莫名懷念的感覺。用此刻大學生的視線來看,兩兩並排的課桌椅竟驚人地矮小,刻在桌面上的塗鴉也述說着歷代使用者的個性。寫在黑板角落的值日生的名字,牆上貼着的每一張「希望」毛筆字有着五花八門的風格,粉色圖畫紙做成的公告上寫着本月目標是「大聲打招呼」。教室後方設置有擺放揹包或書包的櫃子,無人使用的區域則被當作學級文庫的擺放區。
然後──在這個櫃子旁邊,也就是教室後方的窗邊,放了一個老舊的鐵櫃,門關得緊緊的。
高槻問道:
「那個就是有問題的置物櫃嗎?」
「不是。因爲孩子們太害怕,所以有問題的置物櫃已經被移到空教室了,這個是搬過來替換的。」
真梨華老師回答。
高槻點點頭表示「原來如此」,隨後又將視線轉回女孩們身上。
「那麼,把玩錢仙時發生的具體情況告訴我好嗎?你們可以坐回當時的座位上嗎?」
聽高槻這麼說,女孩們就移動到窗邊的座位。
理帆坐在前方數來第二排窗邊的座位,彩裏坐在她旁邊,杏奈則坐在後面第三排的窗邊座位。理帆和彩裏側坐在椅子上,變成轉頭面對杏奈座位的姿勢。
「就是這個位置嗎?」
「嗯,沒錯,我們就是在這裏玩錢仙。然後……」
杏奈看了真梨華老師一眼,真梨華老師點點頭表示「沒問題」,就接着杏奈的話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們學校不流行玩錢仙,但這些孩子似乎是在補習班從熟識的別校學生那裏得知錢仙的玩法,也想親自玩玩看,所以那天就在這個位置玩起錢仙。」
杏奈她們唸了幾次「錢仙錢仙,請降臨」後,十圓硬幣就緩緩地動了起來。
「對啊,千夏的靈魂果然回到這間學校了!」
「呃,除了你之外,在場所有人都很冷靜啊!」
「我、我沒有!」
「因爲她們衝到走廊上,我也急忙追上去。」
真梨華老師描述千夏時,使用的是過去式。
杏奈她們嚇得渾身發抖。錢仙不但沒回去,還表達抗拒之意。
真梨華老師輕咳一聲後,繼續說道:
高槻對女孩們探出身子問:
這個三十四歲的男人真的沒救了,尚哉在心中抱頭苦惱起來。這種時候真的很想要一條狗用牽繩。高槻對他人的社交距離本來就近得離譜,面對女性也會自然而然地或牽手或將臉貼近,每次都讓尚哉憂心忡忡地想這傢伙會不會被當成色狼或性騷擾罪犯被逮捕啊。尚哉偷偷往周遭瞥了一眼,發現智樹和女孩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再這樣下去,高槻的立場和信用就蕩然無存了。
高槻將視線移回依舊吵鬧的女孩們和真梨華老師,如此低喃道。
而且這個班上確實有名叫「千夏」的同學,她也還活着。
「我也收走了,後來拿去焚化爐丟掉。小時候玩錢仙時,我記得有條規定是要將用過的紙燒燬纔行……」
「深町同學──如何,有人在說謊嗎?」
「不,沒有。」
她的座位就在那裏──真梨華老師所指的地方是教室最後面,正好就是擺放掃具的置物櫃前方。
「那、那個……」
「沒有,呃……那個、我、呃……」
「啊,不會,剛纔的狀況,呃,沒關係……」
「沒什麼特別的變化。置物櫃門還開着,她們玩錢仙用的紙也放在桌上……我有試着靠近置物櫃,但沒察覺什麼異狀。而且那個置物櫃已經很舊了,金屬零件也鬆脫不少,所以之前也發生過自動打開的狀況。不過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將門關上,拿着她們的書包離開教室。」
高槻會僱用尚哉當助手的理由,有一半就是爲了在高槻失去理智時,尚哉能以常識擔當的身分制止他。尚哉將手放在高槻的肩膀上,先以冷靜的口吻告誡道:
「──太精彩了。」
「本來只是個尋常錢仙遊戲,情勢卻忽然失控。以此爲開端,連結到置物櫃的怪異現象,這時同學的死訊浮出檯面,爲整起事件提供了鐵證!這怪談的架構堪稱無懈可擊啊!怪談流傳時,結尾之所以會是『靠近置物櫃就會被帶到另一個世界』,是因爲這件事本身就充滿死亡的陰影!肯定是有意識到『另一個世界=亡者的世界』這一點吧,啊啊,真的太精彩了!」
「啊啊,大部分都會這麼做──然後呢?在那之後還有出現其他異狀嗎?比如玩錢仙的成員中有人身體變差之類的。」
高槻問道:
「智樹……你是在害怕嗎?」
高槻這時也猛然回神重整姿態,急忙放開真梨華老師的手。
「那之後怎麼樣了?」
隨後立刻發生更令人費解的異狀。
高槻歪着頭看着那幾個女孩子,三人都一臉尷尬地低下頭去。
「錢仙那張紙怎麼處理?」
教室後方傳來一陣「喀鏘」的微弱聲響。
「千夏的聲音?──所以你們知道錢仙指示的『千夏』這個名字囉?」
「教室的狀況如何?」
結果十圓硬幣緩緩移向寫着五十音平假名的地方──依序指出「千」、「夏」這幾個字。
「高槻老師,請冷靜一點。先把手放開,聽話,快點。」
「……但說不定是生靈啊。」
「沒、沒有死!千夏同學,還沒有死!」
高槻用一隻手輕撫下顎,繼續問道:
高槻伸出右手,彷佛要跟她握手似的。真梨華老師的表情依舊困惑,卻也被牽動着伸出手。
真梨華老師再次描述當時的情形。
「置物櫃門自動打開的次數增加了!」
「嗯,我將嚎啕大哭的孩子們託給其他老師,先回教室去了。」
真梨華老師這麼回答時,女孩們不約而同地搖頭否認。
「這倒沒有……一段時間後,這些孩子也都冷靜下來,後續沒有發生稱得上異狀的事。」
本想再更熱情地將真梨華老師抱進懷裏的高槻,以及拉着他的手試圖制止的尚哉,同時停下動作。
「……什麼?」
有問題的置物櫃,已經搬到隔壁校舍二樓的空教室了。
她們對錢仙拋出幾個尋常的提問。講出喜歡的男生姓名後,詢問「他喜歡的女生是誰」,又問「未來跟我結婚的人叫什麼名字」。每一次十圓硬幣都會緩緩挪動,大家驚訝地盯着看,紛紛輕聲笑了起來。
「確、確實是有點害怕啦……但也不好意思請其他老師陪我一起去。而且這些孩子的書包都忘在教室裏,錢仙那張紙也放在那邊,實在不能丟着不管……」
對孩子們來說,千夏的生死根本不是問題。因爲錢仙指出千夏的名字,她的存在就演變成這則怪談的核心了。
「太、太失禮了,真的很抱歉……因爲,呃,我太喜歡這種話題了,所以纔會開心成這樣,忍不住想伸手抱住你……」
見女孩們七嘴八舌地吵嚷起來,真梨華老師又露出苦惱至極的表情。原來如此,這樣確實連課都沒辦法上了。
高槻輕聲嘀咕道。
來到這間學校後,在聽過聲音的這些人當中,都沒有人在置物櫃怪談這件事上撒謊。換句話說,她們玩了錢仙,當時十圓硬幣指向「千夏」二字,以及置物櫃打開這些事,全都是真的。
「總、總而言之,千夏同學沒有死。她住院接受治療,手術也成功了,聽說現在正在回覆中。所以不可能用錢仙遊戲召喚出千夏同學的靈魂!」
臉依舊紅潤的真梨華老師,將有些凌亂的頭髮打理整齊。「居然沒關係喔。」「她說沒關係耶。」「當然沒關係呀。」「又沒差。」孩子們異口同聲地竊竊私語起來,但真梨華老師裝作沒聽見,似乎真的不追究高槻擁抱的行爲。尚哉雖然也覺得真的不在意喔?但要是真被告上法庭也很麻煩,所以還是希望她不再過問。
真梨華老師用相當頭痛的表情這麼說。
杏奈作爲代表開口說道:
最後智樹終於在走廊中間停下腳步,吞吞吐吐地說。
「在說什麼呀,深町同學!你也聽見了吧?換句話說,這是死去的同學以降靈術重返人間了啊!你不覺得很耐人尋味嗎?這種時候怎麼有人能冷靜下來啊!」
可是十圓硬幣卻原地打轉,完全停不下來。
看來是恢復理智了。高槻戰戰兢兢地窺看着滿臉通紅的真梨華老師,內疚不已地縮起肩膀。
「在今年夏天以前,千夏同學──水沼千夏,曾經是五年二班的學生。」
「……咦?」
這時女孩們忽然閉上嘴巴,接着有些內疚地看着彼此,並低下頭去。
「請回吧。」「否。」「請回吧。」「否。」──這番對話上演幾回後,理帆似乎再也撐不住了,放聲大喊:「你到底是誰啊?趕快滾回去啦!」
「不然錢仙那時候怎麼會指出千夏的名字?太奇怪了吧!」
彩裏和杏奈也點頭稱是。
「千夏同學生來心臟就不好,幾乎很少到校上課,升上五年級後只進過教室兩次。爲了接受手術住進比較遠的醫院……在暑假前就搬家了。」
真梨華老師疑惑地說,但高槻卻帶着滿面笑容繼續說道:
「哪有,發生很多可怕的事啊!」
尚哉心想完蛋了,便急忙走向高槻身邊。
「明明有『錢仙沒走不可中斷』這個規定,你們還是逃跑了?」
三人七嘴八舌地說。
「事情鬧得太大,還留在學校的其他學生和教職員都聚集過來……被逼問之後,她們才說出玩了錢仙,還有置物櫃門自動打開的事。結果就變成怪談在學校裏散播開來了。」
杏奈她們紛紛疑惑地喊着「咦?」「討厭!」「怎麼辦!」,卻還是不停念着「請回吧」,可是十圓硬幣依舊轉個不停。
大家決定差不多該結束遊戲,於是請求道:「錢仙錢仙,請回吧。」
這時,被高槻步步逼近的真梨華老師努力擠出聲音說道:
真梨華老師在校舍出入口才終於追上她們,三人都蹲坐在鞋櫃前放聲大哭,真梨華老師也努力安撫。
「真的太精彩,太完美了,真梨華老師。」
這時,高槻將臉湊向尚哉,壓低聲音問道:
於是高槻握起真梨華老師的手,宛如要邀請她共舞般,以優雅的動作將她拉近自己。真梨華老師滿臉驚愕地抬頭看着高槻,高槻也立刻拉近距離凝視着她說:
智樹回答高槻的嗓音極度扭曲。
「說得也是,畢竟置物櫃門自己打開了,一定很可怕吧。然後呢?」
但玩着玩着,問題也問完了。
「這些孩子見狀就同時發出慘叫聲……從教室逃出去了。」
但走下二樓,經過廊道前往那間教室的途中,智樹的樣子卻越來越不對勁。他變得莫名焦躁,還頻頻抓撓頭髮和口袋。
真梨華老師一臉錯愕地看着高槻。
轉着轉着,硬幣就來到了「否」這個地方。
「我也這麼想!否則說不通嘛!」
「上課時也開,放學後也開!還有人聽到置物櫃裏傳出聲響!那絕對是千夏的聲音!」
尚哉同樣壓低聲量回答。
「因爲……當時真的太可怕了,哪顧得了規定啊。」
理帆用這句話反駁真梨華老師。
「咦?咦?請、請問……?」
「是嗎……那就有趣了。」
「智樹,你怎麼了?」
結果放在教室角落的置物櫃門,竟發出「嘰嘰嘰」的細微聲響,慢慢打開了。
就在此時。
尚哉下意識捂起耳朵。高槻在智樹和尚哉之間來回看了看,饒富興味地眯起雙眼。
「一個人嗎?發生這麼恐怖的事耶,真梨華老師太勇敢了吧!」
難得到剛纔都展現出風度翩翩的優雅舉止,可是一談到這種事高槻果然失去了理智。畢竟高槻最愛的就是怪異事件,要是有人把最愛的怪談故事端到眼前,他自然會開心地大快朵頤。到這種時候,基本上要是沒有人出馬制止就會沒完沒了。像散步途中汪汪叫着撲向路過行人的大型犬一樣,熱情地抱着對方不放。
杏奈她們和真梨華老師都下意識轉頭看去。
真梨華老師應該還要花點時間安撫那羣亢奮的女孩子,於是高槻、尚哉和智樹決定先過去看看。
替她們開口的是真梨華老師。
「是嗎?那你怎麼從剛纔就這麼毛毛躁躁的?」
「我、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今天要上才藝課!不早點回去的話,會被媽媽罵的!」
「這樣啊,要上才藝課就沒辦法了。是什麼才藝?」
「小提琴!所以我雖然一點也不怕,但還是要回家了!阿彰,拜拜!」
說完,智樹就立刻轉過身子,慌慌張張地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高槻小聲地噗哧一笑。
「……智樹剛纔說謊了吧?」
尚哉捂着耳朵點點頭,臉還是皺成一團。
「對,今天要上才藝課這件事是假的,那孩子其實怕得要命。」
「啊哈哈,剛纔因爲真梨華老師跟女孩們也在,所以他在逞強吧,真可愛。」
「但他真的在學小提琴。」
「是哦,有機會一定要欣賞一下──那麼就剩我們兩個去看那個置物櫃了。」
兩人前往的那間空教室,位於現在這條走廊的最後方。
尚哉和高槻一同走在走廊上,將薄薄的訪客拖鞋踩得啪噠啪噠響。這層樓似乎是俗稱特殊教室的集中地,有理化教室、視聽教室,還有電腦課專用的OA教室。
假日的學校杳無人煙、鴉雀無聲,讓人不禁覺得走廊上也有些陰暗。尚哉想起自己小學時把東西忘在學校回去拿的事情。當天雖然是平日晚上,但校舍中除了教職員室以外的地方沒有任何照明,光是無人走動這一點,就讓走廊看起來莫名空蕩。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建築物,卻有種陌生的感覺,讓他覺得有些恐懼。
「──對了,上一堂課我們有聊到一點學校怪談呢。」
高槻開口說道,彷佛看穿了尚哉的心思。
「學校這個地方真的很有意思。將一大羣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關在一起,強迫他們共同行動。有一派學說認爲,學校之所以容易出現怪談,或許是透過怪談這種方式,可以讓孩子們受到壓抑的心獲得某種釋放。孩子們是用『怪異』這種無秩序的方法,對抗校方強加而來的秩序……這種說法固然有趣,但我的看法有點不同。」
「老師有什麼看法?」
「對孩子們來說,學校應該是『日常』與『非日常』互爲表裏,同時存在的地方吧。」
高槻對真梨華老師用力點點頭後,再度看向那羣孩子。
這時,高槻彷佛陷入沉思般暫時閉口不語。他用一隻手輕撫下顎,再次盯着置物櫃瞧。
這是高槻的意見。
高槻將手放上拉門。
在這一整排層層堆疊的桌椅前方,有個灰色的鐵櫃孤零零地擺在那裏。
理化教室。就是智樹說骨骼標本會跳舞的怪談地點。
桌上有一張白紙,上面寫了五十音平假名、0到9的數字、「是」「否」「男」「女」等文字,以及鳥居的圖案。這是高槻自制的錢仙用紙。
「可是跟還沒看過時相比,我們至少確定了這一點啊,這樣肯定比停留在未知階段好吧。」
然而,儘管這只是個普通的置物櫃,在孩子們心中依舊是有錢仙潛伏的恐怖置物櫃。從剛纔那些女孩和智樹的反應來看,光憑「裏面沒有妖怪」這種單純的解釋,應該行不通。
當高槻唸到第三次時。
但十圓硬幣還是動也不動。
「──唉呀,你靠太近了!」
高槻用柔和的嗓音如此唸誦。
十圓硬幣毫無動靜。站在牆邊的孩子們都吞了口口水,緊張地看着他們。
置物櫃門是微微開啓的狀態。
「老師,接下來要怎麼做?」
那天高槻提議要玩一場假錢仙,好讓這場「五年二班置物櫃」的騷動得以平息。
地點並非五年二班的教室──而是那間空教室。
「你問我怕不怕……當然是有點害怕了。可是……」
真相或許只是那羣孩子玩錢仙的時候,櫃門偶然打開了而已。因爲時間點太過湊巧,孩子們纔會跟錢仙聯想在一起。
「五年二班置物櫃」怪談在校內流傳開來後,一定有幾個孩子來到這間空教室,從門口偷偷觀察這個置物櫃吧,還會被嚇得瑟瑟發抖,逃也似地離開此處。不難理解智樹想要逃避的心情。
「……嗯,果然只是個普通的置物櫃。」
尚哉這麼說,將手由下往上頂把高槻的下顎撞開。感覺高槻的脖子附近傳來「喀嘰」一聲,但尚哉決定當作是錯覺。
這時,有人輕聲如此說道。
『那最好的辦法就是,用跟他們相同的視線和思維來解決。』
這天是平日,時間則是跟杏奈她們玩錢仙時相同。這時課程已經結束,幾乎所有教室的孩子們都離開了,校舍慢慢歸於寧靜。
每當他近距離盯着那雙彷佛會勾人的夜空眼眸時,總會忍不住屏息。認識高槻後數度在腦海中出現的那個疑問,此刻又再度浮現。
「沒錯──在這裏也說得通。人類總對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懼。」
放學後的校舍,算是學校中隱含的「非日常」的翹楚。所以學校七大不可思議,多半都發生在放學後或夜晚吧。
「可是?」
高槻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啊啊,你這種思維很優秀呢。」
尚哉的視線完全移不開高槻的眼眸,語氣僵硬地說:
「因爲是不熟悉的地點,所以依舊充滿未知嗎?」
「既然如此,錢仙指出『千夏』這幾個字又是怎麼回事?」
隨後,高槻掃視縮在牆邊的孩子們,開口問候:
高槻轉頭看向尚哉。
要說非日常的話,尚哉認爲露出這種眼神的高槻纔是非日常。
裏面空無一物。
尚哉原以爲他會直接開門,結果高槻暫時停下動作。
尚哉也看向那雙不知不覺變回焦褐色的眼睛,繼續說道:
──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多心了吧。別說這些了,麻煩快點開門。」
「深、深町同學,那個,剛剛我的脖子後方好像有怪聲……!」
幾天後,高槻和尚哉再次造訪第四小學。
「吶,深町同學,你可能會覺得不太舒服,但我能不能稍微撒點謊?」
十圓硬幣竟緩緩在紙上滑動,在鳥居周圍繞了幾圈才停下來。
「日常與非日常同時存在……?」
所以高槻纔對怪異無可自拔、充滿渴求。
高槻拿出十圓硬幣,放在紙張中央的鳥居圖案上方。接着高槻和尚哉各自伸出食指,輕輕壓在硬幣上。
如今他們一臉驚恐地站在牆邊,看着高槻和尚哉。
在高槻的催促下,尚哉在置物櫃前擺放的其中一張椅子入座。小學生的椅子太低很難坐,比尚哉還要高的高槻坐起來應該更辛苦。他將一雙長腳跨在外側,與尚哉隔着桌子面對面而坐。
高槻走向置物櫃,直接在周圍繞一圈,仔細看了一會──就將手搭上櫃門。
高槻又唸了一次。
置物櫃門還是微微開啓的狀態,於是高槻走上前仔細地關上櫃門,金屬零件發出「喀鏘」一聲。
過去放在五年二班的那個置物櫃前方,擺了一桌二椅。
「你害怕進入這間教室嗎?」
「五年二班那些孩子,也是在放學時間玩錢仙,正好是怪異現象發生的絕佳時間點。」
被召喚出來的錢仙潛伏在置物櫃裏的怪異現象,孩子們已經徹底當真了。光靠大人解釋,也很難消除這份恐懼。
「雖然不清楚錢仙的原理,但普遍的說法是,絕大多數都是人類無意識做出的動作。可能是孩子裏的某個人不經意聯想到『千夏』這位同學吧,或者是……──」
那雙眼平常應該是深褐色,不知不覺竟浮現出一抹蒼藍,深邃的暗藍色眼眸就像夜空一般。高槻的眼睛有時候會像這樣改變色彩。臉上明明是宛如白日晴空的燦爛笑容,唯獨眼瞳中暗藏着夜幕。
他們事先拜託真梨華老師,請五年二班所有學生先不要回家,統統留在學校。
他一聲不響地拉開門,裏頭是無人使用的空教室,似乎完全被當成倉庫了。牆上沒有任何公告,只留下圖釘刺過的痕跡。講臺也被移除,好幾組桌椅被堆疊靠在窗邊。剛纔五年二班教室的桌椅較大,似乎是高年級用的,而這裏的桌椅小得驚人,應該是低年級用的。
說完,高槻微微一笑。
高槻這麼說,嘴角上揚笑了起來。
「你不覺得學校就是由好幾重『日常』與『非日常』的結構組合而成的嗎?對剛入學的一年級生來說,學校是完全陌生的地點。日漸熟悉後,教室和鞋櫃這種平日經常使用的地點,就會慢慢轉變爲『日常』,但使用頻率較低的理化教室和音樂教室依舊是『非日常』。所以大部分學校的理化教室的骨骼標本都會動,音樂教室的貝多芬畫像眼睛都會動。」
真梨華老師對高槻深深一鞠躬,彷佛在說「有勞您了」。
孩子們面面相覷,七嘴八舌地吵嚷起來。他們說着「真的要驅靈?」「會成功嗎?」「會不會反而被詛咒?」,對高槻的技術抱持懷疑態度。聽到「還有,爲什麼三班的人也在這裏啊?」這句話後,兩人往該處一看,發現智樹趁亂混在二班的學生之中。智樹囂張地將手環在胸前,對周遭的孩子說「因爲阿彰是我的小弟啊!是我帶他過來的耶!」看來智樹已經完全把高槻當成小弟了。
照理來說應該在角落的置物櫃卻擺在教室正中央,感覺非常奇怪。尚哉甚至有種西洋棺木被立着擺放的錯覺,就像老電影裏會有吸血鬼跑出來的那種。
如真梨華老師所說,金屬零件基本已經鬆脫,幾乎關不起來,難怪門會自己打開。
聽尚哉這麼說,高槻便壓着脖子看了他一眼。
高槻意興闌珊地說完,便關上櫃門。
對當時回學校拿遺失物的小學生尚哉而言,夜晚無人的學校儼然就是異世界。唯獨這一刻,他覺得從同學口中聽來的學校七大不可思議全都是真的。彷佛現在樓梯會不知不覺多一階,音樂教室的鋼琴會滴血奏出悲傷的曲調,廁所的馬桶也會歪歪扭扭地伸出慘白手掌,將他嚇得六神無主,最後逃也似地跑出校舍。
「那或許不是看了就明白的東西喔?說不定謎團會越陷越深。」
說完,高槻微微屈下身,盯着尚哉的臉問:
「上一堂課我有提過,怪異就是與日常脫軌的現象吧。『日常』生活中,全是平常熟悉親近且清楚的事物,所以才讓人安心。但怪異往往都潛藏在『日常』與『日常』的縫隙之間,也就是『非日常』。」
高槻輕聲一笑,轉頭看着尚哉。
「……嗯,這個嘛。」
「這麼說來,假日的學校當然也是『非日常』,空教室亦然。我們想見識的那個置物櫃,如今就位於『非日常』的核心地帶……吶,深町同學。」
即使如此,高槻還是不死心地將手伸進置物櫃,往內側的牆面和頂部摸了又摸,但完全沒有會被拉進異世界的感覺。
「錢仙錢仙,請降臨。」
連一把掃帚和一個水桶都沒有,當然也沒有通往異世界的入口。「五年二班置物櫃」裏面,頂多只有些許的舊抹布臭味殘留其中。
從錢仙而起的怪異事件,最好也用錢仙來終結。
前方就是走廊的盡頭了,兩人不知不覺就來到那個放置置物櫃的空教室前方。設置在拉門上方的班牌沒有任何標示,也增添了「非日常」的氣息。
「沒錯。」
平常總是人聲鼎沸的校舍,如今卻絲毫無人充滿寂靜。從窗戶灑入的日光消失無蹤,只有火災警報器的紅色燈光與逃生口的綠色燈光散發鮮明的亮度,大肆主張存在感。
「真的來了……」
然後一口氣拉開。
高槻用那雙夜空般的眼睛,抬頭看向旁邊那間教室的班牌。
「待會我會跟這位深町同學聯手,召喚出你們之前喊來的那位錢仙,然後說服他乖乖回去,所以各位留在原地看就行了。」
「恐懼是源自於未知吧?那親眼看到實物,應該就不會怕了吧?」
「錢仙錢仙,請降臨。」
說完,高槻停下腳步。
「各位同學好。我猜你們已經聽真梨華老師說過了,我是在青和大學任教的高槻彰良,你們可以叫我彰良老師──等一下我要對附在『五年二班置物櫃』裏的錢仙進行驅靈儀式。」
最後,高槻察看了櫃門的金屬零件。
「錢仙錢仙,請降臨。」
──這個錢仙當然是裝出來的。
「學校裏『日常』與『非日常』的對立可不只如此。教室和廁所的關係我在課堂上也說過了,不過上課時間和放學時間也具有對立關係。」
從這麼小的縫隙自然看不見置物櫃裏的模樣,彷佛會有不明的黑暗物體從門縫間偷偷鑽出來。
『不過,我之前已經發誓不會在深町同學面前說謊了,所以不會說有聲音的謊話。用十圓硬幣撒謊,你也不會不舒服吧?』
這一點恐怕連高槻自己都不清楚。他不明白自己的眼睛爲何會變成這樣,也沒有當時的記憶,只知道是被捲入只能用「怪異」一詞解釋的狀況,纔會變成這副模樣。
「沒有錢仙潛伏在裏面,也沒有通往異世界的入口。『五年二班置物櫃』只是孩子們擅自臆想出來的怪談。」
人類對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懼。因爲不想停留在未知階段,所以會爲此加油添醋,用這種方式替含糊籠統的恐懼與不安加上具體的形式及名稱──於是怪談便油然而生。
孩子們發出驚呼,真梨華老師當場探出身子察看。
於是他再度伸手放上拉門。
這番說詞聽起來很像詭辯,但除此之外,尚哉也想不出其他讓孩子們冷靜下來的辦法了。
「錢仙錢仙,禰平常身在何處?」
高槻問完後,十圓硬幣就往平假名那幾排字移動,不過是高槻在動。高槻對尚哉說,他只要將手指搭在十圓硬幣上,專心演戲就好。
智樹跑到桌子旁邊,目光追隨着硬幣的動向,將所指文字唸了出來。
「遠、方!」
──遠方。
錢仙的回答純屬虛構,但念出答案的是智樹。尚哉能從聲音的扭曲辨別出謊言,僅限於撒謊者開口說出的謊話。只是在一旁念出答案的智樹,聲音並沒有扭曲。
「錢仙錢仙,請回吧。」
高槻說完,十圓硬幣又回到鳥居圖案上。規則似乎是每問一個問題,就得讓錢仙暫時回到鳥居。這種規則做起來雖然拖拖拉拉的,但或許能更加烘托出儀式感。
「禰之前也有來這間學校嗎?」
──是。
「是神倉同學她們玩錢仙的時候來的?」
──是。
高槻繼續提問。原本只有智樹站在一旁念出十圓硬幣指出的答案,後來也有其他孩子走過來圍在桌子旁邊。
「禰的名字是『千夏』嗎?」
──是。
十圓硬幣指出這個答案時,孩子之間頓時起了一陣騷動,還聽見有人說「果然沒錯」。
「禰爲什麼要來這間學校?」
──我想見見他們。
「禰想見誰?」
「千夏同學沒辦法去遠足,也沒參加校外教學,座位總是空蕩蕩的,不知不覺就被趕到最角落的地方。連餞別會都沒辦成……」
但高槻不顧真梨華老師的恐懼,屈身盯着她的臉。
千夏變成在錢仙遊戲中被召喚出的幽靈,讓孩子們避之唯恐不及。除了五年二班之外,這份恐懼甚至還延燒到整間學校。
高槻和尚哉手指下方的十圓硬幣又動了。
「對五年二班的孩子來說,千夏不再是令人恐懼的存在了。太好了,真梨華老師,是不是鬆了一口氣?」
像這樣由自己說出口的話語,變成某種暗示。這幾句可靠的咒語,徹底粉碎了深植心中對怪談的恐懼。
「忘記了?」
讓孩子們回家後,來到校舍出入口送高槻和尚哉離開的真梨華老師這麼說,並深深鞠躬致謝。
「我不是要責怪你,你應該也有理由,我只是對這個理由有點好奇而已。因爲有你這個舉動,纔會產生『五年二班置物櫃』怪談。」
「我知道……我也知道不能責備那些孩子,是我思慮不周。當聽說千夏同學在自己負責的班級時,我就已經決定了。或許她幾乎沒辦法進教室上課,但我還是會把她當成班上的一分子用心對待,也想對其他孩子灌輸這個觀念……結果徹底失敗了。爲了千夏同學,我還會請當天的值日生多做一份課堂筆記。」
高槻這麼說。
十圓硬幣緩緩地回到鳥居圖案。
「暑假結束後沒多久,我就跟那羣孩子提議『要不要給千夏同學寫封信』。因爲強制規定也不太合理,所以就說想寫的人再寫,寫完之後帶來學校,統整之後再寄給千夏同學……」
真梨華老師說了句「可是」,嗓音變得有些嘶啞。
「我想也是。因爲──當時把千夏的名字指出來的人,就是真梨華老師吧?」
高槻宛如演員的俊美臉龐露出笑容,用吟詠般的語氣如此說道。
真梨華老師原本狠狠地瞪着高槻,眼中的兇光卻頓時消褪。真梨華老師似乎被蜂湧而上的後悔徹底淹沒,不禁縮起肩膀,雨點般的淚水再度落到腳邊。
顫抖的嗓音哽在喉間,但真梨華老師口中終究還是說出了事實。
「錢仙錢仙,請回吧。」
「不可以說謊喔,真梨華老師。」
尚哉驚訝地看着兩人。
「怎麼可能呢,因爲──我又沒有跟她們一起玩錢仙。」
原本發出嘰嘎聲打開的櫃門也靜止不動了。
「所以你──纔會在錢仙遊戲指出千夏的名字,希望大家能想起千夏。」
但以結果來說,真梨華老師的所作所爲,跟殺害千夏沒什麼兩樣。
她的雙肩不停震顫,隨後才吐露出微弱的嗓音。
「下次再一起玩!我也最喜歡千夏了!」
孩子們嚇得屏住氣息,幾個女孩還發出微弱的悲鳴。
──很快樂。
高槻這麼說。
尚哉只移動眼神,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多虧了高槻老師,孩子們也冷靜許多,我想這樣就沒問題了,畢竟大家的表情在『驅靈』儀式前後有明顯的變化。」
孩子們應該不再害怕這個置物櫃和千夏了吧。
這時,現場傳來「喀鏘」的細小聲響。
聽高槻說得斬釘截鐵,真梨華老師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真梨華老師緩緩抬起頭。
他只是想知道事實。
「對啊,我們等你!一定會等你!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
「前幾天聽孩子們描述玩錢仙的狀況時,我就覺得,啊啊,依照那個座位配置,應該還能再坐一個人吧。」
──好想再跟大家一起玩。
這是讓錢仙遊戲結束的咒語。
「我已經不會怕了,因爲是朋友嘛!」
「謝謝禰。」
孩子們屏氣凝神地盯着十圓硬幣看。
真梨華老師低下頭,想要逃避高槻的視線。
釐清一個怪談誕生的理由,以及生成背景。
就算千夏不在,五年二班的日常也沒有任何變化,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對孩子們來說,她原本就是相當於不存在的存在。
──班上的同學。
尚哉在心中握拳喊着「太好了!」,成功了。這樣一來,「五年二班置物櫃」怪談中關於千夏的印象應該就能改變了。
「……可是!可是,千夏同學還是五年二班的一分子!」
她的聲音跟肩膀一樣抖個不停,卻沒有絲毫扭曲。
但真梨華老師重新抬起頭時,臉上卻寫滿了憤怒。
高槻臉上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大家連跟千夏當朋友的時間都沒有。」
高槻疑惑地歪着頭。
「因爲那些孩子──已經忘記千夏同學了。」
「對不起,我們居然這麼怕你,真的很抱歉!明明是同班同學,卻沒機會跟我們一起玩,一定很寂寞吧!等你康復了,一定要回來這一班喔!」
「禰喜歡五年二班的同學嗎?」
她當時或許沒想太多,只想稍微惡作劇而已吧。她在錢仙遊戲中指出千夏的名字,想透過這種方式讓孩子們稍微想起千夏。
高槻往真梨華老師走去,真梨華老師膽怯地渾身一震。
「還有嗎?」
「那是……因爲,那些孩子……」
他有事先告知真梨華老師錢仙是裝出來的,得到她的允許後,高槻纔會付諸實行。
「告訴我好嗎,真梨華老師。爲什麼要指出千夏的名字?」
「別這麼說,能幫上忙是最好不過。這次的事件對我的研究也別具意義。」
對千夏的印象,也從「恐怖的生靈」變成「害怕寂寞的前同學」。
真梨華老師用顫抖的嗓音這麼說,高槻也靜靜地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千夏同學,只來五年二班上過兩次課而已。」
「嗯,是啊,真的放心了……」
真梨華老師依舊僵硬的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容,接着說道:
高槻說道。
真梨華老師的聲音扭曲了,尚哉舉起一隻手捂住耳朵。
「跟大家在五年二班度過的時光,快樂嗎?」
「──真的很感謝兩位。」
理帆開口說道。
──好想再跟大家多玩一會。
──我無意驚動大家。
他說得沒錯,從高槻的嗓音中聽不出對真梨華老師的責備。
「好,我知道了,千夏!」
「而且那個時候,光村杏奈坐在玩錢仙的位置上,轉頭看着你似乎想說些什麼,你卻打斷她的話繼續說了下去,我當時就覺得有點不自然──我猜杏奈那時候想說的大概是『真梨華老師坐在我旁邊』吧?」
真梨華老師粗魯地用手背抹去沾溼臉頰的眼淚,用瞪視的眼神抬頭看着高槻。
高槻這麼說。
真梨華老師應該真的很苦惱吧,自己闖下的禍太嚴重,而且孩子對千夏的恐懼已經深植心中。
尚哉心想,啊啊,原來如此。「五年二班置物櫃」這個怪談,是由錢仙和置物櫃兩個元素而生。只用錢仙的力量還不夠,若不把附在置物櫃的靈體驅除就沒有意義了。高槻剛纔關上置物櫃的時候,應該就在門上做了點手腳,好讓櫃門晚一點會在適當的時機開啓吧。
「禰有話要對班上同學說嗎?」
尚哉下意識看向高槻,但高槻毫無動靜。他只瞥了置物櫃一眼,又再次將眼神移回十圓硬幣繼續發問。
「千夏同學搬家前,我有去她家跟她見上一面。千夏同學說『雖然幾乎沒去上課,但學校生活真的好快樂,大家都很善良,我很喜歡他們』。可是,你們不覺得大家太過分了嗎?在五年二班的同學心中,千夏同學到底算什麼……我忍不住這麼想。」
真梨華老師也看向高槻,表情卻依舊僵硬。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念出錢仙的答案。
至此真梨華老師有些說不下去了,又再度低下頭。滑過臉頰的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腳邊。
高槻和尚哉的手指離開十圓硬幣的同時,已經開啓約四分之一的櫃門,又「啪噠」一聲靜靜地關上了。
「……可是,根本沒有人把信拿給我。」
──喜歡。
她仰頭看着高槻近在眼前的臉龐,眼裏浮現出淚光。
「你、你在說什麼呀?」
真梨華老師的雙拳握得死緊。
「因爲……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
隨着「嘰嘰嘰」的細微摩擦聲,櫃門緩緩開出一道縫隙。
聽到高槻這句話,真梨華老師忽然繃緊了臉。
「──真梨華老師,謝謝你願意吐實,這樣我就明白了。」
彩裏、杏奈,還有其他孩子都陸續發聲。
高槻將手放在尚哉肩上,轉頭看向真梨華老師。
剛纔早該被高槻關上的「五年二班置物櫃」,居然微微打開了。
但這個事實讓真梨華老師相當感傷。
高槻這麼說。
接着,他有些尷尬地低頭看着淚如雨下的真梨華老師。
「對不起,我不是要故意惹哭你的……看來我在這種時候還是欠缺了一點常識,導致思慮不周。可是,那個──別擔心,真梨華老師。」
高槻再次看向真梨華老師的臉這麼說,像是在溫柔開導一般。
「千夏確實一度變成恐怖的惡靈,但現在已經截然不同,至少在那些孩子心中已經不是了。」
剛纔孩子們把千夏當成朋友,紛紛向她喊着「最喜歡你」、「以後再一起玩」。
這些話當然不是喊給真正的千夏聽,在他們當中,應該沒幾個人真的跟千夏一起玩過,有人可能連一句話都沒說過。千夏在五年二班的存在感就是如此薄弱。
但透過這次的事件,他們再度意識到千夏的存在。起初把她當成惡靈,最後則把她當成同班同學,這是不爭的事實。
「惡靈被平定後,就會變成守護神,這是這個國家的文化。這個國家的人從前就是用這種方式,守護自己所屬的共同體。」
「高槻老師……」
真梨華老師看向高槻,跌出眼眶的淚水劃過白皙的臉頰。
高槻拿出手帕,輕輕壓在真梨華老師被沾溼的臉頰上。
「可是真梨華老師,我採取的只是較爲激烈的驅靈手法。往後的悉心守護,是共同體之首,也就是你這位班導的工作。別擔心,你一定辦得到。既然你能對一個孩子如此用心,就一定沒問題。」
高槻讓真梨華老師的手握住手帕,面帶微笑地這麼說。
走出校舍時,已經是日暮時分了。
這個季節天黑得特別快,從訪客出入口看出去,校門正好位於西方。沿着校園邊緣走向校門時,尚哉被火紅色的夕陽照得眯起眼睛。
孩子們應該都已經放學了,到處都不見他們的蹤影,周遭一片寂靜。空蕩蕩的校園裏只有微風吹拂,設置在角落的零星遊樂器材因爲無人遊玩,感覺就像被忘在那一樣。
「──不過,『五年二班置物櫃』這個怪談,真的能就此從這間學校消失嗎?」
走着走着,尚哉提出這個疑問。高槻笑着回答:
「已經廣爲流傳的怪談,不會那麼輕易就消失,畢竟我們所做的『驅靈儀式』只針對五年二班而已。『五年二班置物櫃』這個怪談,未來應該會在第四小學繼續流傳下去。」
畢竟高槻進行「驅靈儀式」時,那些孩子並不在場。他們或許會利用豐富的想像力補足缺失的資訊,讓「五年二班置物櫃」這個怪談迎來全新的發展吧。
「──啥!」
「啊,說不定會加上『帥氣的大學老師被找來解除置物櫃的詛咒』這一項呢!」
但高槻看着尚哉說:
但要如何對其他班級的孩子解釋置物櫃搬回去這件事,又是另一個考驗了。
「……老師,這難道是剛纔的?」
校門在西方的話,校舍就位處東方。西邊的天空還殘留些許日光,但東邊的天空早已轉變爲夜色。天上掛着閃爍的星辰,迅速染成暗藍色的雲朵飄浮而過,此刻整棟校舍都籠罩在夜幕之中。
經過剛纔的錢仙遊戲,在孩子們的討論之下,決定將那個置物櫃搬回五年二班。這就是他們不再害怕的證據。或許還有幾個孩子依舊恐懼,但後續真梨華老師應該會想辦法吧。
挪動十圓硬幣的人真的不是高槻。
也就是說,他沒有撒謊。
高槻拿出剛纔錢仙遊戲的用紙仔細凝視,說道:
「總之,往後我會再跟智樹保持聯絡。得繼續調查學校會不會又出現什麼奇怪的事。」
挪動十圓硬幣應該是高槻的職責,尚哉只是一臉嚴肅地把手指放在上面而已,什麼也沒做。
尚哉忍不住回頭看向校舍。
「咦?那個不是老師動的手腳嗎?」
「沒有啊,我哪有那個閒工夫。而且,就算真能動手腳讓櫃門打開,但讓櫃門自動關閉的方法可沒有想像中輕鬆啊。」
尚哉手裏還握着高槻剛纔交給他的十圓硬幣,總覺得忽然變重了許多。
「當時只有我跟深町同學把手指放在十圓硬幣上,既然不是我也不是深町同學……那到底是誰動的呢?」
被高槻這麼一問,尚哉疑惑地歪着頭。
「咦……」
「……這樣沒關係嗎?」
「這樣就好。」
說完,高槻就將某個東西塞到尚哉手裏。
是十圓硬幣。
校方是委託他們解決「五年二班置物櫃」怪談造成的騷動。既然往後怪談會繼續流傳,應該又會鬧出風波吧。
尚哉大驚失色地抬頭看着高槻。
「我秉持的是『重視世人評價』主義──啊啊,對了,深町同學,這個給你。」
高槻這麼說。他的聲音輕柔又幹淨透明,跟平常一樣沒有一絲扭曲。
「只要有學校就有怪談,這或許是源自於孩子們對怪談的渴求之心吧。畢竟學校生活基本上就是同樣的事物一再重複嘛。太過平穩的日常,就需要一點非日常的刺激。曾爲騷動中心的五年二班平定下來後,其他班級也會慢慢恢復正常。」
「咦?怎麼會……那十圓硬幣爲什麼會動呢?」
「什麼?」
「順帶一提,那個置物櫃的門,打開的時間點也太剛好了吧。」
「拜託我有什麼用啊。再說,剛纔的錢仙是裝出來的啊。」
高槻笑着說,眼眸深處藏着一抹跟夜空相同的暗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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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錢仙遊戲用的十圓硬幣。遊戲規定要在三天內把它用掉,所以就拜託你啦。」
「你幹嘛擅自變成怪談的登場人物之一啊,而且還說自己『帥氣』,你還真好意思!」
「最後指出『好想再跟大家一起玩』的時候……我沒有動喔。」
他轉過頭,越過肩膀看向後方的校舍,語氣愉悅地說:
入夜後的學校是最「非日常」──也是所有怪談真實存在的地點。
* * *
「是沒錯啦……深町同學,當時你是不是挪動了十圓硬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