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蛇之血

「久候多時嘍。歡迎光臨幻想亭。」

把腳靠在桌上，正以邋遢的姿勢喝着酒，外表像冒險者的男人擺出誇張的手勢，迎接入房者。

走進房間的，是一位將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不讓長相曝光的男人。斗篷男將手伸向背後，關上房門，接着便無言地坐上空着的椅子，似乎沒有脫下兜帽的打算。兩人應該彼此認識，但又微妙地保留着些許緊張感，看起來就是這種關係。

「要不要來一杯？」

面對朝自己遞來的酒瓶，斗篷男搖了搖頭。

「偶爾也捧捧場啊……喔，這麼說來，你不能喝嘛。」

男人把腳自桌面移開，壓低聲量，開始說起悄悄話：

「那～麼，你來遲了點啊，那個冒險者作古嘍。唉，畢竟就是那種傢伙嘛，只因爲人家害他丟臉，便爲了報仇接下這份工作。無論他再怎麼拚，遲早還是得在哪邊翹辮子吧。」

宛如在窺伺斗篷男的反應，男人將酒杯湊向嘴旁，緩緩向後仰頭。

酒杯似乎已經空了。男人於是拿酒瓶重新斟滿，再度啜了一口。

「呼……這酒挺不賴的，再怎樣也是希加茲米的酒嘛。你知道嗎，希加茲米在陳酒時，會把酒桶儲藏在充滿魔力的酒窖內喔。好像說什麼在魔力薰陶下，酒熟成的速度會變快。實在只有像他們那樣光石礦山滿天下才能這樣玩啊。艾薩加真的學不──哎唷，說溜嘴嘍……」

將酒杯擺上桌，男人站了起來。

抓起靠牆壁擺着的手杖。

「別擔心啦，這回不會失手了。北方跟南方，既然都已經喫了兩次虧，我也只能親自送對方上路了……幹嘛幹嘛，那表情是怎樣？我說你該不會連我是『傭魔』都忘了吧？」

伸手按上門扉，男人自信滿滿地放話。

「我會幫你弄來比哥布林更強的魔物啦。那瓶酒算我請你，你就在這裏邊喝邊等……對喔，你不能喝嘛。」

留下一抹彷彿同情對方喝不了酒的微笑，男人走出房門。

獨自留在房內的斗篷男按捺不下湧上心頭的怒火，肩膀隨着呼吸急速起伏。

斗篷男終於再也忍不住猛力翻桌，酒瓶與酒杯都接連摔得粉碎。

×　×　×

王歷二六七九年～公紀二○二年～九月二七日

爲了不露出破綻，我們三人彼此圍成背貼背的隊形，設法牽制敵方。

那又爲何……？

希加茲米國保有的礦山總數繁多。也因此，不一定所有礦山都會在同時期開採。這是希加茲米國特有的現象所致，身爲精靈之國，相對於國土面積，人口密度並不是那麼地高。

這兩人怎麼會如此好戰啊？

就這樣，我們被強迫進行在失去馬匹的狀態下尋找礦山這種過分嚴酷的冒險。

我想起坑道中那些嚴重腐蝕的銀製提燈。

「還不行，請妳再忍耐一下！」

「人家先聲明，王國可不會派魔物來挖礦什麼的喔。」

手持變形劍維持下段的架式，我終於也踏進了坑道。

話雖如此，人都已經來了，除了前進以外，我本來就不打算做別的選擇。相信他跟莉莉禮也一樣吧，否則他們現在沒有理由會一起站在這裏。

按古文書所言，龍的成熟個體大到足以一口吞食人類。若是幼龍也就罷了，這種坑道對成體的龍而言，頂多只容得下頭而已不是嗎？

不妙，莉莉禮的思考迴路切換了。

這倒是怪得有趣。

但……

「不不不，三位客官別急着走啊，慢慢坐嘛。」

她已經戴上面具，手上也握了光貨，這是她的萬全態勢。但手上那枚光貨是僞造的可能性很大，唯一害怕的就是這點。

這麼一提，坑道的確到處都有煤灰或燒焦的痕跡。

「搞不好還有其他能出入的洞啊……」

我想查出主謀者是誰，再套出對方的目的啦。

「要一網打盡也無所謂，妳說呢？怎麼樣？」

幾度走到死衚衕的我們反覆行進之末，總算聽見了正敲碎岩石的聲響。一種彷彿用槌鎬等工具鏗鏘鏗鏘地敲打，並以鑿子削掘的聲音。

「牆上滿是煤灰啊……」

「希望能趕在那些想借討伐巨龍一舉成名的無謀冒險者冒出來之前，順利解決事情……」

「你們又騙我──明明就說只是要偵察的！」

「上了。」

該知道下場如何吧──莉莉禮被他這種不言而喻的態度嚇得縮起身子，躲到我的背後不停發抖。

這樣一來，已經沒必要繼續深入。但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得確認一番，我於是躡手躡腳地前進起來。就算我們隊上有莉莉禮這個希加茲米國民，萬一給士兵發現，找藉口還是挺麻煩的。

「那些是狗頭人吧？」

我對此毫不質疑。根本無法想像精靈之國會用敵對的魔物來採礦。

「妳要自個兒閃人嗎？」

「莉莉禮，這座礦山還有在開採嗎？」

害怕巨龍的莉莉禮自己替巨龍存在的機率進行了補強。

我有同感。在坑道中行進時我也浮現出這種疑問。

倘若有在開採，應該會看到負責替採掘工作進行警備的希加茲米國士兵。現場卻空無一人。

「這、這很難講啊……？誰教咱們國家礦、礦山那麼多嘛──」

幾天下來連番撲空而不耐煩的他，若是願意重新打起幹勁就好了。

他往牆壁一抹，望着指尖沾上的灰塵說道。

自從遭到冒險者與哥布林襲擊已經三天了。我們依舊彷徨在艾薩加公國與希加茲米國的國境周邊。

說是西希加茲米山，所以應該是在西邊吧。雖然抱着這種想法試着找看看，卻沒看到類似礦山的場所。歸根究柢，是從哪個地點往西纔算數啊？範圍太廣了。

偶爾發現路上設有銀製提燈，卻幾乎都受到嚴重腐蝕，已不敷使用。這座礦山看起來明明就還沒廢棄，爲什麼會腐蝕到這個地步呢……

負責擔任中鋒的莉莉禮也接着進場。

方纔的人聲就來自這羣魔物後頭。

我們就在四處可見補強木材的坑道中行進。

可是這裏是希加茲米國的礦山。

「說得也是，眼下還是先撤退吧。把這件事情轉達給希加茲米國，編組合適的部隊──」

深入後發現一處類似大廳的空間傳來亮光，我於是請莉莉禮把魔法燭火熄了。

「龍是會通過這種細長坑道的生物嗎？」

龍就潛伏於此──難道他以戰士的本能如此察覺了嗎？遑論幹勁不幹勁的，他的態度根本少見地積極，令我安心不少。只是，雖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都到了闖入龍窟這種關頭，他卻擺出依舊連慎重的「慎」字都看不出來的自若模樣，實在令我無言。雖說格鬥戰是他的本行，遠距攻擊也難不倒他，根本沒什麼好替這位遠近兩用的全能前鋒擔心就是了。

讓我來決定嗎？

再行進一段路後，壁面開始從堆積巖變成火成岩。看得出是透過削巖工程，把原本只達這個深度的洞窟硬是挖開擴張的，也就是象徵這裏是光石礦山的證據。

難道是礦山被魔物佔領了嗎。

爲數衆多的礦工正四處默默工作。

竟然被狗頭人吸引了注意力，沒能察覺從坑道方面接近的氣息。

我打開小袋，清點裏頭的治癒藥水數量，確認能治療中毒、麻痺、昏睡等異常狀態的藥水都還足夠。

「安靜得古怪啊……」

是說，總覺得有點耳熟……

大量的哥布林，再加上好幾匹帶着斧頭的半獸人，把通路塞得水泄不通。每隻魔物頭上皆浮現着同樣的紋章。看來牠們跟先前的哥布林一樣，都遭到了使役。

然後今天終於抵達了開闢在西希加茲米山山腳下的坑道入口。

要說是哪方面沒做好準備害的，答案相當明確。

「是不是炎龍噴火燒的呀？」

「知……知道了啦──出什麼事人家都不管了喔！」

就是沒有地圖。

莉莉禮說得沒錯，那些是狗頭人。雖然身材比哥布林小上一圈，膽量也小，吐出的氣息卻會腐蝕銀具，是一種棘手的魔物。作爲礦工相當能幹，常被半獸人派來採礦。

「在這裏待太久，水壺被腐蝕的話，寶貴的酒就要漏光嘍。」

原來開採仍在繼續嗎？

我們雖與魔物集團展開對峙，但逐漸受到壓迫，最後全員都曝光在採掘現場。這下就連原本在採礦的狗頭人都以手上的工具當作武器，加入了包圍網。四面八方全都是魔物。

途中，也發生爲了拯救被哥布林囚禁的精靈幼女，反倒換莉莉禮被囚禁起來的小插曲。但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這裏就避而不談。

當這個現象存在時，希加茲米國與艾薩加公國的國力就已經存在決定性差距了。偏偏米多公世子似乎對此不甚理解，說什麼在希加茲米國的留學令自己增廣見聞，天曉得到底見識了什麼？

「已經給妳害得多繞了一堆冤枉路，要是還說這裏找錯地方……」

雖然順利避免了探索剛起步，隊伍就四分五裂的窘境，莉莉禮抓着光貨的手卻一直顫抖。不過，一旦陷入不得不使用魔法的情況，她就會轉而大肆活躍，這點我是清楚的。只是她有着喜歡享受粉碎光貨的快感這種異常癖好，所以得注意別讓她過於忘我就是了。

倘若如此，這裏就不存在巨龍。代表謠言只是謠言，重新回到原點了。

「咦，不是隻要偵察而已嗎？」

緩緩靠近這個大廳的入口後，我自暗處探出一隻眼睛，窺伺內部情形。

幸虧有莉禮詠唱燭光魔法來代替火把，魔法的亮光不會突然消失，可靠度與火把就是不一樣。

本國公世子的話題就暫且擱置一旁，現在要侵入的是別國的礦山，一個不好有可能引起領土侵犯問題。就算這一帶的國境線曖昧不明，但既然是希加茲米國保有的礦山，內部恐怕會被視爲希加茲米國領土吧──這是我心中抱着的懸念。

裏頭是大規模的光石採掘現場。以透過削掘工程拓寬而言，這裏的天花板太高了，想來原本應該是與原本就存在的地下空洞之類的構造相連吧。

「虧妳這種狀況下還這麼冷靜耶，不愧是公國騎士。沒問題沒問題，就當作慶祝咱們重逢，和妳坦誠相見吧。」

也不難理解莉莉禮爲何如此推測。

哥布林與半獸人集團的其中一角出現缺口，並從該處走出一名男子。

「基本上只打算偵察啊，我是這樣。庵看來壓根兒想要開戰就是了。」

光貨的根源──光石大多蘊含在火成岩中。這顯示光貨封存的魔力，其泉源就藏在地下深處。可是，現在的精靈和我們人類都沒有抵達那道泉源的能力。就算有這個能力好了，感覺那也絕非可以隨意插手的領域，無論有多少人都不應該插手。那應該屬於一種必須敬而遠之的神域纔對。

「我看就大幹一場吧……魔法，我要猛放嘍？」

像這種組成的隊伍，讓耐久力低的魔法使擔任後衛，亦即配置在隊尾是比較常見的做法。但考慮到有可能受到來自後方的襲擊時，就會改爲擺到中鋒。我們便是依此原則，讓身爲騎士的我負責後衛工作。

「撞見了就幹掉。這還用說？」

……不對，要說是礦工，個子未免也太矮了。不僅如此，側臉看起來簡直像狗一樣。

咕……地啞口無言的她，肯定瞬間在心裏盤算起哪邊比較賠比較賺。是在難保光貨有得用的狀況下獨自折返好？還是維持至少有他的戰力及我的光貨能期待的現狀好？

太掉以輕心了。

總算是時候了。

就立場而言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現在即使開戰也明顯沒有任何益處，誰來決定結果應該都一樣吧。

前鋒由他擔綱。

「那些豬一樣的怪物什麼來路？」

誠如他所問，說是豬還真夠精闢。確實，半獸人就像是長有山豬牙齒的豬，是種外貌醜惡的魔物，身形遠較哥布林或狗頭人來得大，野蠻程度也令這兩者望塵莫及。我在簡潔說明半獸人的特徵時，腦海裏也順便反芻了與半獸人王戰鬥時的回憶。當時我到底是怎麼打贏的呀……

然而說穿了，依舊無法否定龍是從坑道深處噴火的可能性，唯有祈禱真相併非如此了。因爲根本不存在任何手段，能對抗毫無預兆噴來的火焰吐息。

「又」指的應該是吟遊詩人那件事吧。

「有什麼好忍的？妳也看得出來對方沒打算放過我們吧。」

通道一路都是下坡，顯然是朝着地下延伸。

「使役魔物的人，請你現身，我想確認你的身分。」

到底是祕密礦山，當然不會記載在一般的圖。而單憑莉莉禮那模糊的記憶，實在無法定位出精確的地點。

又沒有人要你們非打不可。

「那傢伙原來是魔法使嗎？」

這個開心地甩着手杖的，就是在幻想亭告訴我們這個地點，外表像冒險者的男人。他的身上依舊沒有充滿魔法使風格的長袍，而是維持容易行動的實戰取向穿着。

假設這個男的就是控制這裏所有魔物的人，這股實力與財力肯定不得了。即使只有一個人也不能掉以輕心，最好把在幻想亭所見到的形象忘掉。

「我等到花兒都謝了。妳們是上哪兒摸魚去啦？」

這人雖然搔起頭來，擺出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卻散發出一種無所畏懼的瀟灑感，教人無法分辨那是演技還是真心。

「所以全都是陷阱嗎……幾天前的夜襲也是你安排的吧。竟然爲虎作倀，慫恿那個冒險者反咬庵閣下一口，身爲公國騎士，絕不能置之不理！」

「妳在說啥啊？我的目標是妳喔，亞爾緹娜．維克托利亞斯小妹妹。接連兩次失敗，我都沒臉面對委託人啦。所以咧，事不過三嘛，這次只好自己出場了。」

「目標是我？」「接連兩次？」「委託人？」

「啊──等等等等。別三人同時開口，太難回答了。」

男人把手杖揮來揮去，打斷我們的發言。

「我是傭魔。那邊那個戴面具的變態魔法使大概有聽過，簡單來說就是魔法傭兵啦。只要肯出錢僱用，魔法辦得到的事情咱們全都包辦。」

我根本不認得這個一直陪笑臉的男人。

然後應職務所需，我也不敢保證自己沒得罪過人家。

可是，接連兩次到底是──

「妳好像明白了嘛～」

我想起被我用劍刺穿的哥布林，頭上某種紋章消失的光景。那是北方偵察任務中發生的事。

新兵們就是被這個男的……！

怒火油然而生的我，拳頭自然地緊握，幾乎要把劍柄給捏碎。

「這麼一提，在北方森林是被那邊的勇者大人攪局才失敗的嘛。我看這傢伙果然還是得死，死了活該。」

「那你就是活該死在我手上了吧。連自己的手都不敢弄髒的小角色能有什麼本事，倒是挺值得一看的。」

「如妳所知，我國的光貨產出量遠不及希加茲米國。在這個以光貨論國力的社會，艾薩加必須因此揹負地位永遠居於希加茲米國之下的宿命。」

「見識到沒，極限流攻擊魔法的威力！」

「爲了杜絕任何對象靠近，需要一道萬人都能理解並恐懼的淺顯易懂象徵。至於明知如此仍執意接近的愚昧之徒，似乎都被這傢伙與兼任礦工的魔物給收拾掉了。」

「正是如此。究竟要怎麼做，以武藝立國的艾薩加才能超越以魔法立國的希加茲米？答案很單純，只要鑽研魔法就對了！爲此，我國需要光貨，需要更多更多的光貨！」

「我不曉得你是艾薩加公世子還是什麼來頭啦，然而人家不但被僞光貨害得沒辦法回王國去，還喫了一堆不必要的苦，人生差點都要走入死衚衕了。你應該有做好覺悟吧……！」

我也自覺這舉動對公國權威有所不敬。

「庵你也一樣，盡情──」

「爲什麼？當然是爲了由我重建強大的艾薩加，建立新生艾薩加公國啊！」

騎士決不可淪爲國家的劍。無力的人民及遭到忽視的正義，唯一能寄託希望的對象就是騎士，那纔是騎士的存在理由。

這絕非統治民衆者可以出口的言論。把勇者，不，就算不是勇者，把國民視爲可以替代的物品絕對是錯的。

「講這可能有點雞婆啦，不過應該沒必要跟他們講明來龍去脈吧。還是說這是什麼奉公精神的表現嗎？」

目前爲止，別的魔物都沒有任何動靜，從牠們見到半獸人同伴死在眼前也無動於衷看來，只要沒下達新的命令，八成就會一直維持上個命令的動作。至今爲止的襲擊，大概都是這個男的下令撤退的吧。

「當然會諒解！貴爲公世子的我，貴爲下任君主的我！是這麼地爲了自國的未來在憂心啊。這座礦山只是個起點。待此處山窮水盡，就朝下一座，以及下下一座礦山邁進……！」

第一把賭贏了，這枚光貨是真貨。

「結果就是這些東西嗎？」

詠唱結束的同時，我與他各自往左右退開，替火球讓出一條路。

而是從他嘴裏說出的。

甚至一起用披風幫她遮住詠唱時出現的魔法陣。

「敗類。」

然後，騎士乃人民之劍。

直線奔馳的火球把男人身旁的一匹半獸人燒得渾身是火。

傭魔聳了聳肩。

「王八蛋！該死的變態魔法使！妳以爲使役一匹半獸人要花上多少光貨啊！」

我們都像突然被潑了桶冷水，三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困惑起來。

「話雖如此，靠僞光貨也無法充實國力！」

面對傭魔的挖苦，斗篷男不發一語，靜靜站到傭魔的身邊，毫不猶豫地脫下了兜帽，向我們露出真面目。

然而公世子無論說出什麼話語，在我耳裏都只是空蕩地迴響。

他開口慫恿了我。

傭魔這種存在難道都像這樣，只要能賺取報酬，要幹這種勾當也在所不辭嗎？

不管那男的使役一隻魔物要用上多少光貨都不干我們的事。我們這邊接着可是要面對幾十倍的魔物。

「怎麼可以……」

「聽我說，維克托利亞斯，區區公國自行認定的勇者，其實誰當都無所謂呀。反正就算喪命，只要再選出新任的就行了。」

傭魔一臉不悅地放話，朝坑道的方向回過頭去。

這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總算明白自己被公世子疏遠的理由了，是嫌調查僞光貨的我礙事。

「喔喔喔喔喔咕唔唔喔喔……！」

而現在，炸裂的一刻來臨了。

我知道公世子最討厭人家插嘴。

這對莉莉禮來說也是她國家的問題。況且她已經一路爲了探索巨龍提供我們這麼多協助，現在告訴她這幾天的辛苦全是徒勞無功，她恐怕無法接受吧。雖說眼下比起不滿，驚愕的感情似乎湧現得比較快。

「艾薩加公可曾聽聞此事……？」

當慘叫掙扎的半獸人不再哀號時，只剩下保留着半獸人形狀的灰燼仍留在原地。

眼前的公世子，已經不是我當初行臣下之禮的對象了。

他是真心以爲將這種計劃公諸於世，國民能夠接受嗎？

他的辛辣發言，讓原本遊刃有餘的男人臉頰抽搐了起來。大概是內心極度不甘心，咬緊了牙關吧。

夾帶怒意的簡短詞句脫口而出。

「國民可是完全不知情！你以爲這種蠻橫行徑會獲得諒解──」

「這種事我早有安排。但已經等不下去了……我到希加茲米國留學後，才見識到各種事物，也學習到各種新知──」

「哼，這麼想挖礦，朝你自個兒國家挖去吧。」

「封在僞光貨內的魔力純度是刻意調低的。聽見妳這番話，可以確定僞光貨有一如計劃地作爲世界貨幣，流通至希加茲米國了，在此向妳致謝。如此一來還可順便削弱希加茲米國的國力，正所謂一石二鳥。要說計劃存在什麼難處，就是僞光貨也會在我國流通這點。但那終究只是一時。國民一定也會理解的。」

我感到安心許多，因爲我一直覺得這一連串事件的幕後真兇會不會就是他，這個預感如今應驗了。要是換作別人，好比騎士團長，我搞不好會無法在此朝對方揮劍。

公世子用力翻起披風，大肆攤開雙手錶達起自己的主張，彷彿在向大批民衆演講一樣。

厭倦於驚愕之後，莉莉禮憤怒的導火線終於點燃了。方纔切換之後就一直暫停的思考迴路正重新開始助跑。

原本還緊守最後的一線，把希望寄託在公世子不可能做這種事的想法上，結果也破滅了。擅自忽視最大的可能性，再擅自被人揹叛，我簡直就跟小丑沒兩樣。

男人的怒號與莉莉禮的抗議響徹採掘現場的挑高天花板。

果然僞光貨是在艾薩加公國製造的嗎……

然而，這種方法絕對無法贏得任何人的贊同。

即使如此，既然是基於正義的行爲，就算對方是公世子，我依舊要拔劍。

過大的價值觀差異令我頭昏眼花，同時也使我驚覺自己至今爲止那股名爲騎士，以單一價值觀培養而成的世界有多麼狹隘。我以往到底都見識了什麼？這下豈不是跟米多公世子沒兩樣？

正如他所言，這麼想要光石，何不在公國領土內一直挖到光石出土就好？

話說回來，「虎狼焰」的威力實在可怖。雖是首次目睹其真正的威力，但相較於我所熟知的隨處可見單發炎系魔法，虎狼焰絕對具備超羣強度。沒想到僅憑一枚光貨就能放出這等火球……可以斷言這絕對是無論如何都不想被敵對勢力挖走的戰力。

他跟我都知道，莉莉禮已經趁這段期間偷偷捏碎光貨，並開始詠唱咒文。我們不但知道，也沒有加以制止。

「是是是～」

「放手大幹一場吧。」

「至於這邊的變態魔法使嘛……說的也是，我對貧乳沒興趣，隨便拿去當史萊姆的飼料好了。反正剛好有幾隻改良過只會溶掉衣服的，拿來演全裸雜耍秀吧。」

或許是爲了報復這番發言，男人開始以有如舔舐般的有色眼光對我品頭論足。

「悲哀的維克托利亞斯啊，妳可知自己何以非死不可？」

那裏出現了一名身着斗篷，在魔物之間穿梭時顯得很毛骨悚然的男人。

「亞爾緹娜小妹妹真是越看越像個好女人呢。好，雖然有違契約，但就不殺妳了。作爲替代嘛……我就先當着那男的面搞妳一番，等我爽完了再讓狗頭人、哥布林、半獸人依序輪番上陣，瞧瞧妳能撐到哪班陣容才發瘋。這才值得一看吶。」

「沒啦，我這邊除了有報酬可拿，還能盡情使用這些魔力純度高的光石，所以也沒啥怨言嘍。」

「別用問句回答問句──倒也不必這麼說……維克托利亞斯，妳實在知道得太多了。要不是妳對我國流通的光貨起了疑心，本來還可以當作一個單純多管閒事的騎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所以才需要這座礦山呀，維克托利亞斯。幸好，此處位於國境線曖昧之地。只要希加茲米國礙於巨龍放棄這座礦山，將其納爲我國囊中物便顯得既合情又合理。雖然巨龍什麼的，打一開始便不存在就是了。」

就連艾薩加公一定也不會允許。

但這並非出自我。

「納……納拉嘉希瓦！」

「變態的人──是～你啦──！『虎狼焰』──！」

「爲啥你這種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會自己大駕光臨咧？乖乖待在幻想亭等我完事不就得了嗎？」

「咦……巨龍的謠傳是騙人的？」

但這當然不在話下。

「住嘴。這是我施捨的慈悲。」

而既然真兇是他──米多公世子，便絲毫沒有這種顧慮了。

那男的向灰燼如此喚道。該不會是那半獸人的名字吧？

發言被打斷的米多公世子開始不悅了。

我在此重新體會到，自己至今爲止保護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斗膽在此提問，北方偵察任務及討伐巨龍任務中遭遇的哥布林襲擊，是否當真出自殿下的指示？」

「和他們倆無關！歸根究柢，他可是殿下親自認定的勇者啊！」

傭魔舉手按在臉上，看起來就像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煩惱着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模樣。

騎士乃國家的盾牌。

「近期父王便會傳位給我，沒必要告訴他。」

既然如此，豈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你這傢伙，竟然違反契約！還不快把維克托利亞斯殺掉！」

儘管任誰多少都有這樣的一面，但公世子因爲特有的自大感與驕縱，在這方面特別顯著。

「喂喂喂，開什麼玩笑啊……」

最適合向這個脫序計劃說不的人，就是不受任何一個國家拘束的他了。

「變態你的頭啦！我是超級魔法少女！」

國民會理解……？

「少囉嗦，變態魔法少女！」

「艾薩加的勇者還真廉價啊。」

米多公世子憂國的心情想來絕無虛假吧。畢竟是處於下任君主的立場，只是想滿足私利私慾的話，根本無須鬧出這麼大的風波。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發展至此，現場又響起了另一名男子的嗓音。

「來吧，我的慈悲就到此爲止。勇者一行人，請你們作爲新生艾薩加的基礎，從容就義吧。」

啊啊……果然……

才能、資質、器量，想怎麼定義都好，這些條件公世子一項都不足，每項都決定性地不足。

我直到當下這一刻才曉得，被沒有感覺的對象投以這種眼光竟是令人如此噁心生厭，全身寒毛直豎，不停打起冷顫，甚至令我無意識抱起自己的雙手。

何等扭曲論調……

我無地自容，因爲他說得一點都沒錯。現在的我，比起出身同樣國家的公世子，與來自異世界的他起共鳴的程度強上好幾倍。

我將劍尖插進地面，直直地望向公世子。

目不轉睛地凝視到忘記眨眼的程度。

「無論你對我所抱持的是怎樣的感情，我都無所謂。但──」

我拔出劍，將劍尖指向米多公世子。

「──踐踏一二名新兵那純潔無垢的志氣還能獲得寬恕的力量，以及扭曲通往未來之道還能贏得讚賞的治世，是絕對不存在的！」

出自對我個人情感因素而下令，有勇無謀的北方偵察。

會對未來留下禍根，光貨的僞造。

再加上行使自我中心的正義，以及自我正當化。

這一切終究都非能夠寬恕的事情。原本應當透過公國審判加以定罪，但對方既然是公世子，結果自是再明白不過。如此一來，不設法在這裏做出了斷，我毫無任何贏面。無論在勝利的彼岸會有何種懲罰等待着我，已經得知一切的我都不能在此退讓。

或許很悲哀吧。但這就是施行絕對君主制的艾薩加公國的極限，也是與立憲君主制國家希加茲米國之間的差距。

「說得好。」

他拍起我的肩膀，點了點頭。

什麼啊，原來這樣就行了。

他這句鼓舞，讓現在的我徹底拋開了僅存的些許迷惘。

獲得的這百萬倍勇氣，讓我得以正面迎向自己選擇的正義。

「莉莉禮，能上嗎？」

「早就超過忍耐極限了……」

我們三人發起了先制攻擊。

「光貨都用完了──！」

哥布林常會在箭鏃上塗抹即效性的毒藥，擦過我臉頰的這根自然也不例外。

「輕輕鬆鬆啦！」

先前看過的所有物體都按比例尺放大了。

「馬上就會明白。」

都這種緊要關頭了，真希望他們別這樣排擠我。

裝有藥水的陶器瓶不知何時已經破碎，藥水全流了出來。

啪……鏗！

「有什麼好傷腦筋的？看腳邊，要光貨這裏到處都是吧。而且還是純度特高的。」

能赤手空拳辦到這種事的魔法使，天下間沒有別人了。

觸媒朝四面八方延伸出無數道光的軌跡，這次以原有的大小開始緻密地構築建築物的輪廓。耀眼的光芒在填滿採掘現場後又立刻消失，原本不應存在於此的物體，以其應有之模樣出現了。

展開後的複雜術式發出青白色亮光，變得更加耀眼。

就只有我還什麼都一頭霧水。

我聽過詠唱的內容，總算理解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

臉頰出現小小一道傷痕，滲出了微量的血液。

「不要緊……的。只要喝下治癒藥水……」

米多公世子與傭魔大概還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卻察覺到生命危險，因而跑到牆邊避難。傭魔本身也是魔法使，或許明白這道魔法的用途，但應該無法連接下來要誕生的物體都一併想像。

傭魔以手杖反覆敲碎牆壁上的光石，開始詠唱起咒文。

即使如此，還是有一點與北方偵察任務時大大不同，那就是變形劍被賦予了強化攻擊力與耐久力的魔法，板甲也被施加了強化耐久力的魔法，所以不管斬殺幾匹魔物，銳利度都絲毫不減，刀刃也不會出現損缺。鎧甲則甚至能反彈狗頭人與哥布林的物理攻擊。沒想到有個魔法使在隊上，是一件如此可靠的事情。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從使役魔物的傭魔開始打倒，但魔物數量本身就多，連傭魔在詠唱時都難以趁機攻擊。這方面真的只能說不愧是魔法傭兵，很習慣這種戰鬥。

我打算從小袋內取出藥水，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一把抓起了小袋。

「是我沒聽過的咒文……難道說……是禁咒？」

「放心吧，亞爾緹娜，還有我在不是嗎？」

「的確沒錯！這種節骨眼了，就算是希加茲米國的也全拿來用吧！」

將對手的下顎向上踢。

高高的硬山式屋頂、厚重的門扉、玻璃窗、石造的牆壁，屋頂上的風向雞，桌椅、黑板，還有粉筆。

莉莉禮舉起右手轉圈圈，雀躍不已地狂跳，喜悅表露無遺。

比較棘手的是，對面還剩下一個老練的魔法傭兵。

米多公世子的劍術本領還算有幾下子，不過由我上的話單手就足以取勝。加上他也不會魔法，所以不算進敵方戰力也不成問題。

「庫奴基……喜諾姆尼……羅艾爾……寇巴爾特……我啊！可是每匹每匹都幫牠們命名，疼愛有加的啊！這會兒卻一口氣全都失去，這心情你們懂嗎？說啊！」

「魔束以弦　緋紅之炎　白銀之炎　玄黑之炎　爲三重之烈炎帶來無間循環──」

「果然我的功夫一點都沒有不到家吧。」

「你……你這傢伙！」

嗡嗡──……

以爪擊撕裂對手的背部。

「哼。只是這裏的光石純度夠高吧。」

莉莉禮並非一如往常地站着詠唱，而是當場蹲了下來。

用拳背擊向對手的顏面。

終究連最後的魔力障壁都消失了。

採掘現場的空氣伴隨着粉塵，形成一股漩渦，朝魔法陣的中心席捲而去。

佔據採掘現場大部分空間的巨大校舍，以其超級重量無情地壓扁了正下方的魔物們。有些魔物也試着高舉雙手想阻止校舍落下，但只是無謂的掙扎。完全就是一幅典型的一網打盡光景。

莉莉禮跑向我身邊大喊。

一邊以在採掘現場四處架設的魔力障壁，防禦來自傭魔的魔法攻擊，一邊趁虛而入打倒魔物。這戰法說起來容易，實行卻相當困難。偏偏又必須優先保護莉莉禮，能夠選擇的戰術有限。

在莉莉禮的治癒魔法作用下，我體內蔓延的毒素已全數消失，大夥兒也陷入了和睦的氣氛，但勝敗還沒底定。

傭魔正在流淚，何等自私的論調……自己奪走過多少性命，至今爲止可曾爲那些命哀悼過任何一次嗎？傭魔的眼淚看在我眼裏，實在虛僞得無以復加。

對此完全沒湧現擔心的念頭，是不是代表我的感覺開始麻痺了呀。但我實在無法想像他受傷的模樣。

隨後，猛力一握。

「流轉吧　流轉吧　觸及天蓋軛木之萬丈烈焰　吞噬無間之三炎引爆吧！」

莉莉禮從腰包中掏出某個東西，放到他的掌心，再讓他有如包起來似的握住。

明明如此，莉莉禮卻露出爽朗無比的笑容。

以前直接刻畫在地面的魔法陣，現在以浮在地面上的狀態，由光芒逐步描繪成型。中心點可以看到觸媒，也就是超級魔法使養成學校校舍使用的建築材料碎片。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完成了莉莉禮指定的任務。

「──是這麼回事啊……」

「魔束以弦──」

待她再更加使勁，已分裂爲一片片光貨的光石就──

光石開始如同雲母般裂成薄薄的板狀。

看到落在地面上的箭，莉莉禮似乎也察覺到我的異樣。

「嗚嗚嗚嗚嗚……看、看你們對我心愛的魔物做了什麼好事……」

「呣呼呼呼呼呼呼呼！既然如此，不如試試看那個好了……反正用也用不完！」

以腳跟敲擊對方的頭頂。

「還有空哀嘆！現在該如何是好！是你說決不會有任何萬一，我才一個人獨自赴會的！貴爲公世子，他人無可取代的我獨自赴會啊！你敢讓我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試試看，艾薩加公國的未來保證就此──」

「哼，小意思。相對的，妳給我好好用那道魔法證明自己功夫有到家。」

雖然不清楚他這些技巧在「八神流古武術」中叫什麼名稱，但除了讓我見識過的「百貳拾七式．葵花」及「逆剝」沒有用上之外，他在這場戰鬥中又接連施展了各種沒看過的招式。

她的腰包、他手頭的錢、我的錢包，三人所有的光貨已經用得一乾二淨。現在的我們身無分文。僞光貨的比例比想像中來得還高，因此無法有效地行使魔法。

魔力開始凝聚在她的周圍。

竟然在這種時候……

然而魔物大約還有半數留下。我們的策略是忽略行動遲緩的半獸人，優先處理會成羣襲來的狗頭人與哥布林，也因此，現在相當於場上剩下的都是強敵。

「拿來。」

咒文開始詠唱。

但朝裏頭一望，他便皺起了眉頭。

「閉嘴，無能公世子。現在的我傷心得很啊。」

另一方面，他明明完全沒穿戴這類防具，卻依舊毫髮無傷。他不停飄舞在魔物之間，有如舞動一般穿梭，所經之路隨即留下屍骸。看到這種戰鬥姿態，教人不禁覺得搞不好其實他一個人就有辦法應付這個場面，就是如此強如鬼神。

這下子想在繼續戰鬥的同時，以身體掩護用盡魔法的莉莉禮都很困難了。就算只有她也好，沒辦法設法先讓她逃向坑道嗎……

每招的架勢都有如反映他的性格，兇惡無比……而且，一如比武大會時，他一次都不曾使用火焰。換句話說，連魔物對他而言都只是無須祭出火焰的對手。

「嗯，包在我身上！」

超級魔法使養成學校就在眼前。

「等一等，也讓我知道你們在說什麼啊！」

「……太、太好了。終於成功了……」

劈哩劈哩劈哩……

在我如此思索時，他從背後撞了過來。

原本舉劍時懷着的，就是至少要撐到她成功發動魔法的想法，如今極限來了。膝蓋脫力地折彎，勉強才以配劍支撐住身體，我的體力已經被毒藥剝奪到這個地步了。

他即刻抱起了莉莉禮與我的腰，一口氣跳進了坑道。

「呼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這個……這個太猛了啦啊啊啊啊啊啊！」

「這道魔法……莉莉禮知道內容嗎？」

咻地一聲，一根箭擦過了我的臉頰。

劈嘰劈嘰劈嘰！

手杖周圍的空間看起來就彷彿漩渦一般扭曲。似乎是魔力開始以手杖爲中心凝聚了。

「把那個儘量帶到魔物的正中央。那是最後一個了，千萬別失手喔。」

留下這句話，他就隨着「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吼聲，朝魔物羣中央展開了突進。

「亞爾緹娜……難不成是毒嗎？都是爲了保護我……」

是哥布林在射箭。

現在不過是少了那些魔物，讓雙方人馬在數量上的形勢逆轉而已，不代表戰鬥已經結束。

「這什麼鬼東──」

「庵，你也差不多可以認同她的實力了吧？」

他一臉狐疑地望着她的臉。但話纔講到一半，似乎就察覺到被交付的物品是什麼。

維持三人臥倒在地的姿勢，他以披風蓋住了我的頭。

傭魔以手杖將公世子絆倒，隨後用腳踩往公世子的頭。

「命脈竭盡之魂　墜往黃昏之刻　移至晏如之搖籃　欺瞞誕生　欺瞞死亡　折返於暗途　刻於汝身之記憶啊　化身千玄之礎，迴歸於此吧！　『履．建．艾拉．阿提』！」

「亞爾緹娜！我要詠唱咒文，剩下拜託妳了！」

在校舍上方，一道更巨大的魔法陣開始描繪成型。

她伸出雙手，緊緊抓向裸露於地面的光貨結晶──也就是光石……

「『Explosion』……是爆炸！」

我認爲一路打到這裏的我們已經算是可圈可點。

高舉的手杖前端也開始發出光芒，魔法陣內側開始出現緋、白、玄三色的魔力以螺旋狀不停迴轉。

「捂住耳朵張開嘴！」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理由我稍後就明白了。

「『艾克斯．普露．歐斯．愛昂』！」

詠唱一結束，閃光與震耳欲聾的爆音，還有巨大的爆炸立即吞沒了採掘現場。

爆風擠進坑道，從我們上頭以驚人之勢穿梭而過。感覺自己的身體就要離地，幸虧有他死命幫我壓住，否則我恐怕就被吸進氣流裏了。

腳底感到一股熱潮。一定是火焰正在採掘現場內撒野吧。

若他沒有解讀魔法陣上的文字，我們現在不是被爆焰燒死，被爆風壓死，要不就是缺氧窒息而死，無論是哪種死法，無庸置疑都已經命喪黃泉了吧。

採掘現場一直傳出巖塊崩落的聲音。

嘎啦嘎啦，鏗咻鏗咻……

一會兒之後，聲音逐漸轉小，只剩啪啦啪啦的粉粒聲，最後安靜了下來。

「還活着嗎……？」

他一邊咳嗽一邊詢問。

莉莉禮和我都回報平安之後，他便搖搖晃晃地起身，伸手按上牆壁。就算是他這樣的強者，三半規管似乎仍受到衝擊波帶來的暫時性影響。

當我們好不容易直得起身子，朝採掘現場一窺，便發現雖然塵煙四起，卻有一股明亮到不像身處地底的光線映照着四面八方。

原來是剛剛的爆炸炸穿天花板，開出了一個直通外界的大洞。

透過洞口，可以看見昏黃的天空。

照着天色看來……現在的時刻應該適逢黃昏吧。

「哇啊啊──！學校……」

莉莉禮的茫然叫聲令我回過神來。

校舍已經不留半點痕跡地消失了。

尖銳的爪子、巨大的雙翼、閃耀的鱗片，再加上縱長如蛇般的瞳孔。

「豈、豈有此理，救我──」

「竟……竟然……真、真、真真的有龍存在……維、維克托利亞斯……！現、現在正是貫徹騎士使命的一刻！快，討伐眼前的巨龍！」

「放開！你這！死也不死透點！」

「這男的豈派得上用場！留、留學過的我可是一清二楚，你那火焰，八成是拿磷粉燒出來的吧。那種把戲哪可能對那巨龍管用……！」

要我將所有的體力總動員逃離現場。

一道清晰而充滿威嚴的聲音視崩塌的轟音爲無物，有如這個空間本身就成了發聲器官似的，響遍了周圍。

但如今我也無暇慢慢沉浸於這種感慨之中。

倘若現在面臨的是絕境就更不在話下了。拋下苦樂與共的夥伴，這種事我絕對做不到。

「亞爾緹娜～……庵腦袋不正常了……」

「竟然有三顆頭……絕對很不妙啦……」

仔細一看，便見採掘現場深處的牆面正產生巨大的龜裂，令巖盤朝坑道的方向開始崩塌。簡直就像牆壁正從內側被施加某種強大壓力。

要是能向外頭設法傳達這項危機就好了，只可惜實在是爲時已晚。

劈哩劈哩劈哩劈哩……

何等的執念啊。明明肉體應該早已遭到消滅了。

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並非抱着寬恕的念頭纔出聲阻止的。

公世子這次是被傭魔從肚子一腳踢開。

「維……維克托利亞斯……」

想必是託了這種魔法只會讓爆焰發生在魔法陣範圍內的福吧。

豈能丟下他跟莉莉禮自己逃跑？

「挺得民心的嘛，公世子大爺～」

竟然向我這個自己打算除掉的對象講這種話？

而且振幅越來越明顯。

雖然並非效法傭魔，但我們也各自擺起了架勢。

傳說中所敘述，壁畫及古文書中描繪的姿態，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莉莉禮倒抽了一口涼氣。

葬送傭魔的火焰吹散了塵煙，發言者的全貌終於明朗化。

這時候──

緊抓我披風死纏爛打的模樣，實在看不出任何貴爲一國公世子應有的風範。

唐突地，現場傳出一聲巨響，某種堅硬厚重的物體硬生生斷裂的聲音。

「「「人類啊，向吾臣服跪拜。如此一來便賜予你們安詳的死。」」」

「哼哼哼……呼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況且黑影還是三道。

我當然也很害怕。

雖然看起來只像輕輕吹拂所形成的細小火流，男人卻在瞬間就化爲灰燼喪命。

傭魔離開公世子身旁，跑到大量光石裸露的採掘現場中央一帶坐鎮。

鼻青臉腫的表情泛起淚光，朝我凝望了起來。

雙腿如巨木的樹幹般粗壯，每踩一步都令地面爲之震動。

「就是這傢伙嗎……」

公世子最後浮現的表情是發自絕望而生的笑容。

校舍復活以及方纔的爆炸導致光石粉碎，成了許多大小適中，便於使用的光貨。

「「「吾名爲焰龍亞歷劫裏。統治三炎之龍。」」」

但一切就如我所說。

雖然覺得就算讓學校在復活在這裏也沒用吧，但我並沒有真的說出口，因爲她已經把最後一片觸媒用掉了。

「你……你這雜碎！快把腳──」

倘若無法守住這一關，人類的國度一定會滅亡。

已經化作灰燼的男人，緊緊抓住了公世子的腳踝不放。

「妳妳妳妳妳，妳這個廢物──！」

「那就請做好覺悟。我們是國家的盾牌，一旦在這裏後退，還有誰能保護人民。如此駭人魔物，豈能放任牠恣意撒野！」

那個是……

「「「吾既已甦醒，如今便是人類種的終焉之始，銘記在心吧。」」」

都能相信龍的存在了，卻還是無法相信他的火焰嗎？明明已親眼所見，卻仍堅守着過於盲目又偏頗的先入爲主觀念，簡直無可救藥，我也不欲多言了。

無論求饒、抱怨，還是哀號，都完全不被允許。

「喂喂喂，搞什麼～？」

「唔！」

亞歷劫裏左邊的頭顱朝公世子吐出了一道吐息，顏色與將傭魔化爲灰燼的火焰如出一轍。

就算只有我自己一個人也要逃。

「不如請殿下向勇者大人開口如何？」

不過，這時出現了一隻扯後腿的手。

在場全員突然感受到一股細微的振動。

「快住手！那位大人再怎樣也是艾薩加公國的公世子喔！」

因恐懼而顫抖的米多公世子曾幾何時已湊到了我的身旁。彷彿至今爲止的交戰都不曾發生過一般。厚顏無恥也該有個限度。

我們只能夠嚥着口水，眼睜睜觀望崩塌的發生。

就算是一個打算取我性命，與我勢不兩立的人，也太教人看不下去了。

「魔力的燃燒在調整爆發力方面真是很難控制吶。怪不得會被當成禁咒。差點就連我自己都掛了。」

「龍……真的是龍……？」

「「「該魔法乃吾傳授之深奧術法。」」」

傭魔也還活着。

何等自我中心。

然而這份努力並未帶來結果，緋紅色的龍之吐息從我們眼前掠過，捕捉到了傭魔。

唯一一項不同之處是頭顱有三顆……

不留任何閃避的空間與時間，兩人瞬間遭到火焰的吞噬。

咚！

「好啦～既然這兒光石多到用不完，打下去應該沒完沒了吧。怎麼樣，來場交易如何？妳們家公世子的小命跟我的生命安全，擺在天秤上感覺正好對吧？」

我默默把臉別開。

「那道禁咒的創造主……」

「龍……」

「「「施展吾之魔法礙吾沉睡之人啊──」」」

咚咻……咚咻……

我的第六感全力響起警報要我逃命。

「還不明白嗎？交易對我不管用。」

亞歷劫裏自洞窟的暗影內緩緩現身。

只是，他這種習慣太容易引發嚴重誤解，最好還是改掉。

傭魔發出慘叫，朝坑道拔腿就跑。連手杖都拋下的模樣，充分表達出當下已經顧不得任何事的拚命感。

絕望只會帶來放棄；但希望──

傭魔架起手杖，擺出警戒對方的態度。

但我仰仗理性，硬是抗拒了做出如此要求的本能。

將公世子等人化爲灰燼的亞歷劫裏，以六隻眼睛望向剩下的我們，開口說道：

龜裂延伸得飛快，轉眼間已經快到達天花板。

聲音本身聽得出重疊感，可推測有不只一位發言者。

一道朝自己以外所有的物種所投射，睥睨萬物的唯我獨尊視線，直直射穿了我。

隔着灰濛濛的塵煙，在巖盤上新出現的洞窟內，可以看見巨大的黑影。

公世子一把將我推開，朝坑道落荒而逃，一路上連滾帶爬，絲毫不見半點尊嚴或志氣。但既然已親眼目睹傭魔的末路，會有如此反應實在也無法多加斥責。

振動方向自垂直轉變爲水平，天花板再度發生崩塌。

一點都不想死。

因爆發餘波而陷入不安定狀態的岩屑紛紛撒落而下。

「三頭龍是嗎？竟然連在這種地方都沒法逃脫大蛇的宿命，我的血也未免跟怪物太有緣了。」

「「「膚淺──」」」

施法時意外喚醒沉睡於此的魔物，報應難道就是死在這頭魔物手上嗎？

「吾之魔法？誰……是誰？」

就這麼袖手旁觀下去的話，無疑是死路一條。面對此等絕境，我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挺身而戰，死裏逃生。

難道她看不見嗎？每當對方發言就隨之微弱擺盪的三色火焰。

這種狀況下也難怪她會這麼想。但不是這麼回事。

而且依然用腳踩着腳邊的米多公世子。公世子似乎也還沒死。

他竟然笑了？

「「「在吾面前還敢放聲大笑，吾也真是被瞧扁了。」」」

都怪他在這個節骨眼出言自嘲，結果成了對亞歷劫裏的挑釁。

所以我才擔心嘛。

「莉莉禮，防禦魔法拜託妳了！」

甚至捨不得花時間回應，她當場開始詠唱咒文。

「魔束以弦　所．鎧．吾。『普羅託．艾克特．愛昂』！」

隨後，魔力障壁立刻在我們眼前展開。

就在下一瞬間──

龍之吐息硬生生撞上了魔力障壁。

緋色的火焰馬上在眼前形成漩渦，跳起死亡舞步。這是隻要踏錯一步，血肉之軀的人類便會瞬間化身灰燼的灼熱地獄。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要死了要死了！絕對死定了啦──！」

莉莉禮聲淚具下地哭喊。

我也泛起了淚光。

要是沒有這座礦山的高純度光石，搞不好已經不行了。剩下的，只看這道魔力障壁到底還能撐上多久……

「對了！莉莉禮妳還有附帶絕對防禦結界的艾克賽爾希亞．披風啊！」

爲了設法給她帶來一點勇氣，我把浮現的念頭不加思索地喊出口。

「只剩一顆頭是能怎樣啦！」

對了，那條披風的防禦效果只對頭部有效。

「剩下的部分再靠莉莉禮的魔法復活就好了！像學校那樣！」

「我都死掉了還要我來讓自己復活？喂，亞爾緹娜妳振作點啦──！」

「天亮嘍──！今天天氣很好喔──！你看你看，快起牀──！」

「「『普黎司．歐拿──』！」」

「「「就憑區區人類……」」」

不對……

外面佈滿了龍之吐息──

雖說以巨龍這種大小去用光貨也很奇怪，但的確沒有要使用的跡象。畢竟是魔法生物，恐怕是直接運用充滿於體內的魔力吧。明明傳說中生物的生態都還沒解明，我卻擅自認定龍使用魔法也需要光貨。

「「吵耳的人類。先一步死去吧。」」

「不是攻擊魔法嗎？」

焰龍就這麼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被瞬間覆蓋全身的人類火焰灼燒。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咕喔喔喔喔喔，居然將吾的緋之首……能夠無詠唱駕馭火焰的人類，何以會來到這個世界──」」

什麼辭彙都好，什麼聲音都好。雖然不曉得能否傳進他的心裏，但現在能做的就只有持續呼喚。

「咕啊……！」

「去死吧──！」

「沒辦法用什麼手段幫他解除嗎？」

緊貼地面的火焰在亞歷劫裏下方形成了火柱，宛若向上突刺一般捕捉到牠的巨體。

隨後他手指如鉤爪般彎曲，以致命一擊之勢，雙手刺向亞歷劫裏的眼珠。

渾身是血的他舉手按住額頭，笑了起來。

紫……

現在的他正毫無防備地僵立原地。

他卻突然吐血，折膝跪向了地面。

他正在享受這場戰鬥。

「「「怎……怎麼可……能……」」」

在亞歷劫裏倒下，頭部撞上地面的一瞬間──

「別以爲能死得痛快！」

「「「不可能……那道火焰是……」」」

始終佔有優勢的他，這會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也一頭霧水。明明一路旅行的過程中也沒看他有任何受病魔侵襲的徵兆過。

「「魔束以弦　於虛構牢獄鐵扉開啓之黃昏　汝化身虜囚　導向悠久之安息──」」

在莉莉禮答覆我的問題之前，魔法發動了。

也不知是放電或什麼原理，那道光芒耀眼到眩目的程度。

他的披風瞬間燃燒殆盡，化爲火粉飄舞消散。

但──

向上狂噴的大量血液，有如雨水般澆淋在他身上。

爲火焰所吞噬的他則是……

「你以爲我們和你這樣的怪物交戰有幾千年歷史了？」

隨着他發出這聲低沉吟叫，腳邊的火焰也開始晃動，不一會兒便開始繞着他的身體盤旋，簡直就像要把火焰具備的原初之力蓄積到他體內。

「叫吧！然後──」

啊啊……我也害怕到思緒混亂了。

當我們聽見背後傳來這句話時，他已經翻起披風，走到魔力障壁之外了。

飛濺的血液隨即染上他的身體。

出招的架勢雖然相同，性質卻天差地遠。

這非常不妙。不管他再怎麼強，一旦在這種狀態遭受攻擊，根本無從防備。而所謂的無從防備，是一件直通死亡的事。

是他特有的，運用爪擊的戰法。

「這是……幻覺魔法……？」

我曾聽騎士團長提過。那是種並非睡眠、催眠或洗腦，而是誘使人自我毀滅的魔法。光憑正常管道能取得的治癒藥水並無法與之抗衡。但反正就算我真的有能起作用的藥水，也都在剛剛摔破了，根本派不上用場。

（血……「血之暴走」嗎……？大蛇之血竟然在這種時候……）

持續連鎖炸裂的紫炎，將左頭顱徹底炸飛。

不對。

「要說攻擊的確是攻擊沒錯……但那是精神攻擊！」

「哭吧！」

魔法陣朝他腳邊收束消滅，他的身體同時發出一陣抽搐，其後便不再有任何動靜。

亞歷劫裏認爲此乃絕佳機會，展開了魔法攻擊。既已明白吐息對他無效，切換爲別種攻擊方法就是必然的選擇。

「那就是說……」

沒多久，周圍的火焰便盡數消滅，只剩遭盤旋過後燒出的焦痕還以圓狀軌跡殘留在地面。

「庵────────！」

在自我崩壞之前他就會死掉？

「只能等魔法的效力結束而已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快到幾乎留下殘影的利爪反覆突刺、撕裂、剜攪，還夾雜拳打的八重連擊。

面對焰龍的巨大頭部也絲毫不顯膽怯。該稱之爲膽識嗎？這令我清楚體認到他眼中所見之物和我們截然不同。

多虧她抓起我猛晃，我才總算回過神來。

魔法陣以他爲中心，描繪成有如監獄般的外型。

「會讓自我存在喪失，摧毀自我意識的魔法！」

「咳咳、咳咳！」

這裏沒有我能做的事情。

慢着，他爲什麼……？

「終焉之始？錯了。纔開始就要結束的是現在的你。」

在我被淚水所滲透的視野中，一道紫炎燃起，隨即激烈高漲。緋色之炎就這麼逐漸被紫色的火焰給驅散。存在紫炎中心的，是他揹負着月輪圖樣的背影。

亞歷劫裏纔剛抬起頭來，他便展開了一連串目不暇給的追擊。

激烈咳嗽的他，數度從口中吐出一灘灘血塊。

「『裏百八式．八酒杯』……瞧你這蠢樣，一無是處的傻大個。」

雖以衣袖拭去嘴邊的血跡起身，但他顯然正陷入憔悴。

他的臉上甚至浮現出連我們都不禁毛骨悚然的殘酷笑容。

當他講完這番話，支配現場的已經是紫色的火焰。

「「異界的人類啊，於暗澹牢籠中腐朽吧。」」

紫色的火焰……

紫色火焰應聲炸裂。

周圍全是紫炎……

他擺出以兩手在頭上交叉的前所未見架勢，交叉處的空間還出現一道青白色光芒一閃而過。

完全無力抵抗的亞歷劫裏，遭利爪刻畫的左頭顱發出悲痛的鳴叫。

莉莉禮也用她自己的方式拚命想喚醒他。

難以置信……

他的激烈攻擊並未就此止息。

餘下的兩顆頭顱開始詠唱咒文。

當我們視力回覆正常，他已經以「甲．蛇避」貼近了亞歷劫裏的左頭顱。

「解咒的魔法，我沒有學，不會用……！」

他將右手往內側一揮，一道新的紫炎出現了。

「精神……那是……」

「百八式．暗拂」。

「庵──！請你快點醒醒──！」

我明知是白費力氣，卻仍只能呼喚。

×　×　×

「哼哼哼……呼呵呵呵呵……總算發現了嗎？」

「遊戲結束了！」

空無一物……

相傳凡夫俗子的劍難以傷及分毫的巨龍佈滿鱗片的堅硬表皮，就這麼被他輕而易舉地劃開。

炎……

「待在裏頭看着。」

這個是……

這裏是哪裏……

我在幹什麼來着……

不對……

我……

我是誰……

×　×　×

「『蒼藍風暴』！」

我施放的一擊氣勁削掘着地面，撞向亞歷劫裏。

但甚至無法傷及牠的鱗片。

區區衝擊波終究對牠不管用嗎？

必須要有更銳利、更強韌的「某種東西」纔行……

到剛纔爲止，我還覺得沒有我能做的事情。

錯了。

當然有。

一路保護他，直到他睜開眼睛爲止，纔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爲了完成這個使命，我什麼都肯做。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就全部嘗試一遍吧。

所以，我馬上想到那個「某種東西」是什麼。

「莉莉禮，有件事拜託妳。請妳在我的劍上賦予炎之加護。」

「咦……可以是可以。但那樣會……」

以魔力構成火焰寄宿於劍上，藉此加成之力貫穿巨龍的表皮。那就是我這把魔力抗性特高的變形劍，才辦得到的賦予魔法效果。

雖然這還是我第一次與魔法使並肩作戰，卻已經無暇猶豫了。

連那樣的魔法都對牠不管用……？

亞歷劫裏右邊的頭顱轉而朝向她。

「莉莉禮，妳在哪裏！妳沒事嗎？」

不過，描繪於她正面的巨大魔法陣所展開的複雜術式，開始釋放起較先前更強烈的閃光。

「咦？妳在說什──」

魔法的火焰斬穿了巨龍的表皮。

就算是這麼麻煩的女人，他是不是也願意再誇獎我一次呢？

彼此互相照應，互道微笑之後，準備全部完成了。

察覺應該是時候了，我於是一口氣後退，一路退到牆邊。

我朝地面一蹬，跳出連自己都驚訝的高度，揮劍斬向亞歷劫裏的右頭部。同時再踢向作爲踏板的頭部，透過反作用力於空中旋轉，趁中央頭部也朝我轉向過來時給牠一記迎頭痛擊。

想誠實面對自己就只有現在了。

然而取下面具的她，看起來不但已經精疲力盡，就連鬥志也全失了。

自從邂逅他以來，在我心中首度萌生的這股感情，我現在毫不掩飾地告訴了他。

地面形成一道渠溝，令人一目瞭然火焰是從哪裏通過。

「但如果現在什麼都不做，就算活下來，我也沒臉見他了。」

我抱緊了他的頭，慢慢地向他傾訴。

一道小小的魔法陣自劍尖覆蓋到劍鍔。

光？

即使如此，如果換作是他，會怎麼做……一想到這裏，足以令我逞強的力氣便湧現全身。

「現在再不亂來，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當永恆盪漾之塵世懷抱怨嗟開啓門扉之刻！焰光啊！化身嘆息之霧灼盡現世萬物吧！」

不過那裏已經沒有半個人。

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內心因此湧現一股暖流。或許正因如此吧，我的口吻相當平靜。

但我同時也理解到莉莉禮所說，讓原本無法使用魔法的人，硬是得到近似於魔法的力量，會產生何等的負荷。

切忌輕舉妄動──騎士團長這番訓誡事到如今才浮現在腦海裏，令我只能自嘲一番。

該以何種方式形容纔好呢？

「山窮水盡了呢……」

咒文也真是夠長了。難道就沒辦法用先前自豪的積層詠唱縮短嗎？

「魔束以弦　來自元素之海的浪潮啊　將原初真火之恩寵　寄宿於吾之同胞吧……」

自己能撐到什麼地步，我也不清楚。但在極限到來之前，我都撐得下去。想怎麼消耗我這條命，都儘管消耗吧。不管是亂來還是不可能，我都要動手。

這完全超越了適合由個人掌管的火力範疇。「虎狼焰」相較之下還算可愛了。

纔不會讓你對她噴火。

「炎之加護，再幫我上一次──」

簡直宛如生命正逐漸遭到剝削一般的強烈不協調感。

「抱歉，明明還有這麼多光石，但我已經沒有半點使用魔法的力氣了……」

「「就讚賞妳這番鑽研吧，人類啊。」」

然而，還不夠。

打斷她發言的我，反而受到了她的制止與斥責。

「魔束以弦！王者資格之展現者！焦土滿布之暗爲之吞噬！光明爲之吞噬！」

在火焰與粉塵的另一側，亞歷劫裏的雙翼正如同盾牌一般包覆着牠的巨體。

「我明白……然而現在不是迷惘的時候吧。」

「魔束以弦　來自元素之海的浪潮啊　將原初真火之恩寵　寄宿於吾之同胞吧。『發奕．裏普雷古．念特』！」

就算事前沒經過討論，我也明白她一定會放那一招。至今尚未有人目睹的極限流攻擊魔法。

既然這樣，就試着逞強到最後吧。

「庵……對不起喔，看來這好像是最後了。結果還是沒能領到畢業證書，不過至少經歷了趟還算不錯的畢業旅行啦，雖說如果問我會不會後悔，當然是挺後悔的，但也沒辦法嘛──」

直到開口說出這句話爲止，一路走來發生的各種大小點滴回憶都陸續在腦海裏浮現，教人懷念不已。

「雖想向你致謝，感謝你願意給我們時間，但我們渺小人類的感謝，相信你應該看不上眼吧。」

超越極限的舉動令身體發出哀號。

巨大雙翼隨後張開，光是這樣便引起巨大風壓，刮跑沒有固定在地表的一切事物。先前還是傭魔與公世子的灰燼也隨之霧散，不留一點痕跡。

我當場接住他的身體，以披風保護他不受石礫撞擊，同時搜索起莉莉禮的身影。

我纔不想再也見不到他。就算被認爲恬不知恥，我也想活下去再見他一面。要是連這也辦不到，至少死在他的身邊都比現在好得多。

「勉強沒事吧……」

做出後半段發言時，她已經聲淚具下。

「喝呀────────！」

混雜上述一切的巨大火焰聚合體，比「虎狼焰」大上數倍的圓盤狀火球射出，吞沒了亞歷劫裏。

實在沒臉面對莉莉禮。明明她那麼怕跟巨龍開戰，卻被我這麼半推半就地拖下水。面對將至的死亡，對不起這種詞彙是何等無足輕重……

「死掉的話就再也見不到庵了喔！」

光是舉着劍，就覺得有某種東西從自己身體的內側往外流失。

莉莉禮摸着他的臉龐，溫柔地說着。語調中洋溢着慈愛，跟平時活蹦亂跳的她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是的。」

雖然感受到強烈的炎熱，卻絲毫不覺得恐懼。可以理解自己已經得到了加護。

「給身體造成的負荷跟副作用都很猛烈，做好覺悟喔。」

莉莉禮開始詠唱了。

「亞爾緹娜當前鋒，我當後衛，這種陣容雖然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但感覺也不錯嘛。」

我無言地點頭。

只可惜，現實視我這番感慨於無物，背叛了我的期待。

「嘲弄赫奕天理！遊溺於深遠淤澱！吾之奏鳴！高響！高響──高響──！」

莉莉禮雙手一上一下，大力伸展，魔法陣隨即碎裂消散。

但也對，這是最後了……

魔法陣緊接着被吸入劍身，劍身隨即開始滲出真紅的火焰。

「太亂來了啦，亞爾緹娜！要是做那種事，搞不好真的會死掉喔！妳懂嗎？負荷可不是變成兩倍就了事了耶！」

「再來一次，拜託妳了。」

我正面迎向亞歷劫裏，將宿有火焰的配劍架在面前。劍身的熱波引起熱霾，令眼前即將要挑戰的對手身影，在我視線中顯得搖曳不定。

「看招──超級魔法少女莉莉禮的極限攻擊魔法！『魔王焦光焰』──！」

迎接臨死關頭，我總算能夠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了。

巨大的火焰？

或許是賦予劍身的加護帶來的影響，我的一切動作都爲之加速。讓我能夠以幾乎不下他「甲．蛇避」的速度閃避龍之吐息。辦得到──如此確信的我急速撲進巨龍懷裏，並趁勢灌注所有鬥志於劍身劈出一閃。

我舉着劍的右手緊緊握住劍柄，猛力搖頭。我以雖然強硬，但不夾帶怒氣的語氣接話。

還是雷？

……

既然如此，直到她詠唱結束爲止，我就不停爭取時間吧。

「就算你是來自異世界的魔王也無所謂。庵……我喜歡你。」

包覆劍身的火焰，火勢變得更加灼熱猛烈，令我的劍成了燃起熊熊烈火的火焰劍。當我於內心低吟，火焰隨即呼應我的想法，奔騰了起來。

手感不錯。

「都到最後了，就容我也告訴你一聲。庵，你真的是既自我中心又很壞心眼，絲毫不在意別人的心情，嘴巴說自己討厭暴力卻又充滿暴力傾向，你真的瞭解自己嗎？你應該不曉得每次每次你都讓我有多擔心多憂心多不放心吧。知道的話不可能會擺出那種態度嘛。我喝得爛醉的時候也是。故意讓我難堪到底是想怎麼樣嘛。真的是完全搞不懂你……可是，偏偏你又同時擁有一顆完全相反的心，真的是太卑鄙了。雖然可能只是我擅自感覺到的也說不定，但我一直把你不時會表現出來的那股溫柔藏在心底。」

「亞爾緹娜最麻煩了！」

莉莉禮望着我的雙眼，並在幾瞬之後結束了詠唱。

據稱一發便摧毀了魔法學校的爆炸於眼前發生。更何況龍還是生物。遭到這種殺戮級火焰蹂躪，想必不可能簡單了事吧。

「謝謝妳，莉莉禮。現在就先把這個叫做『火焰劍』吧。」

我的身體也因爲魔力的負荷，傳出劇烈的脫力感。

這不是真心話。

聲音來自我的所在地附近。似乎因爲風壓只吹往單一方向，才使我們不至於分散兩地。

只是我費盡全力的逞強。

我到底在誤會什麼呀？

「你知道嗎，發動操控魔力的術式，其實就是在理解並扭曲因果喔。一切都是先有原因纔有結果的。庵你跑到這邊的世界來是原因。然後，目前還沒有出現結果。可是我真的好想跟你一起看到最後喔……」

悸動越來越激烈。

「『發奕．裏普雷古．念特』……」

就算這股聲音無法傳達給他也不要緊。

我得到的回應是一道雙色的吐息。右邊的頭顱吐出玄炎，中央的頭顱吐出白炎，兩道火焰就這樣在我原本身處的位置交錯。

唯一的遺憾，就是已經劍折矢盡，沒辦法繼續保護他了。

覺悟我早就做好了。

化作言語出口，才感覺這其實是多麼單純的事。

我的劍還沒有折斷。

現在在場的人，就只剩我一個還有力量挺身戰鬥。

望向仍在燃燒的變形劍，我下定了決心。

我將他交給莉莉禮，站了起來。

「亞爾緹娜……？」

「請妳一定要設法跟庵一起逃出去。」

「亞爾緹娜呢……？」

「我要──」

寂寞的感情，以及悲傷的感情不停湧上心頭。

不過最後留下來的，竟然是一股驕傲。

絕不放棄──只因這個想法而帶來的驕傲。

我朝莉莉禮擺出盡我所能的微笑作爲道別，便轉身迎向亞歷劫裏。

「亞爾緹娜────！」

她的哭喊聲在我背後高響，不過現在就連這個也化作鼓舞我的勇氣。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要爲劍打氣似的，我開始放聲吶喊，隨後「火焰劍」便呼應我的喊聲，令火焰繼續延伸。

還可以，我還能打！

這絕非自暴自棄。

「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與我的吶喊共鳴之下，劍身所噴出的火焰一口氣達到了八倍的長度。

「那個……是姓……」

「幹這種傻事。」

我在空中把身體一扭，奮力迴轉，將三種祕劍一口氣同時發動。

「真是的……我好……傻……原來我……一直……都在……直呼……你……的……名字……啊…………」

這一連串行動裏，已經把發動奧義需要的動作都做完了。

但不是野獸，是人的聲音。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太好了……回到我們身邊了嗎……

旅行……？

火焰撕裂表皮，劍身斬斷肌肉，雙方再隨着衝擊波一起劈斷骨骼。

沒錯。

「庵跟我們世界的名字和姓氏順序該不會是顛倒的？也就是說，八神纔是庵的姓？」

「還記得我是吧。你自己又怎麼樣？」

「臭小子，你在那種地方幹什麼？」

「哼……少貧嘴。不過，虧妳有辦法取牠一顆腦袋。」

同時，劍就如同已達成所有使命似的，從中央斷成兩截。

紅蓮的顏色……

沒理由可以忘記。

死亡就是這麼回事嗎？

但我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

你想說什麼。

你又是誰……

因果……？

毫不在意……？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風──暴──……！」

×　×　×

我沒道理要給你嘲笑。

是我早就耳熟能詳的聲音。

這樣我總算也能──

喝得爛醉的時候……？

能飛躍性提升劍速的劍技──

火焰竟然還會化作人型，你挺瘋狂的嘛，京。

對了……

「魔炎────……！」

以及發射衝擊波的劍技──

我的腦受到震盪，內臟爲之扭曲，肌肉也發出了哀號。

搞什麼，火焰的顏色……

心臟以至今從未經驗過的速度狂跳。

「別礙事！」

這些聲音是哪裏來的……

我就這麼硬生生撞上牆壁，再一路滑向地面墜落。

自從在北方偵察任務邂逅以來，我一度也不曾留下被他用名字喊過的印象。

異世界……？

這樣啊，他終於……

「是呀……因爲你……總是會……在夢中呻吟嘛。」

「看來是想起來了。真是的，只會給人找麻煩。」

你這傢伙……

然而，把一切都灌注在這一擊，用盡全力的我，並沒有留下能止住迴轉及衝刺的體力。

最後想再看他一眼的心願大概沒法達成，不過光是他能像這樣活下來就足夠了。

這是誰的聲音……

把我抱起來的人應該是他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的努力，有回報了。

劍差點就要從手中溜走，我以渾身的力道抓住不放，直到揮出最後一擊爲止，我絕不放手。抱着這種念頭，我發出全力的嘶吼。

「神速────……！」

每次都是「女騎士」。

「庵…………最後請讓我……再提一個……任性的要求……。只要一次就好……請你……喊我的……名字……好嗎……」

我繞到右邊頭顱的死角，奮力一跳。

感覺得到全身血管都爲此劇烈鼓動。

怎麼變成……

卑鄙……？

也許是眼球的微血管破裂吧，視野染成了一片紅，景色看起來已經與火焰的顏色沒兩樣。

「亞爾緹娜──！庵他────！」

「妳以爲我真會屈服在那種招數手上嗎？」

×　×　×

「想不起來就由我來告訴你怎麼樣，你這臭小子的名字。」

「維克托利亞斯。」

我空手將眼前的頭路敲向地面，用力踩踏，一路奔上頸子。

目標是右頭部與頸部的連接處。

加上賦予炎之加護的劍技──

溫柔……？

閉嘴。

自我中心……？

隨你吠。

「我喜歡你。」

化身火焰龍捲風的我，用力撞上亞歷劫裏，順勢放出斬擊。

你就儘管洗好脖子等着我吧。

「你要做什麼？亞爾緹娜的劍已經摺斷，沒辦法用了。」

似曾相似的火焰……

「要是被當成是我害死她的，我可受不了。」

擔心……？

我指的是誰……

我的名字是亞爾緹娜啦。

畢業……？

壞心眼……？

在我斷斷續續的意識裏，傳進了有如野獸般的咆哮。

難堪……？

啊啊，他誇獎我了。

伴隨着大量的血液，留在喉嚨內的玄黑火焰自切斷面噴灑而出。

「庵……太好了。」

我辦到了……！

都最後一刻了，這點小小的心願不算過分吧，我是這麼想。

但沒想到──

我沒理由忘記。

暴力傾向……？

怎麼會變成這麼少根筋的最後一刻啊？

魔王……？

不可思議地，我並不感到恐懼。

亞歷劫裏中央的頭顱直逼眼前，打算把我一口吞下。

聲音也開始越來越聽不見了。

「庵？你幹嘛，爲什麼割手心──」

「一口就好。喝下去。」

好燙。

血……？

已經再也動彈不得的我，口中似乎流進了他的血。

我把僅存的微弱力氣全部集中到喉嚨，硬是嚥了下去。

「剩下的交給我。」

雖然還很朦朧，但他起身的姿態映入了我的眼中。

視力與聽力都開始逐漸恢復了？

只是喝了他的血就？

「亞爾緹娜？太好了啊啊啊啊啊！」

莉莉禮緊緊抱住了我。

妳的握力並不尋常，希望妳對剛恢復意識的人可以控制一下力道。

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跟她都一頭霧水。

「竟然未經解咒便破除吾之魔法……」

亞歷劫裏明顯地對他感到恐懼。

傳說中的魔法生物，竟然在害怕朝自己逼近的區區一名人類。

「那種小意思，跟大蛇的咒縛比起來連兒戲都稱不上。」

「你說大蛇？」

「這個啦。」

他朝我伸出右手，朝莉莉禮伸出左手，把我們一起拉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

「看到月亮就給我想起來！」

因巖盤崩落而清晰可見的天空，現在已爲黑暗所支配。

他的一○根利爪爪尖全部亮起了紫色的火焰。

「竟然赤手空拳就討伐了巨龍，超越常識也該有個限度。」

業火的亂舞令亞歷劫裏連眼珠覆蓋的水分也爲之沸騰，反覆發生的爆炸一而再再而三地灼燒牠的頭部。

我到底有多久沒像這樣，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了？

似乎是選擇逃往空中，以避免繼續交戰。

「眼珠的……顏色變紅了。而且……瞳孔變得像蛇一樣……」

亞歷劫裏展開了雙翼。

看來我不知幾時笑了起來。

彼此眼中所泛出的淚光，終於都開始決堤，不斷流落臉龐。

「不會的，這是你給我的命。我絕對不會後悔。」

這樣的東西，強迫着他承受「血之暴走」。

我喝下之後，得以維繫性命的血之根源。

亞歷劫裏拚命擺動雙翼，但爪子陷得極深，完全無法掙脫。

「三大龍王」……？

肯定是因爲喝了他的血，讓我現在和他成爲同一存在了。

我的眼睛又怎麼了嗎？

我跟莉莉禮互相牽起對方的手。

「……不過，吾這點程度，在『三大龍王』中──」

「想跟我鬥，你的頭還少五顆。」

他以右手指向眼睛附近，隨後亞歷劫裏──難以置信地，巨龍的龐大身體有如人類一般開始後退。

他跳向了纔剛上升不久的亞歷劫裏，不許牠逃跑。

亞歷劫裏講到這裏便斷氣了。

「啊，亞爾緹娜的眼睛，瞳孔變回原本的模樣了。」

「某天妳將會後悔吧，覺得不如就那樣死去還比較輕鬆。」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定是象徵着他總算名副其實地回到我們身邊的證據吧

他舉手高指向天。

走這條他一定早就走過的路。

也就是我跟他，現在是彼此相連的。

啊啊，一定是這麼回事。

「我們幾個要留名青史嘍──！」

隨着一記規模更大的爆炸，焰龍連死前的慘叫都無法喊出，巨體便墜向了地面。

我以披風邊緣幫他擦拭滿是血跡的臉。

重重癱倒之後，巨體橫倒在地的亞歷劫裏以難以想像是巨龍的細若遊絲嗓音開口。

僅剩的中央頭顱被他一把敲向地面，緊接着再遭到他以雙手向上揪起。

亞歷劫裏就是看到他這對跟現在的我一樣的眼睛，才感到恐懼的。

「我只是個人類。」

到底是看到了什麼纔會發生這種事啊？

紫炎化作火柱，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的笑聲震撼着周圍，讓我明白了結一切的時刻將近。

不過他隨即回過身去，向我拋出了一句左右我往後人生的臺詞。

這顆腦袋以下的部分，彷彿蛇在扭動掙扎一般。

黑暗中唯一可見的景色，就只有高掛於夜空的二十六夜之月。

「『八神流古武術』的『三神技之貳』，這是宰掉大蛇的招。你就當餞別禮收下吧。」

相信牠是判斷這樣就不會被他追上了吧。但爲時已晚。

雖然聽到了什麼重大的發言，但現在這瞬間還是爲了彼此平安無事分享喜悅吧。

然而原本在那一刻，我的生命之火就應該燃盡了。

「妳也能露出這種笑容是吧。」

他不只一次提及的存在。

「沒什麼大不了。三對三的戰鬥我習慣得很。」

與他背上閃着俐落光芒的圖樣如出一轍，四處投射的月光之矢，將映照於夜空下的萬物全數縫向大地。

「但妳要做好覺悟。揹負着大蛇咒縛的『血之暴走』，今後將不斷給妳帶來痛苦。」

大蛇……

「了不起……莫非是魔王……」

「想上哪去？你的墳場在這。」

現在的我還無法想像那道咒縛與暴走會帶來多大的痛苦。

「消失吧！」

那麼，我就和這雙眼瞳的顏色一同走下去吧。

「亞……亞爾緹娜……妳的眼睛……」

眼下這條命，是轉眼間被賦予的另一條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