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如夢似幻的世界

『Tactics Chronicle（國戰編年史）』。

這是採用全感官投影式設計、存在於市面上，爲數衆多的第四世代虛擬實境體感型遊戲作品之一。

雖然能以所有感官去感受遊戲世界的全感官投影式遊戲如雨後春筍般大量上市，這部作品之所以在這波熱潮中沒有被埋沒還能獲得高度人氣，一定是因爲「栩栩如生地表現出幻想世界」的品質極爲優異的關係。

畢竟，儘管這是一款不屬於開放世界遊戲這類主流客羣喜歡的國家經營戰略型角色扮演遊戲，卻僅靠着發表預告片吸引到不只是主力購買層，甚至連主婦和女高中生也來預約，可以想見遊戲的精細程度有多令人震撼。

──豈有不買的道理。

不買這款遊戲，還有資格自稱是遊戲玩家嗎？他這麼想。

那支預告片就是如此精彩，完全擄獲了他的少年心。而且這遊戲也沒讓他無止盡高漲的期待感落空。

他現在仍能鮮明地想起第一次進入遊戲時的事。

首發當天早上，躺在沉浸式遊戲艙裏的三崎司，以角色名【赫里昂】作爲一名王者降臨在這個如夢似幻的世界（國戰編年史）的大地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無限寬廣的大草原，接着感覺到的是夾帶青草味的春風與泥土的氣息。隨風搖曳的芒草聲彷彿細浪一波波振動着耳膜，激動緊握拳頭的明確觸感也刺激着大腦。

此一幻想世界的壓倒性存在感使得當年還是國中生的三崎司感動到渾身發抖。

「來建立國家吧。我們的冒險將從這裏開始！」

赫里昂永遠忘不了他喊叫着這句蠢爆了的臺詞，像個抑制不住興奮的孩子般在草原上奔跑的那天。

就這樣，率領三名部下的赫里昂在遊戲「國戰編年史」中踏出了值得紀念的第一步。

──之後，現實時間又過了幾年，直到現在。

赫里昂統治的國度【阿爾奇美拉】時而發展，時而差點滅國，在撐過劇烈變動的年代，歷經一番曲折後，最終成長爲世界霸主級的超級大國。

然後，迎接今天一樣勤奮登入遊戲的赫里昂的是，前來首都歡慶建國一五○年的國民們。

「喔喔～多麼壯觀。」

阿爾奇美拉的國王（玩家）──赫里昂發出讚歎。

站在城堡的露臺俯視演講用的大廣場，見到原本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軍團將領正帶領自己的軍隊陸續往該處集結的景象。

城鎮依然健在。這點沒有問題。大致掃視一下並沒有發生火災，當然也沒有隕石坑。

因爲接下來要舉辦的建國祝賀祭是超大型國家阿爾奇美拉的重要慶典。悶悶不樂地迎接此一節慶實在太可惜。

一進房間，立刻用手觸摸放在邊桌上的大型寶珠並啓動。

並不奇怪。因爲國戰編年史具有「人類國王領導魔物國民」的奇幻要素，所有國民都是魔物。

第一軍團長（莉薇）遵從由赫里昂口中發出的關鍵字，跟着一起離開元首辦公室。

他邊走邊在腦中擬定講稿。

在這個值得慶賀的日子居然發生如此掃興的事件，赫里昂覺得很不愉快。

以沉穩語氣報告後進入室內的是一名年約二十歲的女性。

這時他發現，從走廊窗戶看到的景象和平時有所不同。

「難道是……強制傳送？被傳送到沒探索過的未開之地了？真的假的？」

赫里昂一面抱怨一面起身。

不只如此，首都以外的全部區域都被代表着「未探索地區」的灰色所覆蓋。只有地圖中心顯示着小小的首都，其餘部分爲一整片灰。

莉薇的人格中具有【勇敢】這項特質，照理說能輕易抵抗負面狀態，卻仍陷入恐懼嗎？看來這個事件的影響力很強。赫里昂覺得有點不妙。

熟知被指定爲國王親信的NPC的行動模式，赫里昂面向元首辦公室門口輕聲倒數。

怎麼湊巧在今天發生？赫里昂皺眉望向城外。

「赫里昂大人！您沒事吧！？」

她似乎陷入【恐懼】的精神類負面狀態中。

也許因爲今天是第一五○週年的建國祝賀祭，使得赫里昂變得有些感傷了。

赫里昂允許入室後，開門進入的果然是所猜想的那名人物。

只不過底下的人羣之中其實一個人類也沒有，全都是魔物。不只是精靈、矮人這類亞人種，還有惡魔和鬼人、妖精與魔獸，甚至連史萊姆與死靈之類的不定形的非人類種族也都到齊了。

首先應該確認的是事件的影響範圍，赫里昂聯絡附近據點的主任官員NPC。

「嗯，辛苦妳了。接下來我會【移動】到【講臺】前，【跟我來】。」

畢竟這是一間以病態細節爲賣點的遊戲公司。不論好壞，以變態技術人員著稱的開發團隊，創造了這個高自由度與豐富細節兩者皆達極高水準的世界。

「嗯？是啊，我【沒事】。【別擔心】。」

這不是來自敵對勢力的攻擊。

呈現出宛如叢林或樹海的樣貌。

但彷彿以此爲界般，平衡感恢復正常，噪音也開始逐漸消失。接着又過了三十多秒，視力和聽力總算穩定下來。

圍繞城鎮的城牆之外──原本是地形開闊的草原，現在卻成了一整片蒼鬱茂密的森林。

（今年的演講該怎麼辦呢……）

突然間，一陣刺耳噪音刺激聽覺。

事實就是首都突然被森林環繞了。

赫里昂覺得自己就像被拋入舊時代流行的滾筒洗衣機一般，整個人失去空間感，連正常站着也有困難，只好癱坐在走廊上。接着在一瞬的浮游感後，彷彿從高處墜地的感覺衝擊全身。

──那麼「她」應該也快來了。

他打算先等一下，等系統異常狀況恢復再說──就在這時。

由於結果遠超乎預料，使得赫里昂一時說不出話來。

「……！遵命。屬下立刻展開行動。」

「所以是天災地變事件？或是神的試煉事件？」

赫里昂一頭霧水。

銀絲飄逸的長髮束在背後，瀏海底下的細長眼眸中閃爍着琥珀色光彩。

莉薇說出由AI自行組合被稱爲「關鍵字」的幾個重要單字所生成的臺詞，對身爲國王的赫里昂做出恭敬地鞠躬的動作。

「唉……先從收集資訊開始吧。不掌握現況什麼事也做不了。」

從剛纔的衝擊看來，多半是大地震或隕石墜落。依照發生的地點，或許會使大量設施受到嚴重災害，復原需要時間，市民的幸福度也會下降，是一種很糟糕的負面事件。

因此大量非人類種族在城鎮內走動可說是稀鬆平常的情景，不過看到各種族整齊劃一地行軍並在廣場集結的模樣，還是讓赫里昂彷彿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化爲現實而深受感動。

強制傳送是一種極稀有的負面事件。

「嗯？第八軍團也抵達了嗎？龍族果然特別醒目。」

只能說食人魔頭目搭載的人工智慧或許特別愚蠢吧。

赫里昂感到疑惑，接着嘗試打開地圖。

「──！？怎、怎麼回事！？」

頭頂有着獸化人特有的三角形狼耳從銀髮間竄出。生長於腰際的毛皮澎密的尾巴正緩緩地左右搖擺。

真正有問題的是城牆外的部分。

既然決定如此，就立刻展開行動吧。赫里昂面向身旁的親信下達命令。

究竟這次的突發狀況是會被稱讚爲神事件，還是被唾棄爲糞事件呢，只能留待日後再由自己來判斷了。

沒有了。不見了。不，地圖本身還在，但地圖上完全沒顯示任何赫里昂所統治的據點。

莉薇連忙跑過來，從上到下仔細確認赫里昂的身體。似乎在確認他是否有受傷。

和沉浸式遊戲艙的連接率降低了嗎？疑惑着的赫里昂打開設定虛擬視窗確認，數值一切正常。

「好，這次就走某少校的風格吧。說起演講就會想起那個人物啊。」

「【遵命】。」

既然如此，最有可能的便是發生了天災事件。

但他從來沒聽說過整座都市被傳送的例子。

NPC立刻有所反應，表示剛纔的現象不是bug。

她就是身爲國王親信的第一軍團長──月狼（Managarm）莉薇。

「【建國祝賀祭】的【典禮】【準備】【完成】了。請【移動】到【講臺】前。」

「五……四……三……二……一……」

龍種從上空翩然降落。

使用關鍵字指示莉薇跟隨的赫里昂快步回到元首辦公室。

視野邊緣出現一陣雜訊。

「──啊！？」

會像自然災害般發生，將個人或部隊一瞬轉移到其他座標。之前赫里昂派遣奇襲部隊冒着大雪行軍，卻被傳送到幾百公里外的遠方時，曾爲自己衰爆的運氣破口大罵過。

走在通往講臺的走廊，赫里昂做出決定的時候────那個發生了。

緊跟在身後的莉薇顫抖的語氣中帶着困惑。

「既然特地來挑釁，好歹也撐久一點，我連軍團長級的將領都沒派出就打贏了，而且還在全滅前就先投降，害我現在完全沒有辦法感到滿足。」

過去也有許多很扯的前科，因此不管多麼稀奇古怪的展開，都讓人有「那羣人說不定真的敢這樣做」的奇妙信賴感。

……真少見。

稍等一會應該就沒事了，赫里昂嘆了口氣停在原地。

怎麼可能，這種情況過去從未發生過。

「怎麼回事？中了地形干涉型的超大型魔術嗎？不對，第三、第四軍團目前屯駐在首都。只靠單人詠唱絕不可能施行足以突破他們的都市結界的超大型魔術。第六軍團也在，若想進行大規模的共鳴詠唱或儀式詠唱也不可能逃過他們的耳目……換句話說……」

「終於停了……這是怎樣？有bug嗎？還是天災事件？」

多采多姿的事件就在這個堅實建構出來的舞臺上發生。但畢竟是那個會在奇幻世界偷偷加入同步衛星軌道炮的瘋狂總監所領軍的營運團隊，會搞出什麼事沒人能說得準。

「赫里昂大人，這到底是……！？」

「咦？無法存取？奇怪，怎麼連連接選單也打不開？」

「扣扣」數到零的瞬間，傳來拘謹的兩聲敲門。

其實用不着那麼講究，演講行動所帶來的效果是固定的，但就是講究才能享受角色扮演的樂趣。

更何況是絕對不可能發生只強制傳送首善之地的情況──原本想這麼斷定。

「…………不，那個營運團隊說不定真的敢這麼搞。」

「【打擾】了，【赫里昂】大人。」

光看這幕就能明白阿爾奇美拉所保有的戰力有多麼強大、多麼具有威脅性，然而，卻有一羣不識好歹的食人魔愚蠢地選在這個精銳齊聚的「建國祝賀祭」舉辦前夕前來挑釁，究竟在想什麼？

「…………咦？」

無法存取倒還好。過去也曾發生過寶珠被破壞，或受到敵對勢力妨礙而無法存取的狀況。但連選單也無法顯示的情況真是太詭異了。

不管是哪一種，都很難說是好事。

「冷靜一點，莉薇。我們先【回去】【元首辦公室】吧。【跟我來】。」

「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問題……正好要舉辦典禮活動了說，營運團隊在搞什麼。不只我國，其他很多國家也要在今天舉辦建國祝賀祭吧？」

於是他回到元首辦公室藉由換上典禮用服裝消磨一下時間後，打開地圖確認各軍團已經整隊完成，提高演講效果的各種舞臺裝置也已設置完畢。萬般就緒。

「莉薇。【我國】【首都】似乎被【強制傳送】了。因此我們得先掌握國家現況纔行。我接下來會對【各軍團】下達最低限度的【指示】。【妳也】去和【各軍團長】【聯絡】，努力【收集資訊】以【掌握】【現況】。」

「……嗯？」

赫里昂回憶起剛開始玩的那些日子，對遊戲中的高性能AI充滿佩服。

只須一頭就能燒燬城市的危險龍種，正成羣結隊地降落在大廣場上。

赫里昂噘着嘴不滿地抱怨，但立刻轉換心情，決定當成是慶典前的慶祝活動。

莉薇深深行了個禮後，轉身離去。目送她的身影，赫里昂呼叫出觸控式空中投影顯示幕，開啓下指令用的戰術虛擬視窗，一一對各軍團下達指示。

第一軍團繼續輔佐國王（赫里昂）。

第二軍團去確認居民安危，維持治安。

第三軍團去治療傷患，以及檢查維護設置於外牆的首都結界。

第四軍團以魔術對首都外進行望遠調查。

第五軍團支援第二軍團，如果有損壞的設施，和第七軍團一同緊急處理。

第六軍團和第四軍團合作，專心收集內部與外部資訊。

第七軍團去檢查、修復各設施。

第八軍團負責從首都圈上空對周邊進行偵察與警戒。

但各軍團嚴禁採取會刺激他國的行動。

首先以掌握國內現況爲第一優先。

以上述命令爲基本方針，聽從各軍團長的命令臨機應變。

對各軍團下達命令後，赫里昂整個人深深埋進椅背，抬頭望着天花板。

「那麼……我可是被浪費了建國祝賀祭這麼個重要節日，所以期待一下精彩事件應該不爲過吧？營運團隊。」

赫里昂獨自在元首辦公室裏露出挑釁笑容自言自語着。

⒉

對軍團指示完畢，基本上該做的都做了。

雖然很想盡早掌握狀況好進行下個行動，但各軍團都還在忙着收集情報中。

虛擬視窗僅能顯示已知情報，要獲得現況就得等部下收集情報完畢。

「什麼也不能做，只能枯等真痛苦啊。」

但赫里昂感覺到某種更重大的蹊蹺，使得情感表現的問題顯得無關緊要。

「進來吧。我【允許】妳【入室】。」

「赫、赫里昂大人……！？」

「…………設、設定虛擬視窗：開啓。選擇：登出。立即實行！」

赫里昂打開清單，原本打算和其他玩家閒聊，進行一下收集資訊兼打發時間的裝模作樣外交，但是……

她的負面狀態【恐懼】已經解除，目前恢復成【平靜】狀態，卻仍露出首次見到的情感表現，實在很不可思議。照理說平靜時的所有情感表現全都看過了纔對。

──這是不可能的。

雙腳發抖，冷汗流個不停。

但這充其量只是一種效果，是一種只能享受氣氛、索然無味的感覺。扣除家用主機的性能極限與成本問題，爲了防止造成玩家分不清楚虛擬現實和真實世界，所以調整成虛假的感覺。

太愚蠢了。一定是自己動畫和漫畫看太多。異世界不可能存在，那只是創作。

異世界傳送。

感到困惑的模樣與表情變化，以及極爲自然的反應，再加上首次見到的情感表現。

「咦？……赫、赫里昂大人？」

莉薇面露詫異。這是過去未曾見過的表情模式。

「地形本身帶有幻惑效果啊……改派第四軍團的人員去確認吧。安全第一，叫他們用魔法從遠處調查。」

莉薇垂着尾巴，好像很擔心地凝視赫里昂的臉。

全感官投影式設計能讓玩家在遊戲內體驗到觸感或溫度等各種感覺，因此單論「感覺柔軟或溫度」的話，其實本來就能辦到。

再次開啓通訊虛擬視窗。在眼前浮現的半透明虛擬視窗中登載着過去接觸過的其他玩家──也就是他國國王的名字。

「不對不對，慢着……這太奇怪了。爲什麼沒反應？這可是緊急指令耶！？」

若是如此，以現在的商用技術，或許能讓這種一名玩家只會指定一名的NPC表現得很有人味。目前還保有這種可能性，所以赫里昂暫時還不能見其他NPC。

唰，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血液倒流的聲音。

但赫里昂無法繼續保持沉默。

「據說第四軍團長已親自確認了，但分析幻惑效果似乎很麻煩，無法立即得到結果。若想更進一步調查，必須直接實地探勘。」

「另外，第八軍團的龍叫囂着要拉高觀測高度，甚至說要飛出首都結界範圍進行直接偵察，所以我揍他一拳，讓他閉嘴了。那頭龍似乎沒弄懂赫里昂大人下達別刺激他國的命令的用意，因此我將他交給第八軍團長進行再教育。」

趕緊改用手動操作，打開設定虛擬視窗，實行緊急登出用的指令──沒有反應。

莉薇立刻扶助差點昏倒的赫里昂。

急忙制止的話語，不自覺變成了怒吼。

遇到這種平常無法想像的事態的情況，首先該做的是緊急聯絡遊戲管理員。

這股女性特有的淡淡香氣是什麼？

不顧可能會造成副作用，立即實行強制關機──沒有反應。

「我、我已對各軍團下達指示，先等他們的報告吧。而妳……去把各軍團長的報告重新整理一下。收集到更進一步的情報後再來向我報告。」

聲音帶着顫抖。

赫里昂打開虛擬視窗，立刻實行聯絡管理員的指令。

……夠了，別再讓我看到這種電玩裏不可能存在的神情。

「請您先坐着休息，我立刻呼叫第三軍團長來。在那之前，請您──」

赫里昂像要安撫自己般地喃喃自語。

──等一下。

「──莉薇，等等。」

莉薇的身子顫了一下。

──赫里昂戰戰兢兢地用右手觸摸莉薇的臉。

「咦？」

──等、等等。

清單上所有玩家的名字均顯示爲灰色。

……不可能。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

「我……我沒事。」

以語音實行返回現實世界的登出指令──沒有反應。

照理說來是這樣，但現在赫里昂的右手所感覺到的莉薇的呼吸是什麼？

「啊，不……我真的沒事。我只是突然有點暈眩，先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

莉薇表情變得越來越焦急。

「放心吧，我很好。」

她的臉頰逐漸潮紅的自然色彩是什麼？

「赫里昂大人，您臉色不太好，有哪裏不舒服嗎……？」

真的想做出來，技術上或許辦得到。

就算心中的常識拚命提出反駁，卻無法組織出有邏輯的假說來解釋眼前的現實。

這不是一國之主應有的表現。

然後，他感覺到額頭上有冰涼溼潤的女性手掌的觸感。

……若只有如此倒也還好。

莉薇以爲是赫里昂身體出毛病，說了聲「恕我魯莽」便撥起赫里昂的瀏海，把手貼在他的額頭上。

──別再繼續說了。

「接着是關於國內治安。由於突然發生異常事態，國民顯得有些驚慌失措，但在第二軍團及第五軍團的努力下，目前已恢復平靜。不過最近纔剛合併的食人魔一族就……」

「居然已經試過了？好吧，考慮到對森林地形的適應力，以精靈種爲中心編成臨時調查隊……………………咦？」

表示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玩家都是離線狀態。

要讓每一個角色都擁有如此龐大的資訊量，沒有每秒數千浮點計算能力等級的計算速度會處理不來。這就算用上最新的超級電腦恐怕也難以應付。

「不、不行，冷靜……我要冷靜下來。」

赫里昂勉強擠出這句話。

就在赫里昂感到一頭霧水時，傳來拘謹的扣扣兩聲敲門聲。

這時代的AI再怎麼優秀，仍不可能表現得完全和人一樣。在國戰編年史中，玩家必須遵照幾條規則才能和AI進行彷彿一般對話的交流。

──想到這裏，腦中一瞬間閃過某個關鍵字。

「赫里昂大人，是我，莉薇，來向您報告目前的調查結果。」

俐落地走入元首辦公室的莉薇，一如既往地站得直挺挺，但頭頂的狼耳卻虛弱無力地下垂。看來調查結果不是很樂觀。

前幾天去書店，看到廣告上頭有出現某個名詞。那是五十多年前曾經在網路小說界爆紅，最近又復古流行起來的小說類型。記得是主角因爲遭到不幸事故或碰上神明出錯，結果陰錯陽差地脫離日常，進入到類似漫畫或遊戲世界的那個──

連指令是否實行成功也沒顯示，彷彿什麼指令都沒實行般，虛擬視窗毫無動靜。

方纔緋紅的臉頰如今已變得蒼白，眼神透露出對赫里昂身體狀況的擔憂。

從右手觸碰到的脖子血管傳來的脈動是什麼？

重新依序操作一遍，再次立即實行緊急聯絡管理員──沒有反應。

必須先讓心情先平復下來。拜託，給我時間冷靜吧。這種狀態要和其他人見面太痛苦了。

「我沒事！別去叫人來！」

浮現在她臉上的，是從平常的銳利眼神難以想像的表情。

「明白了。我會向第四軍團轉達此一命令。」

剛纔的對話中，除了允許入室以外，赫里昂沒發出半個關鍵字，莉薇卻自動對赫里昂的自言自語有所反應，使得對話成立了。

彷彿想掩飾般的言語……不，實際上就是在掩飾吧。但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

……說不定，只有被指定爲國王親信的NPC的AI被改良？

「接着是第八軍團所屬的龍族所進行的空中偵察……正確來講，是從空中進行遠望的結果，首都周邊一帶全部被深邃的森林所包圍，唯獨東北方綠色較不濃密。但由於只能在首都結界範圍內低空觀測，無法做更進一步確認。」

「……比起這個，請您先去休息一下吧。」

觸碰到臉頰的指尖感覺女性特有的柔軟與體溫。

但她的動作與表情已超越電玩角色的情感表現，非常寫實，對赫里昂來說反而像難以接受的現實被陳列在眼前般，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但若問將如此細密的資訊量塞進娛樂（遊戲）裏是否有意義，答案必定爲否。

背脊彷彿被人插入冰柱一般冰涼。呼吸不受控地急促起來。感到噁心、腳步虛浮、視野扭曲。嘔吐感無法抑制。

沒有反應。

「向您報告。首先，首都之外完全覆蓋在森林裏。而且根據第六軍團的調查，整片森林似乎帶有某種幻惑效果。」

她的表情、聲音與言詞，都像打從心底擔憂主人一樣，實在非常自然。

因此，身爲人類的赫里昂能和身爲機械（AI）的莉薇自由交流，絕對是超乎常理的事態。

「……？赫里昂大人，您怎麼了？我剛纔說錯什麼嗎？」

但今天許多國家都在舉辦建國祝賀祭，沒半個人上線怎麼想都很奇怪。

元首辦公室門悄然無聲地開啓。

「至少請醫生來爲您診察一下……」

「囉唆！就說我沒事了！出去整理妳的資料吧！」

聽到主人的怒罵，莉薇縮起身體。

莉薇的模樣令赫里昂原本被趕到大腦角落的理性又動作起來，聯想到被斥責的小狗。

「…………我先離開了。」

欲言又止的莉薇到最後都露出很擔憂赫里昂身體狀況的表情，但還是默默鞠躬後離開元首辦公室。於是，元首辦公室只剩下對關心他的部下怒吼並趕出去的空虛國王。

「………………設定虛擬視窗：開啓。選擇：緊急登出。立即實行。」

沒有反應。

「………………設定虛擬視窗：再開啓。選擇：緊急聯絡管理員。立即實行。」

沒有反應。

改用手動操作，關閉設定虛擬視窗後再度開啓，重新實行登出和聯絡管理員的指令，但依然毫無反應。

⒊

「…………────」

在那之後，感覺似乎經過了三十分鐘。

說不定只經過三分鐘而已。

赫里昂躺在座墊柔軟的椅子上，仰望天花板，思考着無關緊要的事情。

……繼續逃避現實也沒有意義。

勉強讓很難說是正常的大腦運作起來，列舉能夠說明現狀的可能性。

「……可能性一。玩國戰編年史的時候恰好有革命性的更新在背景執行，造成AI超絕進化，感官體驗也跟着升級，使得可感受的資訊量變得很龐大。」

否定。這不可能。就算假定技術層面能辦到，這麼重大的更新在背景執行也會花上好幾十小時。

簡單而言，這個遊戲在把部下設定得非常厲害的同時，卻把國王被設定爲最弱。

作爲代表性的例子是隻要好好培育部下，甚至能在遊戲中大開無雙。尤其是大國軍團長級的角色，就算單挑普通小嘍囉也能輕鬆達成一騎當千的偉業。

「……打擾了。」

營運團隊絕不可能更新到能讓玩家獲得如此鮮明的感官資訊。因爲這麼做不止會讓國戰編年史停止營運，甚至會發展成攸關公司存亡的重大事件。

「血流出來了……」

「嗯──在妳報告前，我有些話想先說。」

「這樣啊。那麼……能召集各軍團長到謁見廳嗎？只要十五分鐘──」

阿爾奇美拉軍由八個軍團所構成，各軍團均設有軍團長。軍隊的最高司令官是身爲國家元首的赫里昂，但國王沒個別下達命令時，就交由各軍團長來指揮或進行細部指示。

「整座首都被傳送的異常事態對我造成不小衝擊，以致遷怒於妳。原諒我吧。」

「…………」

然後現在在赫里昂面前跪下的是總計八名軍團長當中的四名。

「緊急前來謁見辛苦了，各位軍團長。」

他在心中不斷告訴自己說話畏畏縮縮不像個王者，拚命裝出並不存在的威嚴。

「好痛……」

然後在他準備低頭的時候，被驚訝的莉薇制止了。

結果莉薇從平靜轉而變成泫然欲泣的表情。

如同猜想，靜靜推開門的人是莉薇。

而且，雖然不願去想像，假如這不是夢境而是「其他狀況」的話，按照常理來行動還是比較保險。

不愧是狼人型魔物【月狼】。

從心理健康的角度來看，做這種程度的自我保護也沒有壞處。

舉起左手，讓她看傷口。

這表示被賦予龐大資訊量的角色不只莉薇，連同赫里昂至少就有兩名。

至於感官部分則是完全違法。特別是觸覺和味覺，法律嚴格禁止過於貼近現實，只能讓玩家獲得某種模糊的感受。因爲太真實會對現實世界的社會生活造成明顯的不良影響。虛擬現實體感型遊戲發展的黎明期，就曾經因爲法規尚未完備導致相當嚴重的社會問題。

赫里昂不解她爲何如此激動，回想離去前的那句話。

「……那個，恕我僭越……請您先治療……」

第三軍團長是治療魔術的專家。

使用關鍵字表示允許入室。

「啊，妳在看這個？」

仍是一介學生的他不具備醫學知識，但這樣做應該多少有點幫助吧？心中期望着若能在謁見前從睡夢中醒來就好了，赫里昂坐在元首辦公室的椅子上等待。

「真是如同設定般的忠犬啊。雖然是狼。」

就在他喪氣地垂下頭的同時，傳來兩聲敲門聲。

國戰編年史是加入奇幻要素的戰略角色扮演遊戲（SLRPG）。

「可能性四……………………夢境結局。」

「遵命！」

他認爲既然這只是夢，不可能真的發生，所以只要過十幾分鍾後就會從睡夢中醒來吧。

然後用小刀刀尖抵住手掌──猶豫了一陣子後一刀劃開。

赫里昂打斷莉薇的話，半強迫地對她道歉了。

國王拒絕治療，所以莉薇不能擅作主張找她過來。但現在國王下令召集，正好趁此機會讓她替赫里昂治療，這就是莉薇的盤算吧。

「────」

「不，該道歉的是我。也許來自君王的道歉會讓妳感到惶恐，但還是接受我的道歉吧。對我而言……對我而言這是必要的。」

而且最弱的人類國王所率領的國民是活在弱肉強食法則下的強悍魔物，也就代表着「一旦遭到反叛，赫里昂的命運將會就此結束」。

因此可能性三也是否定。

「…………」

深深一鞠躬後，莉薇快步離開元首辦公室。

她的視線所指向的是赫里昂被小刀割傷的左手。雖然被桌子擋住看不見，嗅覺敏銳的她聞到血腥味所以發現了。

「可能性二。這是個浩大的整人計劃。這裏事實上是現實世界，趁我睡着時把我帶到疑似電玩場景的地方。剛纔的莉薇是真人假扮的，狼耳和毛茸茸的尾巴只是裝飾品。換句話說，是還原度極高的角色扮演。」

相反地，國王（玩家）本身完全沒有戰鬥力。

否定。這樣做沒有意義。幹嘛只爲了整一般玩家，創造出與遊戲內部一模一樣的城堡？

──換言之，超級恐怖。

假如連這個可能性也否定掉，只能直接面對這個照理說不可能發生的現實。

……他並沒有接受被傳送至異世界的可笑現實。

時間無情地過去，謁見時刻來臨了。

「放心吧，這種小傷抹點口水就好了。對我來說掌握現況更重要。」

「【進來】吧。」

彷彿因爲惡作劇被主人懲罰的小狗一樣。

⒋

似乎還想說點什麼的莉薇，卻突然發現什麼似地驚呼一聲並將視線朝向右下方。

「咦？」

「……我將後續情報整理好了……所以來向您報告。」

簡單說完開場白，赫里昂掃視眼前的軍團長。

不忍看莉薇繼續悲傷，硬是把話題轉到討論今後的方針上。

「放、放心吧，這沒什麼！我不小心割到自己的手罷了。用不着在意。」

一開始沒發現是因爲受到主人的斥責，導致心情低落的緣故吧。發現這個事實，赫里昂對自己的遷怒更有罪惡感了。

實在不想打破這個最後的可能性。左手傷口刺痛不已，不過以前有在夢中用力捏臉頰沒醒的紀錄，或許還是能抱一絲希望。

沒辦法，只有這個可能性還存在。

產生痛覺，是完全沒被稀釋過的真實感受。這已經違法了。法律明確規定全感官投影式遊戲中的受傷表現必須限定在一定程度以下的衝擊或刺激，不能表現出痛覺。

剛纔莉薇的耳朵和尾巴也完全不像假的，動作非常自然，彷彿理所當然地存在着。

……不全然是否定。這種可能性應該還存在。

「……抱歉，莉薇，我剛纔太激動了。」

「現在各軍團長均遵照赫里昂大人所下的命令指揮所轄軍團……」

生命力等各種數值和現實世界的人類相差無幾甚至更弱，也無法成長，攻擊力更是直接被系統設定爲零。

「……若是可以，很想跟各位坐下來好好討論，遺憾的是我們現在沒有太多時間，直接切入正題吧。」

雖然有點傻眼，赫里昂對莉薇告知要召集的軍團長，要他們十五分鐘後來謁見廳。

雖然嚴重牴觸企業倫理和虛擬現實體感型遊戲的法規，若不考慮違法問題，技術上應該辦得到。只要把搭載能模仿人類行爲的高性能AI，具有體溫、肌膚觸感和脈動等龐大資訊的角色限定在莉薇一個的話，資料容量或演算處理能力並非不可能實現。

赫里昂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純銀小刀。

「明白了！我先叫離王城最近的第三軍團長過來！」

「不會的！我、我纔是做了逾越分寸的事情，赫里昂大人沒有必要道歉！我纔是該──」

因此與一般史實戰爭遊戲有許多差異。

「我還是要再說一次，現在最優先的就是掌握現況。各軍團長現在在做什麼？」

但就算是夢，他也不認爲就可以亂搞。至少剛纔對莉薇怒吼完全是遷怒。作爲一個人，那不是可以隨便矇混過去的事。因此赫里昂認爲自己必須道歉。這是非常自然的。

儘可能別讓表情顯露恐懼，赫里昂氣宇軒昂地對着排成一排的軍團長說話。

「這、這樣啊。」

看着淌血手掌的赫里昂心想：這個夢的真實感未免也太高了。

但這種程度的違規其實在料想之中。倒不如說接下來纔是問題。

表情雖裝作若無其事，頭頂的三角形狼耳喪氣地彎折，毛茸茸的銀色尾巴也無力下垂……至於原因自然不用多說。

「果然還是先讓人治療一下好了……越來越痛了。」

……雖不明白她爲何有此反應。未免也太激動了。

將用力握拳，一下子就從細長傷口中滲出流出來的紅色液體湊到鼻子附近，血腥味刺激鼻腔。與真實世界別無二致的壓倒性現實感。

或許該說不意外吧，莉薇以外的角色看似也擁有人格了。剛纔替赫里昂治療左手的第三軍團長的反應也明顯不像廉價的AI，而是具有獨自的人格。

不習慣看到女性流淚的赫里昂急忙開口。

赫里昂一邊很沒用地說着這些話，一邊隨便找了一條布替手掌包紮。

莉薇的回應意外地積極。她把臉靠近到赫里昂的眼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連睫毛有幾根都數得出來。

「啊，原來如此……她想讓我和第三軍團長見面。」

赫里昂表示歉意。

不久他將左手舉到眼前，仔細凝視彷彿真實存在的手掌。

「可能性三。雖然是在遊戲裏面，我的意識被傳送到某個使用其他版本的國戰編年史的專用伺服器。在這個超級電腦級的高規格專用伺服器中，身爲測試員的我去經歷這一場可笑的體驗。」

莉薇肩膀顫了一下。

今天第三次響起那道帶有若干拘謹的聲響。

更不用說赫里昂剛纔也能自由開啓虛擬視窗，對各軍團發送命令。衆所周知，在現實世界是辦不到這種宛如魔法的行爲。

但是要證明這點，有件事必須先確認。那就是作爲例外的個體只有莉薇而已。

──第一軍團長。

主要任務爲從各方面輔佐國王的少數精銳部隊，別名〔親衛軍〕的第一軍團之長。

擔任國王親信兼總軍團長的【月狼】莉薇。

──第二軍團長。

擁有以獸化人或騎士職爲主戰力的陸戰部隊，別名〔獸騎士團〕的第二軍團之長。

全身上下穿着一套純白鎧甲的獅頭騎士，【劍獅子（Schwertlöwe）】巴蘭。

──第三軍團長。

集合治療和援護的專家，別名〔聖靈士團〕的第三軍團之長。

特徵是一頭長至腰際的金黃秀髮的【遠古白精靈（Ancient Elf）】艾爾蒂娜。

──第六軍團長。

一手包辦諜報活動和情報戰等任務，以魔族爲中心的諜報軍團，別名〔妖魔軍團〕的第六軍團之長。

深邃眼瞳與妖豔外型格外引人注目的【夢魔女帝（Night Empress）】卡蜜拉。

以上四名就是前來拜謁的軍團長。

第一～第三軍團長是從赫里昂進遊戲首抽的三個魔物轉生進化而來，個性相對比較沉穩，所以召集他們過來。而第六軍團長卡蜜拉則是善於情報戰，所以也一併找來。

剩下的軍團長是以能力爲主來挑選，個性也比較強烈，因此讓他們繼續執行任務，沒命令前來謁見。赫里昂實在沒有一口氣和八名軍團長見面的勇氣。

「要你們來此的原因只有一個，相信不用說你們也很明白。我國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局面，我想在此討論今後的方針。」

「「「「──是！」」」」

四道聲音同時回應。

彷彿事先練習過一般完美重疊。明明是在這種狀況下，讓赫里昂多少舒服了點。

……該不會真的有練習過吧？

兩名以真摯視線回應內心冷汗直流的赫里昂的軍團長似乎做出某種覺悟，緊抿着嘴，重新低下頭。

「我國的存在尚未被發現，這是個很大的優勢。我不希望因爲我方的輕舉妄動而浪費了這個優勢。特別是在完全不清楚外面有何種勢力與具有何種威脅的現在。」

麻煩的是，喜歡粗暴手段的並不只第四軍團長。這些軍團長級的魔物大多擁有強大的蠻力，有愛用暴力解決問題的傾向。連莉薇在處理某些無關緊要的麻煩事時，也有喜歡活用肉體的傾向。

「原來如此……」

赫里昂一邊回憶在大學的簡報課程中學到的演講技巧一邊開口。當初上課時覺得沒用，現在深深覺得還好有認真聽講。

雖然來自底下的四對視線不由分說地給予赫里昂沉重壓力，絕對不能低下頭或喫螺絲，必須挺起胸膛侃侃而談。這是演講技巧基本中的基本。

可是一旦開口，中途停止反而會被懷疑。

三名軍團長都表示肯定。

第二軍團長巴蘭恭敬接受此命令。

（目前爲止我表現得應該還像個國王吧……？）

「用不着那麼緊張，想成和最初期的探索一樣就好。回憶起那時的事吧。若問和當初有何不同，就只有巴蘭這次沒跟着去而已。」

也沒人能保證這些魔物現在有着和遊戲內相同的性格，也不能保證他們仍然宣誓忠誠，不能過於信任──不對，現在還是在遊戲中吧？再不然就是自己正做着遊戲的夢，所以沒問題的。雖不明白哪裏沒問題，總之沒問題。若非如此，問題就大了。

和莉薇意見一致，表示禁止強硬手段對國家而言是正確選擇吧。

「國外的問題比較迫切啊。」

「因此，第一軍團長和第三軍團長，調查未開之地的重責大任就交給妳們了。」

相較於嬌小的身高，她的胸部極爲豐滿，深邃乳溝從繫繩微松的胸口呼之欲出。如果被盈盈微笑的卡蜜拉勾着手臂，恐怕沒有男人能拒絕她的誘惑吧。

拚命抑制責罵過去的自己「用人要審慎一點啊」的衝動，赫里昂回答莉薇。

「對我而言，也是像昨日的事般能鮮明回想起來。」

然而，她姣好的容貌現在卻蹙起眉頭，眉梢也困惑似地垂下。

她所謂的強行突破手段的確非常粗暴。就像找不到適合的鑰匙，就直接把鎖頭撬開一樣。

而且不是外側道路被森林遮蔽看不清楚，而是以外牆爲分界，以外的一切全部被切斷得乾乾淨淨的狀態。

赫里昂想着縱使自己毫無戰鬥力，但至少能減輕她們的壓力吧。既然自己有這個能力就該好好發揮。激勵部下，讓部下的精神狀態保持在能發揮最大力量的狀態是上司的職責之一。

第六軍團確實是諜報戰或情報戰的專家，但方向性不同。

赫里昂問的是剛開始進行遊戲時……他率領三個魔物降臨這個世界，在陌生的大地上四處探索的事。

「首先，關於我國的異變。」

（……怎、怎麼了？國王對部下表現體貼那麼令人意外嗎？）

雖然整齊劃一的唱和令人舒服，赫里昂不禁感覺她們似乎太緊張了點。

「由於這等於是宣告自己能力不足，奴家也是萬般不願……但包含奴家自己，若問吾等第六軍團所屬魔物是否對於調查未開之地有自信，恐怕難以點頭……」

瞥了一眼眼前的軍團長們，看似沒人不滿。但那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並不可靠。緊張的心情不斷磨耗他的神經，赫里昂在內心流了一身冷汗。

在還沒弄清楚自己當前所處狀況前，赫里昂並不想輕舉妄動。希望能獲得充分的訊息，來決定今後要和外界保持何種關係。

雖說如此，畢竟是長年一同奮鬥的戰友，赫里昂相信他們不會輕易反叛。但在被傳送到異世界後，除了莉薇還沒和其他軍團長好好交流也是事實。

問題？

赫里昂對術式一竅不通，但看來這問題不是一時半刻能解決。

「千萬不可使用強硬手段。四周若有對我方能構成威脅的勢力，這樣等於暴露自己的存在。雖然不排除早已暴露蹤跡的可能性，但我們沒必要主動留下醒目的印記，去讓這個可能性變成確定。假如我們已對周圍狀況瞭若指掌或許值得一試，一無所知的現在不該輕舉妄動。」

「天真地抱着周圍無任何威脅，不管做什麼都不會被發現的樂觀想法來行動是很危險的。因此當前的目標便是趁着我國的存在仍不爲人所知時調查現狀，以所能辦到的最快速度取得周圍情報。關於這個原則，各位有任何疑問嗎？」

不同於某知名遊戲一旦成功捕獲魔物就會成爲忠實夥伴，在國戰編年史中就算成爲夥伴，也無法保證不會被背叛。倘若魔物的幸福度持續維持極低或忠誠度低於一定數值以下，就有可能毫不留情地發動反叛。

雖然赫里昂不知在他們的心中對這件事有何感想，既然他們還記得，交給有經驗的人比較好。

「是的。由於您下令不得刺激他國，只能由遠距離進行調查，但森林本身似乎具有幻惑效果，成果並不理想。魔術、技能都會被幻惑效果所影響。據說從空中以肉眼遠望有看到東北方似乎有人工建築，此外只見一整片深邃森林。」

另一方面，赫里昂卻懊悔地想抱起頭來。

一邊擺出若有所思的模樣，赫里昂回想到現在爲止的言行。

「「是，明白了！」」

接着一旦玩家被判斷爲沒資格當國王時就完了。因爲這時剩下的只有「強大的魔物」和「可憐的人類」這種構圖。

「是的。雖然從首都結界範圍內的高度無法看得很清楚，但在森林中有見到類似建築物的物體。」

國戰編年史中藐視資訊重要性的國家大多都毀滅了。想要經營國家，握有準確度高的資訊非常重要。

「是。我接獲第四軍團長的報告，幻惑效果的術式的基本架構和現有術式屬於完全不同的體系，必須多花一點時間才能解析。」

「我永遠不會忘記和赫里昂大人一同降臨這個世界後發生的事。」

「狀況我大致明白了。看來，若想避免刺激外部勢力的風險，又要繼續進行調查的話，有必要實地走一趟。好吧，第六軍團長，我想把這項境外調查的工作全權交給妳負責，可以嗎？」

「我國原本四面是草原，現在卻被深邃的森林環繞，自建國以來從未發生過這種現象。因此，當下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掌握現況……莉薇，妳【說明】一下【現在】的【狀況】吧。」

被傳送至今已超過一小時，依然未有其他勢力前來接觸。在這個當下，阿爾奇美拉的存在恐怕尚未被其他勢力發現吧。

只着眼於專精情報領域就指派第六軍團執行這項任務，是赫里昂的失誤。

兩名女性軍團長接下命令。

「很好，那麼請各位把上述的原則牢牢記在腦中，聽我說接下來的方針。我應該有命令要繼續用魔術進行遠距離調查吧，那麼成果呢？說是森林帶有幻惑效果，身爲魔術精銳集團的第四軍團難道也無法突破？」

──赫里昂如此在意部下臉色是其來有自。

內心之中像在唸咒般不斷提醒自己要表現得像個國王，赫里昂謹慎挑選字詞發言。

卡蜜拉小心翼翼且滿懷抱歉地告知。

「不過第四軍團長表示若赫里昂大人同意使用強硬手段突破，她很樂意一試。我試着問了一下計劃，她說可以動員整個軍團進行儀式魔術炸掉整片森林，再不然也能用更強力的地形干涉系魔術改寫幻惑效果本身的性質等等……」

不知爲何，莉薇開始搖起尾巴。

設立於冷戰時代的第六軍團徹底以假想敵國爲目標，主戰場是諜對諜的情報活動。因此他們的能力均專精在諜報或情報戰上，探索未開之地完全有違他們的專業。

繼續思考這個問題很危險，赫里昂搖搖頭，切換思考。

……該怎麼說，至少很容易明白莉薇內心想法也令赫里昂鬆了一口氣。從她的反應容易選擇適當的應對方法。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所以我已經先警告那個聰明的肌肉腦（笨蛋）別出亂子了。待會我會再去通知各軍團長，赫里昂大人正式下達禁止使用強硬手段。」

……把該講的話講完了。不知道效果如何。

她是身穿維多利亞歌德式服裝，散發妖豔氣息的女性型魔物。外表看似約莫十七歲的妙齡少女，卻徹底散發出成熟女性的氣氛。深邃的紅色眼眸令注視者不禁入迷，臉孔的造型與其說美貌更近乎魔貌。

卡蜜拉率領的第六軍團是專門對他國進行諜報活動或情報戰的集團。在情報收集這個領域上，其他軍團難以望其項背。但現在身爲第六軍團之長的卡蜜拉卻說有點問題……

第六軍團長──【夢魔女帝】卡蜜拉抬起頭來。

赫里昂看着軍團長們說，內心祈禱他們不會認爲他變得懦弱了。

幸好沒有任何一個軍團長表示反對。

具有人格特質【騎士道精神】的騎士團長巴蘭是指揮軍團的專家，單論防守能力的話，八大軍團長中無人能出其右。此外他也擁有【紀律】這個人格特質，在當前躁動不安的局面下維持治安，亦是除他之外沒有更適合的人選。

「遵命。我將會一步步向各位進行說明。」

「首先，先前已報告過城外完全被森林覆蓋，如今確定外牆大門外的聯外道路完全消失了。由此推測，整座首都被完整切割出來傳送到某處的可能性很高。」

表情雖仍若無其事，開始微微左右搖晃的毛茸茸尾巴發出細微沙沙聲。她的模樣讓人聯想到湊向主人要求誇獎的大型犬。跪在她身旁不斷被尾巴掃到的第二軍團長一臉厭煩地皺起眉頭。

與月狼並稱獸化人類型最高階種族之一的劍獅子巴蘭，外型是一隻以雙腳站立、身穿全副鎧甲的獅子。

這趟任務揹負着阿爾奇美拉今後的命運，會如此緊張很正常。但過度的緊張會降低基本性能，這在探索未開之地時恐會產生不良影響。

「況且妳們現在的實力也不是當時能相提並論的。因此用不着擔心，只要發揮平常的實力就夠了。我對妳們很有信心。」

雖然自以爲已經冷靜下來，看來只是自以爲這樣罷了，結果還是犯下平常不會犯的錯誤。今後一個錯誤都不能再犯了。

根據調查，東西南北側的大門都是如此。

國內情形目前已趨於穩定。

「那麼第一軍團長（莉薇）、第二軍團長（巴蘭）、第三軍團長（艾爾蒂娜），我問你們還記得過去調查未開之地的事嗎？」

赫里昂手貼着下巴，點點頭。

「「──是，遵旨！」」

（搞砸了……）

因爲這個遊戲有部下會反叛的系統。

赫里昂有點被嚇到。

「不，妳的擔憂很合理。這種場合，誠實發言纔是好事。我很高興妳能忠言直諫，卡蜜拉。」

也考慮過派遣一般士兵，問題是能從動亂期存活至今且探索過未開之地的有經驗者碩果僅存，成羣結隊地四處徘徊也會提高被其他勢力發現的風險。

赫里昂雙臂交叉於胸前，低聲喃喃。

假如這種肌肉腦是一種人格特質，恐怕過半的軍團長都擁有吧。爲什麼自己老愛指定這種性格的角色當軍團長呢？赫里昂不禁頭痛起來。

於是他做出派高生還率的數名精銳去探索境外，根據獲得的成果再來決定今後方針的結論。

赫里昂試圖安撫兩人的不安，低着頭的莉薇和艾爾蒂娜卻猛然抬起頭來，兩人不約而同露出驚訝表情。

「先假定外界尚不清楚我國被傳送到這裏吧。」

只好繼續將剩下的話說出口。

「吾王，只要是您的敕命，奴家必定與吾之軍團全力以赴，這自然是毋庸置疑之事……但若問奴家能否探索森林，不得不說恐怕有點問題。」

「好──那麼第二軍團長繼續維持國內治安，隨時對應緊急事件。現在的狀況下，不能把你調離治安維持工作。」

「啊，不、不過，奴家也明白在這緊迫的狀況下，人員調度不易。倘若無其他適任者，奴家的第六軍團自然義不容辭──」

「主上，在下當然記得。」

「妳剛剛說……從空中遠望發現東北方有疑似人工物體？」

不難想像隨着時間推移還會爆發一些問題，但目前並沒有亟待處理的事情。既然如此。

今後別把他們當成NPC，而是當成玩家來對應可能比較好。

「……嗯、嗯。」

第四軍團長是專精魔術，平時負責研究魔術的才女。既然當下連她都看不見解決的前景，恐怕想從魔術方面迅速着手調查是辦不到了。

慎重起見，赫里昂使用關鍵字發出指示，但莉薇的回應中並未包含關鍵字，可見繼續執着於關鍵字已沒有意義。

「接下來是首都內的狀況。建築物幾乎沒有任何損壞。雖然一連串騷動造成幾個人受傷，但在第三軍團的醫療小組努力下已全部治療完畢。」

從這次的回答中感覺到比剛纔更強而有力的意志。

而且不知爲何，似乎感覺到比剛纔更強烈的緊張。

……糟糕，失敗了。

原本想減輕她們的緊張，反而加強了。

但覆水難收，只能繼續維持下去。

「至、至於第六軍團就繼續收集與掌控國內情報。和其他軍團合作建立起一個聯絡網，以便在有人有需要支援時立即聯絡。」

「遵命，吾王。」

臉上浮現嬌豔微笑的第六軍團長卡蜜拉輕輕點了個頭。

若是平時，她誘惑的動作或許能成功吸引主君的視線，但赫里昂現在實在沒有心思想這些。

「那謁見到此結束。境外調查將在十五分鐘後從北方大門出發。莉薇和艾爾蒂娜下去做行前準備，其餘軍團長繼續執行各自任務。」

宣告結束後，赫里昂從座上站起。

心情上更像要逃跑般地離開了謁見廳。

⒌

──國王離開謁見廳了。

即使在他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後，四名軍團長依舊動也不動地低着頭。

之後又過了十秒左右，每個人總算深深呼出一口氣，恢復原本屏住的呼吸。

赫里昂的確籠罩在緊張感之中。

但實際上，跪在地上的軍團長們也是相同心境。

因爲他們剛纔所謁見的，是統領萬魔之阿爾奇美拉的絕對君王。除了國王親信莉薇以外，其他下屬甚至很少有機會能和國王直接說話。

至於在衛星都市任職的第六軍團長卡蜜拉，更是多年來難得一次親眼見到國王。即便她是統領軍團的指揮者，緊張得身體僵硬也不奇怪。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關於調查境外的任務，赫里昂大人剛纔的發言有點怪怪的。」

「我們也快點準備吧，莉薇。」

「當然我不願看到哭泣。沒有比女孩子的眼淚更讓人心痛了……」

「……奴家爲何要坐下？」

「呼……」性感地呼了一口氣的卡蜜拉緩緩開口：

身居統領八大軍團長的總軍團長此一地位的莉薇點頭說。

走在除了她們以外空無一人的城堡走廊上，莉薇突然開口。

「而且啊，卡蜜拉，女生快哭出來的表情真的非常神聖喔。」

赫里昂特地把這個名號登記在遊戲內的辭典裏，好讓AI也能認識。

只有白精靈算是中獎（Rare級），其他兩隻都是能力低於平均值的最下級種族。

「主上選我們三人當常駐首都的軍團長也是迫不得已的吧。其他軍團長在許多方面都太奇葩了。能讓主上自由運用的正常軍團長只有我們初始三人組而已。」

一旁聽着的巴蘭也說出「既然主上這麼說，那準沒錯」，改寫了自己的常識。在這個國家，不論好壞，赫里昂就是王法。

「哎呀哎呀，請問妳這是什麼意思呢？卡蜜拉。」

「嗯、喔……」

「嗯？」

但同時也是八大軍團長中最不可惹怒的一位。

「因爲這個世界沒有比泫然欲泣的女孩子更可愛的生物了。」

這樣的艾爾蒂娜不知從何處取出兩張座墊，緩緩鋪在地上。

「聽我說，坐下。」

「這點道理奴家當然知道，用不着汝一一提醒。」

軍團長們一邊伸展肢體，各自解除服從態勢。

「那個果然是那種意思嗎。要說很有主上風格倒也沒錯……」

神情憂鬱地訴說着的她，表情宛如聖母。

「…………」

臉上充滿慈愛的微笑。

但對這三個魔物懷有深厚情感的赫里昂努力培育，使他們不斷轉生進化，終於培養成一流魔物。現在各自成了月狼、劍獅子、遠古白精靈等最高階的種族，更擔負軍團長的重責大任。

「……嗯？」

她是第一軍團的領導者，同時也兼任總軍團長。

「……艾爾蒂娜。老實說，我原本擔心赫里昂大人狀況會不太理想。首都被強制傳送的空前事態或許會使他陷入混亂。」

不顧看似受夠了的卡蜜拉，巴蘭快步離開謁見廳。

散發溫柔婉約氣息的她，具有的人格特質是【慈愛】和【協調性】，是擅長在個性強烈的各軍團長之間居中協調的溫柔大姐姐。

無視於卡蜜拉「居然避而不答」的喃喃自語，巴蘭把話題轉到身旁的同僚身上。

一聽到敬愛的主人的訊息，卡蜜拉立刻產生興趣。

爲了準備境外調查任務，留在原地的兩人也走向收納重要裝備的寶物庫。

「不，妳錯了，這很正常。女生之間彼此促進情誼是非常正常的事。證據是，陛下偶爾也會提起這樣的事喔。」

「妳這說法會引來誤會，我也喜歡男士喔。人家只是喜歡疼愛可愛的女孩而已。」

莉薇搖頭，以一種彷彿在告解自己的罪惡般的心境對艾爾蒂娜說：

「沒想到汝等兩人也是一樣看法，看來不是奴家的錯覺吶。」

「我們來討論討論一下吧，卡蜜拉，妳說我哪裏不正常？」

語氣溫和地問的是第三軍團長艾爾蒂娜。

「坐下。」

「莉薇，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如果在我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有少女或小孩流淚，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幫助她，讓她不再哭泣。我真摯地這麼想。」

「雖然顯得有些緊張，吾王果然依舊英姿煥發。若不是這種狀況，真想跟吾王多說幾句話呢。」

軍團規模不大且實質指揮權是交由副團長，因此第一軍團在運作上很少由莉薇來親自指揮。

彷彿意猶未盡地品嚐着剛纔謁見的記憶，在腦中投射出鍾愛國王身影的卡蜜拉表情陶醉地這麼說着。

「……？莉薇，妳有聽到嗎？」

「嗯，妳說得沒錯，是該去準備了。」

「唔，吾王也認可這樣的行爲嗎……」

面對這副聖母微笑的卡蜜拉一時愣住。

這是語氣堅定、毫無任何迷惘，由衷的感想。

「這也沒辦法。我們不也全都嚇呆了嗎？連第八團長都驚訝得一瞬不知所措呢，也難怪陛下會如此震驚了。」

收斂起端莊表情，艾爾蒂娜心想：陛下方纔那番話果然是那種意思吧。

「先、先不討論這個，莉薇怎麼從剛纔就不發言？在擔心什麼嗎？」

筆記結束後的卡蜜拉歪起頭，感覺話題似乎要轉往奇妙方向。

第一軍團是以輔佐國王爲主要任務的少數精銳部隊，規模並不大。

艾爾蒂娜臉上依舊掛着笑容，緩緩說出同事之名。

「在這裏坐下，卡蜜拉。」

「…………」

聖母（艾爾蒂娜）露出慈愛微笑接着說：

艾爾蒂娜垂下眼眸，手貼在胸口，彷彿祈禱般地說。

光她那精靈族特有的秀麗臉蛋與外表，就完全能稱得上是個美人胚子，人格特質的【氣質】更是強化了美貌。即便同樣是精靈族，也會爲她的外表發出讚歎吧。

「就算汝這麼問──」

「好，我允許。」

「妳太放肆了，第六軍團長。」

具有【認真】和【頑固】這兩種人格特質的巴蘭，是個有名的死腦筋。

艾爾蒂娜是八大軍團長中最溫柔的。

「那奴家要放出蝙蝠通知第五軍團長，要他在這段期間代爲指揮維持治安囉。應該沒問題吧？總軍團長（莉薇）。」

「那麼在下立刻去張羅。送行典禮完畢後也必須下去換裝，妳幫我多估一點時間吧。」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這麼說來，剛纔卡蜜拉提到莉薇的癖好時她也毫無反應。以莉薇的性情看來這不大對勁，好歹會做一點反駁纔對。

「他的腦筋跟他的鎧甲一樣硬吧？」不在此地的某軍團長曾如此說過。

「初始三人組」是指赫里昂開始進行遊戲時所率領的初期魔物。

軍團長們覺得有些可疑，視線集中在莉薇身上。

「光這點就不正常了吧……因爲工作的緣故，奴家完全能理解有人有此等癖好，但若按常理而言，這實在難以稱爲正常。」

因此對國王懷抱除了忠誠之外的另一種情感的卡蜜拉，極爲認真地將國王的癖好紀錄在心中的筆記上。

並以眼神詢問巴蘭「這算正常？」，但巴蘭全力迴避她的視線。

假如赫里昂在現場，必定會否認說「不，不是這樣，關於那個十八禁遊戲（H─Game）的話題是鄰國國王（玩家）先提出來的，我只是順着話題討論，我沒有那種癖好……！」吧，不知該說幸或不幸，他不在現場。

「嗯。」

但莉薇反應卻異常遲鈍，心不在焉。巴蘭雖是出自防衛本能才把話題帶去她身上，但莉薇異於尋常的遲鈍反應卻讓人不解。

「既然吾王心意已決，吾等只有追隨。」

然後他賦予這三個魔物「初始三人組」這個浮誇的名號。

「不，可是……」「卡蜜拉？」

「不盡快建立起情報網不行呢。」卡蜜拉低聲咕噥後站起，接着說：

卡蜜拉也化身爲霧氣，如一陣疾風般迅速回到自己的軍團。

「哼，用不着自吹自擂。身爲男性的汝或許不明白，對那方面涉獵頗深的奴家來說，莉薇的癖好恐怕難以說是正常呢。至於艾爾蒂娜也同樣很有問題。」

彷彿潑冷水般告誡卡蜜拉的是自命騎士團長的巴蘭。

「但女孩快哭出來的一刻──也就是所謂的『泫然欲泣』的表情真的非常惹人憐愛。讓人想替她拭去眼淚，想抱着安慰她……最重要的是，會讓人想一直一直守望她可愛的臉龐。」

「話說回來，先不提莉薇或艾爾蒂娜，巴蘭，汝怎麼還留在這裏？該儘早去準備送行了吧？」

「嗯？啊……」

「……妳果然也這麼覺得嗎？」

「還用說嗎……汝喜歡女人啊。」

所有玩家在開始玩國戰編年史時都能獲得三隻初期魔物，這完全是隨機抽選（轉蛋）的。至於赫里昂抽中的則是小型狼人、低階魔貓，以及白精靈。

「不，其實並非如此喔，艾爾蒂娜。」

從沉默中感覺到難以形容的壓力，卡蜜拉靜靜地坐在對面的座墊上。

自己也坐上座墊的艾爾蒂娜像要告誡小孩般，輕拍對面的座墊。

「所以我才說『若不是這種狀況』啊，死腦筋的傢伙。」

「首先，汝等太奸詐了。常駐首都的汝等三人早已習慣謁見吾王，奴家可是睽違三年才難得有一次拜謁的機會，讓奴家沉浸在餘韻一下並不過分吧？」

「在傳送後不久，赫里昂大人依然很從容。證據就是剛發生傳送現象不久，他立刻就對各軍團發出適當的指令，並對驚慌失措的我下達指導性的方針。如果不是赫里昂大人指揮若定，心亂如麻的我恐怕不是什麼事都做不了，就是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了。事實上，赫里昂大人在元首辦公室裏突然身體不適時，我也因爲過於驚慌而招惹他的不悅。」

對莉薇而言，那是一段痛苦的記憶。除了在緊迫的戰場上接到命令以外不曾被國王怒吼過。由此可見剛纔元首辦公室的事件多麼讓莉薇震驚。

「但赫里昂大人不管陷入何種狀況，依然是位偉大的國王。因爲那位大人就是這個國家的萬魔之王啊。因此我們只需要像過去那樣，忠實地成爲那位大人的棋子，成爲替他切開想要前進的道路的一種『力量』就好。聽到剛纔赫里昂大人所說的話，我才總算想起這個初衷。」

「……這樣斷定不會言之過早嗎？陛下也會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實際上，我剛纔爲陛下診療時也感覺到他壓力很大。我認爲妳擔心陛下的身體狀況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錯喔。」

「關於這個之後再慢慢聊吧。明明是我先開啓這個話題的……我只是想找人傾訴一下，真是抱歉。」

「用不着在意。這也是我的職責。」

艾爾蒂娜露出嫵媚的笑容。一如既往，能讓人心情平靜下來的溫柔微笑。

有她在真的太好了。

莉薇打從心底這麼想，深呼吸後，轉換心情。

「──好，我去準備赫里昂大人遠征用的服裝。國王難得御駕親征，我們兩個要全力以赴喔，艾爾蒂娜。」

「當然。外頭的威脅程度尚不明朗，我們要有隨時成爲陛下護盾的覺悟。雖然可以的話最好還是別發生這種事。一定要一起平安無事地回國喔，莉薇。」

就這樣，兩名軍團長以帶着悲壯覺悟的表情，快步前往寶物庫。

⒍

另一方面，回到元首辦公室的赫里昂卻也陷入苦惱。因爲剛纔謁見中軍團長們的反應不如預期。明明一直留心要表現得像個王者卻還是犯錯了，之後的安撫也沒達到效果。

那隻好再更進一步安撫或用其他方法來彌補失敗了。再說一次，覆水難收。既然犯錯的事實無法在自己心中抹消，就該建設性地思考今後的應對方法。

「……希望維持溫和的形象。」

赫里昂至今一直採取友善王者路線。

他自認是個不只對國民友善，也相當注意屬國治安的明君。除了一次例外，他從未發動過對他國的侵略戰爭。基本上都是受到侵略後戰勝併吞對方，一路發展成大國。赫里昂的君王之道絕非殘酷無比的霸王之道。

那該怎樣才能維持這種形象？

例如要把重要的部下派往不知潛伏何種危險的未開之地時，身爲國王該如何表現？

接着，赫里昂全身各部位又被穿上輕盈材質的盔甲，腿部被換上以龍鱗合成的護脛。

（爲什麼！我做錯什麼了嗎！？國王親自出馬強行偵查，根本是瘋了！爲什麼沒人阻止！爲什麼會變這樣！？）

披在身上的不是裝飾華美的藏青色與白銀色的外套，而是色彩樸素、堅固耐用的遠征用服裝。

嘰嘰嘰嘰嘰，赫里昂像沒上油的鐵皮玩偶般生硬地回頭。

僅僅帶着兩名夥伴，朝向有未知危險潛伏的境外踏出了第一步。

想成和最初期的探索一樣就好。

「……命令少數部下深入危險地帶，不去送行太說不過去了。」

赫里昂急忙回想謁見時的情景，但怎麼回想都不記得自己說過「我會親自去境外探索」之類勇敢而瘋狂的發言。

──最初期和三個魔物一起探索的赫里昂當然也會參加這次的調查團。

配合獅頭騎士──不知爲何巴蘭也在現場──的吼叫聲，全體儀隊做出動作。

而且儀隊們的表情是怎麼回事？在強烈的誇耀之中透出少許悲壯感，彷彿在爲赴死的高貴人士送行一般。真不吉利。

「赫里昂大人。」

莉薇與艾爾蒂娜先後開口。

然後赫里昂以一種彷彿一切都在計劃之中般氣定神閒的態度向前走，然而內心卻拚了命地吶喊。

完美完成換裝的侍女們靜靜退場，留在現場的只剩換上遠征用裝備的三人。

「……這些傢伙在幹嘛？有空搞這種活動，還不如派去各地維護治安……我原本可是連第二軍團長巴蘭也想派出去咧。」

（……等等。）

「陛下，失禮了。」

帶着兩名軍團長，阿爾奇美拉的國王大步邁向大門。

若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就算賺到了。只需多花一點時間就可以帶來激勵效果，提升那兩人帶回好成果的可能性。

「全體敬禮！國王陛下親自率領的境外調查團要出征了！全體儀隊────舉劍！！」

……在這種氣氛的壓迫下，就算想開溜也溜不了了。

「用不着那麼緊張，想成和最初期的探索一樣就好。回憶起那時的事吧。若問和當初有何不同，就只有巴蘭這次沒跟着去而已。」

幸虧兩人都不像要反叛的樣子，但爲什麼要替他脫下平時穿的外套？又爲什麼換成遠征用的裝備？

然後，爲何莉薇和艾爾蒂娜要站在後方兩側──換句話說，像要讓赫里昂領軍般地走在前頭？

赫里昂不由得喊出聲來。

艾爾蒂娜深深一鞠躬後，走到有不好的預感而僵住的赫里昂背後，替他披上新衣。是一件兼具實用性與華美、堅固耐用的外套。

──就這樣，阿爾奇美拉的勇敢國王赫里昂，

不對，等等，這到底是怎樣？

調查本身絕對有必要，下這個命令並沒有錯。

想着這些的赫里昂，在隸屬第一軍團的禁衛軍圍繞下走向東北外牆的大門前。一抵達現場，見到意外的情景，不禁眨了眨眼。

但就算如此，對必須深入危險地帶的部下卻什麼也沒表示就讓她們離開實在很不近人情啊。

現在這個情景，怎麼看都是國王親自前往境外調查吧。

然而在他眼前的卻是表情雖嚴肅，但內心想着「真不愧是赫里昂大人，親自出馬帶頭打破困境」，眼神發亮、充滿期待的國王親信。

爲什麼要脫外套？

他們身披相較於實用性更重視華麗性的裝備，整齊劃一地從大門到廣場之間排成兩列。

「赫里昂大人，我會賭上生命守護您的安全。不管發生任何狀況，絕對不會讓您受到任何危害。」

就算是派出兩名軍團長，這陣仗也太誇張了。若是平時還可理解，現在這種緊急狀況下實在不應該搞這些。

接着一旁的侍女靜靜圍繞赫里昂，高舉剪裁良好的純白布料遮蔽周圍的視線。

（……慢着，話說回來。）

啊啊，明明萬般不願，卻敗給現場的氣氛說出違心之論……！赫里昂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縫起來。

若問和當初有何不同，只有巴蘭這次沒跟着去而已。只有巴蘭這次沒跟着去而已。只有巴蘭這次沒跟着去而已。換句話說──

全都穿着強調實用性的裝備，被選爲調查隊的月狼莉薇和遠古白精靈艾爾蒂娜呼喚赫里昂。

赫里昂以身旁的禁衛軍聽不到的聲音抱怨。

面對毅然決然地宣告決心的這兩人，赫里昂完全愣住了。

「雖然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人，我一定會爲了陛下與國家盡心盡力。我會帶着覺悟，一路上好好執行任務。」

赫里昂內心的冷汗如瀑布般流個不停。

若要從大門外出，自然會從這兩列面對面、動也不動的隊列之間走過。

這怎麼看也是爲了送行的儀隊。

……更不會想到自己不到二十歲就位居一國之尊吧。

身爲下令者卻有這種想法，或許被認爲是僞善，但即便如此，赫里昂所走的道路從來就沒有「默默派部下去送死」的選項。

試着正確地回想謁見廳的記憶。

一名侍女立刻走到旁邊跪下，恭敬地高舉雙手接過外套，然後彷彿在處理聖遺物般慎重地將外套放進另一名侍女捧在手上、貼上黑色天鵝絨的箱子。

拜託，誰來告訴他這只是個玩笑吧。

爲了求救，赫里昂抱着一線希望看向莉薇。

先行告知後，莉薇慎重地替主人脫下外套。

視野中央是通往外側森林的大門，道路兩側有一字排開到大門的儀隊。

若從算計的角度來說，有國王親自送行的話，或許能提升那兩人的士氣。

赫里昂模仿課程指導教授的口頭禪。教授說這是立於人上的指揮者所需。

當時爲了掩飾自己的失言……

「我們出發吧，莉薇，艾爾蒂娜。」

如果能說出「妳們搞錯了，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有多好。

這太莫名其妙了吧，完全不懂啊。

然後侍女們同時收起高舉的布，站在圓陣中心的赫里昂再次現身於衆人的視線之中。這時的他已被換上遠征用的裝備了。

侍女的動作過於行雲流水，來不及感到疑問就被脫下了。那件背後有國徽刺繡的外套是國王專用裝備，同時也是王的身分之證明。

彷彿獨裁國家紀律嚴明的部隊一樣，整齊劃一地腳跟併攏，將金光閃閃的裝飾劍高舉向天。這副景象散發着類似中世繪畫的莊嚴氣氛。

見到跟隨在後方兩側，臉上表情充滿覺悟的莉薇和艾爾蒂娜。

「……這是什麼？」

「赫里昂大人，我幫您收起外套。」

視線再次回到正面。

「哼──前往未開之地調查嗎，真令人懷念，不由得想起當年的往事啊。」

大門上閃爍的光之脈動，顯示守護首都的都市結界正常啓動着。大門前的廣場上聚集了大批魔物，全都穿着裝飾過多的裝備。

在場所有人都帶着驕傲，目送國王的背影離去。

「…………」

低頭看自己的服裝。

他記得當時是問初始三人組是否還記得遊戲最初期調查未開之地的事，三人都回答還記得。然後，爲了維持治安留下巴蘭，派出剩下的莉薇和艾爾蒂娜去調查。

「…………」

被人恭敬地脫下外套並帶走，究竟意味着什麼……？

這位博學多聞的教授的缺點是一開講就滔滔不絕，但現在赫里昂打從心底覺得還好沒當耳邊風。人永遠無法知道什麼東西會在自己的人生派上用場。

這也是身爲國王的重要工作。

「……………………咦？」

「陛下。」

「從能做的事開始做起吧……思考具體該怎麼安撫，就等替那兩人送行後再說吧。」

「既然決定如此，就動起來吧。活動手腳，走向現場，帶着自己的耳目去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