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選擇與決定

對三崎司（赫里昂）而言，國戰編年史這遊戲是實現自己夢想與浪漫的理想沙盒。

若以角色爲例，第八軍團長就是個最佳示範。因爲龍是男人的浪漫，這是沒得商量的，也不需要商量。沒有男人對龍毫無浪漫情懷。

──所以他把龍收爲同伴。

跨越無數障礙，克服不合理試煉，總算讓龍帝成爲同伴的時候，赫里昂做出近乎在世界盃中進球得分的攻擊手所做的勝利手勢。

雖然一開始沒那個打算，不過第七軍團長也是浪漫的集合體。因爲決戰兵器是男人的浪漫。從「最終」、「決戰」和「機動兵器」這幾個字詞中感覺不到任何浪漫情懷的沒資格稱爲男人。

──所以他製造了。

挖掘古代遺蹟，揮金如土地投入資金，最後總算完成的時候，赫里昂以彷彿在WBC擊出致勝分的大聯盟選手般的心情使盡全力大吼。

以及第六軍團長。

當時陷入冷戰狀態的阿爾奇美拉需要能進行情報戰與諜報工作、妨礙工作的戰力，卻找不到適合的部下。正當赫里昂考慮要重新培養或捕捉其他魔物的時候，他看到了營運團隊張貼的某公告。

內容是關於轉蛋中要追加新魔物的事。新魔物之中有【魅魔（Succubus）】這個種族。

所謂魅魔，是一種會出現在異性的夢中，對做夢者做出大人才能享受的那種行爲的惡魔。

當時正值青春期的三崎司終究是個男人。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好久沒陪伴吾王了。最後一次陪您出訪不知是何時的事呢？」

「嗯……這個嗎。」

兩人距離極近。第六軍團長卡蜜拉在肩膀會互相接觸的距離對赫里昂說。

赫里昂等人扮演的旅行者一行人在加入卡蜜拉後，走在森林裏朝着聚落前進。

由於有卡蜜拉在身邊，使得赫里昂的精神狀態一路上難以保持平靜。

現在她身上穿的並非謁見時的性感衣飾，而是換上了強調實用性的探索用裝備。

裝備等級差很多，但平常所穿的服裝太高雅，要說是旅行者實在說不通，只能換上這套。

在遊戲時代不允許觸摸的雙峯，如今有一邊正因貼在他的手上而被擠壓得變形，時而帶着Q彈感，更可怕的是還能感覺到一絲暖意。赫里昂現在滿腦子只想喊「對不起請原諒我我只是一時好奇求求妳饒了我吧」。

「怎麼了？」

「奴家很少被召喚到首都，遑論像現在這樣跟吾王一起並肩而行，總有種新鮮的感覺呢。」

「你是……！？」

「該死！」

在幾個士兵守護下，一名嬌小人影出現了。

假如慢了一秒才制止，溫麗恐怕已成爲一具屍體。

希望讓莉薇的雙手保持自由活動。

「話、話說回來……卡蜜拉，妳還記得設定嗎？」

赫里昂在心中對莉薇加油，全力搖旗吶喊地加油。

──設定是如此。

身爲一名性感美貌的女性，卡蜜拉以極其自然的動作用手勾住赫里昂的左臂。而且不只是單手，而是雙手。乍看之下這種姿勢似乎很難走路，卡蜜拉卻毫不以爲意，輕鬆自在地走着。

或許是對卡蜜拉煽情地靠在必須崇敬的主人身上感到難以忍耐，莉薇出聲斥責了。

畢竟他的三名護衛情況也不太對勁，很像隨時準備要對溫麗出手。

太好了。

赫里昂說完後，自己也迅速調整心態。

這就是赫里昂等人的主張，若是拉提斯特伍德人肯接受就好了。

『我們這種連住處都還沒找到的旅行者肯提供糧食已經展現出最大誠意。』

從張弓者的聲音可以聽出她似乎感到很震驚。

既然她在這裏守門，表示聚落應該還沒被攻下。

「那就好。我們快抵達聚落了，妳們三個做好準備吧。」

明明徹底採取不介入姐妹倆困境的立場，情急之下卻又想衝去救人，這種輕率與僞善的心情令自己作嘔。但就算如此，事到如今也無法停下腳步，赫里昂已選擇奔跑。

「不需要！先別管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警戒周圍。聚落很可能有大規模戰鬥！」

若問他爲何感到困擾，主要是會碰到手臂。而且幾乎是緊貼的程度。雖然赫里昂打死也不能說是會被什麼碰到，但那個真的只能用緊貼來形容最爲貼切。

「什麼旅行者，還敢裝傻啊！你們這羣諾伯伍德的爪牙！」

雖然腦中有一道冷靜的聲音說：那麼就不該貿然前進，躲在遠處觀察狀況纔對啊。但赫里昂選擇無視那聲音。假如聚落正在遭受襲擊，稍一猶豫就會引來無可挽回的事態。

赫里昂試着催眠自己，但效果不是很好。

他腦中浮現了那對想自我犧牲換來人民得救的姐妹身影。

可是就算如此，什麼決定都不做的國王就只是個擺飾。領導者最重要的工作便是下決定，而且一度做出決定後，接下來就該盡最大努力來證明這個選擇正確。

「當然啊，吾王，奴家已完美記在腦中。」

爲了改變話題，赫里昂向卡蜜拉確認旅行者身分的設定。

「──！你們是誰？再不站住我就要攻擊了！」

是拉提斯特伍德公主蕾法的親信──溫麗。

緊跟在一旁的莉薇伸出手，打算像上次那樣抱起赫里昂的身體。

感到困擾的反而是赫里昂。

「妳沒事啊，太好──」

（別去感覺，專心思考……！）

幸虧最後平安無事地和同伴會合了，這次回來除了要對前幾天的突然告別致歉，也想爲了今後的友好關係進行討論。最後，由於上次的糧食支援獲得好評，這次也希望能款待聚落居民。

赫里昂反射性地制止。

「不，什麼事也沒有。」

由赫里昂率領的旅行者一行人在探索某座古城時突然被神祕光芒籠罩。穿過隧道後，就是……抱歉，應該是在炫目光芒消逝後，所看到的就是被深邃森林覆蓋的未知土地。

「赫里昂大人，請原諒我的失禮──」

……幸好沒事。

浮現在視野中的地圖顯示出前次探索過的地形及位置資訊。離代表小規模村莊或聚落的標誌已經很近。來到和聚落大約只剩三分鐘左右的距離時，一道強風從森林中呼嘯而過。

「溫麗閣下，請等一下！是我，赫里昂！是前幾天受貴國照顧的旅行者──」

在國內仍抱着各種問題的當下，這是否爲最佳決定，赫里昂自己也不知道。

地圖顯示的白色光點是拉提斯特伍德人民。

不能被發現。絕對不行。

這個聲音，這個模樣，毫無疑問就是……

和手臂接觸的那個部位着實柔軟的觸感遠超過赫里昂的想像。

「你們──────！！」

看到莉薇徒手在他眼前抓住該物體後，赫里昂才發現那原來是箭。

但若問是否卡蜜拉因此就變得樸素，答案絕對爲否。就算換上裝飾不多的平凡服飾也掩蓋不住她所散發的性感。一行人朝着聚落前進，但她每次踏出一步就會跟着晃動一下的特定部位毫不留情地擾亂了赫里昂的精神。

倘若地圖上映出的白色光點全都是敵人，莉薇只有一隻手能自由運用的話會有危險。

被完封了。完全敗北。連話都還沒講完，所有反駁就徹底被封鎖的莉薇只能咬牙切齒、心有不甘地讓步。

「住手！別殺她！」

但拉提斯特伍德是他們當前唯一的寶貴資訊來源，必須打好關係。既然遲早得再次接觸，儘早實行還是比較好。

赫里昂全力隱藏內心中的動搖。

莉薇當然也明白這次重新造訪意義重大，但看到卡蜜拉如膠似漆地纏在主人身上，實在有一口氣咽不下去。

「住口！真是這樣的話，我們爲什麼會遭到這種慘事！？爲什麼你們一離開後，諾伯伍德的士兵就大舉入侵！？」

「就說汝是個大外行。這種情形當然是要先把氣氛營造出來呀。一旦抱着『從這裏開始演』之類劃分界線的想法就不行了。這種細微的違和感會鑽入對方的潛意識裏，導致對方的不信任感。既是吾王敕命，我國的命運又懸於其上，奴家當然要事先瓦解任何造成失敗的可能性，任何能做的事都先做好。難道汝希望奴家草率地演演就好？」

卡蜜拉既然是軍團長，當然經過多次轉生進化，被培育成高階種族。

「那就閉嘴。汝的質疑只會對營造氣氛造成影響。」

「發生什麼事了！？」

看莉薇似乎察覺到什麼，赫里昂準備打開地圖查看聚落的詳細資訊時，不愉快地皺起眉頭的莉薇低聲說：

之後，透過祕藏魔道具接獲走失同伴的聯絡，爲了去和同伴會合，便急急忙忙離開拉提斯特伍德的聚落了。由於這名同伴之前生死未卜，赫里昂等人一直很擔心她，一接到她的聯絡就近乎不告而別地離開了，對於這點首先要表示歉意。

（……很快就看到聚落了。）

「吾王，您怎麼了？」

她的表情極爲扭曲。從來沒看過這種表情。她的臉上有着赫里昂──三崎司十八年的人生中從未看過的、染上純粹憎惡色彩的表情。

「汝想說奴家應該去依偎在設定上是護衛的汝或艾爾蒂娜身上會比較自然嗎？愚蠢，汝可真不懂男女心理的精妙啊。符合長時間在森林裏彷徨的女人想依偎的對象，只有唯一男子的吾王，不作第二人想。奴家可是這方面的專家，聽奴家的準沒錯。」

第二箭射出，又被莉薇抓住。

『我們絕不是諾伯伍德的爪牙。』

聚落門前有人拉弓對準他們，因逆光難以看清楚面孔。

原想向前走的赫里昂卻反被對方的怒吼震懾，同時響起一道劃破空氣的聲音，似乎有物體朝着他飛來。

一聽到這句話，赫里昂立刻衝了出去。

赫里昂大聲疾呼，不盡快解開誤會就麻煩了。

「那至少到了聚落附近才依偎在一起也不遲──」

『突然離開聚落，真是抱歉。』

「……赫里昂大人。」

「這、這樣啊。」

說真的，赫里昂難以想像再度造訪聚落時對方會有何種反應

問題是那個數量比上次造訪聚落時明顯減少許多。

而且森林具有幻惑特性，結果和同伴走散，在森林中徘徊五天後總算遇到人──也就是拉提斯特伍德的人民。雖然靠着在遺蹟發現的各種道具好不容易存活下來，他們這些旅人對周邊地區的情勢與常識處於一種一無所知的狀態。

烏雲一時遮蔽了太陽，原本因逆光而看不清的溫麗面容變得清晰起來。

「就算如此，也用不着對赫里昂大人──」

上次敵人戰力只有一名，所以優先在移動上，但這次敵人的規模不明。

「蕾法閣下！是我，赫里昂！」

「聚落的方向有血腥味。」

──以上就是赫里昂構思的設定。超級簡要地整理的話，就是：

是諾伯伍德的精靈還是拉提斯特伍德的人民？說不定是第三勢力。

「我不是這個意思──」

雖然被赫里昂下令禁止，但卡蜜拉明顯蠢蠢欲動。

「……這、這是誤解！我們和諾伯伍德真的毫無瓜葛！」

『但對這附近的情勢依然缺乏瞭解，希望貴國能繼續提供資訊。』

莉薇、艾爾蒂娜與卡蜜拉準備衝出的瞬間停了下來。

萬一被察覺就死定了，威信將會蕩然無存。

「……喂，卡蜜拉。我從剛纔悶不吭聲地看着，就算是爲了掩飾身分，妳對赫里昂大人的行爲也太逾越尺度了。」

用地圖顯示聚落的詳細資訊後有發現生物反應，也有幾顆白色光點亮起。

莉薇突然抽着鼻子。剛纔聚落方向算是位於下風處，現在風向反過來了。換句話說，聚落方向的氣味隨風飄了過來。

最初是魅魔的她，現在成爲夢魔系統最高位階的【夢魔女帝（Nightmare Empress）】，雖然戰鬥力不及於其他軍團長，但在情報戰或妨礙工作上無人能出其右。作爲情報戰的一環，也會籠絡敵方士兵以取得情報。

「……是溫麗閣下嗎？」

正面傳來制止聲，一行人立刻停下腳步。

『但以這種方式離開也實在很失禮，所以想提供糧食支援表示歉意。』

「──我們快走！」

「汝在說什麼啊，奴家只是在盡最大努力而已。奴家設定上是單獨在充滿危險的深淵森林裏走失的柔弱同伴。那碰上好不容易重逢的同伴當然會感動不已，進而變得像這樣積極追求肉體接觸也是極爲合理呀，難道不是嗎？」

萬一射出第三箭，極有可能扣下事態惡化的扳機。

「────────赫里昂閣下。」

不知爲何，蕾法有點茫然地講出赫里昂的名字。

她話語中的感情顯得非常稀薄，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看不出她是冷靜還是相反；是敵對，抑或肯聽他解釋？

一滴冷汗沿着赫里昂的臉頰滑落。

「……溫麗，放下妳的弓。」

「不行！蕾法大人，他們是諾伯伍德的人！」

「我說把弓放下，這是命令。」

「蕾法大人，您被騙了！弓兵，舉弓──」

「溫麗！！」

蕾法用赫里昂沒聽過的淒厲聲音喊叫。

同時直直伸出右手，手掌放射出魔力光芒。

她的手……對準的是身爲親信的溫麗。

「……蕾法……大人？」

溫麗以彷彿見到不敢置信的景象般看着準備對她釋放魔術的蕾法。

「溫麗，把弓放下。」

「……爲什麼……爲什麼，蕾法大人。這些傢伙們……若不是這些人，莉莉法大人就不會……！」

「現在這個國家的女王是我。聽我的命令。如果妳不肯遵守就乾脆把我殺了，自己當王吧。」

「什……！」

「是昨晚發生的事。諾伯伍德的獵人長率領軍隊進攻聚落。完全沒有交涉餘地，我們突然就遭到魔術齊射，防禦柵欄被打破……我們拚命抵抗卻毫無招架餘地，結果就如您所見了。」

說不定是爲了遮住臉部才故意包成那樣，也可能是出於體貼，不讓臉部受重傷的女性長相公佈在衆人面前。雖然這只是赫里昂的推測，不過從被深深砍傷到彷彿隨時會斷掉般的右耳看來，也許被他猜中了。

不趕緊救治肯定很快就會死去吧。

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和蕾法敵對，表情滿是憤懣的溫麗靜靜地放下弓。

「我辦得到。」

「獵人長？」

「……恕我失禮，但她不是……？」

溫麗憤恨不已地嘀咕着。

那麼比起疑問，現在更應該做的是……

赫里昂默默點頭。

就像個在爲自己的罪懺悔的告解者一樣。

蕾法以傷患們聽不見的聲量，說出身爲女王的發言。

雖然赫里昂早就料到，只是他一想到待會可能見到的慘狀，還是不由得緊張起來。

「我明白妳的疑惑，但我們除了現有的治療還有更好的方法嗎？你們之中還有人有足夠魔力嗎？」

繼續站在聚落外討論也不恰當，蕾法提議先回聚落再說。

但也不能捂起耳朵。赫里昂搖搖頭，試圖將稍不小心就會在腦中浮現的某名少女的容顏消去，並在心中斥責自己，現在需要的是冷靜的對應。

「請等一下。越內側的人傷勢越嚴重，請先從最靠近入口處的開始治療起吧。」

「…………」

「……赫里昂閣下，我很高興能再次見到您。首先，我要爲我方所做的無禮行爲致上深深的歉意。當事人沒有道歉或許無法讓您接受，但還是請您寬恕她吧。」

也許是不想吵到傷患，在入口附近的嬌小女性小聲地問。

「很高興妳願意接納我們。那麼……」

如此一來，至少暫時避免了一觸即發的事態。可是赫里昂並沒有放心地鬆一口氣。那是不可能的。除了差點遭到攻擊以外，出現在剛纔主從對話中的那句令人無法忽視的話更令他掛心。

但那樣做的話，赫里昂一行人擁有超常力量的事實就會曝光。

帳篷中狹小的空間全部都用來收容重症患者。牀位看似不夠，有二十多人躺在地上。負責看護的人面露悲愴表情，在可供行走空間很少的帳篷內忙碌走動。

「……唔。」

因此這不是同情，也不是沉醉在廉價正義感的行動，而是徹底符合阿爾奇美拉利益的行爲。一定是如此。

溫麗剛纔說出口了。

走在聚落的中心處，蕾法一點一滴地說。

「我們受到諾伯伍德大舉進攻。」

結果蕾法以宛如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的面容直接說出明確的事實。

「可是受傷者太多了，我身爲領導者，必須在人命上做出取捨。」

在這種一觸即發的氣氛中，蕾法引領兩人進入位於聚落中心附近的帳篷。

「…………」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入口附近的傷患。

赫里昂也放下爲制止部下而舉起的右手。

徹底的敗北。喪失五成戰力意味着受到毀滅性打擊。對組織來說，幾乎完全失去戰鬥能力了。

她似乎認爲無法治療所有人所以放棄了。既然只能治療當中的幾個、能救的人數有限，身爲女王的她表現出當然有義務選擇較有痊癒機會的生命來拯救的態度。

那原本她打算說出口的是什麼？

「約略等同人類軍隊中將軍的地位，算是精靈戰士中位居幹部等級的領導者。比獵人長更高階的地位有『長老』或『大長老』，不過在戰爭期間負責率領戰士的是獵人長。」

裏頭有着如同想像的……不，遠遠超乎想像的慘狀。

若以現代戰略觀點看來，其實只要補充兵力、重新編成部隊或許還有抵抗的餘力……但拉提斯特伍德是以半精靈爲主的弱小種族集合而成的國家，沒人可倚靠，只能自立自強。

──太天真了。

實際上艾爾蒂娜是有能力治療現場所有傷患的。只要下令要她治療所有人，她就會這麼做。

赫里昂有滿肚子的問題，但在周遭猜疑的視線瞪視下，也不能毫無顧忌地發問。

「是。」

主動提出跟隨是因爲不放心讓艾爾蒂娜在這個聚落裏單獨行動。

他……不，她痛苦地發出呻吟。沒有一眼就看出性別是因爲臉部纏滿繃帶，根本看不出長相。

「──莉莉法怎麼了？」

「……損害規模呢？」

「明白了。」

「我很感激妳從我們姐妹還小的時候就開始照顧我們，我也把妳視爲姐姐一般愛戴。但現在的妳已經失去理智。如果妳要繼續做出可能對我領導的這個國家造成危害的行爲……我不會饒赦妳的。」

「與我同行的精靈艾爾蒂娜對治療術還算拿手。如果你們缺乏治療人手，我能讓她幫忙。當然，前提是你們不排斥被身爲精靈的艾爾蒂娜治療。」

但他們恐怕還算是傷患之中比較幸運的一羣吧。

艾爾蒂娜想往帳篷最後方……受傷最重的傷患方向走去。

面對蕾法的質疑，女性不甘心地咬着下脣低頭。

不對，赫里昂想聽的不是謝罪。

彷彿要爲赫里昂這個推測背書般，從殘存的幾個帳篷中傳來痛苦呻吟。

「……艾爾蒂娜，麻煩妳治療傷患吧。」

內部狀況非常慘烈。

溫麗一瞬猶豫了。

留下觸目驚心的傷痕的不只建築，環顧四周，也許室內已經容納不下了，到處可見傷患躺在鋪上簡單布料的地上。即使只是大致掃視，也可發現到處有人骨折或頭上包着滲血繃帶。

雖然赫里昂已先做好心理準備。

她的視線中隱含着確認主人真正意願的意思。

看來那就是回答。

「這個嘛……也好，感謝您的體貼。這種狀況下，任何一份溫情都令人感激。請您幫助我們吧。」

她確實說過「若不是這些傢伙們，莉莉法大人就不會……！」

接着往旁邊退了一步，把通道空出來。

體格相當矮小的女性看起來不像半精靈……也許是半身人吧。

──那又如何？

「包含莉莉法，一部分的人民被俘虜了。被俘虜者大約一百多人。不過我們現在連死者人數都尚未完全掌握，很難確定詳細人數。」

「那麼，就這樣──」

某種焦躁的情感驅動着赫里昂，使他彷彿機槍般接連發出疑問。

這種狀況下單獨行動的話，有可能爲彼此招來不幸的結果。

「開什麼玩笑……！」

在面無表情地催促的蕾法帶領下，赫里昂一行人再度走進聚落中。

「……莉莉法閣下怎樣了？」

屋外的傷患果然是傷勢較輕的。

「這是我最後的警告。把弓放下。」

蕾法回應時臉上不帶一絲情感的色彩。宛如面具的面容甚至令人背脊微微發涼。

艾爾蒂娜藍色眼珠裏倒映着赫里昂的身影。

「我國失去了僅存兵力的一半，剩餘的另一半也充滿傷兵。」

「艾爾蒂娜，妳能治療在場所有人的傷勢嗎？」

也許是怕吵到重傷者，不敢大聲吼叫，但她聲音裏潛藏的情感和在聚落門口的問答時完全一樣。

他以爲從帳篷外所聽到的呻吟聲已經讓他充分發揮想像力。

但這位女性患者在帳篷內仍算是狀況較好的。越往帳篷內部，明顯就越爲悽慘。

「……妳聽到了吧，艾爾蒂娜。麻煩妳去治療傷患，我會跟妳一起進去。」

所以就算想補充兵員，也沒有來源可補充。

「蕾法大人……這些人是？」

聚落在諾伯伍德的襲擊下變得傷痕累累，帳篷幾乎全被破壞，原本的屋舍也有一半全毀。

「──她被諾伯伍德士兵俘虜了。」

什麼問題也沒有。恐怕拉提斯特伍德早已失去和阿爾奇美拉作對的力量了。換句話說，幾乎沒有任何必要對這個國家隱匿戰力。既然如此，趁這時施恩給他們，減低一點敵對心，對收集資訊來說也是有幫助的。

「……蕾法閣下。」

「爲什麼？最內側的傷勢最嚴重，不是更需要趕快治療嗎？」

和剛纔那句話比起來，道歉根本無關緊要。

「她剛說聚落受到諾伯伍德襲擊，那之後怎樣了？莉莉法閣下她人呢？發生什麼事了？」

事實上跟在蕾法背後的溫麗視線依然險惡，其他士兵也差不了多少。若蕾法沒有下令制止……不，恐怕趁着蕾法沒看到的時候，不幸就會發生了。

「重傷者都集中在那個帳篷裏。視她的魔力狀況量力而爲就好，能救一個是一個。」

朝向赫里昂的眼睛依然充滿憎恨。

「他們是好意想爲傷患提供治療的赫里昂閣下以及他的同伴。聽說這位艾爾蒂娜閣下懂一點治療術。」

有人失去手腳，有的人腹部血流如注，也有人永久失明，這種程度的重傷患在帳篷裏比比皆是。甚至還有傷得太重，變得只像一尊壞掉的玩偶。

這是最糟的狀況。赫里昂越聽越覺得情況非常悲慘。

上次在聚落賑災時，雖然艾爾蒂娜是精靈，赫里昂是人類，聚落居民還是對他們表現出某種程度的友好。但是現在來自聚落居民的視線不僅稱不上友好，甚至有許多人顯露出幾近敵意的強烈猜疑。

⒉

「人數這麼多，妳打算怎麼治療？再怎麼優秀的治療術士，少說也要三十個人才有能力治療他們，妳卻說自己一個人就能辦到？別說夢話了。你們的胡扯只會給傷患帶來不可實現的希望……！」

「溫麗──」

「沒關係的，蕾法閣下。」

蕾法責備似地瞪着溫麗，赫里昂舉手製止。

不想浪費時間在無意義的問答上。

「溫麗閣下，我們不是在胡扯。但就算說破嘴，也不可能說服現在的妳吧。因此就讓我們用行動證明──艾爾蒂娜。」

「遵命。」

低聲下令後，艾爾蒂娜往前走一步，像要獻上祈禱般雙手合十。

「天雨啊，您若有慈悲，請化爲治癒之光照耀他們吧──愈光慈雨（Cure Rain Force）」

以完整詠唱放射出的廣範圍治療系魔術的深綠色光芒照耀帳篷內。

治癒之光轉眼間環繞所有傷患的身體，綠光覆蓋受傷的位置。

在綠光消逝後，只剩毫無傷痕的光滑肌膚。

原本還在呻吟的傷患們忍不住驚訝地確認原本受傷的部位。

「這……！？」

溫麗也一樣睜大雙眼，一臉錯愕。眼前的這幕景象就是如此令人難以接受。

只見女精靈唱誦出沒聽過的咒語，帳篷內就瞬間充滿光芒。到這邊還好，頂多表示這羣人會使用拉提斯特伍德人沒聽說過的魔術而已。但異常的是詠唱者手上什麼也沒有。換句話說，她不靠魔杖或魔石之類的觸媒就施展出高階魔術。

要使用高階魔術就需要觸媒，這是這個世界共通的常識。連擅長魔術的精靈族都無法擺脫這個常識，擁有高級觸媒的人就象徵他擁有某種程度的權力。就算是蕾法，也配戴了嵌入魔石的手環作爲最後的王牌。

然而，眼前的女精靈卻不必使用觸媒就使出高階魔術。

光這點就已遠遠超出溫麗的常識所能理解的範疇，加上她的治癒魔術還將帳篷內的所有人的傷勢，而且是瞬間治好了。

如此不可思議的現實早就超出溫麗的理解能力，使得她整個人呆住。

「我們贏得了他們嗎？」

「先不提這個，諾伯伍德的要求是什麼？從妳們剛纔的對話內容聽來似乎跟我們有關。」

「屬、屬下絕不是這個意思……！」

爲何在看過如此不可思議的現象後還能保持平靜。

「蕾法閣下。我明白受到貴國受到諾伯伍德奇襲，也看到受害的狀況，但我必須重申我們完全沒參與這件事。我們與諾伯伍德無關。現在說這個或許有點晚，但還是希望能先釐清這點。」

她已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莉薇以眼睛難以捕捉的速度欺身靠近獵人長並對他揮拳的模樣。

赫里昂下定決心後發言。

溫麗被蕾法的氣勢所震懾，退後一步，低下頭。

「這……」

尖銳的言語。

「…………可是，擄走莉莉法大人的諾伯伍德，要求交換的對象是他們的……！重點是他們沒造訪聚落的話……！」

艾爾蒂娜瞬間展開未知的高階魔術，輕鬆防禦了獵人長的攻擊。

「……！？蕾法大人，您那樣說太……！」

像遭到包圍的感覺不由分說地造成沉重壓力。

無法認知現實的不只是她，還有躺在牀上的病人。

「是的，您猜得沒錯。俘虜莉莉法的諾伯伍德的要求只有一個──」

蕾法望着卡蜜拉說。

「有什麼意義……」

赫里昂認爲自己已經用行動證明了自己清白。

「人民正在聽着……！」

看似謙遜的表現但其實不是，因爲這對艾爾蒂娜而言真的沒什麼大不了，所以她只淡淡地回答。

「您的治癒魔法真是太驚人了，我深感佩服，並對您的恩情由衷表示謝意。」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位看護，妳應該聽見了吧，快去吧。」

她凝視溫麗的翠綠眼眸中混雜些許負面情感。

從地圖上看來……不，用不着透過地圖也明顯知道聚落居民在遠處旁觀。

⒊

雖然也有人驚訝過頭而嚇軟腿，在有經驗的看護催促下，也開始做自己分內的工作了。

「……蕾法大人，要下這個結論太早了吧？」

盯着對方的蕾法像在說「妳不可能不懂這道理吧？」

因爲他們耗盡全部魔力也只能苟延殘喘的傷患，現在卻恢復到能自己起身。目擊此一不可能發生的現實，甚至還有人難以接受而癱坐在地。

蕾法親眼見到了。

因此，現場的拉提斯特伍德人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爲何蕾法能如此正常地對旅行者們表示感謝。

「如果赫里昂閣下有傷害我們的意圖，他隨時都能實行。而且一旦動手，我們毫無抵抗的能力。只要赫里昂閣下和我們敵對，我們就輸定了。既然如此，他們究竟有什麼欺騙我們的必要性？」

這時，赫里昂發現卡蜜拉和溫麗視線相對。

「能保住性命就很充分了，由衷向您致謝。」

剛纔替重傷患治療過，施恩給拉提斯特伍德了。

「問題是，他們賣恩情給我們有多大意義？我國僅存的據點受到嚴重打擊，戰力幾乎全毀。原本就已喫緊的物資在這次打擊中完全告罄。那麼，赫里昂閣下還能從我們這裏撈到什麼好處？還能從我們這裏奪走什麼？」

「是的，我明白。我對你們和諾伯伍德毫無瓜葛這件事實不抱任何一絲疑問。」

「妳明知並非如此，卻主張他們是諾伯伍德的爪牙。妳只想痛斥赫里昂閣下一行人。難道妳想把赫里昂閣下一行人塑造成萬惡根源，然後把他們獻給諾伯伍德當祭品？妳想逼動員全部拉提斯特伍德的殘存戰力也打不贏的對手乖乖就範？問題根本沒那麼簡單。現在早就到了我們無能爲力的地步。」

「……蕾法閣下，接下來的事情我想去外面談，可以嗎？」

蕾法直接否定了溫麗的諫言，並斬釘截鐵地斷定爲笑話。

但她特地來到這個人口聚集的聚落中心地說這件事有點讓人難以釋懷。

肯當着衆人的面澄清他們不是諾伯伍德的爪牙也令人感激。

「前些日子我從拯救作戰撤退時，被諾伯伍德的獵人長薩拉溫•威爾特•諾伯利夫追擊。但那個獵人長對上赫里昂閣下一行人卻也是毫無招架之力地遭到擊退。」

「不會，這只是小事一樁。」

看蕾法的反應，應該是接受了他的說法。

蕾法肯接受他們的說詞當然很好。

「不、不痛了……？爲什麼？」

「笑話……？蕾法大人，我爲了這個國家……」

不久，卡蜜拉微微皺起她形狀美好的眉毛。雖然不清楚她想做什麼，這種狀況下我方如果做出任何行動就麻煩了。雖說有必要時應該使用強硬手段，現在還不到那個階段。

被主人以嘲諷語氣質疑，過於驚詫的溫麗不禁背脊發涼。

「妳的論點偏了。妳剛纔分明主張赫里昂閣下一行人是諾伯伍德的爪牙。的確，諾伯伍德的要求和他們有關，但那不就反而證實他們和諾伯伍德毫無瓜葛嗎？」

「另外，建議你們快點換掉沾血的繃帶。現在雖然沒有立即感染的風險，持續處於衛生不好的狀態難保不會衍生其他問題。我能做的只有治療傷口。」

觀察四周。

「在您面前出醜了。我的屬下多次對您做出失禮行爲，還請見諒。」

「這附近應該可以了吧？」

雖然斷手斷腳或失明的重傷患者還是無法恢復原狀，但取下身上的繃帶後，見到彷彿花好幾個月仔細調養纔會呈現的健康皮膚時，比起開心，更多的恐怕是困惑吧。

──另一方面，赫里昂也感覺到某種毛骨悚然的氣氛。

「讓我們繼續假定吧。假設真如妳所擔憂的，赫里昂閣下一行人是我們的敵人好了──那又如何？」

女王在民衆面前對外人低頭，到底在想什麼？赫里昂充滿不好的預感。

相對地，溫麗則是臉色蒼白看着蕾法。

「那我就問妳吧。假設就如妳所說的，赫里昂閣下是來騙取我們信任的諾伯伍德爪牙，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生命應該是保住了，但無法治療器官缺損，還請見諒。」

「單論可能性的話的確存在吧，我並不否定。這妳沒有錯。但我們就假定如同妳的主張，艾爾蒂娜閣下剛纔替我國傷患治療是爲了賣恩情給我們的賣名行爲吧。」

不在乎對方視線的卡蜜拉持續警戒周圍。

溫麗在赫里昂等人的面前毫不顧忌地表示懷疑。

「妳想說什麼？溫麗。」

「…………」

「更何況若不是赫里昂閣下出手相救，我早就被諾伯伍德俘虜，現在恐怕早已死去。難道妳期望這種結果？」

但是蕾法不想理她。

這就是襲擊拉提斯特伍德聚落的諾伯伍德所做出的要求。

來到恰好是聚落中心地帶附近時，蕾法停下腳步說：

「沒錯，他們替我們治療傷患，那個女精靈的治療魔術也真的很高超，拯救了許多人民的寶貴生命。這些我都承認。但這樣的行爲並不代表就能洗刷他們的嫌疑。先前的襲擊造成許多人民失去生命也是事實。」

「現在掩飾這點有什麼意義嗎？」

明明剛纔還感覺到錐心刺骨的痛楚，現在卻已然恢復到立即起身也沒問題的狀態。

「妳的笑話挺有趣的，溫麗。」

赫里昂急忙制止想低頭致歉的蕾法。

但赫里昂的膝蓋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不，沒關係的，我明白溫麗閣下有她的立場。她是出自忠誠才懷疑我們。只要能洗刷嫌疑那就夠了。」

離開帳篷後，一行人在蕾法的引導下在聚落中移動。

蕾法以不帶情感的冷漠表情繼續說：

──『明天日落前，把帶着高等白精靈的旅行者交出來。』

「這種事用不着妳說我也明白。」

果不其然，溫麗來插嘴了。

「要不是赫里昂閣下制止，莉薇閣下早就一拳殺死獵人長了吧。然後，雖然今天才剛見面，我相信那位新的同伴肯定也擁有相同等級的力量。」

赫里昂想起卡蜜拉擁有幾種魔眼能力，爲了不讓這個夢魔女帝節外生枝，於是以思考操作發出禁止我方先動手的指令。

「把帶着高等白精靈的旅行者交出來？」

而且像要說給圍觀羣衆聽一般故意大聲討論，並說出沒有必要讓聚落居民知道的事情，究竟是爲了什麼？

這令赫里昂心情多少有點不愉快，但既然對方是站在輔佐蕾法的立場，懷疑這種可能性也很合理。可是……

「我明白妳只是故意讓自己扮黑臉。但妳還是住嘴吧。繼續鬧場只會妨礙我們對話。」

仍在震驚之中的半身人女性受到蕾法指示，總算回過神來趕緊行動。

看到她這麼做，其他愣住的人也各自忙碌了起來。

「……蕾法大人？」

「赫里昂閣下他們這樣做能獲得什麼好處？欺騙處於劣勢的我們，潛入內部進行諜報工作有什麼效果嗎？用我們根本抵抗不了的強大戰力直接碾壓就好。諾伯伍德明明就辦得到。」

看護們的反應也相差無幾。不，同樣身爲治療師的他們所受的震撼程度肯定更大吧。

理解到「走失的柔弱同伴」的設定不具意義後，卡蜜拉和莉薇等人一樣，貫徹守護主人的職責。

蕾法看也看不清。

「我懷疑他們在自導自演。先來聚落刺探情報，將這些情報放給諾伯伍德，再裝作毫不相干地出現，替我們治療傷患，施恩給我們……我認爲這樣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額頭冒出冷汗的溫麗想勸阻蕾法繼續說下去。

「當然。」

赫里昂重複了一遍。

他從沒想過諾伯伍德的目標竟然是他自己。

但難以理解的是，爲何要指定「帶着高等白精靈的旅行者」。

「是的。對方說只要我們交出旅行者一行人，就會把被俘虜的拉提斯特伍德國民──包括莉莉法──放回來。而且他們連『以神樹之名發誓』都說出來了。」

「……那句『以神樹之名發誓』是什麼意思？」

「那是精靈族自古以來流傳的誓約。神樹正是精靈族崇拜，有神靈附體的神聖之樹。只要以這個名字發誓，對精靈族而言就是絕對的誓約。」

看來是森林居民或邊境部族常見的偶像信仰。

不，不該以現實世界的常識去思考，說不定那棵樹真的有神靈附體。

「一旦以神樹之名發誓卻悔約就會被視爲『背誓者』或『瀆神者』，等於和全部精靈族爲敵。而且精靈的矜持也絕不容許自己打破誓言。這種誓約就是如此沉重。」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他們只要交出旅行者一行人就確實能拯救莉莉法。

……難怪溫麗會這麼着急。

「接下來，身爲拉提斯特伍德的代表，我想請求你們一件事。」

「說吧。」

「能爲我們從諾伯伍德手中奪回這次被擄走的莉莉法及其他人民嗎？」

她的請求大致可想像得到。不過……

「奪回？不是要我們乖乖地被你們交出去？」

「是的，我說的是奪回。我沒打算把你們交給諾伯伍德。」

赫里昂往周圍瞄了一眼，對方的確沒有做出打算捕捉他們的行動。

圍觀的羣衆在聽到蕾法剛纔的說詞後，老早明白這羣人是他們永遠也勝不了的對手。

「……有三點我想確認一下。」

「因此，求求您……求求您拯救拉提斯特伍德的人民吧。」

「半精靈種是在諾伯伍德與人類國家交戰後大量產生的種族，其中也包含被人類俘虜的『諾伯伍德女王』子孫，也就是三代前的初代半精靈……我的曾祖母。」

是最糟糕的那種回答。

蕾法根本不在乎這羣人是何方神聖。

「但他們的要求聽起來，目標反而是艾爾蒂娜，我和莉薇只是單純的附屬品。諾伯伍德爲何會把艾爾蒂娜當成目標？」

──但有回報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

蕾法不假思索地回答。

記得她的纖細柔弱的小指。

只要有能借着國家名義出手幫忙的理由，赫里昂就能展開行動。他要蕾法「慎重回答」就是這個意思。

而且從根本上說來，就算會使用稀有魔術，就算要拯救的對象中有王族，必須由女王親自出馬去拯救俘虜這點，以一個國家而言恐怕已步入末期了。用絕望來形容甚至還太溫和。

她這番話彷彿是在懺悔。

那種行爲不符合國王的立場。做事任性妄爲的人容易被部下們視爲缺乏國王的氣度，所以赫里昂不會做出置身麻煩之中仍不求回報的事。他不能這麼做。況且現在自國的狀況也不容許他隨便出手。

「今後就交給莉莉法統治。」

在聚落的中央。

「首先第一點，我該把『以神樹之名的誓約』視爲你們雙方都認同的契約嗎？還是說那只是諾伯伍德單方面的宣告？前者的話，貴國應該有把我們引渡給他們的義務吧？」

蕾法也說剛纔溫麗已失去理智。現在雖然稍微恢復了一點，萬一又發生什麼狀況，恐怕就會讓她不顧任何後果地對赫里昂動手吧。他們的精神就是被磨耗得如此虛弱。

「是呀。他們多半從艾爾蒂娜閣下擁有比他們更充沛的魔力，或會使用高階魔術的事實中，推測出她是高等白精靈吧……至於艾爾蒂娜閣下明明不是半精靈卻被當成目標的原因，我就毫無頭緒了。」

那就是──作爲一個國家，拉提斯特伍德其實早已滅亡。

「我也不明白。在我眼裏只覺得艾爾蒂娜閣下很不平凡……她果然是高等白精靈嗎？」

對精靈而言，指定他們所歧視的人類，也就是赫里昂當成旅行者一行人的代表會比較自然。

而且，優先順序上還比拉提斯特伍德的半精靈們更前面。

雖然他不知道失去物資，又在亡國邊緣的拉提斯特伍德還能提供什麼回報。事實上從蕾法和溫麗剛纔的對話看來，很有可能根本提不出可當作回報的任何條件。

──但這時，卻出現了超乎衆人預料之外的第三勢力。

不，艾爾蒂娜並非白精靈（Elf），也不是高等白精靈（High Elf），而是精靈種中位階最高的遠古白精靈（Ancient Elf）。

不能被情感影響。必須表現得冷酷無情。不能讓「覺得可憐」或「想拯救他們」等個人情緒把整個國家捲入紛爭之中。

讓救回來的莉莉法坐上領導者……也就是女王的寶座。

蕾法當場跪下，更將雙手與額頭貼地。

他仍然記得那位盡一切努力、拚了命想拯救國民的少女。

出自蕾法口中的話語滲出掩飾不了的懊悔，不由分說地令人明白她的話中沒有一絲虛僞。

看來對方是徹底不把半精靈放在眼裏。

即使如此，蕾法•裏姆•拉提斯特伍德還是表示她相信妹妹。

「再來是第二點。話說諾伯伍德爲何要你們把我們交出去？而且還指定『帶着高等白精靈的旅行者』。由這句話推測起來，他們的目標應該是艾爾蒂娜……但爲何是高等白精靈？」

他們的身分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明明連赫里昂也能輕易想像到就算奪回被俘虜的人民，也無法讓這個國家延續生命。

充分感到她對妹妹的信賴。

在莉薇等部下注視下的他不能說出真心話，但還是儘量在語氣中暗示了。

一問完，溫麗立刻以帶着殺意的眼神瞪着赫里昂。

「莉莉法同樣繼承了女王與她的配偶的血統。有必要時，那孩子一樣也能善盡王族的責任。雖然她現在看起來行爲還很幼稚……是因爲有我這個姐姐她纔會那樣表現的。一旦我不在了，那孩子一定會成爲偉大的女王，領導國家繼續向前。我相信如此。」

「────」

沒被宣戰就遭到奇襲，失去大半軍力，在長達三週的戰火中早就疲弊不已，對這樣的拉提斯特伍德來說，救出俘虜是他們的唯一希望。然而在貿然實施這個怎麼看都只是孤注一擲的行動後──果不其然地失敗了。

「雖然我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國，我好歹是一名王族，而且帶有諾伯伍德女王的血統，再怎麼低估，少說也有那個的百倍價值。而且在賣掉前您不管對我做出任何要求，我都會盡可能滿足您。只要您願意接受這個條件，我這個人的所有權就完全歸您，不管任何要求我都照辦。這就是我方提供的代價。」

毫無虛僞地如此說。

結果拉提斯特伍德的女王蕾法•裏姆•拉提斯特伍德陷入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單獨逃回森林的下場，還差點被諾伯伍德的精靈俘虜。其實從這個瞬間起，拉提斯特伍德作爲一個國家已經可說是滅亡了。既然那是最後手段，在失敗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結束了。

「好吧。那麼第三點。這點要請妳慎重考慮後再回答。」

但關於這點沒必要在現在特地講出來，重點在於諾伯伍德的目標鎖定高位階的精靈種。

此外，諾伯伍德的戰力目前也尚不明朗。由剛纔的對話聽來，也許單論個人戰鬥能力阿爾奇美拉不會輸，但敵人的總戰力值依然不清楚。赫里昂也不知道能否在傍晚前掌握敵方的戰力，並派出超出那個的兵力。沒有獲勝的把握卻輕易出手相助，絕不是明智的決定 。

當初他早就明白這個事實。

不能急於做出結論。

她的表情像從一開始就抱着覺悟。

她把「蕾法•裏姆•拉提斯特伍德」此一商品的價值換算成貨幣。

即便如此，假如蕾法能擠出一絲理應不存在的「回報」，讓赫里昂有個藉口動用國力的話，他仍想幫助他們。這就是他提出這個問題背後的期待。

也像在做罪孽的告白。

昨天發生衝突時，出面和他交涉的也是赫里昂。

──赫里昂是阿爾奇美拉的王。

蕾法這時的心情會如何？

「妳請求我們去爲貴國奪回俘虜。假設我們答應了妳的要求，能得到什麼回報？」

果然是這樣。這種情況下，只有諾伯伍德要揹負違反誓約的風險。

蕾法會鋌而走險，恐怕就是當作最後手段來實行吧。

「在諾伯伍德中繼承那位女王血脈的直系子孫只有現任國王。女王直系血統很稀有，價值連城。而且我還是處女，附加價值更高。賣給奴隸商人一定能換得一筆豐厚的收入。」

其實很簡單。

……唉，早知道了。

換句話說，我是諾伯伍德女王的後裔──蕾法補充說明。

「她的確不是平凡的精靈，但我還是難以理解爲何艾爾蒂娜會被當成目標。之前那個獵人長……他叫薩拉溫？如果說起因是我們和薩拉溫的糾紛，他該指名的對象應該是身爲人類的我或差點殺了他的莉薇纔對。」

……一股令人作嘔的感覺油然而生。

人民的衆目睽睽之下。

經過以猶豫來說太短的停頓後，她抬起頭來直視着赫里昂的眼。

身爲拉提斯特伍德女王的蕾法•裏姆•拉提斯特伍德，對着僅僅是一介旅行者的赫里昂五體投地地懇求。

他們早就無法維持國家的形式。

這種事赫里昂老早就知道了。

但是──

動機就是如此單純。

「好的。」

他帶着向神祈禱的心情，等候蕾法的回答。

蕾法若無其事地說着事實，繼續談論契約條件。

「不，是後者。是他們單方面的宣告。而且昨天根本是他們自己放完話就走人，我們壓根沒同意過這個要把人交出去的誓約。因此我們就算不交出各位，也不算是打破神樹誓約。」

「作爲代價，我會把我自己獻給你。」

赫里昂無法想像。不，本來就不應該自以爲能理解地擅自揣摩他人心境。但如此說來，蕾法友善地接待赫里昂一行人的理由就說得通了。同時，即使他們的身分遭其他人懷疑，蕾法卻毫不在意的理由也明白了。

因爲赫里昂忘不了那天打勾勾的約定。

救出行動失敗、拯救不了雙親，自己的命運也即將告終的那一刻，發現能阻止國家滅亡的新勢力時，她的心境究竟是如何？

「妳……妳在做什麼！？抬起頭來，蕾法閣下！妳是不應該做這種事的人吧！？」

蕾法的眼神真摯。

從蕾法遇見赫里昂一行人的那瞬間起，爲了拯救拉提斯特伍德，她只剩下向怎麼看都很可疑的這幾個旅行者求救這條路。

拉提斯特伍德國的女王以泰然自若的語氣將談判籌碼交待完畢。

所以他想着「拜託了」。

「──這已經是我能做的最後手段了。」

但赫里昂沒被嚇倒，現在是關鍵時刻，他要堅持自己的立場。

一樣感到困惑的蕾法應該沒有說謊。

不屬於包含諾伯伍德在內的各勢力，且還擁有能勝過諾伯伍德獵人長的戰鬥力，對半精靈也不帶有偏見，滿足各種對拉提斯特伍德有利條件的戰力──赫里昂一行人出現了。

然後，說出答案。

連身爲女王親信的溫麗也被逼到失去冷靜，只知感情用事。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原本說來，他們開啓戰端的理由明明是因爲敵視我們半精靈。」

「光從耳朵就看得出艾爾蒂娜不是半精靈吧。」

「太愚蠢了……假如這項交易真的成立，拉提斯特伍德今後該怎麼辦？妳是這個國家的最高領導人，妳有想過失去妳之後，這個國家會變得如何嗎？」

舉例而言，最近在人類國度交易的半精靈價值大約是五百八十枚金幣──她說。

不特地徵得同意或許是因爲壓根就沒想過被歧視爲下等種族的半精靈會不聽命於他們吧。

「我沒有其他方法了。已經徹底束手無策了。我所剩的最後手段就是懇求您。」

說完。

蕾法略爲低頭。

甚至還附上一張空白卡片，任由赫里昂填寫。

至少在赫里昂的眼裏看不出她在說謊。

「不可以。除非您肯答應我的請求，否則我不起來。」

女王蕾法仍跪趴着一動也不動。

讓百姓看到對一介旅行者五體投地、不肯起身的丟臉模樣。

那是身爲一國之君絕不能做的事。不管在何種情況下，站在人民頂點的人絕不應顯露出對別人低聲下氣、阿諛奉承的模樣。

國王並非萬能的。獲得不到民意支持就無法經營國家。

所以才需要那些。

名爲權力之類的無聊東西。

名爲權威等等的可笑東西。

那都是立於衆人之上必要不可或缺的事物。

那是被地球上的歷史所證明、教科書也詳加解說的明確事實。

然而，蕾法卻故意選擇在民衆面前展露丟臉的模樣。

彷彿爲了能讓所有人看到般，她刻意選在聚落正中央，且是用能讓所有人聽見的清亮聲音說明現況，接着還跪趴在地上請求旅行者。

這個瞬間，身爲拉提斯特伍德女王的她已失去了向心力。因爲這等於是對民衆宣告自己的無能，會被民衆唾棄也是理所當然吧。身爲女王的蕾法並非不懂那個道理，但還是做出如此極端行爲的理由只有一個。

──爲了拯救人民。

爲了讓赫里昂一行人拯救自國的人民，她必須把自己除此之外真的無路可走的現實烙印在赫里昂的大腦裏。

然後，事實上赫里昂也正確理解了。理解蕾法的行爲所顯示的意義。

那是「我只剩你可倚賴」的懇求，

也是「我已經走投無路」的事實說明，

更是「如果你捨棄我們，在場所有人唯有死路一條」的威脅。

她的極端行爲正是上述這些都是毋庸置疑事實的最大證明。

沒有人愚蠢到明明自己的國家被轉移來到異世界後都還沒站穩，就要插手干預其他國家的紛爭。

「我宣佈契約在此成立。尚請諒解我方隱瞞身分一事。畢竟我國也抱有一些問題，不得不慎重行動。」

──但即便如此。

甚至可說只是個弱小的傢伙。

「我的意思是蕾法大人留下來，由我代替您……！」

爲了拯救國民，她不擇手段。

面對偉大國王的反問，三名僕從以沉默作爲回答。

赫里昂覺得噁心。

對一介旅行者磕頭求救就是她作爲拉提斯特伍德女王的最後任務。

僅僅活了不到二十年的年輕人卻要擔起現場所有人的命運，他一點也不願接受這可笑至極的現狀。

他死也不願採取那樣的生活方式。

沒有自信。

赫里昂•艾達•埃希諾克對着依然低着頭的蕾法•裏姆•拉提斯特伍德踏出一步。

那就是在這裏捨棄他們，他們的命運將會在此結束的事實。

「────────────────」

接着報上自己的名號。

赫里昂是阿爾奇美拉的王。

令人作嘔。

聽到最後那句話，也許終於忍不住了吧，溫麗清秀的臉龐皺成一團，潸潸流下淚水，接着也跟着跪在地上磕頭，垂頭乞憐。

把她賣給奴隸商人。

「我願意代替蕾法大人獻上我自己。請用我去交易──」

不知這些人民的內心有着怎樣的糾葛。他們是在何種心境下，把想守護的主人雙手奉上給人類；女王對於必須假他人之手才能拯救自己所無法拯救的人民，又是有何等悔恨。

所有人民一起低頭，以女王的身體作爲抵押，懇求赫里昂拯救被俘虜的人們。

「讓我盛大地歡迎你們吧。此時此刻起，拉提斯特伍德便是我國的同胞。

因爲他不是強者。

那就是蕾法•裏姆•拉提斯特伍德的生存方式。

──哀求赫里昂把女王賣掉。

依然趴在地上的蕾法出聲打斷她的話語。

就算只能假手他人。

面對此一自問，赫里昂什麼也回答不出來。

額頭被塵土弄髒的那張臉上，有着對於赫里昂對部下宣告的話語感到困惑的神色。

拿去換取足夠賣命的金錢。

「我──赫里昂•艾達•埃希諾克想問妳們。」

一直在旁邊默默聽着的溫麗當場跪下，張開她緊閉的嘴。

不容許輕率判斷。

「那是辦不到的，溫麗。」

「──很好。那我命令莉薇與我一起回國，做好迎接拉提斯特伍德使節團的準備。艾爾蒂娜負責引路與保護來訪的使節團。卡蜜拉則儘可能地收集情報，對我國的假想敵（諾伯伍德）進行分析。我們現在連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各位，即刻展開行動吧。」

就算把民衆當成威脅的材料。

「妳的心意讓我很感動，但那是我的工作。是無能爲力的我的最後任務。請不要……妨礙我。」

因爲他的小指還記得那天的約定──

說完，背對彷彿在唱和般的回應。

跪在地上的他們表示願意拋棄任何榮耀的意志。

如果在這裏捨棄這羣人，赫里昂一輩子都會爲了這個選擇而感到懊悔吧。

「…………客人……不，赫里昂大人。請原諒我至今的無禮。求求您原諒我。」

不在乎對方疑惑的赫里昂繼續宣告：

根本不足以勝任國王。

聽到主人充滿威嚴的話語，三名部下同時跪下。

「────────」

他不是偉大的人。

「莉薇、艾爾蒂娜、卡蜜拉。」

「剛纔我已確認拉提斯特伍德王國之女王，蕾法•裏姆•拉提斯特伍德向我國請求救援。該國爲有許多種族互助共榮的多種族國家，我認爲該國從建國經過到互助扶助的理念、濟弱扶傾的精神，以及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肯放棄的不屈國民性，與我國思想有相當程度的共通性。

「「「是──！」」」

「是。」

這是什麼？

他站在能對阿爾奇美拉國民發號施令的立場，同時也是下令後必須揹負一切後果的立場。

就算必須利用第三者的善意。

困惑的神色變爲驚愕，拉提斯特伍德女王睜大雙眼。

更何況自己有伸手拯救他人的資格嗎？

赫里昂不懂，也不想懂。但他唯一懂的只有一件事。

「抬起頭來吧，拉提斯特伍德的女王蕾法•裏姆•拉提斯特伍德。」

──歡迎加入異世界國家阿爾奇美拉。」

不論身體和心靈都太軟弱了。

是微不足道的膽小鬼。

尤其是對方提出的代價與己方提供的幫助兩者價值完全不對等的情況下。

這是什麼狀況？

「在此重新告知吾名。吾乃萬魔之國阿爾奇美拉國王──赫里昂•艾達•埃希諾克。」

不僅如此，看着這一幕的民衆們也開始一個接一個把頭低下，對着身旁跟隨可恨精靈的人類──赫里昂跪拜哀求。

「半精靈成年女性的標準價格約略是五百枚金幣左右。妳打算只靠這筆小錢讓赫里昂大人他們賣命嗎？妳認爲這麼少的代價，他們會同意嗎？」

該國女王說好了要對我國的救援活動提供她所能辦到的最大代價，並以充分禮節接待我。那即使該國預定提供的代價與我國提供的戰力價值不對等，從中長期的戰略觀點來看，我認爲有與該國締結良好關係的必要性。

要他接受這種狀況，根本就是亂來。

關於我上述的分析，若是有任何錯誤，請立刻提出。」

在具有堅強意志的聲音催促下，女王靜靜地抬頭。

「妳必須擔任莉莉法的攝政大臣。沒有妳幫忙，只靠她自己要領導現在的拉提斯特伍德是不可能的。」

他沒有勇氣回答。

拯救即將滅亡的勢力實在太愚蠢。

即便如此，也要拯救國家與人民。

──因此。

即便如此，他並不打算墜入魔道。

大腦拒絕理解。

自以爲是能拯救他人的高尚人類嗎？

「……蕾法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