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章

《養女不如養新娘!》 · なかひろ · 9979 字

『諸般無可奈何,忘卻纔是幸福』

這是外公教給我的德國諺語。

這句話想要傳達的含義,我大致是明白的。自己若是力所不逮,那麼再怎樣固執下去最終也是無能爲力。除了置之不理以外,若再無其他辦法的話,把它忘掉也許會比較好。

就好比,當你在做着夢的時候,其實夢也在注視着你。這和窺視深淵是同一個道理,被夢所注視會讓我感覺無所適從。我總是備受着這樣的折磨。

不僅是睡覺時做的惡夢,將來的夢想也一定是這樣。

無法實現的夢想,我們作爲成熟之人,理應將其拋棄。

可是。

冒險家這種存在,本就是以追求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的目標而生的吧。

我的外公就是一名冒險家。

冒險家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職業,與過去不同的是,如今我們很難用一句話來說明。

因爲在GPS發達的今天,這個地球上幾乎沒有空白的地理和文化圈。

向着世界地圖上沒有的世界而冒險的時代,早已迎來了終結。可即便如此卻依然追求着冒險的冒險家們,至今仍舊存在,縱令誰都會吐槽這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那些人究竟是在以什麼爲目標呢。

明明已然沒有未至之地,明明應當沒有追求之旨,卻仍舊在冒着險的人啊,到底是在尋找什麼呢?

有的冒險家說,所謂現代冒險,其實是一項藝術活動。

有的冒險家說,所謂現代冒險,不過是一次觀光旅行。

有的冒險家說,所謂現代冒險,實際是一種戶外運動。

哪個都可能是正確的,但哪個也都可能是錯誤的。

但是,外公他。

我推崇備至之人,我的外公,他卻如此說道。

「即使是不請之客,也應當好好招呼。今天咱們就在庭院裏做戶外燒烤了,公主,午飯就這樣如何?」

「那等我長大了,你就不準再叫我橡果子了」

也許是語感很好的緣故,她唱歌似的呼喚着我的名字。藍良她很中意我這個愛稱。

「櫻人這種風流的名字,來叫你這種孩子也不太合適了。橡果子就很好」

是北海道產的馬鈴薯。好像是從熟人那兒送來的,北海道的馬鈴薯正是現在九月這個時間段收穫。

但是啊,外公。你卻被你的親戚們給厭惡了。

外公,我其實,也喜歡這種味道。

「櫻君!」

他往逐漸旺盛的篝火周圍塞入一些炭,這些炭將會成爲燒烤的主力。燒烤不是在篝火臺,而是在炭火臺上進行。

雖說如此,二人似乎沒有血緣關係。

親戚裏沒有一個人願意協助你的冒險。

外公生火的能力相當出衆。當時的我看着感覺很普通,但現在的我能夠理解那種手法多麼具有藝術性。

所以隨着時間的流逝,我們的關係也越來越好了。

那一天也是,我在外公家一露面,她就撲通一聲地靠近,抱住我的腰後,又用小手緊緊抓住我的衣服下襬。

「你來陪她玩了啊,橡果子」

「不行啊。除非你能超過我的年齡,不然你就只是個孩子。所以啊,只要我還活着,你都始終都是我的孩子」

然後,我的生日正是三月下旬,即賞櫻之季。

外公,反正你也只是想喫燒烤吧。我是沒有意見啦,倒不如說我也算是碰巧在這個時間來拜訪您才得以沾上這份光。

「比起直接叫你小鬼,還是橡果子更加可愛嘛」

外公說,炭火是最好的調味料。沒有比用炭火烤出來的肉和蔬菜更好喫的料理了。

「我啊,比起櫻花那短暫的美麗,更喜歡橡子那長久的成長哦」

竟然將作爲工作的延伸的露營當做興趣,果然外公是深入骨髓的戶外派。在他的招呼之下,我們也跟着一塊兒開始把家裏寬敞的庭院拿來進行迷你露營。

「抱歉」

吶,外公。

另一邊,外公這麼稱呼我。

「但我喜歡這煙哦。和爸爸身上氣味一樣」

注:一說,秋茄子因爲好喫所以容易過食,且含有毒性的生物鹼,有可能會損害健康,所以不能讓重要的媳婦喫。又一說,茄子被分類爲讓身體受涼的食物。特別是對於女性來說,身體受寒對健康不好,所以才希望要生孩子的媳婦不要喫太多茄子。

他一個人在那兒很開心地笑着。外公,我其實,不太喜歡你的大叔笑話。

這個名爲星咲藍良的少女。

洋娃娃一般的外形……而且是法國娃娃。但那樣會需要是金髮?那也許白雪公主會比較合適?不對,那就得是黑髮了。

「吶,櫻人」

外公立即開始做戶外燒烤的準備。和火打交道的事全都交由他,而我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還是幼女的藍良更是隻能呆呆地在一旁看着,這段時間對她而言稍稍有些寂寞。

「不讓公主來嗎」

「但篝火這煙中混入的灰塵,吸進身體裏對肺不好。這只是在說灰塵的壞話哦」

「橡果子,扇風就拜託你咯」

「在我看來,橡果子這稱呼聽上去就跟小鬼似的」

他在木製陽臺的桌子上靈敏地切着肉和蔬菜並串成一串,一個接一個地放在炭火臺的鐵絲網上。

作爲冒險家的外公,對庭院露營很感興趣。

她那份可愛的動作,就如同人偶一般,沒有絲毫的瑕疵。笑容也是那麼俏皮,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問題,她總是帶給我像寵物一樣的溫暖。

三個人在出院子的路上,藍良的臉鼓了起來。

「不要叫我公主啦」

寫作櫻人,讀作さくらびと。它有着賞櫻、愛櫻之人的含義,是從平安時代便淵源有自的日語。

和姓氏的「見取」一樣,聽上去絕對很時髦吧!雖然是這麼一個讓人想吐槽的名字,但其實我的父母盡是些不懂玩笑的傢伙。也就是說他們是非常認真地來給我命的名。多管閒事啊。

他這樣那樣令人生厭的言行還有很多,但不知爲何卻讓我討厭不起來。雖然當時不知道理由,但現在卻已經模糊地理解了。大概是,在那裏感受到了親情的緣故吧。

「今天的主角是這個」

食材發出了吱吱的聲音,那是從它們體內擠出的水分被蒸發的聲音。我隨即食指大動。在這頓燒烤之前,我還從來沒有注意過肉和蔬菜被烤熟的聲音。

但能不能不要扯我的下襬啊,會被拉長的。

遨遊世界的冒險家的開銷巨大,因此資金的募集還是相當有必要的。

我也沒覺得不適。她的聲音如八音盒一般澄澈動聽,反而讓人想就這麼一直聽下去。

外公啊,你是諺語迷嗎。嘛,他也經常去兒童福利院進行慰問,並講述他的冒險故事。他的言傳身教往往都是對的。

由於其職業性質,常常會去到基礎設施尚不完備的區域,因此露營的技術還是相當必要的,以防不時之需。

你啊,爲什麼,就這麼死掉了啊。

外公那令人不快的眼神彷彿射穿了我的深處。

「公主,你能這麼說可真讓我高興」

「嗯!」

冒險家註定都有一雙這麼粗糙的手吧。外公毫不介意地笑着。

所以我最初害怕與她接觸。她宛如一隻稍微觸碰就會破碎的玻璃工藝品,我對此有些恐懼或者說畏怯。

「也不要揉我腦袋!爸爸的手揉着痛!」

「…………」

所以纔可以在這兒烤火或者戶外燒烤。不過這些事即使在私人的庭院裏,其實也理應考慮到周圍人。沒有得到許可就製造出煙霧或者異味的話,會導致糾紛的。

「那麼,大家都已經等不及了吧?開始燒烤吧」

「這種新鮮馬鈴薯是特別的。雖然有『不要給媳婦喫秋茄子』這種說法,但在我看來北海道這秋天的馬鈴薯與之也是旗鼓相當的啊」

所謂篷布,也就是用來遮陽擋雨的頂布。從庭院露營這個角度來說,也有遮擋街坊四鄰的視線的功能。不過,還好這個庭院沿牆種植着各種名字我不太清楚的大樹。多虧了枝繁葉茂的它們,外面纔沒法看見我們。

「外公,帳篷搭好了嗎」

「爸爸」

也許是那種生活方式既自由又奔放,看起來是那麼幸福,會招來嫉妒吧。

總之,與普通日本人不同,她是一個銀髮碧眼白皮膚的美少女。

「不要叫我公主」

也許是外公不厭其煩地進行修理的緣故?DIY也是他的愛好之一,以前他常利用星期天等休息日在家裏做些木匠活。

星咲藍良,是我的外公星咲朱司的女兒。

可她並不是人偶,而是人類。她並不安靜,倒不如說她就像個小動物一樣,一整天都沒法消停,經常搖搖擺擺地四處走着。

於是,外公他所得到的祕寶,便是她。

名字裏的さくら實在有些難叫,連從出生就與這個名字打交道的我,有時候都難免會咬到舌頭。所以我的親近之人一般會用這個愛稱來稱呼我。

「你這傢伙,是有什麼煩惱吧。所以今天才跑到這兒來」

「櫻君也不要叫我公主呀」

外公若無其事地說着,將視線從我移到了藍良的身上。

將做好的羽毛棒點燃,並放入交叉的柴火中。一開始還是小火,轉眼間便蔓延到了全體。眼前洋溢着美不勝收的橙紅色。

「啊啊,篷布就不放了。總之先喫飯吧,我看你也餓了」

我聽着他的話,一邊吹着吹火筒,一邊將空氣用團扇扇進去。讓火焰與炭充分接觸。

雖然是他一貫的表演,但孩童之心的我卻在考慮着這種動作到底有什麼意義,不如說感覺很不衛生。比如,風會把鹽吹散到四周吧,我琢磨着這些不解風情的想法。但果然這樣的姿勢還是超帥的啊,我也時不時地模仿着外公。

他把從倉庫拿來的柴火用劈刀劈開,做成容易點燃的大小後,再重疊着放在篝火臺上。緊接着,他開始用小刀製作羽毛棒。他將柴火削得像羽毛一般細長,可以將其作爲點火劑來使用。

「差不多了吧」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不管哪一時的冒險家都是爲了到達自己的目的地而冒險。無論目標或難或易,不管哪一處的冒險家所謀求的祕寶都是沉睡在他們心中的既定之處。

於是外公得到了當地自治團體和消防的許可,這麼說有些倒因爲果,實則是因爲得到了許可,他纔會在這個地區居住。

庭院的木製陽臺上,已經設有桌椅,它們生得粗豪而結實,無論雨淋日炙都不見其損壞。

那個時候,還是初中生的我經常見到藍良。

他喜歡穿的夾克上總是有煙味。由於不管是工作還是興趣愛好,都總是在燒着篝火,所以無論怎麼洗也洗不掉了吧。

注:羽毛棒又可譯作柴花。在《搖曳露營》S02E02中,芝麻凜也製作過羽毛棒,並將其形狀比作彼岸花。

「吶,櫻人。其實橡子也完全不會比不上櫻花啊。英國呢,有這麼一句諺語:橡樹再大,也是從橡子長出來的」

「喂!都說了要考慮風向和強弱啊,你這樣會把煙塵扇到公主那兒去的!」

從中元節開始,外公就收到了相當多的禮物。他的交際圈實在是很廣。

「……外公,不是說了不要叫我橡果子嗎」

她當時還只是個幼女,我想應該還沒有上小學吧。

「橡果子,這第一口就由你來嚐嚐吧」

「櫻君,櫻君~♪」

一動不動的話,她與真正的人偶沒有任何區別。這般細巧精緻的造型,只能是超越人類智慧之神的迷人造物。這並不是我誇大其詞,至少當時的我是真的這麼認爲的。

在我們對話的時候,她一臉稚氣地一會兒看向我,一會兒又看向外公,看上去相當忙碌似的。兩隻東張西望的大眼睛,能讓人聯想到好奇心旺盛的小貓。

庭院露營相比於出遠門到露營場,其魅力果然還是準備起來輕而易舉這點。它無需我們搬運各種笨重的露營工具。

他用剪刀將炭火臺上的炭移開。

所謂櫻君,是對我的愛稱。全名是見取櫻人。

外公豪爽地笑着,撫摩着藍良的小腦袋,對他來說她無疑就是公主。

因爲有參加NPO的慈善事業,也有向福利設施捐款,他因此結識了很多贊助商。

因爲是烤鋁箔,所以要花上很多時間,於是外公一邊喫着烤串一邊等着。他將做好的部分放在盤子裏,然後用着不知道哪兒的撒鹽哥一樣的性感姿勢朝裏面撒着鹽,就像是從高處注入紅茶一樣。藍良眼睛閃閃發光地朝他鼓着掌。

不過在家裏做這種事會被父母臭罵一頓。這是我的黑歷史。

「想說的話就說出來吧,不想說的話那就算了。但是,飯一定要喫。那是我們作爲人類的正常生理活動」

我僵立了片刻,還是承接了外公的厚意,咬了一口馬鈴薯。

「好燙!」

痛快地把嘴巴給燙了個遍。但是很好喫。熱乎乎的很好喫。鹹淡搭配也是絕妙。這是絕無僅有的美味。

「好喫嗎?」

「還行」

是吧是吧,外公回應着,不知爲何開始撫摸藍良的腦袋。藍良厭惡地從他身邊逃走,然後緊黏在我的背上。

這麼說來,彼時外公曾經說過,冒險家引退之後,他想要擁有一塊田地。是想要自己培育蔬菜然後收穫吧。已是花甲之年卻還能如此身輕體健,都說討人嫌的孩子到了社會上反而更有出息,他究竟是何時開始變成了這種人,我對此感到詫然。

不,也許不止我一個人。藍良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茶餘飯飽,酣然入夢。

這是人生最棒的瞬間啊。飯後的外公品着咖啡,心滿意足地說道。

過去也有喫完就睡會變成牛的說法,但又好像說這是迷信,現在很多醫療機構都說其實這樣對身體是有好處的。

於是,用燒烤把肚子給填滿之後,我們將午睡用的帳篷給撐了起來。

因爲外公的手藝太好,我幾乎沒有可以幫上忙的地方,藍良也只是看着而已。而且他還把吊牀給拿了出來,巧妙地用繩索將其固定在了庭院裏的兩棵樹幹上,並迅速地躺在上面獨自搖了起來。

「爸爸他,晚上也會用吊牀睡覺哦」

「啊這,會感冒的吧」

「好像啊,他會把自己給捲起來。卷得像個大大的青蟲一樣」

噢,難道是那完全防水的羽絨毛毛蟲——是在說睡袋啦。纔不是直接睡在吊牀上……話又說回來,外公也太喜歡大自然了吧。總有一天他會搬到無人島上去住吧,可怕。

因爲外公發出了聒噪的鼾聲,我和藍良也進入了帳篷。

外公知道,並不寬敞的帳篷擠不下三個人。所以他才一個人睡到了吊牀上。實際上只有我和藍良兩個人的帳篷也相當狹窄。

一有機會就要被強迫着聽那個政治家的事,總是被嘮叨着將來要考進大學的法學部裏去,要參加國家公務員考試,要到諸如省廳之類的政府機關裏去工作。

我想進的學校大致也算得上是升學學校。但我心裏所想的其實是,哪怕連這種水平的學校,考起來也好辛苦。若要說真心話,那麼我想把水平再降低一點。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再來這個家裏玩。

是即使不是真正的家人,卻能像一個家族一般一同度過的時間。

藍良表情僵硬着,卻沒能開口。她一定是明白的。無論怎麼勸阻外公,他都不會聽從的。所以我,也什麼都沒有說。

我纔不明白你的想法。雖然不明白,但只有一點是確定的。

藍良那雙大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啊,活得過於隨心所欲了。這般過分的自由,還是讓我最終自食其果。周圍的人都厭惡着我吧。所以我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靠的親屬」

「是啊,你說的完全正確。人類啊,沒有火就無法存活。喫飯也是一樣的,這些事物會給予我們溫暖。所以,諸如此類,帳篷也是生存所必需的工具」

「……外公覺得,我不到這兒來玩也可以嗎」

大家收拾完帳篷以及露營工具,將要洗的物品洗淨之後,外公又點燃了午睡前熄滅的篝火。

「櫻君……討厭學習嗎?討厭學校嗎?因爲這些而被爸爸媽媽討厭了的自己……你也討厭嗎?」

「櫻人,在你得到了你的自由之後,再去成爲藍良的支柱吧。在此之前,給我去積攢力量。要從橡子成長爲橡樹,並從中獲得自由的力量。因考試而日不暇給的話,就不必再到這兒來了。你只需要關注着藍良,在心裏惦記着藍良就行了。這未必就是沒有意義的啊」

這些,全部都是你教給我的啊,外公。

沒有等我的回覆,外公就繼續說道。

已經死掉了的你,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做着什麼事情啊……?

但是,父母不會允許。我的父母討厭我的外公,對我這種有事沒事就去玩的行爲也感到不悅。其實我的煩惱,就是這件事。

「我要準備我的冒險之旅了。一週後出發。也許明年就能回來吧」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與冒險家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對這種狹隘的教育方針,我也曾有過反抗,但全都被挫敗了。高學歷父母的說教和理論將我所有的反駁的道路都給封死,還只是個孩子的我並不具有破壁的武器。

事實上,九月下旬的現在,已經進入了高中入學考試的季節。

「是啊」

外公。你是我的老師。

「啊啊,因爲不就是那樣的嗎?大家也都有這麼考慮過吧?你倒是把有說服力的答案說給我聽聽啊,反正那樣的答案根本就不存在吧」

我只是期待着他能說出這種話。然而,事與願違。帶着失望的心情,我喝了口外公給我的咖啡。

外公沉默着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我啊,又要開啓一場遠行了」

「好燙!」

「既然這樣,既然你不想去上學,那就像爸爸一樣一起去冒險不就行了」

然後,外公對他的話語作了總結。

聽着混在麻雀叫聲裏的藍良的打呼聲,在帳篷裏似睡非睡的我的意識也開始下沉。

「櫻人」

我心裏明白,我已經放棄了。結果,我還是無法違背父母的意願。還是得花時間去準備考試。還是要聽外公的話,在獲得自由之前不再到這個家裏來玩。

外公語重心長地說着。

「櫻君,你能和我約定嗎?那個,約定的事就是,和我……」

「自由確實讓人輕鬆,但它同時也能讓人感到麻煩、棘手,有時甚至會讓人深感不快。將人生的一切都交由自己的判斷,這並不是一件易事。自由的前提條件是權力,這也意味着要履行相應的責任。冒險中的自由,其代價就是死亡。因爲常與死亡作伴,冒險才得以被稱作冒險。正因如此,每一次旅行都必須活着回去。死掉了便萬事休矣,而活着則還可以繼續挑戰。是的,這正是以冒險爲名的,向着自由發出的挑戰」

爲什麼啊。

「你也有自己的事吧。初中三年級的這個時期,要忙於應付高中入學考試。可是我啊,也不想就這麼把藍良託付給你,或是就這麼拋棄自己將來的夢想」

「櫻人,我想再說一次。藍良的事,就拜託你了。如果是將來獲得了真正的自由的你,那一定值得我託付吧」

「可是,父母卻整天嘮叨着要我學習。在學校學習究竟有什麼用?明明不喜歡卻還得去做,這樣將來就能得到幸福嗎?」

所以說,譬如在冬季的高原露營場上,帳篷是必不可少的。睡覺如果不在帳篷裏而在吊牀上過夜,搞不好會被凍死。

這彷彿是一種詛咒。一種名爲家族的詛咒裝備。

但是,與之相應,他的贊助商也很多。與外公的想法有共鳴的人也不勝枚舉。可是,爲什麼他會如此的寂寞呢。

我哪怕一次也沒有阻止,明知會讓藍良感到寂寞卻依舊選擇了冒險的你。

平時看起來只是個不成氣候的遊手好閒之輩,但在對工作發起挑戰之時的風貌卻完全變成了一個威風凜凜的冒險家。他那份面貌,宛如是立於弱肉強食之頂點的百獸之王。

「因爲是鄉下,沒有玩的地方,所以我對外公的露營很感興趣。比起學習,我覺得我會更加喜歡露營」

……這是什麼意思啊。你到底要讓我混亂到什麼地步纔好啊。

外公再一次低下了他的頭。

那麼,外公。

「櫻君」

但是啊,這和那些爲了生存而製造的工具又有什麼不同呢?你啊,溘然長逝之後,哪兒還有什麼容身之處啊?說真的,爲什麼會這樣啊。爲什麼啊。

外公向我低下了頭。平時明明傲慢得很,現在卻對我這種小鬼頭一樣、橡果子一般的初中生採取這種態度。也正因這樣,我才如此尊敬他。

「你連學校的學習對將來有沒有用都不知道,還想尋歡作樂嗎」

也許是不知道我打算說什麼,藍良向我投來純真的目光。

其實藍良並沒有理解到這種程度。外公的話對於她來說還是太複雜了,她無法聽懂。所以纔沒有看懂氣氛,提出了一起冒險的發言。

現在的外公,只有藍良這一個親人。

那便是最幸福的生活方式!只有置身於安定的生活之中,人才會變得幸福!……這樣的話語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地啼叫了無數次,可以的話我想直接把它們給做成烤乳鴿。

「是啊」

我感到驚訝。爲什麼現在這個時候,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呢?

「……外公。我們的小鎮,是鄉下對吧」

因爲不想看見藍良遺憾的表情,我帶着這份感謝之情,撫摸了她的腦袋。她對着我露出了微笑。

我,無法像藍良那樣純粹。

她雖然略顯嫌惡,卻沒有逃開。是因爲聽見了外公說的話嗎?還是因爲他的談話既晦澀又冗長,已經聽困了呢?

雖說沒有血緣關係,但她畢竟是外公的女兒。跟故意刁難似的,她的直覺就是有這般敏銳。

我察覺到自己已經皺起了眉。我沒法坦率地接受外公的教誨。

我沒能答上來。玩耍的概念與意義,我從來都沒有考慮過。

所以,我只能選擇參加其實並不想進入的志願學校的考試。

我真是敵不過她呀。完完全全地戳中了我的痛處。

在我回家之前,外公說道。

但是啊,外公。

「你啊,說比起學習更喜歡露營,說是因爲想玩。那你覺得什麼纔是玩?」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斜了。同樣剛剛起牀的藍良,以一個可愛的噴嚏爲標誌,宣告着這次的庭院露營迎來了閉幕。

雖然很麻煩,但我還是回答了。帳篷可以遮擋風雨,可以阻礙蚊蟲。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能夠緩解寒冷。據說,海拔每上升100米,氣溫就會下降0.6度左右;風速每提高1米每秒,體感溫度就會下降1度左右。

小孩特有的溫熱讓我很舒服。彼時,九月將要結束,夏天卻逗留着,將氣溫托住不放。幸有從翠綠中穿梭而來的涼風,從我身前拂過,讓我感到清爽。敞着的帳篷入口,也吹進一陣與電風扇完全不同的、味道好聞的風,飄搖着引出我的睡意。

什麼啊。

……但是,謝謝你。

對於藍良之後所說的話,我點着頭,與她交換了約定。

我的父母都是公務員,這麼一說我們整個家族都是人民公僕,遠親甚至有當上政治家的。但我覺得這已經完全只是陌生人了吧,可父母親卻不這麼認爲。

外公用篝火燒開的水沏了杯咖啡,並將雪拉杯遞到了我的手上。

「所謂玩,就是自由的生活。所以在無法自由玩耍的工作間隙,人們纔會忙裏偷閒。而休假也是爲此而存在。自由的生活,讓人在不自由的人生中能夠獲得生存下去的活力」

你明明就注意到了我的心情……不對。正是因爲注意到了,才這麼說的嗎?

「三個人一起冒險就好了!」

「自由的前提條件,理應是擁有權力。說出來的話需要有說服力。否則自由就只不過是任性罷了。你也希望自己的言論能有說服力吧?那你就在回應父母的期待之後,再去追求周圍的人們都能夠接受的自由不就好了」

「自由這玩意兒,雖然有時會讓人感到痛苦,但正因追求着它,我最後才能得到這來之不易的祕寶」

即使狹窄,藍良也沒有感到困擾。一定是和外公在一起感到開心吧。她像一隻撒嬌的小貓一樣,就這樣靠着我睡着了。

「自由這個詞,總給人一種爲所欲爲的印象。換句話說,不過是想要享受。而現在的年輕人卻享受着過度的自由,批判這種現象的老年人也是大有人在」

外公一語破的,點破了我的牢騷。

到了傍晚,風開始變得涼颼颼的。我們將逐漸冰涼起來的身體往篝火前微挪。

外公豪爽地笑了。然而,那笑聲卻似乎是在自嘲。

注:雪拉杯,一種主要以不鏽鋼爲材質,價格從二十到數百元不等的露營道具。其杯口比杯底要寬,並有一個可摺疊的線狀金屬把手,因此它可以滿足露營時各種各樣的需求,如盤子、杯子、鍋等功能。《搖曳露營》的酒鬼老師在四尾連湖露營時(S01E07),她的桌上就擺放着一個雪拉杯。芝麻凜也有雪拉杯的周邊。

「我又讓藍良孤身一人了。在這期間,住在這邊的保姆會照顧她……櫻人。我也想拜託給你。希望你能成爲藍良的支柱」

我想要讓外公留下來。學習這種事根本不打緊,我的人生比其學習明明還有更加重要的事。那就是和外公以及藍良三個人一起去露營。

比起任何一個親戚,我都更喜歡我的外公。比起任何一位家人,我都更喜歡外公那樣的生活方式。

那聲音,彷彿是在對着我說,又彷彿是在對着藍良說。

結果我到了最後,還是沒能說出我的煩惱之事。

多虧了你,我的心情也輕鬆了起來。

我也喜歡帳篷。那裏簡直就像是隻屬於我一人的空間——不,是爲我以及我的親近之人而存在的空間。比如說外公,比如說藍良。一言以蔽之,帳篷,是家族的空間。

「露營的時候,你覺得,爲什麼會需要帳篷呢?」

也許是這個的緣故,我從出生的瞬間開始,眼前就已經鋪好了人生的軌道。

「所以我才說你就是個橡果子啊」

外公撫摸着藍良的腦袋。

「但是,我啊,覺得帳篷並不是爲了生存才創造的,而是爲了打造一個容身之處才存在的」

只有你,是這備受束縛的家族中,唯一的自由自在地生活着的人。

是啊,我就是覺得羞恥,不敢當着本人的面說啊。但是啊,外公。你的存在就是讓還是孩子的我打心眼裏感到憧憬啊。比起家裏的任何人,我都更認爲你纔是我的家人啊。

「…………」

……這樣啊。沒想到,我想要外公嘴中說出的話,卻從你這兒說了出來。

那笑容被外公稱作公主的微笑。我也最喜歡這份宛如光芒的笑容。

所以我才與她交換了這條無法遵守的約定。

從那以後,我就再沒有見過藍良。

高中入學考試結束了;從高中生變成了大學生;最後走進社會。這期間,我一次也沒有見過她。外公雖然對我說你不必來玩,但這並沒有禁止我過去的意思。如果能有時間,我其實應該是可以去露上一面的。

只不過,外公出門進行冒險之旅的期間,我沒有去拜訪過。也沒有見到過藍良。外公不在的話就沒法庭院露營,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和她一起玩什麼比較好。我對幼女的興趣愛好完全是摸不着頭腦。

雖然我有一個比我小五歲的妹妹,但我的回憶裏只有她讀着書的畫面,所以很難說我已經習慣了和年下的女生打交道。

所謂玩耍,確實並不是只需要輕鬆愉快的自由就能夠成立的。

嘛,我也能列舉出一堆理由來辯解,但總歸我只是單純缺少那份勇氣。

一旦疏離開來,之後再見面時該露出怎樣的表情,我就完全沒有頭緒。

但請再讓我找些理由解釋一下。我的雙親反對我去見外公,這是理由之一。我順利地通過了他們推薦的高中入學考試,這雖然是件好事,但這是一所超出我想象的升學學校,因此我很難獲得自由時間,這也是理由之一。

在這之後我上了大學,便離開了這個有着外公家和我自己家的小鎮。

雖然是東京都內的大學,但離我家其實也沒那麼遠。但是我和父母的關係並不和睦,所以我沒有過探親的打算。事實上,我大學時一次老家都沒有回過。

因此,即使是成爲社會人的現在,我的回憶中也只映着年幼的藍良的身影。

和她交換的約定是什麼來着?答案的前面瀰漫着煙靄,我怎麼也無法衝雲破霧。

——做着夢的時候,那個夢其實也在注視着自己。

所以我將那個夢,與藍良的夢想一起給丟掉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