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副教授高槻彰良的推測》 · 澤村御影 · 2362 字
事情發生在十歲那年夏天的夜晚。
當時我去拜訪位於長野的祖母家。
祖母家地處山間的某個村落,離車站非常遠,每年暑假和寒假期間,全家人都會造訪此地。其他親戚也會配合這段時期羣聚一堂,所以我可以和鮮少見面的堂哥們玩在一塊,簡直樂翻了天。
可是那一年,我得了非常嚴重的夏季感冒。
本來就有點感冒徵兆,還跟堂哥他們去河邊戲水玩得一身溼,纔會讓病況加劇吧。我連日高燒,甚至無法下牀。
到了附近神社舉辦祭典的那一天,我也沒能退燒。
祭典是夏天的重頭戲。神社本身位處山上,要爬上好長好長的階梯才能到達,但祭典會場卻在山下。被羣山俯瞰的廣場懸着好幾盞鮮紅色的大燈籠,大家都圍着高高搭起的高臺跳起盆舞,攤販更是五花八門。爲了這一天,我從夏天前就一直在存零用錢的說。
我也想參加祭典,一定要去。儘管一再堅持,還是被大家阻止了。我懊悔又難過地窩在棉被裏哭個不停,不久後參加完祭典回來的一個堂哥說「這是攤販賣的,送給你」並小心翼翼地遞出個戰隊面具,我看到哭得更兇了。哭累以後,不知不覺踏入了夢鄉。
──因爲聽見太鼓的聲音,我睜眼醒來。
連忙撐起身子,原本由於發燒而虛軟的身子居然完全康復了。於是我心想這樣應該就能出門吧。
可是好奇怪。
家裏一片昏暗,大家好像都睡着了。
看了看時鐘,發現已是凌晨時分。都這麼晚了,怎麼可能還有祭典呢?
但我真的聽見了太鼓的聲音。
「咚、咚、咚咚」的聲響,確實就是在盆舞高臺上擊打的大太鼓聲。一想到祭典還沒結束,就興奮難忍。
於是我直接穿着睡衣,偷偷從祖母家跑出去。
當下隨手抓起放在枕邊的面具戴上纔出門,應該是試圖變裝的童心使然吧。畢竟在這種大半夜外出,被發現的話一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我在深夜的馬路上奔跑,一心朝着太鼓聲的方向前進。
抵達祭典會場後,只見人山人海。
有大人也有小孩,有穿着浴衣或和服的人,也有穿着西服的人。所有人都在跳盆舞,人潮將高臺圍了兩三圈。看吧,祭典果然還沒結束。
當時我根本沒搞懂那句話的意思。雖然有在書本上看過也認識那些字,但完全不知道實際意義爲何。
聽到祖父說「現在馬上喫掉」後,就乖乖把糖放進嘴裏。
說不定自己正在作夢。
我心想「什麼嘛,比另外兩個好太多了」。
「選這個的話,你會失去言語能力。」
正當茫然地這麼心想時。
聽到這個答案後。
祖父用力抓住我的手,直接把我帶到廣場一隅。
無論思考多少次,也找不出答案。
攤販的桌面上放着祭典經常販賣的糖果,分別是蘋果糖、杏子糖和黃金糖,每個種類都只有一個。
祖父又指向杏子糖。
「只能選一個,不用錢。」
無論是看似鬼火的藍色燈籠,還是那些戴着面具默默圍着高臺起舞的人。
祖父指向蘋果糖。
「……你得付出代價了。過來。」
心裏有好多問題想問,可是不知怎麼地,每個問題我都不敢問出口。
如果能回到那一晚。
祖父這麼說。
「選這個的話,你會……」
以爲所有攤販都收攤了,看來只剩這一攤還在營業。有個戴着黑鬼面具,身穿法被的男子不發一語地站在攤販裏頭。
聽到那人壓低嗓音這麼問,我遲疑了一會。
最後,祖父指向黃金糖。
「糟糕,已經被發現了。」
「你會──」
但祖父怎麼會在這裏呢?
翩翩起舞的那羣人當中,已經有幾個人看着這邊。
可惜每個攤販都已經收攤,但光是能混進盆舞的隊伍也夠好玩了。於是我提振精神重新戴好臉上的面具,一腳踏進廣場。
如果……
這個聲音好熟悉,是祖父的聲音。
但總覺得不太對勁。
被這麼一說,眼前的鮮紅蘋果糖看起來就像毒蘋果。
「現在馬上離開這裏,千萬不能被別人發現──」
面臨相同的選擇時,我會選哪一個呢?
戴着阿多福面具、老奶奶面具和貓面具的人,隨着太鼓節奏手舞足蹈,卻用不尋常的角度歪扭脖子,直盯着我和祖父。
本以爲祖父要幫助我逃離現場,卻並非如此。
仔細一看,廣場上的人無論大人小孩都戴着面具。有火男面具、阿多福面具、狐狸面具,還有老爺爺的面具。所有人都隨着太鼓聲,默默地圍着高臺翩然起舞。「咚、咚、咚咚」。抬頭一看,發現在高臺上敲打太鼓的人也都戴着面具。此時連風聲都悄然靜止,唯有太鼓聲響徹四方,彷佛連體內深處都爲之震動。
沒錯──會場懸掛的燈籠是藍色的。
但我實在不認爲當時的選擇是正確的。
完全聽不到說話聲。
放眼望去,所有燈籠全是藍色。平常說起祭典燈籠,就一定是紅色纔對。綿延不斷的藍色燈籠就像飄浮在暗夜中的鬼火,發出淡淡的冷冽微光。我以前從來沒看過這種燈籠。
嚇得回頭一看,發現是個戴着火男面具的男人。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是喉嚨會被灼傷嗎?還是會失去舌頭?兩種狀況都把我嚇得不知所措。
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會面臨多麼可怕的後果呢?
「糟糕」是什麼意思呢?再說,在高臺邊跳舞的那羣人又是誰呢?
……明明現場有這麼多人。
祖父蹲下身子,隔着面具緊盯我的雙眼說:
「──你在這裏做什麼?」
而且,爲什麼現場只有太鼓的聲音呢?
我被帶到一個攤販前方。
「選這個的話,你會失去步行能力。」
攤販後方是神社所在的那座山。山影矗立在夜空之中,彷佛在俯瞰着此處。仔細一看,通往神社的階梯似乎也設置一整排藍色燈籠,藍色光點一路綿延到山上,彷佛是爲了邀請非人類的某種存在所鋪設的道路。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選了黃金糖。
這時,祖父猛然回頭看向盆舞的隊伍。
祖父在耳邊說道:
不對──還有更奇怪的事情。
忽然有人抓住我的肩膀。
爲了看清對方的模樣,我本想摘下臉上的面具,卻被制止。
「怎麼會跑來這裏?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跟緊我,絕對不能拿下面具。」
我繃緊全身,祖父則在耳邊輕聲說道:
一切彷佛都與現實脫節──不太像這個世界的景象。
這可是盆舞啊。以往設置在廣場的喇叭,都會震天價響地播放着盆舞的音樂纔是。但今晚的喇叭卻安安靜靜,只有高臺上的兩個大人專心致志地敲着太鼓。「咚、咚、咚咚」。
纏繞舌尖的那股甘甜滋味,至今仍難以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