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曾經，外公告訴了我一則名爲「旅人的故事」的逸聞。

有一個小鎮。一個旅人來到了小鎮。小鎮入口的門前坐着一位老人。旅人向老人問道：

「這是一座怎樣的鎮子？」

老人反問道：

「你以前住的鎮子是個什麼樣的鎮子？」

旅人回答道：

「哎呀，我之前所在的小鎮裏盡是些討人嫌的人，不是個好鎮子啊」

老人回答道：

「那麼，這個鎮子也和你之前住的鎮子一樣」

又有一天，來了一個新的旅人，向老人問道：

「這是一座怎樣的鎮子？」

老人反問道：

「你以前住的鎮子是個什麼樣的鎮子？」

旅人回答道：

「我之前所在的小鎮是一個很棒的小鎮，人們都很親切，再沒有比它還要好的鎮子了」

老人回答道：

「那麼，這個鎮子也和你之前住的鎮子一樣」

「見取老師。可以稍微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早上的班會一結束，泉水就來找我了。這已說得上是每回的固定模式了。

「前幾天，我收到了老師對班級日誌的回答。您的回答是：『If you want to go fast, go alone. If you want to go far, go together.』之所以用英語，是因爲這是一句外國諺語。好像是一個主要在非洲廣泛流傳的說法。我這是第一次看到……您不愧是地理的老師。我對自己的不用功而感到羞愧」

藍良會這樣回答吧。想成爲冒險家，想一起踏上冒險之旅。我們倆會成爲冒險的搭檔。

「見取老師，非常感謝您。感謝您爲我抽出這麼多時間。這樣的話，那個人一定就會嫉妒我，然後看向我了吧。我便可以越過那個人，然後走得更遠吧」

然後，藍良說出了小惡魔一樣的臺詞，滿臉卻都是大寫的認真。

她的這番話已經不止是令人驚嚇，都可以說是驚恐了。我沒想到她竟然是抱着這樣的覺悟來做這種事的。

這簡直就像藍良。因爲藍良會保護着我，而我也會保護藍良。這既是作爲家庭，也是作爲搭檔的真正意義。

「所以啊，泉水。老師不會讓你停學或是退學。作爲替代，老師希望你能親自在同學面前說明，這個傳聞是你的胡說八道。帶着所有的誠意。如果你能做到，看在星咲的份上，老師便不會再責怪你了」

等藍良一自立，我便辭去教職。我會克服這種體質，並追求成爲冒險家的夢想。

「泉水……你的處分，就由老師來決定」

「……吶，泉水。你有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嗎？」

爲了實現，那天我許下的夢想。我會將技術都教給你的。露營的技術、冒險的技術。作爲你的搭檔，我會教給你在學校裏學不到的生活技能。

因爲，年級主任鶴來老師允許了我的自由行動。

「……老師。感謝您的寬大處理。我一定不會辜負老師的期待」

班上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而其中最喫驚的，是泉水本人。

我和藍良同居一事，是她從姐姐那兒聽來的。果然和祭裏有關。

「不對哦」

泉水所說的無論停學還是退學都毫無畏懼，看來是真的。如果在這麼早的時期就辭去班長的職務，這件事勢必會波及到泉水的內部評價書。這對她的進路會有很壞的影響。

然而，如果是與同班同學構築起了信賴關係的、其班長氣質被所有人都認可的泉水的話。

泉水眸光一沉，向我鞠了一躬。這裏收到鞠躬是我沒想到的。

「……大家。泉水要說的話到此爲止。接下來，老師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那次鞠躬，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長得多得多。

「我反對」

「泉水同學說想和我成爲朋友。如果這是道歉或者同情的意思，我會拒絕她，但不是這樣的。至少在我看來不是這樣的。所以我不知不覺就說了可以。因此，我……稍微，有些想要一個手機了」

那天晚上，晚飯喫到一半，藍良突然說道。

讓我也試着，去好好面對我的學生吧。讓距離變得更近，讓情感變得更加充沛。

吶，外公，這樣的我是個不合格的老師吧？這樣的自由算不算是任性呢？

放學之前的班會中，我抽出時間，讓泉水解釋謠言的真相。不，說不上是真相。我和藍良是家人這件事的確是不可置否的事實。所以我讓泉水來說明這只不過是個誤會。於是，泉水毫不猶豫地這樣說道。

那次事故之後我沒能對祭裏做的事，就讓我試着對她的妹妹流梨做吧。

「……謝謝您」

「確實是這麼想的。而且是一起去，而不是獨自一人。老師會藉助大家的力量」

「不，我沒有反省。我認爲我做了於我而言必須要做的事。但是，對於我爲老師和星咲同學製造的麻煩，我深表歉意。不管是停學還是退學，我都聽從老師的安排。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全場一致啊。泉水，老師希望你能繼續擔任班長。你要承擔的責任，就請體現你的工作上面吧」

是啊。泉水她，也爲與藍良建立信賴關係而努力了。

最先舉起手來的，是藍良。

我已經知道泉水流梨是你的妹妹了，但你們兩個的關係到底變成什麼樣了啊。根據我查的資料，泉水流梨的地址是千葉縣，有可能她是跟着在外地上班的撫養人一起生活，也有可能她的父母正處於以離婚爲前提的分居狀態。

外公他至死都在尋找着藍良的家鄉。但最終，還是沒能找到。那個夢想也中道而廢了。

沒問題的，我不會忘記我在當老師期間與學生們的喜怒哀樂。明明是貫徹着應付優先的我，弄不好就要轉變成戀愛優先了也說不準。真是的，我真是沒資格去取笑鍵谷啊。

「這句諺語的意思是：『要走得快，就一個人走；要走得遠，就一起走。』——老師，我想問您。您自己也想去到遙遠的地方，對嗎？」

若是能聽到這句話，我也會做好相應的覺悟的。

當然，我們在學校還是老師與學生的關係。但我想着，我們現在的的確確已經組成了家庭，那麼在家裏叫我一聲爸爸不也挺好嗎。

泉水再一次鞠躬。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泉水，我知道你的思想是我這樣的常人捉摸不透的啦。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去跟我的妹妹聊，而不是跟我。

嗯，中二病吧？

我的教師資格證到期的時間，正好就是在藍良成年的時候。參加更新講習也是件麻煩事啊。嘛，最近有傳言說，教師資格證的更新制度即將取消來着。

正常的情況下還是不舉手會比較輕鬆，所以泉水最後辭職的可能性很高。畢竟這個班上的同學之間的相處纔不到兩週，這很正常。是的，如果是正常的情況下。

然後去尋找藍良真正的家人。我會與藍良一同出發，踏上尋找故鄉的旅程。

當我追問她爲什麼要做這種麻煩事之時，她如此回答道：

然而，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是以前的我，我肯定會就這樣決定，然後一了百了、無事一身輕。只爲了逃避所有的麻煩。

聽她這麼一說，我陷入了思考。

無論何時，藍良都沒有叫過我爸爸。總是用着「櫻君」這個愛稱。

嘛，其實，我只是從諺語迷的外公那兒學到了這句話而已。

等到午休時間，我向泉水詢問了揶揄藍良的那個傳聞。

泉水使用手機當上了筆記作家。如果藍良也有手機，兩人可以輕鬆地互相打電話和發消息。

泉水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鞠躬行禮。然後就那樣保持着，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這一切都始於我的愚蠢的誤解，這是一個毫無根據的謠言。我想借此機會向星咲同學道歉。真的非常抱歉。我會承擔全部責任，辭去班長的職務」

「反對泉水辭去班長的人，請舉手」

於是我想到。泉水毫無疑問是優等生，是個本性善良的好孩子。只不過她瞄準的目標稍稍有些過激。就像抱有冒險家夢想的我和藍良一樣。

這是令我難以開口詢問的微妙情況，什麼時候你記得親口告訴我啊。裸照是不需要的啊。

「因爲我不想用『爸爸』這樣的稱呼來叫你嘛」

隨着藍良毅然決然的舉手，在她營造出的氛圍的帶動下，舉起的手的數量在徐徐增加。最後，班上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我告訴了祭裏，我成爲了藍良的養父這件事。那傢伙給我打電話的次數很稀少，但我們之間互發消息卻很頻繁，所以我不知不覺就告訴她了。

「老師，我也想去到遙遠的地方。我想認識這個一即是全的世界，我想窺探隱藏在世界之中的名爲虛數的深淵。所以我要坦白，傳播謠言的人是我。是我散佈了會傷害到星咲同學的那個謠言。一切都是爲了窺探深淵。爲了實現這個願望，我要站到那個人的上面。恐怕在老師您看來，這不過是思春期的錯謬，但對我來說這是必要的。請相信我」

「姐姐她的眼裏只有老師。我想她也一定希望老師能看向自己吧。明明是她自己提出的分手……所以我想讓老師的視線轉向星咲，而不是姐姐。這也是爲了站在姐姐之上。想要瞭望這個世界，我必須要登到高處……對我來說，我的高處就是姐姐」

「我想成爲櫻君的搭檔。也想成爲櫻君的家人。但是，我絕對不會說，我想讓櫻君變成我的爸爸。因爲那樣的話，我的夢想就無法實現了」

……誒，啊咧？不對嗎？這就超出我的設想之外了。

然後，泉水利用筆記共享app，將藍良正在與一個男人同居這樣的信息，散佈給了班上關注了她的同學。而且，她還親口將那個傳言告訴了藍良。

額～，嗯，完全不懂。我完全不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還是女兒的話，就沒法當上新娘了。因爲，夫婦的關係，也是家人的一種形式嘛」

「藍良的那個夢想，就是和我一起去冒險對吧。既是作爲家人……也是作爲親子」

……吶，祭裏。泉水祭裏，你啊。

再之後的哪次休息日，我可能還會和藍良一起出門去露營一宿。

……真的假的。我沒打算逼迫你到這個地步啊。

我在說這話的時候，藍良像一隻調皮的貓一樣咯咯地抿着嘴笑着。

這可不是我在自暴自棄的意思，橡子有一個像帽子一樣的部分。其存在是爲了保護柔軟的果實不被外敵喫掉。

藍良臉上浮現出的，不是像無機質的人偶一樣的，而是萬丈光芒一般的，令我暖洋洋的微笑。

「總之……泉水。老師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你，你能在午休的時候再騰出時間嗎？」

所以我想，這周的休息日就去給藍良買個手機吧。

藍良，我向你保證。我會繼承那個夢想。所以，我們一起踏上冒險之旅吧。

「櫻君。我，在班上交到朋友了哦」

「藍良，我能問你一件事嗎。我之前問了一次你將來的夢想是什麼。藍良，你能再告訴我一次，你最想做的事與最想成爲的人是什麼嗎？」

嘛，無所謂了，太遠的事先不考慮了。育兒就是育己。我還只是個橡果子呢。

「櫻君。我將來的夢想，一直沒有改變哦。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我的心中未曾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