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所羅門之犬》 · 道尾秀介 · 2萬 字
1
「啊,歡迎光臨。」
打完工之後,秋內便趕到了倉石莊。間宮在門口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
間宮詢問了相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工作人員。據說,從陽介出事那天起,歐比一直都在醫院的綠地裏坐着。醫院的工作人員並不知道有一條狗從交通事故現場逃了出來,所以他們以爲歐比只是一條走丟了的狗,如果把它丟在那裏不管的話,或許會咬傷醫院裏的病人。因此,他們今天才會聯繫動物保護團體。
「然後,趕來的動物保護團體的工作人員就把歐比抓住了。抓的時候,剛好被和我一起打工的配送員看見。」
「歐比後來怎麼樣了?」
「我決定暫時收留它一陣子——它在裏面呢。」
間宮側過身子,把秋內讓進屋。秋內歡呼雀躍地往裏面走,剛到客廳,就聽到牆邊汪的一聲大叫。歐比被關在一個四方的籠子裏,它身上稍微有些髒。此時此刻,它正竦縮着身體,抬頭看着秋內。它的前腿猛烈地顫抖着,那條紅色狗鏈已經被摘了下來,放在籠子的一邊。
「它在……害怕嗎?」
秋內往前走了一步。歐比慌忙低下頭,鼻子發出刺耳的叫聲,身體蜷縮得比剛纔更厲害了。和秋內最後見到它的時候比起來,歐比變了很多。一身漂亮的咖啡色的毛開始脫落,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粉紅色的皮膚。歐比瘦得讓人喫驚,可能從那天起,它就沒喫過東西。籠子裏放着一個鋁製的狗盆,裏面盛着一些棕色的狗糧,但看樣子,歐比並沒有喫。
「與其說它害怕,不如說它有些不知所措。畢竟,自己突然被一些不認識的人抓住,然後又出現了另外一個陌生人,還把它帶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間宮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一邊來回撓着頭髮,一邊看着歐比。
「等它適應了這個房間,我就會把它從籠子裏放出來。要是把它突然放出來,反而會讓它更加不知所措。」
「是這樣啊。」
「你應該說『原來是這樣啊』」
間宮把手從蓬亂的頭髮裏拔出來,皺着眉頭,看了看自己的食指。他的指尖似乎有些紅腫。
「您的手指怎麼了?」
「嗯?啊,對不起,先不說這個了。歐比的這個籠子該怎麼處理呢?這個籠子是之前裝蜥蜴的那個籠子,對它來說有點小。」
「哎?這麼說的話,那個『C』形蜥蜴在哪兒呢?」
秋內看了看擺在屋子中間的那張茶几。上面有喫完了的桶裝方便麪,醋瓶子,一頭已經泛黃的一次性筷子,以及一瓶烤肉調料——並沒有那個奇形怪狀的身影。
「『C』形蜥蜴?」
「嗯,沒事了,不用擔心了。」
「喏,就是這種態度,看上去像不像在說『我不想和你打架』?」
「老師……喫了喫了,歐比喫狗糧啦。」
「你的手指,其實是怎麼弄的?」
「那個……就是、就是沒有幹勁兒的態度,四肢無力啊,打呵欠啊什麼的。」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間宮抱着胳膊,嘴巴撇成了「八」字。
秋內現在還不能理解這個理論。
「因爲見不到主人了?」
「呃……嗯……那個……」
「不管怎樣,想讓歐比熟悉新環境、新夥伴,可不是那麼容易的……這可是一件費力氣的工作。」
「啊,原來如此,然後歐比就去追救護車,是嗎?」
間宮小聲地解釋道。
「狗的祖先是狼。狼有一種肢體語言叫做『Cut Off Signal(截斷信號)』。對了避免不必要的爭鬥、維護羣體的安定,狼會釋放出『截斷信號』來阻止其他帶有攻擊性的同類。狼看到對方的訊號,就會 本能地中止自己的攻擊行爲。狗也有類似的肢體語言,這便是『Calming Signal』。當感到恐怖和緊張時,狗會故意做出這種無精打采的樣子,用這種行爲來讓對方和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避免情況進一步混亂。據說,當狗做出這種態度之後,不但自己會冷靜下來,對方也會停止攻擊。」
「墨西哥毒蜥蜴的血肉裏面含有能夠抑制興奮的成分。不過,如果高溫加熱,那種成分馬上就會被分解掉。所以,要生着弄。實際上,我的食指就是那個時候被它咬的。雖然我已經把它的左右兩顆毒牙掰掉了,但是左邊那顆好像沒弄乾淨,哎呀,好疼……」
「能抑制興奮哦。」
「嗯,確實很像。」
「沙蟹……」
間宮的眼睛變得有些模糊。
間宮「呼呼」地吹了吹腫脹的手指,隨即抬眼看了看秋內。
間宮移動着身體。呲……呲……呲……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把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歐比對間宮的屁股似乎很感興趣,它走到籠子側面,「哼哼」地開始聞他的牛仔褲。
「什麼?」
「啊……原來如此。」
我的天啊,難道是我聽錯了嗎?
「在同一個地方打轉,不斷舔着自己的前爪。這是心理有壓力的典型表現……」
「當然能理解了。因爲人類也是動物嘛。人類和動物的區別就是像茶和飲料的區別一樣。雖然這麼說對人類有點失禮吧。」
「啊,這個啊,我本來想實踐一下『稻桔富翁』的故事。白天在大學的時候,我看見一隻牛虻飛了過來,所以就想,今天在我身上會不會有好事發生。」
秋內嘆了一口氣,問道。
「謝謝我不喫……」
「這個故事我知道。」
「歐比不是純種狗,好像有點柴犬的血統。嗯,毛色、腿和腰的形狀、立着的耳朵、捲起的尾巴……大概有四分之一的柴犬血統吧。」
說着,間宮突然四肢着地趴在榻榻米上。
「我怎麼會把蜥蜴餵狗喫呢。那隻蜥蜴我用完了,已經還給研究所了。」
「這麼說來,我也曾經聽人說過,柴犬十分服從自己的主人。」
說完之後,間宮看了看歐比。
進宮嘆了口氣,「咯吱咯吱」地撓着自己的膝蓋。
「你必須通過信號來和它交流。」
「在事故發生的那天,歐比恐怕是跟着陽介的救護車一路跑到醫院的。事故發生後,人和車斗圍了過來,歐比一時驚慌便逃了出去。但是,他想起自己的主人——陽介還在現場,便又跑了回來——對狗來說,這是極自然的行爲——歐比回到現場一看,發現陽介的身體被裝到救護車裏去了。」
「那個窮人一開始不是抓到一隻牛虻然後把它綁到稻草上了嗎?所以我也想模仿他啊。我找到修剪綠地的大媽,從她的草帽上拿了一根稻草。然後我就想在稻草上綁上一隻牛虻。不過,根本就做不到。」
間宮挺起上半身,似乎想更清楚地看看秋內。他呻吟似的說道:「你真單純啊。」
「很細……」
秋內一時間說不上話來。
「秋內君,對動物說人話是沒有意義的。」
間宮愁眉苦臉地搖了搖頭。
「不就在那裏嘛。」
「不是,我借的,當資料用的。」
「那個,老師,雖然我明白安定信號是什麼了,但是人類做出那種信號,狗能夠理解嗎?」
「信號?」
「什麼怎麼做?」
間宮保持着四腿着地的姿勢,下巴緊緊地貼着地板,無精打采地打了一個哈欠。歐比目不轉睛地看着他。間宮在打了幾個哈欠之後,扭過頭對秋內小聲說道:
「我的話,你相信嗎?」
「然後,想要讓對方進一步冷靜下來,就要這麼做……」
他看着消瘦、脫毛的歐比,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歐比仍然在籠子裏舔着自己的前爪,一次又一次,非常執着。秋內站了起來,悄悄地靠近籠子,說道:
「狗是理解不了那種事情的。」
「如果沒有這種訊號,狗也好,狼也罷,在發生爭鬥的時候,都會鬥到其中一方身負重傷爲止。這種訊號是爲了保存物種才發明出來的。就和沙蟹的蟹鉗一樣。」
「不是,被帶到陌生地方本身並沒有問題——歐比覺得,由於自己被帶到了這裏,所以就無法和主人見面了。這給它的心理添加了不少壓力。」
「沒錯,沙蟹。就是其中一直蟹鉗特別大的那種螃蟹。雄性沙蟹之間發生爭鬥的時候,它們並不採用物理攻擊,而是通過比較蟹鉗大小的方式,是吧?蟹鉗較大的一方取勝,輸了的一方會老老實實地撤退。」
「就是那個啊,白色、棕色的大傢伙。」
「因爲被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所以纔會有壓力,是嗎?」
間宮「咔嚓咔嚓」地揮動着兩隻呈剪刀狀的手。
「在那裏?!」
「可能是順着陽介君的氣味追過去的吧。」
「可是,老師,陽介君已經在幾天前……」
「怎麼看也不像啊……」
「嗯……啊?真的嗎?」
聽間宮這麼一說,秋內才發現,歐比確實有點像柴犬。
「你喫不喫?冰箱裏還有點兒。」
間宮視線所指的是歐比的鋁製狗盆,裏面盛着咖啡色的東西,像是狗糧。
說完,他又打了一個哈欠。
「蜥蜴啊,你是怎麼做的?煎了還是炸了?」
間宮手腳並用,「呲溜呲溜」地從側面慢慢爬向歐比。
「如果從正面接近,狗會起戒心。對方臉的位置越高,它就會越警惕。所以,想要解除狗的戒心,就要像這樣,把自己的身子壓低,從側面靠近它。」
歐比那邊又動靜了。不知爲何,它正貼着籠子一圈又一圈地在裏面打轉。轉着轉着,它突然趴了下來,開始舔自己的前爪。秋內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但歐比仍然在舔着前爪,似乎並沒有停下了的意思。
秋內覺得間宮看起來更像個殘疾人。
「狗啊、狼啊、沙蟹啊,這些動物比人類聰明多了。因爲它們知道不互相傷害就能解決爭執的方法。」
「不用煎也不用炸,生着弄,爲了喫着方便,我把它切的很細。」
間宮得意洋洋地呲牙一笑。
說罷,他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閉上眼睛,嘴裏小聲地嘟噥着什麼。想必他正在爲撒謊的事情向上帝謝罪吧。不過,他明顯選錯了道歉對象。
「這條蜥蜴……是您養的嗎?」秋內問。
秋內啞口無言。間宮解釋道:
秋內深有同感。
「哎?叫……叫什麼?」
「老師……您是怎麼做的呢?」
「顯然是騙人的嘛。」
「我想應該是這樣的吧,當然了,很多人看到歐比跑掉了。不過,我覺得應該沒人特別在意這件事。一到醫院,歐比就在綠地的樹蔭坐着,等陽介君。它覺得陽介君既然會進去,就肯定會出來。醫院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歐比當然不懂。它當然也不懂從醫院裏走不出來這件事意味着什麼。它不知道陽介受了傷。它也不會知道,如果傷很重,那麼受傷的人就有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所以歐比才會一直在那裏等着。」
「當飼料用的!!」
「你相信嗎?」
「你沒聽過『稻桔富翁』嗎?說的是一個男人在地上撿到了一根稻草,然後從窮人變成了富翁。」
「沒錯,信號,就是肢體語言,具體來講就是這樣……」
秋內屏住了呼吸。
「沒錯,那麼歐比爲什麼會知道陽介君在那家醫院裏呢?」
——原來是這樣啊。歐比坐在醫院的綠地裏,原來是在等陽介啊。儘管陽介沒能從那棟建築裏出來,但歐比卻沒有任何疑問,只是在繼續等下去。
歐比猛地站了起來,用鼻子高聲哼鳴着。它退到了籠子後面,看起來十分不安。
「雖然狗的嗅覺很靈敏,但也不會到這個地步。因爲陽介君是被救護車運進去的啊。」
「然後,把屁股轉過去。狗會通過聞屁股的味道,來判斷對方的性別和性格。要想和狗交朋友,就要先從屁股開始。」
「這種肢體語言叫做『Calming Signal(安定信號)』。」
「秋內君,你知道歐比爲什麼會坐在醫院的綠地裏嗎?」
「說的也是。」
歐比終於有反應了。它並不再去聞間宮的屁股,而是心不在焉地坐了一會兒,隨後把鼻子湊到盛有狗糧的狗盆旁邊。秋內屏息凝神地注視着歐比的動作。歐比啪地伸了一下舌頭,舔了舔狗糧。接着,它先是小心翼翼,接着便大口大口地喫起狗糧來。
「八公也是柴犬哦。」
間宮「啊」地點了點頭,用下巴指了指歐比的籠子。
「一點都不好綁。想把牛虻綁到稻草上,簡直比登天還難。那個故事沒準兒就是騙人的。」
「嗯……因爲陽介君被運到哪家醫院裏了?」
間宮回身去看籠子,仍然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他的聲音也慢吞吞的。
——難道說……在表演渾身無力的這段時間裏,他真的變得「渾身無力」了?
「啊……我怎麼覺得……好累啊。差不多該睡覺了吧。」
——還真是啊!
「秋內君,冰箱裏有麥茶,不用客氣,你自己拿出來喝吧。我要睡覺了,你自便啊。」
「啊,您別客氣,沒事……那個,我回去的時候怎麼辦?」
「玄關的鎖壞了,所以不鎖也沒事。我不鎖門,哼嗯嗯……」
間宮從壁櫥裏拿出棉被,在地板上鋪好,慢慢悠悠地躺倒在上面。一轉眼的工夫,他胸口的T恤衫便和着呼吸的節奏,開始有規律地上下移動起來。這人真是一沾枕頭就着啊。
「啊,對了——老師!」
秋內想起一件自己之前一直想問的事情。他搖了搖間宮的肩膀,間宮微微睜開眼睛,但露出來的只是白眼球。
「嗯,秋內君……你還在呢?你差不多該回……」
「才過了五秒而已啊!老師,昨天的那件事情,就是那個,聲音高低的事情!」
「啊……那個啊……」
「和我說話的時候,羽住同學的聲音怎麼聽也算不上高啊。」
「哎呀,我不是用了『微妙』這個詞嘛。一般人不會明白的。」
說完之後,間宮再一次睡了過去。
「一般人不會明白的……」
——果不其然,間宮不是一般人。不僅外觀造型獨特,就連聽覺都超過了人類的範疇。
秋內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智佳的面龐,緊接着是京也的臉。秋內深呼吸了幾下,兩人的模樣變得模糊了一些。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秋內躺在榻榻米上,枕着胳膊,凝視着天花板。屋子裏面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氣蒸騰。
「AV數據?」
「沒事沒事沒事。」秋內用「廣柑」的速度答道。
「哎?」
「再見,那個……你們兩個,路上小心汽車。」
——啊,什麼事?到底有什麼事?
今天的打工從下午三點開始,在那之前,秋內沒有事情可做。
給京也打個電話吧——秋內心想。但是馬上將這個念頭從腦袋裏趕了出去。
2
「能回去吧。」
「能放出來,放心吧,用光圈沒問題。」
於是,兩天後的星期六便證明了,這並不一定是秋內的一廂情願。
——想必媽媽那邊 也在看着同樣的頻道吧。
「回去。」
秋內正在公寓裏心不在焉地看着電視。這時候,電話響了。是秋內媽媽打來的。
「不行,我先問他。」
「什麼叫可能會回去啊?你不回來了嗎?」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我想應該是IO數據吧。」
彷彿一輛大車穿過衚衕似的,走廊裏響起了歐樂納蜜C瓶子的聲音。
秋內迅速地思考了一下。他們爲什麼會和間宮在一起呢?難道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喫飯嗎?這種組合讓人覺得有些不自然。而且,爲什麼是那種氣氛呢?間宮看起來有點不高興,跟在他後面的京也和寬子也都一言不發。兩個人看起來很生氣。不,確切的說,那是一種焦躁的表情。總之,他們兩個人看上去心情很糟。
秋內心想,智佳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說不定和京也有關。如果是那樣的話,這對自己來說或許是個機會。智佳說完之後,真相沒準兒就能水落石出。自己至少也可以從這個宛如泥潭的事態當中脫身。
可能京也和寬子吵架了吧?秋內有些在意,心想,他們剛纔可能在談智佳的事情吧。不過,如果這個時候貿然和他們見面,說不定會妨礙到自己和智佳的會面。
「人家要先問嘛。哎,智佳來了啊。正好正好,智佳也聽我說。」
「具體的型號我也不太明白——是哪個牌子的?」
實際上啊,我有件事想和靜君說——這句話在秋內的腦海中不斷地重複着。只憑字面上的意思,或許便能將秋內的期待和興奮在瞬間推上高潮。不過,智佳的聲調卻停了下來。
「啊是嗎?那我和你爸說了啊,對了,你熟悉因特網嗎?有個客人送了你爸爸一臺電腦,你爸說要弄點廣柑什麼的,怎麼弄啊?」
「你爸爸在便籤紙上是這麼寫的,真是個奇怪的牌子啊。」
……
「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秋內對他們兩個問道。
「是光纜!有能上網的廣柑嗎?」
「哎?啊,對,好像是,嗯,這兩個字母是IO,唉,真討厭。」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找個地方見面談吧。」
秋內從柱子一邊探出頭,偷偷地看着他們。三個人已經走下樓梯,正在向他這邊走來。秋內之前並沒有注意到,其實在存車處的另外一端,並排停着兩輛自行車——一輛是進口的「標誌」牌自行車,另外一輛十分可愛,車體是淡黃色的。是京也和寬子的車。兩個人一言不發地來到存車處,各自騎上車。
「木原先生,木原先生,『料理鐺鐺』開始了!掛了啊!」
秋內的腦海裏浮現出了這樣的場景。
——間宮現在在公寓裏吧。
「嗯,可以。」
秋內不留痕跡地彰顯自己的功績。他偷偷地看了看智佳。智佳看着秋內的眼睛,臉上露出來和藹的微笑。智佳的笑容充滿了女人味兒,真是難得一見。她臉上的笑容彷彿在對秋內讚不絕口——僅僅是爲了一隻狗就這麼拼命,實在是令人刮目相看。這個男人看起來很溫柔、很坦率,簡直可以說是宅心仁厚。真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值得信賴。
「啊,這樣啊。那我準備去買一個。客人推薦了一個型號,你覺得怎麼樣?你爸爸讓我問問你。」
「你的意思是可以買了,是吧?你爸爸讓我好好問問你……啊,對不起,我掛了啊。」
「歐比看到間宮老師之後,肯定嚇了一跳哈。」
「不行,你們都先聽我說。」
打來電話的正是智佳。
「要不要去看看歐比……」
「啊?啊啊,盂蘭盆節的事情。」
——他白天也來這裏喫飯啊。
「哦,既然你都那麼說了,那就這麼辦吧。啊,還有,你爸爸說想用電腦看DVD,所以要能放出DVD來。是叫光圈嗎?用光圈能放出DVD來嗎?」
秋內駛進停車場,在裏面把公路賽車停好。他看了看手錶,距他掛上電話的時間才過了七分鐘。他拉起T恤衫的衣角,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雖然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二十三分鐘,但智佳或許也會提前到。秋內有些坐立不安,他用手掌輕輕地整了整發型,然後又低頭確認了一下短褲的文明釦是不是拉上了。
秋內的視線立刻落在了停在旁邊的一輛破舊的女式自行車上。他覺得之前好像在哪裏見過這輛車。他看了看後輪的擋泥板,上面用萬能筆寫着車主的地址、電話號碼以及名字——間宮未知夫。
進宮對他們兩個說道。京也沒有回答,寬子用手掌壓了壓兩側的頭髮,輕輕地點了點頭。隨後,兩人駛出存車處。間宮「咯吱咯吱」地撓着腦袋,目送着他們離開。令人震驚的是,京也和寬子騎到馬路上之後,相互之間一句話也不說,便一左一右各奔東西了。
「好啊,如果可以的話,你就跟我說吧。」
「突然給你打電話,嚇到你了吧。」
他的聲音有些走調。他意識到自己尾骨周圍的肌肉正在收縮,隨後他把手機防到耳邊。
秋內的視線移到籠子上面。歐比正在喫狗糧,大口大口地喫得很香。
電視畫面上,媽媽十分喜歡的一個叫木原什麼的料理節目開始了。這個矮胖矮胖的料理專家——連奉承他的人都不敢誇他帥——很會說話,深受家庭主婦的歡迎。粗大的銀色鏡架已經成爲了他的「標誌」。今年正月回家的時候,秋內看到爸爸也帶着一個類似的眼鏡,估計是媽媽給他買的吧。
「嗯……是有點兒。」
寬子用兩隻手在自己腦袋周圍畫了一個大得出奇的圓。
「你聽我說。」
昨天以及前天,在大學裏,秋內好幾次都想向京也問問智佳的事情。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或許察覺到了秋內的異樣,京也曾經兩次問他「有什麼事嗎」。秋內覺得他的表情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因此就笑着搖了搖頭,「什麼事都沒有」。我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倒是你有點奇怪,你最近好像變了很多——秋內想這麼反問京也,但他卻沒有這個膽量。
「哦,叫光纜啊?那就叫光纜吧——我說,那個蚊香什麼的好不好啊?」
「明白了——三十分鐘後可以嗎?」
「現在沒事了吧?」
「能?」
「不過,我真是沒有想到,居然這麼快就能找到歐比。我找公司的社長商量過,現在來看,這個決定真是太明智了。」
一種動物的直覺悄悄地對秋內說:這樣不行。
——是啊,我把這事完全忘了。
一個樹脂制的巨大聖誕老人坐在尼古拉斯餐廳的屋頂上。據說,聖誕老人本來就是根據聖·尼古拉爲原型創作出來的。秋內記得餐廳菜單的背面是這麼寫的。
從公寓騎車到尼古拉斯,只需要大約十分鐘的時間,但秋內卻已經坐不住了,他直接跑了出去。
秋內嘆了口氣,把話筒放了回去,接着看電視。
是京也和寬子。
秋內回過神來。他趕忙躲到混凝土柱子後面。此時,距他在樓梯平臺上看到間宮的時候,只過了幾秒鐘而已。
「對不起,我最近特別忙,沒能給您打電話。我可能會回去吧。」
間宮突然回過頭來,嚇了秋內一跳。他躡手躡腳地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
「你等等啊,孩子他爸!哪個牌子……啊啊,找到了,牌子,牌子……嗯,AV數據?」
3
智佳的一個微笑,就讓秋內對京也的擔心全部化爲烏有了。不,其實擔心早就沒有了,至少,秋內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平等地和京也競爭了。
「哎?靜君嗎?」
「我怎麼覺得……氣氛有點嚴肅啊。」
「沒,沒有,正要剛纔……剛纔正要,我剛好要給人打電話,然後你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我的拇指……拇指……指——」
「我說你小子,難道沒聽到之前的電話留言嗎?我讓你給我回個電話你沒聽到嗎?」
「什麼事啊……」
「啊,偶爾會出現那種情況的。」
京也和寬子分別對他說:「秋內,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是網線。沒有什麼好不好的,很便宜。」
「這是個很有名的牌子,應該不會有問題。」
秋內掛斷電話。那一瞬間,他尾骨周圍緊縮着的肌肉終於可以放鬆了。鬆弛的肌肉簡直就像要從屁股上掉下來融進榻榻米里一樣。
星期六過午的時候。
「您早就發現我了嗎?」
「沒錯沒錯,偶爾會出現的。那種事情,真受不了……」
秋內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身體坐的筆直,擺出來一副聆聽的姿態。不過智佳卻說,電話裏很難開口。
「喂……喂?」
「嗯?」
秋內把目光移到與餐廳連接的樓梯上面。他一抬頭,正好在平臺上看到了間宮的身影。他似乎剛纔店裏走出來。秋內想和他打個招呼,但在看到跟在間宮身後的兩個人之後,他放棄了這個念頭。
如果突然登門,正趕上他在祈禱就不好了。秋內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在呼出記錄裏找到「間宮老師」一項,隨即用大拇指按下撥號鍵。這個時候電話的鈴聲響了起來。秋內的拇指還在按着撥號鍵。鈴聲消失了。秋內無法立刻理解剛纔發生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手機,只見手機正處於通話狀態。秋內剛要給間宮打電話,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正好給他的手機打了個電話。手機屏幕上顯示着「正在通話」的字樣,同時顯示出來的還有通話時間……三秒……四秒……屏幕上還顯示着一個人的名字——正在和他通話的人的名字,秋內看到那個名字後,不禁叫了一聲。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找個地方見面談吧——見面談吧見面談吧見面談吧見面談吧……這句話最後的部分在秋內的腦海中迴響着。這回,只憑字面上的意思,就足以將秋內的期待和 興奮推向高潮。秋內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用很快的語速對智佳說,今天的打工三點開始,在那之前自己有時間。最後他提議:「我們一會兒再尼古、尼古拉斯匯合吧。」
「順便問一句,你爲什麼躲起來?」
「實際上啊,我有件事想和靜君說。」
第二天早上,秋內在第一時間將歐比的事情告訴了京也、智佳和寬子。秋內說完之後並沒有表示出濃厚的興趣,但是智佳和寬子卻高興得不得了。
秋內的媽媽真的把電話掛了。
秋內從榻榻米上坐了起來。
間宮聳了聳肩膀說:「很簡單的推理嘛。」
「你的那輛犄角型車把的自行車就停在這兒。從店裏走出來的時候。我也沒看到你。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在樓梯上看到你慌慌張張地躲到柱子後面去了。」
「這哪裏是推理啊?」
秋內只能用吐槽來代替辯解。
「不是這樣的。我看到間宮老師在樓梯的平臺上,本來想和您打招呼的。但沒想到的是,京也和寬子也跟着下來了。」
「你爲什麼要躲他們?」
「爲什麼……嗯,我也說不清楚,下意識的吧。而且他們兩個看上去心情很差。」
「你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對吧?」
間宮冷笑道。
「我怎麼會這麼想呢。」
——其實就是這麼想的。
「對了,老師,您爲什麼會和他們兩個在一起呢?」
「偶然碰上的。我正在喫飯,他們兩個正好坐在我後面。我本來想過去和他們打個招呼的,但那兩個人聊得話題太嚴肅了,讓我都沒法回頭——唉,真是受不了。那種感覺真是讓人坐立不安。」
間宮擺出一副頻頻回頭,想站起來卻又不能的樣子。
「沒辦法,我只好坐在那小口小口地喝水,然後,我瞅準時機,趕緊跑到收銀臺去了。但那兩個人居然也在那個時候結賬。」
「結果,在收銀臺那兒,您被他們發現了。」
「是啊,唉……當然了,我裝出一副剛剛發現他們的樣子。『哎?這不是友江君和卷阪君嗎?』」
間宮擺出姿勢,將當時的場景重現了一遍。不過由此來看,他的演技真的差的可以。這種演技肯定會被京也、寬子他們看穿。
「然後,我就和他們一起從餐廳裏出來了。當然了,我沒請客。」
「那兩個人究竟在聊什麼?您剛纔說他們談的話題很嚴肅……」
「雖然上帝會阻止,但我還是很想看到建成的巴別塔。通往天堂的高度究竟有多高呢?」
「啊,就是公路賽車上一個用來換擋、變速的裝置。」
「歐比有些必須用品,我想去她那裏拿一趟。怎麼樣,去不去啊?」
間宮這種突然轉換話題的風格,讓秋內遲遲無法適應。
秋內和智佳在尼古拉斯里找了一張圓桌,面對面坐下。對於秋內來說,這是他第一次和女性「一對一」地用餐。而且還是和智佳。後背應該怎麼靠在椅背上纔好?手應該放到哪裏才合適?這些問題秋內一個都答不上來。
——可能只是京也沒有注意到而已吧。一定是這樣的。
「你們沒看到陽介君被車輪……被撞的那個瞬間,對吧?」
「變速器?」
「沒有沒有,我也是剛剛纔到。挺偶然的,在這裏碰上間宮老師了,他剛纔在餐廳喫完午飯。」
之後便陷入了沉默。秋內屏氣凝神地等着智佳開口說話。
秋內現在所處的位置,正好是那天陽介被卡車軋死之時京也站的地方。幾根電線從他的面前橫穿而過。那天,電線上站了一排麻雀,京也做了一個姿勢,把釣竿箱當做步槍……
儘管秋內一臉困惑,但間宮卻一點兒也不關心。他繼續說道:
間宮下身穿着一條剪到膝蓋以上的牛仔褲,上身套着一件皺皺巴巴的T恤衫,真是個不修邊幅的人。這身打扮並不是節假日的裝束,和他平時去大學上課時的模樣也差別不大。看來,對間宮來說,工作裝和休閒裝之間的區別僅僅在於牛仔褲的長短而已。
間宮的臉扭向存車處的入口。秋內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人正站在餐廳門前的人行道上,面無表情地看着這邊。
「那我們就上午去啦——嗯,哎?」
「啊,原來是這樣的啊。」
「上帝讓人類開始說不同的語言。這一招的效果立即顯現。人類無法繼續建造巴別塔,便分散到世界各地。於是,便有了現在的世界。」
秋內能理解歐比的心情。
爲什麼非讓我一起去呢?秋內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秋內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只要語言相通,不管什麼事情都能做到。上帝不想讓人類建成巴別塔,所以纔會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
「誰知道呢——可能已經下班了。」
——只不過換了個說法而已嘛。
——這就是所謂的悖論吧。
秋內一邊用食指指上指下地比劃着,一邊說道。
智佳走了過來。
「對不起,等很久了吧?」
——明天下午得去打工。
「什麼?」
視野的下方,人行道清晰可見。陽介站立的位置,歐比蹲坐的位置,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天,難道京也一點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嗎?既然他能看到站在電線上的麻雀,那麼自然就應該也能看到陽介和歐比。
「陽介君是我殺的。」
間宮樂呵呵地騎上自行車。他的演技實在是太拙劣了。秋內覺得如果他能默默地走開,效果肯定會更好一點。間宮握住車把,一隻腳蹬上腳踏板。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連珠炮似的對秋內說道:
智佳一臉詫異地順着秋內的視線望去,但秋內卻把頭扭了過來。
不,現在先不要說——秋內立刻做出來判斷。如果智佳待會兒和我談起京也的話,那麼,我就不能把京也和寬子吵架的事情告訴她。她要是知道了,事態一定會變複雜的。
迫不得已,秋內只好應付了一下。隨後,他開始朝着樓梯走去 。
智佳終於開口說話了。但就在這時,服務員走了過來。兩人分別點了菜,服務員把菜名輸入電子點菜器,然後一項項地重複了一遍。服務員離開桌子之後,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智佳盯着虛無的半空,兩張黑眼睛不時地看上秋內幾眼。
「京也君站在這個平臺上,他沒有看到。而我和寬子還在上面的臺階上。」
——你該不會以爲他在地下或者樹上喫飯吧?!
「啊啊不好不好,我得趕緊回大學一趟。」
「巴別塔,你知道嗎?」
秋內把這話在心裏重複了幾遍。這句話就像冷水一般,倒進了秋內的心裏。秋內知道他們兩個在談什麼,也知道他們在說誰的事情。
「表達心意的時候要壓低聲音。分泌雄性荷爾蒙的樣子會讓男人更具魅力——我走啦!」
「好像是吧。啊,對了,這麼說來,京……」
——聽的挺清楚的嘛,真不愧是擁有超過人類水平聽覺的人。
幾秒之後,秋內纔開口回答。
間宮眯着眼睛,興高采烈地仰望着夏天的天空。秋內看着他,心想,這個姿勢看起來真像個稻草人。
在通往餐廳入口的樓梯平臺上,智佳突然停住了腳步。
「它現在已經習慣了那個房間,所以我就把它從籠子裏放了出來。不過,它現在還不願意出去。可能之前被動物保護團體抓到的經歷太可怕了吧。」
「只要徹底地使用和對方相同的語言與其交流,事情就會好辦得多。不管對方是什麼動物。」
間宮一字一字地說道。他回頭看了看秋內,兩隻眼睛眯成了自動售貨機的投幣口。緊接着,間宮突然大聲說道:
「對不起,靜君,特地叫你跑過來……」
「沒錯……不,不是,那不是僞裝成狗,那叫信號。」
——其實我一直在看電視。
「我怎麼知道……」
「話說回來了,真沒想到歐比這麼快就和間宮老師熟識了,比我想得快了很多。我一直以爲這件事會很棘手。」
「哦……」
間宮搖了搖頭,說:「誰知道呢。」
「沒事,今天我調了調變速器,弄完之後剛好有空。」
智佳環視店內。秋內慌忙四處尋找壞脾氣的服務員,不巧的是,店裏並沒有這樣的人。
「啊,他們還說過『我這邊倒不是很介意』之類的話。他們在聊什麼呢?」
「這麼說來,事故發生的時候,羽住同學你們正好站在這裏,是吧?」
秋內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在說「真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說了一個專業用語」。
是智佳。
周圍有廣播裏流行音樂聲、周圍客人的笑聲、不知從哪張桌子傳過來小孩的噴嚏聲。秋內小口小口地抿着玻璃杯裏的水。漸漸地,水喝沒了。服務員做了一個姿勢,問秋內要不要加水。秋內點了點頭。服務員給他加完水,又將一道漢堡牛肉餅放到叉子前面。
「能看到什麼?」
4
「那就上午去吧。」
「我這邊……倒不是很介意……」
「上帝深知,語言相通會產生力量。當然了,這是人類之間的故事。但我想,人類和動物之間也是一樣的。如果語言相通,就什麼事都能做到,就可以建造起一座通往天堂的高塔。」
「哦哦,對了,明天我要去椎崎老師家,如果可以的話,你也一起來吧。」
天氣熱得讓人不敢相信,而秋蟬喧鬧的叫聲讓人覺得更加燥熱。
第二天,星期日的早上,馬路上的瀝青幾乎能將運動鞋底溶化。秋內和間宮並排走在灼熱的小巷裏。
「今天有個服務員好像脾氣很暴躁。」
「這是舊約《聖經·創世紀》裏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人類說着同樣的語言。有一天,人類計劃建起一座能夠通往天堂的高塔,這就是巴別塔。不過,這樣做觸怒了上帝。上帝不允許這種褻瀆神靈的行爲,於是,便想阻止巴別塔的建造。你猜上帝是怎麼想的?」
智佳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扶着混凝土的邊緣,俯視着馬路。面前是一條單向一車道的公路,向左右兩邊延伸出去。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擺着幾束鮮花,旁邊還放着些卡片似的東西。六天之前,他們的朋友着那個地方遭遇了車禍,失去了幼小的生命。秋內覺得很意外,因爲正在和智佳並排上樓的自己,早就把那起事故忘得一乾二淨了。而在這之前,自己曾經是那麼在意,曾經精神百倍地想用自己的力量找出事故的原因。
「您找椎崎老師幹什麼?」
「陽介君,是我殺的。」
間宮擺動着長胳膊長腿,騎着「吱呀」作響的女式自行車駛出了存車處。和智佳擦身而過的時候,他向她做了一個敬禮的手勢。秋內心想,間宮敬禮的時候,臉上是怎樣的一種表情呢?單是想想都覺得恐怖。
「你怎麼了,秋內君?」
智佳點了點頭。
「你剛纔說有個服務員脾氣暴躁?」
這時,秋內突然覺得哪裏有些不自然,但他並不能立刻說出到底哪裏不自然。他感到有些不對勁兒,視線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電線。
「對了,老師,歐比後來怎麼樣了?」
「京?」
「明明……能看到。」
秋內使勁兒搖了搖頭,把京也他們的事情趕出腦海。隨後,他轉向間宮。
「原——來——如——此。」
「嗯……間宮老師原來也在這種地方喫飯啊。」
這時候,智佳突然說:
「啊,沒,沒什麼,什麼事情都沒有。」
昨天,在尼古拉斯,坐在桌子對面的智佳一本正經地說道。
他終於明白了。
安全地矇混過關之後,秋內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智佳也把玻璃杯拿到脣邊。
秋內轉向智佳。
「我本來想帶歐比一起過來的。但它還是不敢出來,而且,椎崎老師看見歐比之後可能會更加痛苦。」
「相同的語言?是之前那種把自己僞裝成狗的方法嗎?」
「已經……過了將近一週了。」
「那個,我……」
秋內順着間宮的視線,心不在焉地望去。
「對不起,什麼也沒有。」
「我沒聽到多少東西。餐廳裏吵吵嚷嚷的,而且兩個人說話的時候,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不過,我還是聽到了幾句對話,比如『我說的是真的』、『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之類的。」
——間宮告訴我的那些京也的事情,應不應該和智佳說呢?
現在秋內已經厭倦了這種臨時偵探的角色。
「那天,大家離開漁港的時候,我和陽介君說……」
智佳用一種壓抑情感的聲音對秋內傾訴道。
「注意哦,千萬別鬆開狗鏈。」
據智佳說,陽介出事那天,智佳在漁港和京也他們匯合了。他們在堤壩上聊了 一會兒,這時,歐比突然把鼻子伸進裝着餌料的籃子裏。
「我想歐比可能聞到了氣味。那時候,由於歐比的突然舉動,陽介君一不小心,鬆開了狗鏈……」
這麼說來,秋內在漁港的時候,也發生了一模一樣的事情。
智佳見狀,突然變得不安起來。如果這件事發生在車流湧動的馬路上,那可就危險了。歐比突然衝出,陽介一個不留神,萬一鬆開了狗鏈,歐比就可能被往來的車輛軋死。智佳當時似乎是這麼想的。所以離開漁港的時候,她提醒陽介說,注意不要放開歐比的狗鏈。
「所以……可以說,是我殺死了陽介君……」
在尼古拉斯餐桌旁,智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這麼做的話,她或許就會哭出來。
「事故發生的時候,如果陽介君沒有把狗鏈纏在自己手上的話,那麼,就算歐比突然衝出去,陽介君也不會被拉到車道上去的,難道不是嗎?」
確實是這樣的。秋內在心裏點了點頭。
不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羽住同學,有件事情我想讓你幫我回憶一下。」
在自己的大腦裏整理了一會兒之後,秋內向智佳問道:
「那個時候,陽介君立刻就把狗鏈纏到自己的手上了,是嗎?我指的是,在漁港的出口,羽住同學提醒他注意狗鏈的那個時候……」
「我記不太清了……那個時候,我記得他笑着說了一句『沒事兒』。不過,到頭來還是一樣。在那之後,陽介君一定想起了我的話,然後就把狗鏈……」
秋內絞盡腦汁。大腦一反常態地猛烈運轉起來。
——事故發生的時候,我記得陽介確實把狗鏈纏到右手上了。所以陽介纔會遭遇那種事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智佳說得很正確。如果陽介只是把狗鏈握在手裏的話,那麼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可是……
秋內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副光景。在事故發生之前,秋內看到陽介和歐比在人行道上。歐比坐在地上,不願意動彈。陽介看到歐比的樣子,一邊說着什麼,一邊頻頻拉扯狗鏈……陽介就在歐比的跟前。
「歐比很怕下雨哦。」
黑色的長裙,灰色的襯衫——只是喪服吧。屋子裏面微微飄着一些線香的香味。
桌上的料理已經涼了,幾乎一口沒動。兩個人分別看着面前的料理,誰也沒有說話。
「因爲我的手指被牛虻咬了一下啊……」
「是的,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
「是嗎。」
桌子對面,鏡子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裏。
數日不見,鏡子又消瘦了很多,比秋內在出雲閣見到她的時候還要憔悴。
「哎?還真是。」
鏡子指了指放在屋裏角上的那三個紙袋。
「哪裏哪裏,一點都不麻煩。對了,椎崎老師您怎麼樣了?身體稍微好點了嗎?」
間宮無比哀怨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可是,無論怎麼看,他手指的紅腫都已經消退了。
「那些袋子裏放的都是狗糧。」
「你在想什麼?十分複雜的難題嗎?」
……
秋內看了一眼懷中的袋子。塞得滿滿的罐頭上面,是一塊被仔細疊好的咖啡色小毯子。毯子的表面上零星地粘着一些毛,似乎是歐比的。
——難道要抱着這麼沉的東西在烈日炎炎之下走回去嗎?
秋內不知如何回答纔好。
秋內正在苦思冥想。如果對方不是智佳的話,他或許就會把昨天說的那些話再說上一遍。對方告訴他,自己很有可能導致了陽介的死亡;但他很想對對方說上一句——「你錯了」,哪怕對方在平時是個讓他討厭的傢伙,哪怕對方是個有前科、有案底的人。
間宮的回答出人意料。秋內下意識的轉過頭,只見間宮滿臉微笑。
5
不一會兒的功夫,間宮站了起來。秋內也跟着起身。
間宮改變語調,問道。
秋內終於弄清了事情的真相。總而言之,間宮叫他一起過來,是爲了讓他幹體力活兒。
「是的,雨天的日用品,鋪在底下的。」
秋內和間宮並排走在炎熱的小巷裏。他隨便找個了話題,問道:
「我的影子和老師的影子重合了而已嘛!」
間宮指了指地面。秋內的影子清晰地映在瀝青路上。腦袋的部分蓬亂不堪,就像剛剛發生過爆炸。
哪怕對方是京也……
「秋內君,三個紙袋拿得了嗎?」
鏡子把目光移到了相框上面。
「你那是什麼表情嘛!難道你沒信心嗎?」
「你肯定想了什麼。」
間宮慢慢地搖了搖頭。
「真的……是最好的狀態嗎?」
回過神的時候,秋內他們已經走到了鏡子家門前。院門的另外一端是一個帶有紅色三角形屋頂的房子。房子跟前有一個狗屋,簡直就是房子等比例縮小而來的。
「不不,不用,太浪費了。我們自己抱回去就好了。這小子對自己的體力充滿自信。」
鏡子老師的聲音沙啞無力。而在大學講課的時候,她的聲音曾經是那麼透明,那麼沁人心脾……
相信上帝存在的人,在面對難題的時候——就像現在的秋內這樣——會抱有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呢?
「千真萬確。」
「哎?全都讓我拿啊?」
「嗯,然後呢?」
「真的什麼都沒想。」
「不,我不相信。」
「陽介君之所以會把狗鏈纏在手上,並不是因爲羽住同學的提醒!」
「事故發生前不久才纏上的……」
「雨天的……日用品?」
「可是,至少來點麥茶……」
「所以,就算歐比沒有賴在那裏不走,他們兩個也很有可能會出事故……」
「間宮老師說,想把家裏剩下的狗糧都拿走,所以我就把這件事拜託給他了。其實,我本打算把這些親自送到間宮老師府上的……」
「千真萬確?」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自己爲什麼要和間宮一起到這裏來。間宮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們可能是爲歐比而來,也可能是爲那起事故而來。
「嗯,這個……」
「不用了,我們這就回去。再說,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沒辦法,秋內抱起三個紙袋。袋子裏的狗糧都是罐裝的,所以比預想的要重很多。
鏡子憂心忡忡地看了看桌子對面。
「真是麻煩你了,秋內君。」
沒錯,那個時候,陽介就在歐比旁邊。
間宮按了一下門柱上的對講機。過了一會兒,傳來了鏡子細小的聲音。兩個人被她招呼進了家裏。
「對了,椎崎老師,我在電話裏拜託您的事情,您準備好了嗎?」
秋內把當時自己看到的光景迅速對一臉困惑的智佳說了一遍,然後接着說道:
秋內抬起頭,只見客廳天花板的一部分被樓梯井所佔據,欄杆的另外一側則是二樓的走廊。走廊上有兩個門。其中一個門的木製門板上掛着一排木工工藝字——「YOSUKE」。(即日語「陽介」的羅馬音。)幾個字母排列的歪七扭八,一定是陽介自己貼上去的吧。秋內覺得有些難受,趕忙把視線轉向別處。
鏡子本來想給他們上茶,但被間宮笑着攔了下來。
間宮的聲音將秋內拉回現實。
間宮笑嘻嘻地看了看秋內。
「全都是我的錯……」
或者——
「事故發生之前,陽介君就站在歐比的旁邊,他在拉扯狗鏈。但 歐比卻不想東塘。總而言之,那個時候,狗鏈的長度非常短!」
「哪裏哪裏,沒……沒事兒,這個,難道是歐比的被褥嗎?」
因爲智佳說得完全在理。
「不,信心多少還是有的……」
間宮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啊,就在這裏。」
「算了,我明白了。」
「啊,啊,是啊。」
那麼,陽介到底是什麼時候把狗鏈纏到手上的呢?看來答案只有歐比才知道。
「陽介把歐比撿回來的那天,正好是個雨天,所以……在遇到陽介之前,歐比一直孤零零地在雨裏淋着,無依無靠……」
「那你的腦袋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狗鏈之所以會那麼短,是因爲大部分的狗鏈都纏在了陽介君的手上。但是,在那種狀態之下,是不可能牽着狗散步的。也就是說,那個時候——就是歐比賴在人行道上不肯走的時候——陽介君早就把狗鏈纏到自己手上去了。陽介把狗鏈纏起來是爲了拉歐比。正因爲如此,歐比衝出去的那一瞬間,陽介君纔會來不及反應。但這並不是羽住同學的錯。陽介把狗鏈纏在手上,不是因爲羽住同學的提醒,而是因爲歐比賴在人行道上不願意動彈。」
「間宮老師,這次歐比的事情,給您添麻煩了……」
秋內理解不了兩人的對話。「全都是我的錯」,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秋內嚇了一大跳:這種問法也太直截了當了吧!
「嗯,這個嘛,那個……」
秋內集中精力,在心裏反覆品味着間宮所說的話。雖然他不能準確地理解他的意思,但不知爲何,他覺得自己贊成他的觀點。
鏡子的臉上露出微笑。她歪着腦袋,既不是表示肯定,也不是表示否定。過了一會兒,她仍然保持着這種姿勢,一動不動。秋內以爲她生氣了,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在這時,她低聲說道:
「可是,在那件事之前,陽介君或許早就把狗鏈纏在手上了——纏到某種程度吧——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他可能想起了我對他說的話……」
「啊,沒有,沒什麼。」
「老師,您認爲上帝真的存在嗎?」
「啊?您說我嗎?」
智佳小聲嘟噥道。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明白了秋內想表達的意思,注視着秋內的兩隻杏眼之中,漸漸浮現出了釋然的神情。不過,她的眼神在完全變得釋然之前,又突然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啊,所以一下雨,它就——」
「丈夫離開了,陽介和歐比也不在了……這家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嗯,那個,在那裏——」
屋子的一個角落裏並排放着三個大紙袋子。雖然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但每個袋子都很高,裏面一定裝着些非常重的東西。
「什麼嘛,嚇死我了……」
「怎麼能讓你送過來呢,你說是不是啊,秋內君?」
「真的沒關係,是吧,秋內君?」
「不過,您怎麼弄回去呢?那些真的很重,我幫您叫輛出租車吧。」
鏡子微微一笑。
「纔不是那麼回事呢。命運這種東西,沒人能夠猜透。」
秋內滿懷信心地轉向智佳。
「我一直不讓自己的心陷入每天祈求上帝顯靈的狀態。我想,不管是基督徒,還是別的什麼信徒,對於人類來說,都是一種最好的狀態,難道不是嗎?」
客廳裏有一套四人座的桌椅。秋內和間宮在那張桌子旁緊挨着坐下。桌面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個立式相框,橢圓形的照片裏是笑容滿面的陽介和鏡子。秋內看了看照片,背景拍得很模糊,大概是在哪個公園裏拍的吧。鏡子的樣子沒怎麼變,但照片裏的陽介卻要比秋內最後見到他的時候年幼很多。照片裏的兩人面向鏡頭,腦袋都向對方的方向傾斜着,幾乎就要碰到一起。這張照片拍得很好,讓人彷彿能夠聽到公園發出的歡快低語。
「沒錯,一下雨它就害怕。下雨的時候,歐比就會縮在外面的狗屋裏,哆哆嗦嗦地發抖,還會不安地大聲叫喚。那個時候,我覺得最後不要讓它進來,應該讓它去適應雨天。但陽介卻怎麼也不聽我的,那孩子總是放歐比進來,讓它躺在毯子上。我覺得突然安靜下來了,就去看看情況,結果發現他們一起睡着了。那塊毯子還是陽介用零花錢買的呢……」
鏡子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已經開始有些發顫了。即使如此,她仍然眯起眼睛,用一種懷念的目光凝視着那塊毛毯。
鏡子把秋內和間宮送出玄關。走出院門之後,秋內回過頭,只見鏡子全身被直射下來的驕陽包圍,好像馬上就要熔化了似的。
白光之中,鏡子慢慢低下頭,兩隻手在身前交叉,身體筆直地向前伸出,舉止十分恭敬和藹。
「間宮老師,歐比的事情就拜託您了。」
鏡子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了一種義無反顧的信念。秋內覺得自己自己突然被某種漠然的違和感包圍了。是鏡子的眼神。那種眼神和這種場合極不相稱。
「啊,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了。」
或許間宮也有同感吧,他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困惑。
秋內和間宮離開鏡子家,一起走進小巷。耳邊再次傳秋蟬的叫聲。
「間宮老師,可以問您個問題嗎?」
秋內調整了一下抱在胸前的三個紙袋,隨即問道:
「剛纔,椎崎老師說了一句話——她說『全都是我的錯』。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哎?她剛纔這麼說過嗎?」
間宮滿臉驚訝地轉過頭來,拙劣的演技真是令人髮指。
「當然說過啊。她說老公離開了,陽介君和歐比也不在了,接着就說了那句——『全都是我的錯』。」
「只是一種修辭方法而已嘛。」
「可是那個時候間宮老師好像聽懂了她的意思。」
「我纔沒聽懂呢。」
「你絕對聽懂了。」
這個時候,在被烈日炙烤的小巷前方——在瀝青路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東西。一瞬間,秋內覺得自己看見了。他注視着那個時隱時現的黑色物體,眯起眼睛仔細一看,卻發現什麼都沒有。
「不過,根本就打不通。最近他到底在想什麼啊?我也開始理解不了。」
「秋內,我只要你這麼幾句話。椎崎老師是自殺的,陽介則是死於事故,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了。我沒有任何責任。」
秋內謝過寬子,掛上了電話,隨即有撥了一次京也的號碼,但他的手機還是處於關機狀態。
「咔嚓」,四個咖啡杯響了一下。寬子的鞋尖似乎碰到了桌腿。雖然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過失,但寬子卻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她怯生生地抬起頭。
「什麼?」
「那個,寬子,我的問題可能有點奇怪——你知道京也現在在哪裏嗎?」
報警的正是友江京也。
寬子的聲音十分低沉。
氣氛變得更加緊張了。一些肉眼無法看到的精巧冰雕在桌子周圍漂浮着,似乎正在等待着自己粉碎、墜落的那一刻。
秋內把京也放在視野的中央,繼續說道:
椎崎老師死在了自己家裏。
「沒事兒,我有點事兒找他,但卻打不通他的手機。所以我想他是不是正和寬子在一起。」
6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我說的全部都是實話。」
寬子雙手掩面,伴隨着身體的顫抖,不斷地喘着粗氣。她的呼吸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呼吸聲終於變成了嗚咽聲。
「喂……秋內君……發生什麼事情了……突然……」
「什麼事嘛……」
「都跟你說了嘛,別生氣啦。」
「哎?京也,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顫得十分厲害。
「秋內……完了完了……我還是做了……」
智佳的臉上露出了僵硬的微笑。
隔了一小會兒,寬子的聲音才傳了過來。
「我可不這麼認爲啊。」
「事到如今,再怎麼糾纏也是無濟於事了。因爲椎崎老師是自殺的啊。雖然好像沒有遺書,但那確實是自殺啊,是吧?」
「死了……」
「京也剛纔給我——」
智佳把手放到秋內的膝蓋上面。
「就在那兒,那個灰色房子的對面。」
智佳向寬子伸出手。寬子把顫顫巍巍的右手伸到桌子上,彷彿在求救一般。智佳用兩隻手緊緊地握住寬子的手。
說道一半的時候,秋內改變了主意。
電話突然被掛上了。
「那天晚上,京也爲什麼要給我打那種電話……算了,那件事已經無所謂了……可是,電話的內容和話題……京也,對不起。」
「老師,這些您先拿一會兒。」
「秋內君?有什麼事嗎,真是少見啊。」
雖然不知道京也到底做了什麼,但秋內覺得自己不能貿然把那些事告訴寬子。如果說了,麻煩就大了。
「求你了,靜君。」
「你給我冷靜點好不好。」
秋內不斷重複着京也的最後一句話。他感到腹腔底部正在漸漸地變熱。他抬起頭,慢慢地說道:
「別說了,秋內老師……」
第二天早上,秋內在大學聽說了一件事。
「殺誰?」
「寬子……」
「去過了。燈關着,自行車也不在。」
雨的聲音,河的聲音。
寂靜再次瀰漫起來。
秋內慢慢地低下頭。
「你很在意的吧?所以纔會特地提到那件事,對吧?」
京也狂躁地睜着眼睛。
「老師,剛纔在那兒,您看到什麼東西了嗎?」
「這樣啊……」
京也把雙肘支在兩膝上面,擺出 一種壓迫的姿勢。他窺視着秋內的雙眼。
智佳向秋內懇求道。
京也的聲音很低,說話的時候只有嘴脣在動。秋內回了一句「是解釋過」。這次,他並沒有避開京也的視線。
那一晚,秋內一夜沒睡。他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隔幾分鐘就打一次京也的手機。但是,他一次都沒有打通過。
「完了完了……秋內……死了……」
「你肯定一直是那麼想的。正因爲如此,你纔會給我打那種電話——不是嗎?」
寬子還在小聲地哭着,臉幾乎就要和桌子貼上了。智佳抿着嘴脣,緊緊地握着朋友的手。
「你說什麼?怎麼了?」
那是一個丁字路口。剛纔好像有個人影閃了一下。有人剛想往丁字路口上走,但又突然退了回去。因爲他看到了秋內他們。
「你沒有責任……嗎?」
「是騎着自行車的京也。」
「你們不要再談那個話題了,是我不好。」
京也再一次開口說道:
「少跟我來這套!」
「少裝糊塗,你認爲是殺的,對吧?」
京也直愣愣地盯着秋內。
那天晚上,將近十點的時候,京也給秋內的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他是不是在家裏啊?」
「我不知道,怎麼了?」
秋內把裝滿狗糧的三個紙袋塞給間宮,在渺無人煙的小巷裏疾馳起來。他對自己的腳力充滿信心。秋內跑到剛纔人影閃動的丁字路口,轉彎的時候,他沒有減速,全速拐了過去。遠處,一個黑影正獨自騎在自行車上。秋內本想追上那個可疑的傢伙,但他突然停了下來。
四個人陷入了沉默。
秋內長吸了一口氣,然後轉向京也。
京也的嘴巴顫抖了一下。
「是京也。」
「你去過了?」
「對不起……」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是蟲子還是動物?」
秋內趕忙撥打京也的電話,但卻沒有接通。京也的手機似乎沒電了。秋內想給他住的地方打個電話,但他馬上想起來,京也的房間裏並沒有安固定電話。猶豫了片刻,秋內撥通了寬子的手機。他還是第一次在這麼晚的時候給女生打電話。但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其實啊,剛纔我給京也大了一個電話,有點事想和他說。」
「那麼,你最後到底是怎麼想的?」
間宮用兩條細小的胳膊抱着三個紙袋,步履蹣跚地從後面趕了上來。「對不起」,秋內低頭道歉,然後再度轉向前方。那個黑影已經不見了蹤跡。
「就是你殺的。」
「喂,靜君。」
「我纔沒生氣呢。」
京也使勁兒收着下巴。他是想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嗎?還是說,他只是忍着不讓自己發抖?
「在意?我在意什麼?」
京也的聲音在秋內的耳朵裏嗡嗡作響。緊隨其後的是寬子的抽泣聲。
「手機的事情,後來我不是跟你解釋了嗎?」
「我冷靜得很。」
「不要再說那件——」
「就是嘛——說實話,怎樣我都無所謂。」
「哪裏?」
「他不在家裏。」
「你確實解釋了,但我卻無論如何都沒法認同你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