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藝術可不是讓人開心的遊戲。那是真正的戰鬥。
《青色輪廓線 凡人將天才描繪的世界改寫的方法》 · 日日綴郎 · 1.9萬 字
By 讓-弗朗索瓦·米勒
我一直都在和名爲才能的不講理的暴力戰鬥着。
從詩子轉學之後,我一直從一邊看着柏崎侑裏這個天才。
從六年級時發生的那件事以後,侑裏便失去了繪畫的動力,這四年間只在因爲一些原因不得不畫畫的時候畫了幾張畫。即便如此,每天都在堅持畫畫的我所畫出的作品,還是難以望其項背。不管是從實力上講還是從比賽結果上講,我一次都沒有贏過她。
「啊,好想受歡迎啊。」
我和清野用震驚的目光看着這個在六張榻榻米那麼大的房間裏吐出這句話的天才——同時也是背叛了別人的期待與羨慕的惡趣味人士,柏崎侑裏。
「難得週日休息,我已經受不了繼續在真裏菜的房間裏翻來覆去一直看漫畫了。我也想和帥哥約會閃瞎別人的狗眼啊。」
「你啊,是不是對我太失禮了?」
這個房間的主人,也是給侑裏提供房間和漫畫的人,清野當然擺出了一副不高興的表情。侑裏完全不在意她的抱怨,繼續看着漫畫,真是有點藝術才能就行爲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我印象中從小到大人們基本都說她的性格「很有個性」或者「很奇怪」。
而對侑裏發泄自己怒火的是清野真裏菜。她從上高中開始和侑裏走到一起,順便和我也關係好起來,是我們的一個朋友。和名字會給人的清純印象毫無關係,她喜歡漂亮的衣服,自稱是個辣妹。
但實際上她也就只是在這鄉下看起來稍微時髦一點,對流行趨勢比較敏感的一個普通的女生。……不,可能也不普通。她一直被侑裏使喚,卻還是這麼親近我們真是讓人摸不清頭腦,可能她是個抖M吧。
對侑裏發泄完一通怒火後,她就像留下最後一句話一樣說道。
「不管怎麼說,到別人家來馬上就開始看漫畫的女人絕對不會受歡迎的哦。」
「哈?你敢這麼說?那我們這就走,去外面搭訕帥哥。」
侑裏就像是想到了好玩的遊戲一樣嘴角瘋狂上揚,合上漫畫站了起來。
「……哈?!搭訕帥哥!?不不不你等等!我纔不會向不認識的男生搭訕呢!」
「那我們降低點難度。去偷襲那些剛剛在學校社團做完練習的人吧。」
侑裏向沒有主見的清野提出離譜的建議這種場景,我是經常見到。不如說,用偷襲這個詞的時候就已經不是要搭訕的意思了吧。
「對認識的那些人出手那更不行了!你這樣突然去搭訕只會被人當作怪人或者變態的!」
「你一點決心都沒有啊。那你到底可以對誰出手呢?」
清野看着侑裏的眼睛,特意加強了語氣警告她。
「但這可是放虎咬人的行爲……怎麼才能防住她呢……話說侑裏!我知道告訴你別說寫讓人討厭的話也沒用,但至少你不要和別人打起來行不行!?和田工業高中那些男生裏還有我覺得不錯的人哦!?」
「你哪裏來的這份自信!?……行了我知道了。月末的時候要和和田工業高中的男生去唱歌,你也來吧。」
「算了,這個一點都感覺不到男人魅力,一點都不讓人心動的傢伙倒是可以拿來做練習。來,宗佑你站起來一下。你偶爾也發揮點作用吧。」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的畫具,第一次學習如何畫畫,又溫柔畫畫又厲害的我最喜歡的老師,還有自己一點點畫功的進步。對我而言每週一次的繪畫課就能讓我開心到無以復加。
這回答讓人覺得不吐槽就渾身不舒服。
聽侑裏說了我才幡然醒悟。確實,這兩個人喫的零食喝的果汁,都是侑裏說「去買」我就跑去便利店裏買來的。
侑裏決定了的事情不管別人說什麼她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我和她從小一起玩到大肯定知道這點,認識侑裏的人也都知道。
不管我說多少次他都會這麼回答,實在是太沒臉沒皮,我徹底放棄治療了。
「你是眼睛壞了!?還是腦子壞了!?」
「我不知道啊。話說,爲什麼每次都問我?」
只是有一點她漏算了,那就是她雖然以想好好玩爲理由不加入任何社團,但因爲她是保送生,所以被強制加入了美術部。當然這是完全合理的。
十四歲那年的冬天,侑裏計劃了搭便車去東京的旅行(譯者:這真不是剃鬚的劇情?),併成功實施了。因爲覺得絕對會被反對,她就一個人沒有告訴任何人出發了,以至於最後把警察都捲進來,變成了大騷亂。這場鬧劇以最後在京都的景區發現了侑裏在試喫八橋燒餅的地方狂喫畫上了句號。侑裏不止去了東京甚至去了京都,體現出的行動力和亂來的精神,成爲了全國性的新聞。
「我給些不好的建議反而會毀掉她的才能吧?在柏崎的事情上拜託小宮你纔是最正確的吧。」
我看着在書架前挑選漫畫的侑裏,嘆了口氣。這就是被浪費的天賦吧。有這時間要是坐在畫布前的話,肯定能畫出漂亮的作品吧。藝術之神啊,求你把她的才能給我吧。我肯定能好好利用這份能力。
侑裏肯定不會因爲像大家說的那樣因爲憧憬柊老師或者想被他指導這種動力才考這裏的。一想到那些認真準備想要考這裏卻沒有考上的學生,我就會感到氣不打一處來。
「不管什麼人都沒關係的。誰來也都只會成爲我的配角罷了。」
侑裏被媽媽拉來試聽的時候還吵着不要學習,但在說明報名流程的時候,在教師準備室裏看到了油畫的畫集之後,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喂,侑裏。不管你第一次參加聯誼有多開心,要是太得意忘形了的話會喫苦頭哦。」
侑裏完全無視了我的話,接着看起了剛拿的漫畫。一看到麻煩的事情討厭的時間馬上就逃避,這也是這傢伙的壞毛病。
「你認真的嗎?你真要帶侑裏去那種地方?」
「早啊小宮,今天柏崎來活動嗎?」
「Fishman」是現在正火的年輕藝人組合,聽說他們現在在女性中人氣暴漲,但從離我這麼近的人嘴裏聽到,還是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太小了。
光地繪畫大獎畫展是面向高中生以上的不限制技法和主題的平面作品繪畫比賽。因爲這是很有名的公開競賽,它也被稱爲想成爲畫家的人,想進美術大學的人,想要知道自己實力的人一定要參加一次的比賽。
而且,去年我參選的油畫什麼獎都沒得到,完美落選。
「話說回來啊,那邊說要來三個人,那我還想再帶一個女生啊。叫誰比較好呢。」
但是侑裏的畫一直都會得到比我更高的評價,人們也只會記住侑裏的畫。人們談到她的才能的時候,一定會用「天才」這個又陳腐又俗氣,但是讓我羨慕不已的詞彙。
我只是完成了傳話的任務,侑裏便對我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不過和這些無關,柊老師擔任顧問的美術部裏從單純喜歡畫畫的學生到認真考慮過要以後在藝術行業工作的學生都有,在北海道內各地都有部員。而且,柊老師不喜歡日本的競賽系統,在美術大學畢業之後一直在巴黎畫畫,在世界都取得了名聲,爲了照顧父母纔回到舞森市,是個十足的異類。因爲能被如此厲害的人指導,也不難理解有很多人想要加入舞瑛高中的美術部了。
「聯誼啊……嗯,也不是沒有預定……。我是不想帶比自己可愛的女生了,不過像侑裏這樣的奇行種我也不想帶啊……肯定會連我自己都被討厭的。」
「你真笨啊。這不就有個很不錯的跑腿的人了嗎。」
而且柊老師的專業就是油畫,他指導的學生得到了各種獎項,只有侑裏一張不畫,什麼成果都沒有。
侑裏當然也很開心,立刻報了名。從那以後我們兩個人畫了數不清的作品。老師看到我畫的畫會說「畫的很還原,不錯哦。」我也很有自信我比同年的其它人畫的都好,參加比賽也屢獲佳績。
「你以爲你這麼說我,我還會老實聽你的話嗎?」
「……對身邊最親近的男生,說不定……?」
「誒呀,你不是柏崎的男朋友嘛。」
柊老師輕輕拍拍我的肩膀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侑裏面對清野的提問,回答道。
這都是她計劃的一部分。一切都像預料之中一樣,她參加面向學生的繪畫大賽連續兩年獲獎,被保送進了高中。
「嗯?這個啊,還是算了吧。話說真裏菜,我覺得差不多該試試去聯誼了,帶我去吧。」
「行了……反正你也是要我告訴她去參加光地繪畫大獎畫展吧。我這就去告訴她。」
她是我和侑裏所在的美術部的顧問,柊老師。我們上的舞瑛高中是在北海道也算一流的,帝大和知名私立大學升學率都很高的學校。既有成績很好的人們所在的火箭班,也沒有忽視我們這種美術生的班級。
清野一頭棕色的頭髮和耳環很明顯就違反了校規,再加上濃妝豔抹,和覺得經常去理髮店很麻煩就留了一頭長髮,有着像貓一樣的大眼睛,嘴角就像爲了捉弄別人而生的一樣向上揚的侑裏形成了鮮明對比,這樣兩個外表看起來完全相反的人在一起讓人覺得有一種奇妙的合拍。人類的環境適應能力,真的很可怕。
普通的清晨起來想起了這麼久遠的事情,一定是因爲熱可可的香氣從杯中升騰,試圖引誘我再次回到夢鄉,讓我把夢境和現實搞混了。我打起精神爬起來,說聲「我走了」就打開了玄關前的大門。
我和侑裏從小就在一起玩。
「Fishman倒是挺有趣的,我也不討厭……不過你真是愛跟風呢。明年你就會把那幾個人的名字忘了吧。」
「你還真敢帶着這樣的惡意揣測我啊!?我啊,最近喜歡『Fishman』那種板着臉的人呢!」
侑裏一直都是這樣對我的。我也沒把這個人當做女人過。不過這樣倒還好,要是詩子對我說這些話我可要大受打擊,以後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就算如此我也認真努力,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還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我不求有一天我的付出能得到回報,但是我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的願望。
「啊啊,我記住了。」
我從雖然有點繞遠但已經清理完畢的路線去了學校,在教師辦公室門前被人搭話。
侑裏抓住清野剛拿出手機的手,微微一笑。
侑裏交給我的是現在在北海道近代美術館舉辦的川邊昌平的個人畫展的門票。他是北海道出生的國內知名畫家,擅長油畫,難得在附近舉辦一次畫展我一直想去一次沒想到她先送我了門票。
「哈哈哈,你有被害妄想?也是啊,沒辦法,真裏菜你和我作爲女人的等級可不一樣。」
我對清野的迅速投降瞠目結舌。沒想到她真要帶侑裏去。
「要,要你管!我覺得他們挺帥的,你不許說他們不好!那侑裏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呢?」
從那以來已經過了十年,我因爲要準備藝考換了班級,還是一直去上繪畫班,侑裏則在初中畢業的時候就不去上了。但是即使現在侑裏不在了,老師的眼神還是一直追尋着她。而我從她來試聽的那天開始,就一直對她有一種自卑感吧。
「小宮倒是可以,不過搭訕的定義到底是什麼呢?」
一進教室,就聽到侑裏很開心地和清野兩個人閒扯。
「我——知——道——啦。那天我會做文靜的小侑的你放心好了。」
「侑裏,柊老師要我告訴你。『你真的不想參加光地繪畫大獎畫展嗎?我想讓你參加,把去年的份也補上。』」
「沒經驗的人說些高高在上的話我也不會聽的哦。」
「這他媽不就是ATM機嗎!我根本不覺得你會喜歡上別人!」
侑裏在參加寫實繪畫大賽獲獎的時候被認爲觀察力很出色,但在畫畫之外的地方好像沒有發揮出自己的眼力。……不,也許不能說她完全是在說謊?侑裏可能從一般的客觀的角度上來講還是漂亮的,只是因爲和我相處太久我都看不出來了。
我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而柊老師卻笑着回答我。
離開家後,刺骨的寒冷讓我立刻清醒過來。
想要成爲比柏崎侑裏還要被人認可的畫家。
「嗯,是館長給我的,我一點都不感興趣。」
我雖然對侑裏一點戀愛感情都沒有,到現在也沒有和她談過這些事情,但我也對這不拘一格的人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人提起了興趣。
話說回來,我從心底裏同情爲了這次聯誼做了這麼多工作的清野。
我至今都無法忘記,那個時候老師的表情。就像發現了寶藏一樣,她用帶有興奮和期待的目光看着侑裏筆走龍蛇,露出了對我和班上所有同學都從未露出過的表情。
「不不,宗佑肯定不行吧。話說,宗佑你怎麼在這?」
「我想想啊……我喜歡對我做的事情不會有一句怨言,我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就會給我很多很多錢的人。」
「我要回去了,頭疼。」
「真的?給我嗎?」
「這樣啊。啊,宗佑。今天把你叫過來是要你做這個,給。」
侑裏這讓人摸不着頭腦的發言值得吐槽的地方太多了,讓我都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什麼叫差不多該去聯誼了啊!你難道真以爲昨天看了一天少女漫畫,就能變成受歡迎的女人?」
「我是不知道,但我大概能想到。你肯定喜歡那種看着就很輕浮的重型帥哥,或者看起來有點兇惡但是很懂禮貌自稱喜歡跳舞那種人,或者明顯會草粉的那種搞樂隊的男的吧。」
接着在試聽過後,第一次接觸油畫的侑裏坐在我旁邊畫出了比上課已經三個月的我們畫的都要好的蘋果。
侑裏這幾年都沒有熱情進行創作活動,只是爲了考這個離家最近的高中,認真準備了初中二,三年級的暑期課題。
「……我覺得你肯定明白吧,館長是希望你來才把票給你的。給我真的好嗎?」
雖然我經常被又笨又頑固的侑里弄得筋疲力盡,但是我們一起體會到的樂趣受到的刺激,雖然確實讓我很崩潰,但我也不討厭。清野大概也是這麼想地,所以他們就算性格完全不一樣但也能玩到一起去。
兩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了我身上。
本來我這種比起說很難拒絕別人的請求更像是意識不到自己攤上麻煩事的性格就經常抽到下下籤,攤上一堆事情,而且我事後纔會意識到。我完全不是個能順利在世間生存的人。
「啥?你憑什麼敢小看我?你說我沒眼光,但你大概都不知道我的戀愛經歷吧。」
侑裏十歲的時候,她說想要試試過自給自足的生活,就在暑假的時候一個人去了附近的山裏。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覺得她待一天肯定膩了就回來了,就沒當回事,但她一直都沒回來。她父母擔心她就去山裏找她結果發現她拿自己做的魚竿在開心地釣魚。最後知道她父母哭着求她回來,她一共在山裏享受了四天的野外生存。
「你那表情,是明知道不是才說的對吧?你是顧問才更要把握好她的狀況吧」
——不管怎麼說,我都接受不了她那隨便打破和詩子的約定這件事。
柊老師雖然不是很熱心的那種人,但他以培養學生的個性和讓學生自己「覺醒自己的才能」這種教學方法著稱,卻把所有和侑裏有關的事情都推給了我。
「啊,原來如此……話說,我都沒注意到他。對不起啊小宮。但是你也不要對別人太好哦,一味被侑裏利用可不是什麼好事哦?」
「真裏菜你沒有挑男人的眼光啊。就讓我來教教你吧。」
清野斜眼看着我激烈吐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不管畫什麼都會被評價爲凡人的我。
「你真是的~煩死了我知道了。那搭訕帥哥這事情先從長計議,我們先來學學男生的心理吧。有沒有什麼推薦的有趣的少女漫畫呢?」
而另一邊,侑裏的媽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將來可以做些什麼,聽我媽媽說我很喜歡去繪畫班,也送她去了繪畫班。她媽媽可能覺得侑裏雖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在學校畫畫比別人要好一些,可能也覺得和朋友一起做點什麼更容易做下去吧。
看起來侑裏十分高興,文靜的侑裏這種生物我可從來都沒見過,也不覺得她真能做到。我和清野目光相對,應該想法一致,我們兩個一起聳了聳肩。
「話說你明天在學校給我不就好了?有必要週日特意來我家做這個嗎?」
「唉,真麻煩啊,我只是覺得讓侑裏面對現實還爲時過早。而且我覺得也沒法直接拒絕。」
「哼哼,真不愧是你啊。也是啊,我想讓她參加,把去年的份補上……那就拜託你咯,小宮。」
「不是你叫我出來的嗎!?」
我父母在我還沒上學的時候就發現我喜歡畫畫,送我上小學的時候同時送我去了市內唯一的繪畫班。並不是想讓自己的孩子以後成爲畫家,只是出於這種想要讓孩子做些喜歡的事情的,純粹的對孩子的愛。
現在是十一月,第一場雪早已下過。不用髮膠打理髮型,而是往頭髮上稍微沾點水,在上學路上就變得硬邦邦,這是在北國生活的男高中生特有的祕密技能。只是,髮型變成什麼樣要靠風向決定,而且進了室內效果就消失了,這是它的缺點。
像要捉弄別人一樣吐出舌頭的侑裏只是個壞小孩,別人說「這傢伙是天才畫家哦」的話絕對不會被人相信的。
看着開心笑着的侑裏我嘆了口氣,開始擔心起她體內無處安放的才能來。
「小宮前輩,您辛苦啦!」
「你也是。注意不要碰到畫布哦。」
我目送這些有禮貌的一年級學生走出美術室。
「小宮君,能不能麻煩你告訴柊先生讓他再買點松節油?已經快沒了。」
「這樣啊,謝謝你。你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需要買的,再告訴我。」
我和一直都很細心的同級生道別。
「辛苦了」「那我就先走了」
「嗯,辛苦了,明天見。」
我作爲部長每天的工作就是一邊整理還沒畫完的畫,一邊和回家的部員道別。不管是繪畫還是雕塑,美術基本都是一個人的工作,但是美術部的所有人基本都關係很好,大家雖然也沒到很熟悉的程度但氣氛一點都不壞。除了侑裏這種問題學生和柊老師把她完全丟給我的決定之外,我對美術部沒有任何不滿……話說這兩個纔是真正讓我頭大的問題。
「我說小宮,今年美術部要參加雪祭嗎?」
在我剛準備回家的時候問我問題的人是我的同級生五十嵐。她雖然身材瘦小弱不禁風,但性格卻十分爭強好勝,讓人意想不到,雖然一眼看起來像是很容易和別人作對的人,但我聽說她其實很關心別人,有很多喜歡她的朋友和後輩。今天她那細長的雙眼也在從看起來就很聰明的眼鏡後面觀察着一切。
「現在還沒聽柊老師說過這些,應該不參加了吧。……不過我也希望,別參加了。」
在舞森市舉辦的大型活動「舞森雪祭」讓觀衆心潮澎湃,但讓我們做雪雕這種事還是算了。
舞瑛高中美術部每年都根據校長的想法招募志願者參加,但要在零下的溫度裏連續做三天雪雕,首先想要湊夠人就很難。要是有很多想做雪雕的部員倒還好,但不巧的是,大部分學生都只專心做自己的作品,根本不可能去做雪雕。
根據部員們的要求,柊老師正在打探校長的意向,爭取今年不強制我們參加雪祭了。
「真的啊,那我也該回去了。今天小宮你好像也是最後一個回去的,就拜託你鎖門咯。」
「嗯,辛苦了,外面已經黑了,回家小心點哦。」
「小宮你也別太晚了,我先走咯。」
我只能回覆一句無聊的提問,而前輩本來盯着我的目光,轉移到我那還未畫完的畫布上。
「我說,爲什麼侑裏不再畫畫了?她現在是沉迷繪畫之外的什麼東西了嗎?」
十一月24日,週六。今天就是聯誼的日子。
前輩可能是爲了跟蹤,穿了一件黑色緊身褲配白色大衣,雖然很簡單但因爲前輩本來身材就很好所以一點都不顯得土氣,甚至還有些顯眼。
「她要去聯誼?我超級感興趣那個天才在男人面前會怎麼樣的!我說,我們一起跟蹤她吧!」
「是啊……想讓她畫畫可沒那麼簡單。要是有能讓她畫畫的方法的話我也想知道。」
將我壓倒的鶴立雞羣的存在感的主人,就是被稱爲舞森市的奇蹟的三年級學生菅原楓前輩。
前輩看到我誠實地承認,滿足地點了點頭。
聽到臉上洋溢着自信表情的前輩的提議,我被她如此自私的理由搞得頭暈目眩。完全不考慮我的感受和意見,這點比侑裏也不遑多讓吧。
明明只是普通地打開門走進來,就讓我血脈僨張,心跳加速。
詩子雖然平時很老實沒什麼主見,但她要做的事情一定說到做到這點很帥。這也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聽說你基本上都會留到最後,看來是真的啊。」
「所以你一開始就直接問侑裏不就好了嗎?她最近基本沒怎麼畫畫,要是以菅原前輩爲模特畫了一張人物畫的話會成爲話題吧,你是想這樣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吧。」
「啊,是被放鴿子了嗎,清野醬好像在電話裏發脾氣呢。」
「……前輩,我還是回去吧。」
帶着爽朗的笑容前來搭話的三個男生都很瘦很帥穿得很時尚。我作爲同性看到他們都會覺得「他們肯定很受歡迎」,他們就是像帶着這種光環一樣。我聽到工業高中這種名字就覺得他們肯定不怎麼和女生打交道,但他們完全和我想象中不一樣,我只能苦笑。本來在喜歡帥哥的清野說那些男生真不錯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他們應該相當帥了。
「喂,來了來了!我怎麼開始激動起來了!」
發了一通牢騷之後我才醒悟,但已經晚了。前輩在我面前,雙眼放光。
收件人是樫井詩子。上了高中之後詩子終於可以帶手機了,我們開始互發短信,這既成爲了治癒我的良藥,也成了讓我能打起精神的特效藥。
我看到開朗的前輩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說,我算個美女吧?」
「侑裏她條件這麼好穿這樣的衣服真的浪費了啊。我想要把她打扮得可可愛愛呢!我說,你想要女孩子穿什麼衣服?」
「不不,前輩都不用我說,穿什麼都很漂亮的。」
我本來以爲會被她勸說很多次罵很多次,看到她直接選擇退出甚至還有點失望。雖然她好像還沒有放棄,但我也不想招來奇怪的仇恨,我還是希望她能儘快放棄侑裏。
「那我就從天而降參加聯誼吧。都是爲了可愛的後輩嘛!」
「嗯,我啊,可以做你的模特哦。」
以前,詩子說「雖然學習很辛苦,但多虧上了這個學校,媽媽不再說要我轉學了,真是太好了。」從舞森搬走後,詩子就在頻繁地轉學。詩子經常說這是媽媽決定的事情,沒法改變,但我想只是工作的話有必要這麼經常搬家嗎,但具體的來龍去脈我還沒有問過她。
「誒,真的嗎?……啊,稍微等等!喂!」
五個人有說有笑,一起去了車站旁的卡拉OK。看着他們邊走邊笑,我總覺得極其無聊。
「嗯,我覺得您很漂亮。」
「那傢伙,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無人的美術室裏因爲氣溫下降,讓人覺得有點寒冷。我一個人在美術室內,放鬆下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是啊,我在想怎麼才能讓侑裏畫畫的時候聽說你一直在努力讓侑裏畫畫吧?所以你把你畫的我給她看看,說不定就能激發她的興趣了吧。看到以我爲原型畫的畫,侑裏肯定也會想畫的。」
「你真誠實呢。但是啊,因爲我很漂亮,我媽媽是芬蘭的混血,我們在舞森這種鄉下會很顯眼吧。所以我小學的時候就經常被欺負。但是六年級的時候我去參加社會學科實習的時候去了札幌的美術館,看到了那裏展出的侑裏的畫之後,整個人都像觸電了一樣。我沒法很充分地說明,但我那時候開始想改變自己內向的性格,變得外向活潑起來。」
雖然這句話我自己說出來有點嘲諷的意思,但想要把我心中暗黑的火焰熄滅,可沒那麼容易。
終於到了那一天。

我有點痛恨自己大腦的處理速度太慢,只能歪過頭表示迷惑。
前輩不斷接近我,一直到不能更接近。
說出這句話之後才覺得自己太自以爲是了,我感到有點害羞,前輩則是一笑置之。
柏崎侑裏,十七歲,又任性又以自我爲中心。但是她在畫畫之類的藝術才能上有着可以被稱爲天才的實力,是個從小就作爲神童被人另眼相看的女人。
雖然我們在同一個學校但不是一個年級,而且前輩她經常在札幌和東京工作基本不來上學,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與她面對面。這是我第一次遇到最適合用讓人着迷這個詞的人。
「不了,我就算了。我自己做自己的就好,不和前輩一起了。」
「……誒,爲什麼?」
「這樣嗎?那先算了。不過你記住了,我可是相當爭強好勝的。我肯定會先把你攻陷的。」
一和自己的畫比較,心裏就會充滿嫉妒和自卑。我以不能讓它落灰爲藉口把這幅放在這有一段時間的畫用布蒙起來,這樣就看不到了。
我自己都很驚訝我會下意識思考「給評委留下好印象」,不禁搖了搖頭。沒有畫自己想畫的東西卻得了獎,一點都不光明正大吧。侑裏絕對不會考慮這些東西。在這個時間點我就已經輸了吧。
「求您別。男生是會興奮了,清野該哭了,侑裏也會不滿的。」
因爲是侑裏畫的畫。只要這一句話就可以說明了。
「這麼想的話就要好好說出來啊……啊,男生們也來了。」
「那傢伙怎麼回事啊!真是麻煩死了!」
我就被前輩強行帶去,和她一起尾隨侑裏他們去聯誼了。
「我是最近才知道我和畫出那種畫的人在一個高中的。直到我要畢業了才意識到,我真笨呢!所以我就趕緊來找她了,我真的很興奮,但是……」
總之她的母親很嚴厲,詩子覺得母親說的話是絕對沒法改變的,也一直遵守着家裏不能用手機這個規矩。而且,她媽媽對舞森的印象很不好,似乎很不願意她和我和侑裏聯繫。所以我和詩子的交流並不頻繁,但只要還和詩子有聯繫,我體內就像有一個支柱一樣,可以挺直脊樑,樂觀地活下去。
聽她的粉絲清野說,前輩她在初二的修學旅行時在原宿被星探發掘,很快就在時尚模特界嶄露頭角。經常出現在時尚雜誌的封面上,在十多歲的女生中好像特別有名。
但是,一個人呆在充滿油畫特殊的氣味的美術室裏,就會產生焦躁,憤怒這些對精神不好的心情。
確實,從遠處也能看到清野把電話放在耳邊,表情很生氣。打完電話就罵罵咧咧,時間也差不多到了,前輩猜的大概是對的。
「啊……她現在一直在遊手好閒做些傻事。這週六好像要第一次去參加聯誼,心情正好着呢。那傢伙滿腦子都是好奇心,比起想要個男朋友,她其實只是想享受一下全新的體驗吧……」
確實是這樣。我這些年來不知道說了多少次,她也完全無動於衷,和她只是初次見面的前輩用命令的語氣的話她根本不會聽吧。
這份言行舉止中無處不透露出自信。
「我還以爲你顯然喜歡那種小女生的衣服呢。和我一起等的時候你什麼都不說。」
「滿腦子都是聯誼聯誼,一點都不管美術部和光地繪畫大獎的事情啊,那傢伙真是的。」
就像在我大意的時候給我來了一記腹部重擊一樣,我一下子喘不過氣來。這個和侑裏看似毫無關係的人的口中也會吐出這個名字嗎?
「因爲要是不在沒人的地方,就會被誤會吧?你看,我也算個名人。」
在我心中悸動,焦躁不安的時候,美術室的門嘎吱一下被打開了,嚇了我一跳。在我面前出現的人讓我驚訝到不知道該說什麼,剛剛還在苦惱,一瞬間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爲了讓自己集中精力,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把還沒畫完的畫拍了下來。
最後還會衝我發火。我可求您算了吧。前輩笑了笑,說「我開玩笑的」。
一頭金色的長髮,整齊的雙眼皮和渾圓的眼睛。
身高很高,臉盤很小,四肢修長的模特體型,她的身材好到看起來就像是藝能人。雖然也花了妝,但和清野那種濃妝豔抹不同,和左手腕上帶着的看起來很貴的手鍊相得益彰,顯得更加成熟,色氣全開。
爲什麼我就連這種繪畫以外的事情,也要追着侑裏跑呢?我應該在她玩的時候繪畫。不知道爲什麼我比平時看到侑裏開心玩樂的時候還要生氣。
「欸?穿合適的就行吧……這回答也太像個優等生了。我還是,喜歡那種軟軟的衣服吧。和女孩子約會的話肯定想讓她穿短裙吧……呃,前輩你這表情是怎麼回事。」
但是還有一個不確定因素。
我感到十分懊惱。我一直都想成爲比侑裏更被認可的畫家,但我卻不希望她就此放棄畫畫,心裏一直都很矛盾。我肯定也是一樣麻煩吧。
這樣的話,她有可能一輩子都不再畫畫了。
「侑裏還是和平時一樣啊……清野打扮得很認真呢。話說不是還有一個人嗎?清野叫了誰呢?」
這個人可能在把我當傻子耍,但我自己還是有點自尊心的。不管她多漂亮,怎麼用眼睛盯着我,我都不會答應的。
我拒絕的話還沒說完,前輩就用手捏住了我的臉,讓我沒法說出話來。
高聳的鼻樑,漂亮的嘴脣。
每個看到她的畫的人,都會獲得感動受到衝擊,或者感到憤怒心生悲傷,這也是侑裏的畫的最大的特徵——能引起別人感情的共鳴。
「這是半成品。畫完了再給你發一張。」
甚至不給我在這麼近距離享受壓倒性的美貌的機會。
雖然有很多美術部部員都願意在美術室待到很晚,但因爲有很多住的離學校很遠的學生,更多的時候還是家離學校最近的我呆到最晚。所以也得麻煩我把鑰匙還到辦公室。
參加光地繪畫大獎畫展的作品大小隻能是F20號到F100號。我想要在我的參賽作品,F30號的紙上用素描畫的巨大雲杉上,配上白色和綠色的對比色。我很不擅長畫植物,但是畫一些只有北海道纔有的東西可能會給評委留下好印象吧。
清野沒有濃妝豔抹,穿着華麗的衣服,而是穿着毛線連衣裙加黑色絲襪這種通殺所有男性的衣服。侑裏則是穿着平時的羽絨服和牛仔褲,從穿着上完全感覺不到是來交男朋友的。我擔心她會因爲男生不買賬而發脾氣。
「去吧?」
「知名度?嗯,我不會因爲這麼簡單的理由就要做柏崎侑裏的模特哦。」
「現在的柏崎侑裏什麼都不畫了,也不打算畫任何東西了。我絕對不能允許這個將我改變的女人泯然衆人矣。所以我說想讓她好好畫畫……但是她真的很固執啊。把我的話當做耳旁風,完全聽不進去。」
「我啊,想要做柏崎侑裏的模特。」
室內逐漸變冷,我卻特意把袖子捲起來,重新集中注意力。
我們在之前打聽到的他們集合的車站前,小心謹慎不讓他們發現,兩個人偷偷盯着他們。
「沒,我沒和你說要比個勝負吧……」
不行。我停下了剛要拿出油畫工具的手。明明要是我這個凡人都不動手了的話,就會被天才甩得更遠。
不管畫什麼都能看出超羣的才能,但她一直不畫的話就會被這些一直努力的人超越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菅…菅原前輩……!?欸,爲什麼你來美術室了?」
「你小點聲,前輩你平時就夠顯眼了。」
詩子現在在我都知道的一個東京有名的升學學校上學。爲了實現自己的宇航員夢,詩子一邊上補習班一邊學習英語對話,好像每天都很忙。能在那個都是聰明人的學校裏面一直排名年級第一可不簡單,那是詩子努力的回報。
「……嗯!?我纔不要!我一點都不感興趣,萬一暴露的話我就沒臉見她了……」
因爲侑裏的畫基本都獲了獎在展出,所以就算是我這種一直和她一起畫畫的人也很難猜出前輩看的到底是哪幅畫。前輩的話雖然在別人看來可能有些誇張,但我一點都不懷疑她說的話的真實性。
眼睛一從未完成的畫布上移開,就不自覺看到了在房間一角擺放着的侑裏的畫。她只是完成了美術部要求的一年一幅畫,也完全沒參加過比賽,那幅畫對她而言也不過是隨便畫畫而且還沒畫完。即便如此,那幅畫依然有着讓任何看到它的人目不轉睛的魅力。我在那幅鶴立雞羣的畫前面,悄悄說道。
那個女性剛一踏進美術室,就讓整個美術室蓬蓽生輝。
「……所以說,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說完就快步離開了那裏,我意識到自己生氣到街上的喧鬧都完全無法進入我的耳朵。
回家之後我爲了排解胸中塊壘,打開了繪畫練習本。大腦完全沒有在思考,只有手在畫着,無法畫出我能理解的畫作。
爲了轉換心情我正要去打開冰箱拿飲料,剛從椅子上起來手機就響了。平時我會直接無視不在通訊錄裏的號碼,但因爲心中那份焦慮,我按了接聽按鈕。
「喂……?」
「Hello啊,我是楓。打擾你很抱歉,我向清野醬問了你的電話號碼,你現在怎麼樣?」
「菅,菅原前輩!?怎麼了!?」
我看了下表,現在剛過下午兩點,距離和和田工業的男生們約定的時間纔剛過兩小時。本來應該還在唱K。不,不會是發生什麼事了吧。我有點坐不住了。
「其實啊……」
前輩的話簡單來說,就是不知道爲什麼唱K的時候侑裏激怒了那些男生,聯誼就這麼不歡而散,侑裏和清野大吵特吵起來,前輩讓我來拉架,就給我打了緊急電話。
和前輩打完電話我就去了聯誼地點旁邊的家庭餐廳。我到的時候侑裏已經不見蹤影,只見清野雙眼通紅面露不悅用手扶着臉,還有前輩在苦笑着。
「抱歉突然把你叫出來。我突然遇到同一個學校的可愛後輩們正在吵架,雖然我去打個招呼比較好但好像我一個人處理不了,就想來拜託和她們關係比較好的你了。」
前輩在給我使眼色。在清野面前,她是這麼說的嗎。我理解了狀況之後,問清野。
「侑裏怎麼樣了?」
「她回去了。我纔不管她怎麼樣。」
清野看起來很不高興,眼淚把畫的眼線弄花了,變成一灘黑色,也不看着我,回答道。我嘆了口氣,坐在前輩旁邊,心想這事情可不好辦了。
「發生了什麼。告訴我吧。」
清野很不滿地用吸管攪動着蜜瓜汽水裏的冰塊,很久沒有開口,但比耐力的話我是不會輸的。不管她罵我也好,還是無視我也好,直到她說之前我都不會讓步。本來她要是真不想和我說話的話,直接走就好了,所以這場較量我很有自信贏。
「我啊,覺得斗真君還不錯啊。」
「……那是誰?」
面對我理所當然的提問,清野又發了脾氣。
我拉着侑裏的手去了附近的整形外科,但是現在是週六下午所以休息。我覺得帶侑裏回家會讓阿姨更擔心,還是先去我家處理一下傷口吧。以前侑裏就經常受傷,我幫她處理都不用上網查或者看什麼書了,這點倒是讓人很難過啊。
雖然詞彙太過貧乏,但清野的語氣完全不像是平時的小打小鬧。
菅原前輩和清野兩個人進了房間。
我只聽清野說她把男生揍了,不知道他們扭打在一起。
「不過……你真的,很喜歡侑裏呢。以後要帶着戀愛的感情,被她捉弄哦?」
「……爲什麼,爲什麼你這麼容易動手啊,你個笨蛋!我不是一直說要你三思而後行嗎!?」
「反正侑裏你在清野面前也沒法說實話吧?所以我在你開始說之前就給清野打了電話,把電話一直放在胸前口袋裏保持接通了。在回家之前給他們發了短信讓他們來我家,你不覺得登場時機也很完美嗎?」
「而且那傢伙果然,沒有挑男人的眼光啊。」
我剛說出這句話,房間的門就開了。侑裏雙目圓睜,直接挺起身,說道「不是吧……」
侑裏終於把臉轉向我們,露出反光的白牙。
「本來還應該有一個人的,結果被放鴿子了。現在也來不及準備別的女的,侑裏就算了,雖然長得漂亮但那根本就不是女人,一直在抱怨。啊,就算長得漂亮,也沒法幹吧?」
「他們還挺興奮的,說隨便聊聊之後發現她還挺純潔的,可能是個處女。還邊笑邊說做了之後可能會被賴上,很麻煩。等他們說到什麼時候灌酒的時候我就闖進去把他們挨個揍了一遍。對我而言把那幾個害怕的男人的臭臉上揍一拳還是很簡單的。然後那幾個被打的男生就裝作受害者的樣子罵了我們回家了。怎麼樣?很無聊吧?」
「剛纔,你說了我沒錄音的話會後悔吧?我確實沒把你道歉的話錄下來……但是我錄下來了會讓你更羞恥的話哦。」
雖然我不贊成動用暴力,但侑裏能爲清野出頭,能在遇到危險的時候保護她,可以說是很爲朋友着想的一個人了。
「……大概開始唱K之後一個小時左右,我從衛生間出來,看到那個虎牙男和耳環男在別的房間抽菸。」
「你和幾個男人打架,到底在想什麼啊……!……和我約好以後再也不要這樣做了。我真的很擔心很擔心你,都被折騰壞了,求你也替我的心臟考慮一下吧……!」
「真裏菜不是喜歡那個虎牙男嗎?要是她知道那傢伙其實只是想打炮想要灌醉她,把她弄壞的話,會崩潰的吧。」
溫柔的態度在侑裏身上只出現了一瞬間,她馬上就換回了我平時熟悉的那種表情。
本來侑裏想要對清野隱瞞那個虎牙男的本性,但我卻先讓清野知道了侑裏那沒用的溫柔。
「前輩,你能陪清野一下嗎,我不想留下她一個人。」
「啊,喜歡星星嗎……嗯,我喜歡哦。還有,我還要再向你道歉,給前輩添麻煩真的對不起。」
「所以,那些男的都在說怎麼搞到真裏菜。因爲她好像很容易弄上牀。」
「好好好,我知道啦——」
追着一頭金色長髮輕盈地走過人行道的前輩,我心中帶着不安,擔心她這誤會是不是以後會給我帶來什麼麻煩的問題。但是前輩像是要打消我的疑問一樣,發自內心地笑了。
「沒事沒事,我看到清野那少女一樣的表情,還有侑裏替朋友着想的心情,還有……你在關鍵時刻還挺可靠的性格,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沒關係啦!但是你浪費的我寶貴的時間,之後還是得還回來的。」
我確實因爲自己面對侑裏的自卑感而一直堅持着畫畫,肯定會關注慣用的右手的傷。
「……沒事,不是什麼大事。」
戳了戳一句謝謝都不說的侑裏的腦門,侑裏誇張地大喊道「好疼!去死!」,之後就躺倒在牀上了。
「……等等,前輩,你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誤會。」
「先用冰袋敷一下右手和左臉腫的地方吧。你還能正常說話應該沒傷到腦子,之後要好好去醫院啊。知道了嗎?」
我沒法被理解的感情,也沒法很好地用語言表達。要是我是嬰兒的話,只要哭就能被理解吧,可惜我已經會說話了。我雖然想要侑裏理解我的感情,但我對這傢伙的態度很生氣,也沒法溫柔地講出來。
清野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周圍的客人都投來視線,清野旁若無人,接着說道。
「……對不起」
「就是那個今天和我一起組織聯誼的那個有虎牙的男生!我……就這麼難看嗎?但是斗真君真的很把我當做女孩子來對待。處處都讓着我,說話也很紳士的。」
話雖如此,我也不會立刻去報復。我肯定是先考慮讓侑裏和清野減少受害的風險,而且是侑裏先動手的。要是事情變大了的話會對侑裏更不利。我也只能握緊拳頭,忍住迸發出來的怒氣。
因爲清野說要直接去侑裏家休息,我就負責把菅原學姐送到車站了。我明明不是她們的監護人,卻會對她們惹的麻煩感到抱歉,這是爲什麼呢?
誰聽到都會覺得這是在試探她看看能不能和好。我也不知道固執的侑裏能不能接受,只能緊張地等着侑裏回答。
「……他們說什麼了?」
傳到我耳朵裏的,是讓我感到很意外的話。我很喫驚,看向侑裏的時候,發現她害羞地扭過頭去,看向別處。
前輩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而停在變紅的信號燈前的我的耳朵後面,傳來前輩嘴脣接近之後發出的聲音。
只說這些的話侑裏也沒法理解吧。我感到很苦惱,束手無策,但我還沒有絕望。在我決定要告訴侑裏以後不能再發生這樣的事情的時候,
「……爲什麼,那傢伙每次都這樣!?爲什麼我的忠告我的擔心全都被無視了!?爲什麼……爲什麼她完全不支持朋友的戀愛呢!?」
「侑裏,接下來你要怎麼辦?你要和清野和好的話我也和你一起去。」
「嗯,但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纔不會被那些雜魚乾掉。」
「誒,你剛剛說什麼?」
太陽早已落山,十一月的天空中,閃爍着無數的明星。我抬頭仰望星空的時候,總是會想起詩子。想起她那清澈的眼神,對我說宇宙裏有無數顆星星,但即使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在地面上能看到的星星也不過四千顆,真是太浪費了。
「斗真君他們生氣了回去之後,我問侑裏爲什麼要打他們。那傢伙居然說『心裏來氣,就打了』這種話!?還講不講理了!?」
侑裏臉上有幾條看起來很新的傷痕,右手手背上腫到讓我眉頭緊皺。我看到她身上留下的傷痕,下意識把她的手拉過來。
她到底去哪裏了呢?當我再次走向車站,去到繁華的街道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獨自前行的少女。因爲我們走在相反方向,我們的距離越來越近。當我走到能辨別清楚她的輪廓的瞬間,我臉色變了。
面對這個完全不考慮自己遇到的危險的笨蛋暴力女,我喊出了我最討厭的話。
「我再也不要管侑裏了。我們絕交,你這個笨蛋!……就說這些吧。」
「嗯。我以後肯定會還你的。」
侑裏無力地笑笑,移開了視線。

「哈!?他們在說什麼啊!?」
「你告訴她。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但是我現在可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出於更本源的,更發自內心的,更原始的情感啊。
「但是啊,侑裏她……那傢伙吧斗真君他們打了。」
「……要讓我來選看什麼電影。真裏菜你選的電影總是很無聊。」
「不,和好是不可能的了。因爲我並不後悔打了那幾個男生,也不打算對真裏菜道歉。本來我也不喜歡道歉。所以剛纔我對你道歉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你要是沒錄音的話會後悔到死哦?」
聽到侑裏的話我也很不開心,很生氣。我可不是重要的朋友被玩弄還什麼想法都沒有的聖人啊。
「我其實,一直只是盯着侑裏而已。你對我而已只是我達成我的目的所要的工具人……但是我現在,有點想要了解你了!」
被前輩捏臉,我回過神來。
「啊,變綠燈了,快走吧!」
「要,要你管啊笨蛋!你明白就好啊!……話說,我可不是想說教侑裏。我只是想讓你和清野和好。在卡拉OK發生了什麼,能告訴我嗎?」
我用力抓住侑裏的肩膀,在有人來往的馬路中間,喊出來。
「但是,她有挑朋友的眼光不是嗎?」
我在這裏不管怎麼幫侑裏說話,也無法讓清野明白,我也不覺得她能理解我。
在逐漸變暗的路上,我和前輩一同慢慢走着。
「哈?你怎麼這麼說話,我是擔心你才——」
——什麼啊,這都是什麼啊。不是這樣吧。
「哈?……不是吧?」
「你喜歡星星嗎?從剛纔就一直盯着夜空發呆。」
侑裏動用暴力的背後,肯定有什麼理由。這不是我的一廂情願,而是基於長時間交往收集到的高精度數據做出的判斷。
前輩嘴角上揚,微微一笑。不管是要借什麼東西還是借錢都好。我只是把我要做的事情做了而已。
「你這樣使喚我,真有膽量啊。不過行吧,就當你欠我一個人情。」
侑裏的臉上因爲不解和不安,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嗎。這傢伙平時就自由放蕩,在關鍵的地方也不說出自己的真心話,爲什麼這個人這麼彆扭呢?
「侑裏,那個……我……確實沒有挑男人的眼光!今天想多看看戀愛電影學習一下……侑裏你要不要一起?」
「不是的。你只是擔心我的手吧?擔心我受了重傷以後再也畫不了畫了吧?沒有可以競爭的對手的話會很無聊吧?宗佑你從來都沒有關注到我自己過,只是在關注我的才能而已不是嗎?」
「我以爲他們唱歌很差,所以訂了個別的房間,打算練過之後再在我們面前唱歌,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我本來打算悄悄走過去和他們打招呼嚇他們一下……你知道卡拉OK的房間隔音做的還挺好的是吧?但是,那幾個人說話超級大聲,稍微打開一點們就能聽到。」
「我有話要和侑裏說。她這麼做肯定有什麼理由。」
「是吧?你們兩個也這麼認爲吧?」
想起這個什麼斗真君的時候清野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柔和起來,但馬上又變回原來哭喪着的臉。
「侑裏!?喂,你沒事吧!?」
侑裏不太高興,背對我們又躺下了,而清野接近了她。
「哈?宗佑你在說什麼呢?」
「啊,等等,在此之前你先去醫院。」
她雖然平靜地說出了這些話,但語氣裏確實帶着憤怒。
「我都說啦,對不起!以後不會再打架……還有不會讓宗佑擔心我了。……我說宗佑,這種對白一般來講不應該是男女換過來纔對嘛?爲什麼你看起來都要哭了啊。」
我出了家庭餐廳,給侑裏打了電話,但是沒有打通。我沒有辦法,只能給她發了條短信,問她現在在哪裏,但她也沒有回。我撓撓頭只能先去侑裏家了,但發現她也沒回來。
「我一點都不覺得。我喜歡欺騙別人,可不喜歡被人欺騙。」
「……你一點都不想辯解嗎?這樣真的好嗎?就這樣被誤解然後和清野絕交嗎?」
「……和田工業高中那些男生弄的?」
我認真傾聽着,感覺到了一點違和感。侑裏確實是任性到無可救藥的笨蛋,但她不是毫無來由就傷害朋友的人渣。清野應該是很瞭解這一點的,但因爲她的戀情被破壞,已經失去了冷靜,現在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
「哼,你和真裏菜說的話都一樣啊。行行行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打架了。行不行?」
但是這個計劃如果沒辦法讓他們來我家就不能實施,所以如果清野不是真心想和侑裏和好的話就不可能成功。但是他們還是特意坐電車來了,就說明一切都是像我想象中那樣。
我站起來,清野低聲說道「那幫我帶個話。」
侑裏用她的大眼睛盯着我,我則報以侑裏招牌性的,捉弄別人時會露出的,嘴角上揚的「惡魔的微笑」。
侑裏看着天花板,緩緩說道。
我有點害怕。清野低着頭,聲音充滿顫抖,用力握住了吸管。
「那些傢伙,真是卑鄙啊。在卡拉OK揍了他們一人一拳的時候擺出一副被害者的樣子逃跑了,趁我離開真裏菜一個人的時候三個人一起又要來打我。」但是我沒打算用武器,畢竟他們不過是一些沒怎麼打過架的麻桿軍團而已。雖然我還是稍微把手擦傷了,但他們也受了差不多的傷,我可沒輸哦。
「我求你了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了!侑裏你是女孩子啊!」
到了車站的檢票口,前輩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宗佑。讓我做你的模特吧。因爲我很感興趣,你會怎樣畫出我。」
第一次被前輩直接叫名字,我終於在她的瞳孔中,真正意義上看到了我自己。
而通過今天的事情,我稍微瞭解了一點前輩,而這讓我更加有慾望將這充滿魅力的女性通過我的畫筆畫出來。
「那麼,我就正式提出,請您做我的模特了。我們兩個人,一起擊敗侑裏吧。」
我伸出拳頭,前輩也開心地用自己的拳頭碰了我的拳頭。
「我到現在爲止,自己設定的目標都絕對會完成。所以,我絕對要讓侑裏重新畫畫。」
「好,那我就先借前輩一用,等侑裏能畫畫了,我再還回來。」
「啊,不行。你還要用別的東西來還哦。」
是被不服輸的前輩的力量擊中了嗎,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在戰鬥的我突然感到一陣輕鬆。
「小宮,柏崎今天來不來社團活動?」
「我哪知道。爲什麼每次都問我啊?」
午休的時候我從小賣部回來,又被柊老師叫住了,我直接擺出一副司馬臉。
「我只是想問問她到底要不要參加光地繪畫大獎畫展。……算了,今天就先不說這些了。今年我們也要以美術部的名義參加雪祭的市民雪雕製作部門,拜託你了。」
「誒,我們今年也參加嗎!?我不是都說了實在太麻煩了今年別再參加了嗎!我們要你把我們的想法告訴校長,你去說了嗎!?」
「……雖然可能他覺得只是藉口,但我也好好跟他說了啊。但是,那畢竟是舞森市的一大活動……不能不參加啊。這是校長的命令,今年也要加油哦!還有,十二月的抽籤會,還有製作計劃的交流會,技術介紹會也都拜託你參加咯,小宮部長。」
柊老師留下這句話,快速離開了。真是的,你都已經把侑裏和美術部的事情都丟給我了,怎麼還要多一件事啊。我只能獨自嘆氣。
回到教室之後,不解風情的侑裏今天也在吵吵鬧鬧地喫着便當。
「真裏菜,打呼嚕聲音響好像是因爲鼻子不好啊。所以用鼻夾夾住的話是不是就好了?你看,網上還有很多種顏色可以選。」
「你怎麼這麼大聲說我打呼嚕很煩人!?話說我可不覺得用鼻夾就能不打呼嚕了。」
我動搖了,麪包堵在我喉嚨裏,咽不下去。完了。我這樣的反應不是正中侑裏下懷嗎。
「算了,我也不用在全國都有人氣。反正我也像不是會得到大家粗淺的愛,而是會得到少數精英深沉的愛的類型哦。」
「好好好。話說宗佑,你雖然可能一直在裝作平靜,但你要做好準備,我這段時間都會用這件事來欺負你哦。」
「我,很喜歡小宗的畫哦。真期待看到這幅畫完成的那天呢。」
「你都告訴詩子了吧。但是那傢伙更喜歡我,甚至可能會說『我喜歡的兩個人結合在一起我很開心』這種話哦。」
「你就去了次聯誼,就獲得了詭異的自信了嗎?搞成那副慘狀你是怎麼得到這個結論的啊?」
喝了侑裏給我的草莓牛奶把麪包送進胃裏,我終於平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我從捉弄我的侑裏的表情裏,看到了自由。
我從口袋裏拿出電話,上面已經有了詩子發來的短信。
侑裏這個畫畫經常被人稱讚的人,一輩子都理解不了這短短一句話能給我帶來的精神鼓勵吧。
「侑裏,柊老師讓你今天來社團活動。」
在美術室裏擺着的侑裏的畫布,現在依然被布蓋着。
把自己和眼睛滴溜溜地轉,尾巴也是心形的可愛二頭身動物系吉祥物モノもん相提並論,也太沒自知之明瞭。
「這麼大聲談論打呼嚕的女高中生可不會受歡迎哦。你這樣下去,下次去聯誼的結果我都能猜到。」
「把自己和超人氣動畫裏面飽受喜愛的吉祥物相提並論,各地的人都會來揍你的。」
世界是不公平的。希望得到的人沒法得到,而只會賜予那些會亂用它的人。但是我纔不會這麼想。他們只是和凡人的起跑線有一點距離而已。
「聯誼我已經玩膩了。我可是像モノもん一樣被人們喜愛的角色,就算只接受國民無償的愛都已經夠了哦。」
「根本沒那麼想!你煩死了!真是的,我只是爲了不被詩子誤解才發的短信。」
清野投來同情的視線。恐怕我這一生,都要經常被侑裏拿聯誼之後我去找她給她處理傷口幫她打圓場這件事說事了。
我一邊在心中吐槽道「清野你的聲音纔是真的很大」,一邊在癱在椅子上的侑裏旁邊打開了麪包的包裝袋。
也不管我的否定,侑裏看起來心情不錯。
「誒?至少宗佑你,很癡迷於我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