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所羅門之犬》 · 道尾秀介 · 5703 字
1
那是一個烈日炎炎、熱浪滾滾的星期日。
秋內蹬着公路賽車的腳踏板,從短褲的口袋裏掏出手機。他沒有看手機,直接用大拇指按下「通話鍵」。
「啊——辛苦啦——」
阿久津那幹勁十足地聲音從手機裏傳了出來。
「您辛苦了。我是秋內,第六件貨物剛剛送達。」
「速度很快嘛,小靜就是厲害!」
背後的「快遞包」熱得像燒紅了的平底鍋。
「接下來是哪裏?」
「現在是空閒,先回事務所歇會兒吧——我知道就算我這麼說,小靜也不會回來的,你總是這樣。」
「因爲過不了多久社長又會打來電話的。」
「哇哈哈,這就是工作,聽天由命吧。」
「那我先在附近溜達溜達。」
「好,有委託了我再給你打電話。」
秋內掛斷了電話。
從那以後,京也就沒有在大學出現過。他的手機能打通,但卻從來沒有人接。雖然秋內給他的語音信箱留言,讓京也給他回電話,但京也卻一直沒有和他聯繫。在給自行車快遞公司打工的時候,秋內曾經兩次去他的公寓找他。但是京也也都沒有在。一層的存車處裏,京也的那輛「標緻」牌進口自行車仍然停在那裏。秋內心想,他大概是搭電車、出租車,或者坐着誰的車出去了吧。京也到底去哪兒了呢?
秋內問了問寬子和智佳,他們兩人似乎也不知道京也的行蹤。
2
那天之後,間宮對秋內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在大學裏見到他的時候,間宮會和秋內打打招呼、聊聊天,但只要秋內提到和歐比、陽介的事故、鏡子的自殺事件相關的話題,間宮就會突然想到什麼急事,或者主動避開視線,嘟噥着說:「不是已經過去了嘛」。儘管秋內數次去他的公寓找他,但他每次都不在家。或者,他只是假裝不在家吧。秋內完全不知道間宮腦子裏想的事情。
鏡子的葬禮似乎只允許親戚出席。在大學信息板上張貼出來的訃告上,除了鏡子死亡的事實之外,什麼都沒有寫。
想到這裏,秋內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居然在這個時候打進來,難道是京也嗎?秋內滿懷期待的看了一眼手機的屏幕。上面顯示着「ACT」三個英文字母。
「小靜,辛苦啦。去取第七件貨物吧!」
秋內一頭霧水地退出走廊,回到玄關大廳。先給阿久津打個電話說明一下這裏的情況吧。秋內掏出手機,就在這個時候,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着「ACT」的字樣。秋內一邊往門外走,一邊按下通話鍵。剛纔停在玄關門口的小汽車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秋內的公路賽車孤零零地停在那裏。
「那個……這裏有沒有一位非先生。」
「哦哦,對不起啊,小靜。剛纔打來了電話,收貨地址變了……真……」
秋內發現自己的雙手離開了車把。此時此刻,他覺得正在旋轉着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這個世界。
智佳又點了點頭。淚水順着她白皙的臉龐流了下來。
所有人都呆然瞠目的看着秋內。
「最裏面的……最裏面的……打擾了——」
「我還想再多瞭解瞭解你。雖然和你想出了兩年,但到最後,我都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智佳「啊」了一下,臉上露出了微笑。
「啊……是,我知道。」
在打招呼的同時,秋內打開了隔扇。裏面有幾個身穿喪服的人,他們的視線頓時都轉向了秋內。他們中間有正用手帕擦拭眼淚的婦人,有單手拿着酒杯、滿臉通紅的老人,還有一個張着嘴巴發呆的小女孩。
3
京也微微低頭。秋內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做出這種動作,當然了,也是最後一次。
「是漁港。」
「啊——我明白了!」
秋內趕忙改換腦筋,回覆道:
「秋內君……雖然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但,真的要謝謝你。」寬子淚如泉湧,她用手背拭去臉上的淚水,繼續說道,「京也的事情給你添麻煩了 ,真對不起。」
「沒關係的,京也告訴我的時候,我可高興了。而且還把我的誤會解開了。」
——他真是活得無憂無慮啊。
「啊,地址變更了嗎?我也覺得可能會是這樣。我剛纔去接待室裏看了看,但是沒有找到委託人。真是失敗。」
「這樣啊……」
說罷,京也把寬子摟了過來。寬子順從地依偎在京也身上。秋內覺得這幅光景能讓他欣慰一些,多多少少能讓他好過一點。
「哇哈哈哈,開玩笑開玩笑啦,他叫非,是非先生,那再見了。加油!」
「喏,羽住同學不是在院系大樓門口故意躲我來着嘛,就是那件事。」
秋內拉動左右兩邊的車閘。前後輪同時啪地響了一聲。左右兩邊的閘杆突然變得很輕,彷彿像紙做成的似的——秋內發現,自己的餘光之中突然多出來兩條細長的銀色物體。它們像銀蛇一樣,「啪嗒啪嗒」地在空中飛舞跳躍。那是兩條斷開的「剎車維亞」。突然,前輪好像壓倒了什麼東西。輕飄飄地。秋內覺得,他和那輛從高中時代開始就陪伴自己的愛車一起飛了起來。他的視野開始旋轉,轉了不知道多少圈。
但她最後還是停止了哭泣。她不得不這麼做。
秋內首先轉向京也。
他慢慢睜開雙眼。
屋裏的衆人誰也沒有反應。
因爲她還要活下去。
「我本來以爲羽住同學肯定是揹着和京也見面呢。」
秋內對寬子笑道:「寬子,對不起,我不能和你好好談談了。我這個人,對男女之間的事情不是太懂……」
「誤會?」
秋內把手機放回口袋,跨上公路賽車,用一隻腳蹬了一下地面。藉着這股勁頭,他把腳踏板儘可能地朝着地面蹬去。車體咚地一下向前衝去,耳畔傳來了空氣的響聲。秋內駛出出雲閣,朝着漁港方向前進。穿過先前剛剛騎過的大橋,便是那道陡峭的斜坡了。秋內心想,飛速從那個坡騎下去,或許能多少發泄一下「變更地址」所帶來的怨氣。很久沒有挑戰時速五十公里了。口袋裏的電話又響了起來,秋內一邊蹬着腳踏板,一邊掏出手機。手機只響了短短几秒,他趕忙把手機放回到口袋裏。
坐在沙發上的秋內站了起來,他仍然無法把心裏的話脫口講出。
「算了算了,我這個白癡也要完蛋了。」秋內說道。
「要下雨了啊。」
「我明白了——那麼,是哪裏呢?」
秋內關上隔扇,心想,那個叫非的委託人可能去洗手間了。他在走廊裏等了一會兒。不過,並沒有人朝接待室這邊走過來。
京也、寬子和智佳,從不同的方向對他投來擔心的目光。
「這樣啊……那我告辭了。」
他聽到了可恨的雨聲,聽到了不祥的河水聲。
「收貨地址是哪裏呢?」
「喂,辛苦了.」
「以這種方式來結束,真想和你說句對不起。」
幾個人滿臉困惑地搖了搖頭。
兩個人臉上的笑容同時消失了。
「羽住同學,我,真的……真的太遺憾了。」
京也低沉地說道:
秋內的兩條腿交互着,全速地蹬着腳踏板——他想再把速度提高一點,於是又把身體壓低了一些——那個時候,秋內突然感到了一些異樣。那是一種只有常年對一輛自行車無比熱愛、勤加維護,每天都快快樂樂地繼續騎着這輛自行車的人才能理解的極端模糊地違和感。秋內並沒有多想,他下意識地把兩隻手的手指壓到車閘上面。
秋內做了幾次深呼吸,轉向智佳,自暴自棄似的說道:
「怎麼回事?」
陰暗的天空,灰色的瀝青。
「您好,我是ACT自行車快遞公司的。我是來取貨……」
秋內推開玻璃大門,朝着阿久津所指示的地方前進。裏面排了幾扇隔扇,秋內看了看走廊上的提示板,那裏似乎是「接待室」。
「想起來了嗎?」
「最後也沒能幫上你的忙。」
智佳微微歪着腦袋問道。
「你想親我嗎?」
「走進去,左轉,走進去,左轉……」
「我在舉槓鈴,舉槓鈴呢。喏,就是那次的那個東西。」
「你還真是個白癡啊。」
「對了,圖書館的那件事,想想你了,你替我查了不少東西吧。」
「哎?」
「據說,那個叫非先生的人,因爲突然有急事,就拿着文件走了。所以,你……先去他的目的地看看吧。」
秋內剛想掛斷電話,但卻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
秋內只說了這麼一句。那麼多的悲傷,那麼多的痛苦,被擺到眼前的現實又是那麼沉重,這讓秋內說不出其他話來。真正遭受打擊的時候,眼淚並不會馬上流出來。秋內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他終於明白了寬子的心情——那天,隔着間宮的房門,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的寬子的心情,他總算能夠理解了。當時,寬子也沒有馬上哭出來,但當她中途哭出來之後,她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京也的視線轉向了窗外。
「啊,是這樣啊。」
京也混着鼻息說道。智佳也點了點頭同意道:「真是個白癡。」
「我也不知道誒。不過,客人似乎很急。他說他非常非常急,希望快遞員能過來取一下。還說,要爭分奪秒什麼的……」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能親你一下嗎?」
秋內默默地搖了搖頭。
秋內自己創造出來的。
「你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說吧。」
坐在桌子對面的寬子十分關切地問道。
「漁港?爲什麼又要去那種地方?」
「對了,社長,您爲什麼上氣不接下氣的?」
他被記憶赤手空拳地擊垮了。秋內拼命忍耐着。他微微張開嘴脣,目不轉睛地看着半空中的某處。
「想起來了。」
她身邊的京也做了一個「轟然爆炸」的手勢。
「你們只是鬧了點彆扭,對吧?」秋內問道。
秋內握住公路賽車的車把,行駛向出雲閣。騎上沿海的縣道之後,他把變速器撥到最外側的齒輪,讓車子瞪起來更爲輕鬆。秋內一口氣騎上延伸到漁港的陡坡,穿過橫跨相模川的大橋之時,周圍的瀝青路面忽地暗了下來。秋內抬起頭,不知不覺之間,剛纔還萬里無雲的天空被一片灰色的雲彩遮住了。
「出雲閣,喏,就是那個殯儀館,你知道在哪裏吧?」
他最後的聲音很奇怪。
智佳淚眼模糊地望着秋內,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的劉海兒些許晃動,眼皮微微顫抖。
「可能是吧。」
秋內微微一笑,最後轉向智佳。
秋內合上雙眼,閉着眼睛待了一會兒。
「磨非?這姓氏可真少見。」
「算了……我這個人很神祕的。」
「走進玄關大廳後,左邊最靠裏面的那個待客室,委託人就在裏面等着你。是一個叫『磨非』的男人。」
沒錯,這場雨,這條河,這家店,全都是——
「我本來很想對你說的。我想把我的感情告訴你。雖然我不知道羽住同學是怎麼看我的,但我們也不是小孩子了,再這麼猶豫下去的話……」
「沒關係。秋內君的腦子裏想的全是智佳。別爲別的事情操心啦,要不腦袋會爆炸的哦!」
秋內努力地回答道。隨即,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秋內駛進周圍種滿羅漢松的出雲閣,在玄關大廳門前,停着一輛發動機仍在發動中的灰色小汽車。秋內把公路賽車停在小汽車一旁。這個時候,秋內發現小汽車的司機悄悄地把身子背了過去。對此,秋內並沒有多想。
智佳直愣愣地盯着秋內。
秋內憂鬱了幾秒。
隨後,還是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吧。」
到了最後的最後,居然還想做個妄想狂,你實在是太不要臉了。在自己地大腦之中完成未竟的心願,這種行爲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智佳含義不明地垂下了雙眼。可能是因爲如釋重負吧,也沒準兒是心灰意冷。
「算了——這樣下去,不管到什麼時候也是沒用的。各位,已經夠了,謝謝你們。」
秋內發出爽朗的聲音,輕輕地拍了拍手。
「真的沒事嗎?」
京也抬頭,憂心忡忡地瞥了秋內一眼。
「沒事沒事,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京也沉默了片刻。他凝視着秋內,隨後,彷彿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朝秋內伸出一隻手。
「再見了,秋內。」
秋內握住他的手,說道。
「大約六十年以後,我等着你。」
「我覺得我還能再活長點兒呢。」
「那,其實年後吧。」
「在那種地方啊。」
京也笑了笑,鬆開了手。
「秋內君,拜拜。」
寬子揮了揮她的小手。
「你很是擔心,生怕我有一天發現了陽介事故的真相,是不是?」
秋內朝着橋的另外一端走了過去。
秋內邁步朝店門的方向走去。不過,店主卻把他叫住了。
店主並沒有說話,只是翹起嘴角,笑了笑。
「我們見過兩次吧。」
「不好意思,打樣的時間就要到了。」
4
秋內默默地嘟噥着這家店的店名。
秋內離開桌子,朝着坐在吧檯凳子上的店主慢慢地走去。
秋內回過頭看了看店主。
眼淚順着臉頰流了下來。秋內並沒有用從店主那裏借來的黑毛巾,而是用自己的手擦拭淚水。他的五根手指都被染上了鮮豔的紅色。
「SUN9;s……サソズ……三途……哎,真是無聊的聯想啊。」(注:在日語裏,「SUN9;S,サソズ,三途」,這三個詞發音相近。三途是佛教用語,指死者在死後應該去的三個地方,分別是火途,血途,刀途。另外,傳說生界和死界的分界線就是三途河。)
店主用簡短的語言答道,隨即聳了聳肩膀。
「但是太不現實了,對吧?」
——間宮不會讓我白白死去吧?
「riverside cafe SUN9;s……」
店主慢騰騰地從凳子上起身。
兩個人露出了微笑。
「確實不太現實。」
事到如今,秋內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咖啡會便宜得離譜了。一百二十日元正好是渡過三塗河的渡費。渡費是六文錢。秋內記得在電視上看到過,古時的一文錢約合現在的二十日元。
「所以纔會在我的公路賽車上動手腳,把我殺死。」
「多加保重啊,靜君。」
他唯獨對此放不下心。
秋內下意識地露出了苦笑。不過仔細一想,這種聯想並非是秋內的原創。這種方法本來是間宮發明出來的。「倉石莊」……「Christ Saw 」。那個變化的過程肯定殘留在腦海的某個角落裏了吧。
秋內站在吧檯旁邊,對這店主笑了笑。
「我也應該聽過您的聲音。」秋內說道。
「出口在那邊。」
「我還是頭一回見到三塗河呢。」
——想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還想再多騎一會兒公路賽車;學校食堂的菜單上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喫過;還沒有和心愛的女孩同棲同宿過;還想再多看幾眼爸媽的臉龐……
——難道說,間宮已經發現了所以的真想嗎?
「很可能是這樣的。」
「不管怎樣——」
「——我明白了。」
那是鏡子和陽介。
但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店主無精打采的目光透過鏡片,投向秋內。
「是嗎,可能是吧。」
「誰知道是不是呢?」
「你要遲到了哦。」
——他們爲什麼要笑呢?
他一邊笑着,一邊流下了眼淚。
三個人同時消失了。
智佳略帶哀愁地微笑着。
「我總覺得之前好像在哪裏見過您。」
一邊流着眼淚,一邊朝着彼岸走去。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店主微微一笑。
不知不覺中,桌子旁邊出現了一扇門。秋內順從地朝着那扇門走去。門把手上雕刻着奇妙的花紋。秋內剛一扭動門把手,耳邊便傳來了粗暴地水流聲。
秋內也下意識地笑了出來。
「我真想和你一起走。」
隨後——
「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吧。」
秋內朝着橋面踏出腳步。水聲隆隆作響,沒完沒了地雨將他的肩膀打溼。秋內驀然抬起頭,只見河的對岸有兩個人影。一個人影十分纖細,另外一個很是矮小。
秋內把身體轉了過來。一座長橋從他的腳下伸展出來,緊貼着黑暗的河面,筆直地延伸到對岸。
店主擺擺手,指了指咖啡屋裏面。
「那麼,接下來……」
「那個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