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下人類大致可分爲兩類：主人和其與衆生

我相信諸位都很清楚，天下人類大致可分爲兩類。

那就是主人和其與衆生。

性別、膚色、國籍、貧富、學歷都不重要。

所謂主人，是否必須是有錢人呢……如果您這麼認爲，那不僅失禮而且大錯特錯。您的想象力實在太過貧瘠，令我夜助不忍噴笑。主人哪怕一無所有也必然當之無愧，相反，世間同樣存在着哪怕擁有一切也絕無法勝任主人的人。

因此，當您發現一眼看去便覺得『適合做我主人』的哪一位時，您需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絕對不離不棄。

我建議您哪怕當場下跪磕頭也要讓那位當您的主人。

不過，我另一方面也覺得認爲下跪就能博得主人歡心的想法其實是天大的傲慢……但在這一點應該會有反對的聲音吧。

講了很多了。總之，我的主張本身其實非常簡單。

天下人類大致分爲主人與其與衆生。

其與衆生全都應該渴望得到主人。

然後，得到主人的人是幸福的。

正如本人——佐山夜助這樣。

*　*　*

現在，我夜助正和主人出門散步。

我們悠然走在透過林蔭灑下的光斑裏。

今天風和日麗，是個適合散步的好天氣。大學的講座在上午就結束了，主人在我身旁咕嚕咕嚕地轉着洋傘。夜助我神魂顛倒，周圍彷彿在閃閃發光，恍如置身夢境。

年代久遠的灰色混凝土坡道上留有大量圓滾滾的車輪壓痕，高齡的行道樹將枝杈從左右兩側伸向中間，沙沙地搖擺着綠葉。置身此情此景，懷念之情油然而生。今天，主人選擇了一條平時不走的線路。

考慮到主人的『吸引犯罪體質』，走這條路可謂十分危險。但就算去走平時的路，同樣會突然遇到被綁上面包車之類的情況。

最重要的是，主人比起自身安全，更加熱愛自由。另外，經過我再三懇請，讓主人不必介意那個體質連累到我，主人終於答應下來。從此，主人不論走到哪裏都必定讓我隨行。

夜助心懷感激，夜助歡天喜地。

另外，怎麼無視夜助『哥哥』啊。

我懷着這樣的思索，在玄關大廳正中間環望四周。

這棟宅子非常大，或許該考慮小貓在什麼地方藏了起來。

發音聽上去像是把男女搞反了，可能最近流行這種吧。自由主義萬歲。不過舉世最美妙姓名排行榜第一位的寶座時刻都被春風琴音大小姐佔據着呢……。

可能曾有清潔工人進來過，地板上鋪着藍色的塑料布。不過那也應該是相當久遠的事情了，塑料布上都積滿了灰塵。

餐廳的桌子上有一束鬱金香，客廳沙發的茶几邊上也裝飾着幾隻花。花的根部還包了溼紗布，做得一絲不苟。小貓原本所在的玄關大廳裏也是，花瓶架上擺着空牛奶瓶，奶瓶裏插着兩支含苞未放的鬱金香。

因此，以我夜助的觀點評價這棟建築『行或不行』，答案是鐵定『不行』。

順帶一提，少女叫做優，少年叫做千里。

「不會害怕的主人果然是可愛的化身」

到了上面，我不禁眨了眨眼。

因此，我建議主人儘快離開。

「不可能！能出去的大門全都關得緊緊的！」

有一片花瓣落在旁邊。

她說，她在前日發現那隻名叫小丫的白虎貓在紙箱裏面瑟瑟發抖。小丫是少女起的名字，起名字的品味不太對勁。

其他房間也完全沒有發現小動物的蹤跡。

準確說，是正準備養。

「不會的！它說不定就在這裏面啦！」

「還是算了吧……把不相干的人都牽扯進來了……小丫肯定是跑掉了」

「夜助覺得，連蜘蛛都不怕的主人超可愛」

我們決定先把一樓轉轉看。木製地板到處都開着破洞，還有碎玻璃和塑料袋等在反光。每邁出一步腳下便軋軋作響，令人不安。

我很想告訴她不要擅自裝飾別人家的廢屋。但是，人類的小孩喜歡搞祕密基地，熱衷於這種過家家遊戲也或許情有可原。

「噗哇啊啊啊啊，在主人面前現身是幾個意思啊，什麼裸遊羔子！」

格子窗全都破了，巧克力色的外牆上爬滿了藤蔓。定睛一看，圍牆間本來漆黑透亮的氣派大門也已鏽跡斑斑。

以小學低年級的孩子來說，她是個聰明的少女。

此時，窗邊的影子緩緩動了起來。

然後再說到少女。她那雙大大的眼睛正盯着主人，好像霎時間想到了什麼。

千里少年這番話耐人尋味，那口氣聽上去格外斷定。

難道是幽靈？我緊張起來。不過，幽靈不會物理層面上去開門。儘管也有靈騷之類的現象，但那種動作往往其實是活物造成的情況居多。而且這次，門是被人用手正常打開的。

然後現在，少女以削減大量零用錢以及親自負責照顧作爲條件得到家人同意，可以在家裏養小丫。但到了第二天回到大屋一看，小丫已經不見了。

聽了他們的情況，說是他們養的貓不見了。

「姐姐，請幫幫我們吧！」

客廳也是一樣，氣派的沙發被留了下來。可能是平日裏有許多小孩坐在上面，上面蓋着防塵布。

此行作爲飛舞體驗來說算得上有趣，但我也發現了種種問題。

順帶一提，我夜助身爲惡魔，出於本來的職務，曾多次見過幽靈。從結論來說，我超討厭幽靈，總覺得那些傢伙之中很多比惡魔還要惡劣。要是遇到滿腹詛咒的傢伙，那真是太可怕了。

楚楚可憐的容顏加上堅強的內心，主人是不是無敵了？

順帶一提，主人回答『哎呀呀，呵呵』就表示主人對如何回答有些困擾。夜助很失落。但主人還是那麼可愛，所以完全沒問題。

*　*　*

實際上以我的立場而言，主人被捲入各種苦難之中反倒正合我意……不過主人對我的邪惡心思毫不知情，壓着隨風飄逸的烏黑秀髮，對我微微一笑

我們筆直往裏頭走，到達了餐廳和廚房。餐具用品全都收拾掉了，一件都沒留下，但桌子留了下來，大概是不便帶走。

我尋思起來。

「風吹着好舒服啊，夜助」

我皺緊眉頭，說

少女眼眶溼潤起來，突然大聲叫喊

不過，到處都有蟲子。

真冒出來還不得嚇死。

「哎呀呀，呵呵」

以防萬一，我們把所有關着的門也全部打開，邊走邊檢查。

問題在於，完全感受不到裏面有人。

於是我們繼續去找小貓。

「這兩個人一定會幫我找到小丫」

在主人面前現身實屬大不敬。要是膽敢作祟，我夜助必定回以丑時參拜反過來弄死那廝。

「是不是跑出去了？」

二樓的房間似乎被過去住在這裏的人當做臥室。尤其是疑似主人的房間，裏面還留着嵌入牆體中的氣派書櫃以及古董燈架。那些傢俱靜靜佇立在塵埃中的畫面，別有一番情調。

簡言之，那裏頗有『鬼屋』的特色。

我贊成少年。畢竟一幫人走來走去，弄出這麼大動靜，可別說貓叫了，連一點貓的腳步聲或者動靜都沒有。少年皺緊眉頭，又接着說

「主人所言極致。那彷彿是世界對主人美麗的讚譽」

但是，少女看上去沒什麼幹勁的樣子。

「與其把小丫放在玄關大廳，不如在二樓選一間臥室關在裏面，這樣不是更好找嗎？」

即便如這樣，少女依舊不肯放棄。我們帶着態度消極的少年一起在二樓尋找。

有言在先。主人有着『總之會被捲入』的特性，這屬於『吸引犯罪體質』的一部份。這次的情況恐怕就是那個特性造成的。

「剩下沒看的就只有二樓了呢」

我下意識把真心話250%地吐露出來。但窗邊的人影如果真的是幽靈，那就是該撂這番話。

餵你慢着，千里少年。說我也就算了，竟然詆譭琴音大小姐的美麗容顏？信不信我把你沉湖裏去？不清楚是否明白我憤怒的心，優小姐嘴巴一噘

主人難以拒絕，和我一起進入了大屋。

「淨騙人！受夠你了受夠你了！」

然後除此之外看到的就是花了。

「主人，這種老舊建築十分危險，還是不要靠近爲好」

「哎呀呀，夜助，好大的蜘蛛先生」

「纔沒有！」

「小丫小丫，一隻貓有那麼重要嗎。算了，夠了，小丫它已經……不在了啊」

「這些花是我家栽培的。我每天會採一些帶過來，很可愛呢」

二人想過把小丫帶到家裏保護起來，但又害怕突然帶回家後可能遭到家人反對。因此，二人約好暫時把小丫帶到這棟大屋裏，投水投食，等和家人商量好之後再帶回家。

「夜助，快看快看，剛纔兩倍大的蜘蛛先生」

我心想，不不不不不。不要突然把主人捲進來。

玄關大廳裏空空蕩蕩，有臺階連接二樓的迴廊。

「小千總是這樣，我要跟誰好的時候馬上就『嫉妒』！」

可是窗戶都是破的，小貓真想離開誰也攔不住。但是，每一扇破窗戶的玻璃都碎得不夠徹底，離開時不夠小心的話很可能會受傷。但是，玻璃窗上沒有類似的痕跡。

我擺開架勢。主人腦袋一歪。

「昨天這裏是月光最亮的地方……總不能把小丫留在黑洞洞的地方吧」

漆黑的院門隨着兩個稚嫩的聲音被打開。

「……可是夜助，剛纔窗邊……有人」

「主人所言極是」

少女挺起胸膛說

然後我們下到一樓。

整個大屋都是這種感覺，到處裝飾着鬱金香。

「受夠了啦！小千，你根本不想找對不對！你就那麼討厭小丫嗎？」

*　*　*

「纔沒有，再仔細找找啦」

再到儲藏室。裏面被大量紙箱堆得密不透風，貓咪不太可能進入這個房間。

外面姑且掛着『出售』的告示牌，但完全不覺得會有買家認購。

轉眼之後，兩個大概只有小學低年級的小朋友走了出來。其中有個頭髮束成兩股的少女，然後還有一個短齊發的少年。少年的眼神看起來有些憂鬱。

我們登完了這段坡道。

這棟大屋裏的所有地方都很老舊，尤其是二樓外挑出去的露臺，耐久性相當存疑。小孩子在那裏玩很危險，必須嚴格提醒纔行。

過了一會兒，隨着玄關門開啓的聲音，煩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眼前建着一棟大宅，是一幢西洋風格的豪宅。

「它叫小丫，是一隻白虎紋貓。姐姐你知道嗎？」

「這兩個人根本信不過啊！你看他們長得就不靠譜啊！」

他們應該沒帶手電出門。不過他們還只是小學生，或許無法瞞過家裏人的眼睛。小孩子雖然自由，同時卻又受到限制。

最後，優小姐衝到連接後院的連廊上。

「那邊有高高的圍牆圍着，門也好好關上了……不過小丫說不定就在這裏」

「都說沒有啦！」

千里少年發出的聲音太大，震得我耳鳴。

他不知爲什麼攥緊拳頭，垂着眼睛。

我再次尋思起來。

我環望玄關大廳，在花瓶架的旁邊確認到了一處痕跡。不出所料，深褐色的地板上染了一團黑乎乎的印跡，應該是被什麼東西打溼所留下的。

千里少年循着我的目光看過去，開口喊道

「你在看什麼！」

「不，沒看什麼」

我隨口應付過去，再次轉向那扇薄薄的金屬門。那扇門的背後恐怕有『什麼東西』。我抓住門柄。

「冒犯了，請容我看看裏面」

我打開通向後院的門。正如優小姐所說，那片地方被高高的圍牆包圍着。院子裏雜草叢生，還一個大樹穩穩紮根大地。然後，我猛地趴在了地上。我能感覺到主人在我身後不解地歪着腦袋。

「夜助，你在幹什麼？」

「找些東西」

「哎呀呀，呵呵」

主人太喜歡用『哎呀呀，呵呵』來應付一切了，但我夜助覺得這也是主人的可愛之處。當我還在想着這種事的時候，傳來一個着急的聲音。

「你慢着。那種地方什麼都沒有吧！」

「……不，有喔」

嘎啦……隨着一陣噁心的聲音，千里少年的脖子折斷了。

「啊，太慘了。夜助，我們快回家吧，我再也不想到外面半步！」

「小千大笨蛋！最討厭你了！」

就這麼一下，欄杆簡簡單單就垮了。

優小姐向他喊過去

在主人墜落的瞬間，我夜助便一同跳了下去。

就只放出了一下下，用皮膜式的翅膀拍了兩三下就着地了。

「但是，爲什麼說是我殺的」

不是哥哥，而是大叔。天啊。

「我就聽到哐的一聲，回頭一看哥哥你們就在這裏了……」

主人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深情地凝視着那對純潔的雙眸。

我在後院裏發現了東西。那就是某種東西被埋掉的痕跡。

*　*　*

他惡狠狠地盯着一樓，臉上寫滿了絕望。

「如果我說的不對，你能解釋那片污跡是什麼嗎？」

我颯爽地轉向身後。

好了，下面就看如何處理千里少年了。

實不相瞞，我放出了一下翅膀，這應該算是惡魔的恥辱吧。

他倏地起身飛奔而起，準備把我猛地往前推開。但他區區一個小學生，哪怕全力撞過來也不在話下，我一點也不擔心。

主人大聲慘叫。

「怎麼會……可是我……」

千里少年把主人推下來之後便跌坐在地一動沒動，應該也沒有看到吧。剩下就是主人了。

我據實相告。千里少年已經自白，無法開脫。他自己都說了『我，確實殺了小丫……』。

「咦？爲什麼呀，爲什麼呀」

但就算只是這樣，放出翅膀的羞恥程度可不只是一點點了。以人類來打比方，就好比暴露自己的缺點。要是被誰看到了翅膀，我必須那人的記憶給模糊掉。

我在空中一把接住主人，任憑風壓吹拂臉龐徑直落向一樓，然後我們輕盈地着地。沒錯，非常『輕盈』，沒有受傷。

「主人！？」

然後，我發現了我要找的蹤跡。

千里少年的臉僵住了。

我開始思考後續的發展。

優小姐看上去一時間難以理解，嘴脣抿得緊緊，但眼眶中開始冒出淚珠。

「小千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千里少年還在二樓。

「別問了！」

「唔……唔……」

如此一來，大致情況就弄清楚了。

接着，主人對我說

「我，確實殺了小丫……」

我凝重地點點頭。

不提這些了，我繼續搜索。

優小姐放聲大叫，主人眼睛瞪得滾圓。真可憐。我緊緊摟住主人顫抖的肩膀。

以上是我展開的妄想。

我向她問

是的，每次都是妄想，沒有付諸實行。

「優，你下去！」

「呀！」

天啊，大叔。

*　*　*

「千里君，你把貓殺掉了？」

主人是天使，因此她打算替我擋住這一下吧。而且，出乎意料的情況重重疊加。

千里少年飛奔出後院。我以爲他會直接逃出大宅，結果他往二樓衝上去。他應該是在這個地方實在呆不下去了，但又不放心把有小姐和兩個陌生人留在大宅裏吧。不知道他這樣到底算不算守規矩，令人費解。

他一定在殺掉後埋在了後院裏。說來令人悲傷，但這是事實。

千里少年嘀咕了一聲。我猜中了，我攥緊拳頭品味勝利。話又說回來，小學低年級就幹出殺貓的勾當，真是個可怕的少年。我準備繼續追問，張開嘴。

千里少年的身體翻越了護欄。

「我最先感到不對勁是因爲你的言行。你的那句『小丫它已經……不在了啊』顯得過於斷定。我猜測，你這個時候已經知道小丫不在了」

那個臭小子竟然對我的主人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主人正捂着嘴，優小姐似乎沒有聽到，愣愣地眨着眼。但她要是知道這個真相的話，會說什麼呢……此時，千里少年大吼

不過，我有信心讓類似的慘狀發生。千里少年看上去非常非常喜歡優小姐，他一旦被優小姐拒絕，同樣的情況一定會發生。

主人的身體瞬息之間飄到半空。

「大叔」

OK，沒看見。

那下面恐怕就有貓的屍體。

「您看到了嗎？」

她手僅僅按住胸口，聲嘶力竭地喊去

「優小姐，小丫被千里少年殺掉了」

*　*　*

鮮明的絕望之色在千里少年眼中閃過。他搖搖晃晃身體向前傾，死纏爛打似的盯着優小姐。但優小姐繼續怒視着千里少年。不久，千里少年露出心如死灰的表情。

事情本該如此，但有位尊貴的人闖到我面前。

雖然高度不夠，但撞到危險的地方就可能喪命。

「你很愛嫉妒，對接近優小姐的人全都抱有敵意。另外，一樓地板上有一片打溼的污漬……由於地板是深棕色，難以辨別，但那肯定是血跡吧。這個大屋裏能當做兇器的東西多的是。當我盯着那片痕跡時，你表現出過剩的反應。沒錯，就是你殺掉了小丫」

我的身體也飄到半空。

我搖搖頭分析說。雖然這裏還有些並不清楚的部分，但既然他無法辯解，那就權當是那麼回事了。聽到我說的話，優小姐眼中的淚花越來越多。

啊，說不定這也是主人『吸引犯罪體質』所招致的惡果。弱不禁風的主人和我不一樣，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地上。而且，她撞在了耐久度岌岌可危的露臺欄杆上。結果，欄杆傳來斷裂的聲音。

接着，他朝前面倒了下去。

「小千，你爲什麼那麼做！？」

大叔。

沒錯，小丫是被殺掉的。

「咦？」

很好，沒問題。我敢保證，主人的天然呆總有一天能拯救世界。於是，我夜助的尊嚴得以保全。

「小千你真怪」

「夜助，你能參加奧運會呢」

我懷中摟着主人，沉醉於主人墮落的愉悅之中。

「……大叔，你爲什麼覺得是我殺的？」

於是，我向優小姐看去，不過她好像雲裏霧裏的樣子。優小姐在我們和壞掉的欄杆之間來回看，愣愣地張着嘴。

我對他直言不諱地講

我儘管略受打擊，但還是勉強振作起來。夜助是個堅強的孩子，不會在這種地方敗下陣來。我搖搖晃晃地把手指放在額頭上，對他說

原來如此……我站起身來。

就這樣，主人成了我的籠中之鳥——

優小姐噘着嘴，老實地下一樓去了。見狀，我重新面對千里少年。千里少年用陰森的眼神朝我看過來，低沉地悄悄說

*　*　*

我進屋之後馬上去了二樓。主人和優小姐面面相覷，跟在我後面。千里少年蹲在迴廊的扶手前面。

但是，千里少年似乎已經快崩潰了。

「恐怕是認爲優小姐被小丫搶走，妒火攻心了吧」

我張開嘴，準備據實相告。但就在此時，一個清冽的聲音迴盪開來。

「地板上的污漬其實還有更合理的解釋！」

主人在我懷中這樣說道，倏地站到地上。

接着，她指向插着兩支鬱金香的『空』牛奶瓶。

「那就是牛奶瓶裏的水！我剛纔就覺得不對勁，牛奶瓶裏明明插着花卻沒有水。地板上的痕跡不是血，是今天早上水灑在上面的痕跡！」

我呆若木雞。

是啊，這麼簡單的情況居然被我遺漏了。

那片痕跡就在花瓶架附近，完全可能是牛奶瓶倒下，裏面的水灑出來弄成的。不管怎麼說，其他的花束都仔仔細細地在根部包上了溼紗布，唯獨牛奶瓶裏沒水很不自然。

但是，千里少年爲什麼沒有提出這一點呢？

正當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時，主人在我面前接着講了下去

「千里君根本沒有殺死小貓！」

「這怎麼可能。千里少年剛纔自白了。你說他沒有殺死小貓，那麼後院裏埋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只要把後院那塊地方挖開便立刻真相大白。但主人卻搖搖頭，無比悲傷地說

「後院裏埋着的，一定就是小丫」

「既然這樣……」

「但是，千里君沒有殺死小丫」

主人向二樓看去，堅定地點了點頭。

千里少年應該聽到了一些我們的對話，提心吊膽地下了樓。優小姐似乎腦子跟不上我們的對話，正翻着白眼。

此時，主人邁出腳步，拈起掉落在牛奶瓶旁邊的鬱金香花瓣，然後溫柔地說道

「千里君，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啊」

「鬱金香是百合科的植物……對貓有毒。小丫晚上把用來裝飾的花擺弄着玩……又由於小丫還很小，結果就中毒死了。先趕到的千里君發現了死去的小丫，就把小丫埋在了後院，把鬱金香收拾掉。你們並不知道鬱金香對貓有毒……畢竟你們都還只是小學生。所以千里君，小丫並不是你殺的，對嗎？」

然後，我們來到了後院。千里少年爲小丫做了個墓，我們在目前雙手合十。之後，二人說要好好學習貓相關的知識，主人對他們欣慰地點點頭。我久久地合掌祈禱，同時心想。

「千里君，你真是個溫柔的孩子。你不可以過分責備自己啊」

「夜助」

牛奶瓶中養的兩支鬱金香都還只是花苞，那爲什麼會有一片花瓣掉在旁邊呢。

「非常感謝，姐姐……再見」

聽到這句話，我恍然大悟。

就這樣，我們揮別了千里少年他們。

「你今後也要一直陪在我身邊喔」

果不其然，千里少年像哭出來一樣低聲說

優小姐聽到真相後哭了好多次，一遍又一遍地向小丫道歉。

主人埋着頭，然後用有些害羞的口吻對我說

這次的結局令人悲傷。

最後，千里少年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主人開口了

二人道別，向我們揮手。

千里少年稀里嘩啦地哭起來。主人撫摸他的臉頰。

「今天多虧了夜助，不然就出大事了呢」

事後我又心想。

恐怕是因爲『被咬壞了』。

「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從小丫的死中吸取教訓。所以，你要把事情清清楚楚地告訴小優喔」

主人溫柔勸說。

*　*　*

「能保護好主人就是最好的結果」

他們依然無視我夜助哥哥。

要是拔了自己的翅膀我是不是就能變成天使呢？我對這天方夜譚的想法琢磨了整整一個星期。

從結果來說，小貓死了。

來到外面一看，天色已是日暮遲遲。我們抓緊時間回家去。

我心想，他們兩個小學生，從來沒有養過貓，遇到貓才一天時間，不可能獲取那麼多的知識。而且，鬱金香原本就裝飾在了那裏。

主人陳述觀點。我不僅沉沉地嘆息。

「謝謝你，大姐姐……再見」

主人今天很危險。要不是有我在，搞不好就喪命了。我渴望主人遭遇苦難，感受絕望，但並不樂見主人遭遇危險。

也就是說，是小貓。

主人是那麼的耀眼，主人的光輝彷彿閃瞎了我的狗眼。啊啊，我果然最喜歡主人了。我就像一個在聖母面前落淚的信徒，重新認識到那份感情。

但是，主人挽回了原本令人絕望的局面。

*　*　*

鬱金香是優小姐帶來的。

主人溫柔地將少年企圖隱瞞的結果揭露出來，然後溫柔地將真相推到他們面前。

小貓是喫鬱金香毒死的。

我偷偷向主人看去。

我又輸得一敗塗地。

這是爲什麼呢？

「要是我早點發現貓會喫花就好了，那樣小丫也不會死了。不怪優把鬱金香裝飾在旁邊，是我害死了小丫……全都是我的錯」

「也就是說……本來還有第三支」

「有何吩咐？」

這也就是說，千里少年主張是自己殺的，袒護了優小姐。

我嘟噥道。這些鬱金香會不會是以兩支還沒盛開的來襯托一支盛開的形式呢？然後旁邊的水漬表示牛奶瓶曾經倒過，盛開的鬱金香被處理掉了。

但這不論對誰來說，都是一場令人惋惜的意外。

我暗自起誓，今後我還得繼續堅實地守護好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