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惡精靈

「該道別了。」

莎夏這麼說道。夕陽沉入山丘之後，夜幕降垂。莎夏吹了一聲口哨，對自己的馬發號施令。馬像是要追逐落日似地跑向遠方，身影消失在遠方的山丘上。

「我的馬似乎被剛纔的戰鬥嚇跑了。畢竟這一趟以強行軍的速度趕來，馬應該也累壞了。這下子我得去追牠、抓住牠、讓牠休息，然後再悠哉地踏上回程。」

堤格爾明白，這是莎夏對他們的體貼。多麼好的同盟，多麼好的戰鬥，多麼好的同伴。但是不管再怎麼好，都到此爲止了。下次見面，就是敵人。

「告辭。」

在堤格爾等人開口之前，莎夏便轉身背對他們，朝着馬消失的山丘跨步走去。

堤格爾與莉姆都沒有開口叫住她。這一股感覺，兩人也說不上來。總覺得要是開口，就會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某種重要的東西。這時候只需小心翼翼地將其包起來，收藏在心底即可。只要當事人自己彼此理解，那就足夠了。

因此堤格爾與莉姆也轉身背對戰友，正要跨出腳步、離開此地的時候……

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寒意，讓堤格爾倉促轉身。

離兩人約五十阿爾昔（約五十公尺）處，莎夏停下了腳步，她的眼前不知不覺間多了一個孩童。年紀看起來約十一、二歲左右，是個年幼的少年。不，說不定那只是假裝出來的外表。

因爲那個少年的藍眼珠，那種藍色怎麼看都不屬於這個世界。而且還有着一頭色澤鮮明的綠色頭髮。

──是精靈！

貓之王躲在堤格爾的腳邊畏縮地鳴叫，堤格爾往下瞄一眼，發現這勇敢的貓中之貓竟然縮起全身發抖着，抖得牙齒甚至吱吱作響。唯有尾巴拚命地挺直，那似乎是牠唯一能表現的反抗態度。

堤格爾馬上將箭上弓，莉姆舉起雙紋劍。就算對手看起來像個孩子，也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兩人自認爲自己明白精靈是多麼不得了的存在。

這時三個年輕人好不容易追上，臉上紛紛浮現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只知道自己騎着的馬看起來非常害怕，完全不敢前進，加上現場的氣氛緊張異常，三人完全不敢出聲。

堤格爾很想叫他們快逃，但是不敢動嘴巴，他害怕發出聲音會讓詭異的情況繼續發展。

堤格爾將箭朝着地面，默默地拉緊弓弦，這是他唯一能做的準備。

「妳這樣讓我很困擾唷。」

少年開口說道。他仰頭望着莎夏，揚起嘴角，面露陰險的笑容。

「叫妳出任務可不是叫小孩子跑腿，怎麼可以只做完被交代的事就拍拍屁股走人呢？那樣可不行喔。」

但是這一瞬間的空檔已足夠讓堤格爾做好了準備。他抽出三支箭，全都注入綠色發戒的力量，先朝着逼近過來的莎夏射出第一箭。

莉姆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於是她馬上祭出殺手鐧。

「就是這裏！」

即使如此，莉姆仍能撐上數個回合，這表示她的武藝也大有進步。歷經與莫德雷德的嚴峻戰鬥之後，她能夠從雙紋劍中引出更強大的力量。

亞特留斯滿心愛惜地望着失去意識的莎夏，然後左手抱着她，轉身面向堤格爾與莉姆。

對堤格爾而言，莎夏本來就是敵人。但是像這樣跟完全被迫服從的莎夏戰鬥，怎麼想都沒有意義。

堤格爾如此喊道。綠髮少年轉過頭望向堤格爾，藍色的雙眼滿是憎恨。他正是與善精靈莫甘娜相對的存在，被稱爲惡精靈、傳說中黑紅色武器的製造者，其名爲梅林。堤格爾鼓足氣勢，儘可能裝出滿懷信心的模樣繼續喊道：

要是被梅林察覺莎夏仍能表現出反抗誓約的意志，那就真的完了。從剛纔的對話可想而知，這個只爲了愉悅而行動的存在，到時候一定會對莎夏下達更爲致命的命令。

莎夏的身體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倒地了。莉姆連忙跑向她，卻停下了腳步。

堤格爾的腦中頓時有如電擊般閃現靈感，他想起之前加拉哈德與莫德雷德戰鬥的時候，雖然無法反抗莫德雷德，仍然設法採取抵抗的行動。

莎夏如此宣示，然後閉上雙眼。

少年一個彈指，發出清脆的聲響。

在對抗過銀鎧劍士之後，又與斯特里戈伊決戰，雙方的體力應該都到了極限。即使如此，兩人的身手依然犀利，正絞盡最後一絲力氣持續與彼此抗戰。

「對你來說，這把弓真的那麼礙事嗎？」

「現在，我要妳遵從誓約。亞莉莎德拉──給我親手殺掉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疑似惡精靈的存在的指尖發出雷電，閃耀的電光直指堤格爾射出的箭，在兩者中央的位置引發激烈的爆炸。強烈的爆風撲向在一旁戰鬥的莉姆與莎夏，兩人雙雙遭受撼動、站不住腳。

被稱爲梅林的存在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

緊迫的攻防令人甚至不敢呼吸。堤格爾在一旁觀察，然後有了一個發現。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你將死在這裏。理由是我已經厭倦了無知卻愛出風頭的臭小鬼。」

但是現在看起來，莎夏的理性與智能似乎完全被剝奪了，就跟帕希瓦爾那時候一樣。堤格爾與莉姆並非第一次面對這種狀態下的黑紅色武器使用者。

堤格爾知道，如此危機同時也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他應該儘可能跟這疑似是惡精靈的存在對話，儘量多引出一些反應。畢竟現在情報缺少到絕望的地步，從假扮成少年的存在口中套出的一字一句都價值不斐。

是誓約。是那個在莎夏身後待命的少年說過的話。

莉姆擋在堤格爾前方護着他，全身散發紅色光粒的莎夏這時腳往地面一蹬，往這裏衝了過來。

「老身朋友的劍與鎧甲掉在那邊的山丘上。」

如果是在平常的狀態下，莎夏必定能預測到爆炸的衝擊。但是現在她失去了理智，以致於無法判斷、採取對策。她被正面撲來的爆風逼得後退幾步，滿面憤恨地揮手撥開眼前的沙塵。這短短的一瞬之間，她忽略了莉姆的身影。

「猖獗的傢伙，還想借用姐姐的力量嗎！？」

──很好。

他回答得簡單扼要。那貌似少年的存在，臉上浮現邪惡的笑容。而在這短暫的時間內，莉姆逐漸受制於莎夏。莎夏適應的速度很快，馬上就能應付莉姆的攻擊。即使莎夏真的試圖在反抗誓約，現在她的身體恐怕也完全不受她的意志控制。

雖然傷口完全沒流出任何一滴血，但惡精靈臉上仍浮現痛苦的表情，他扭轉身體掙扎着。

──她聰明謹慎，看到新的武器出現，應該會提高警覺、先觀察狀況纔對。要不然應該也能從新武器的形狀推測其能力，一轉眼之間改變應對方式。

莉姆把雙頭劍運用得爐火純青，事實證明她從過去的光景中仔細地學習，徹底理解了亞特留斯使用雙頭劍的方式。不過莎夏雖然被第一劍傷及皮肉，但之後仍能有驚無險地躲過。如此適應能力，稱得上是非比尋常。都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卻仍有如此應變能力，令人既佩服又畏懼。

堤格爾不由自主地如此呢喃，眼前這個男人正是他在三百年前的光景中看到的始祖王，而且外貌分毫不差。

「莉姆的劍第一次劃傷我的時候，我被施加的束縛便減弱了一些，堤格爾與莉姆應該當場就發現了。只要他們如此期望，我就算在這裏被殺死也無所謂，他們卻都想要救我。真是雞婆，明明同盟都已經解除了。不過也是因爲這樣，當我再捱了莉姆一劍、讓我被施加的束縛幾乎解除之後，我當然會想要這樣回敬你一劍了。」

莎夏轉過身來，堤格爾發現她的眼神空洞，似乎沒看到任何東西。眼睛看起來像是在望着堤格爾，卻又迷濛而失焦，全身還不斷湧現紅色的光之粒子。

「妮妙！是那傢伙在搞鬼嗎！？」

「爲……爲什麼？妳是、怎麼擺脫契約的？」

「事情老身都聽說了，你們挺身對抗了魔物。」

「堤格爾之所以出言挑釁，是爲了讓你將眼光從我身上移開。竟然連這點都沒察覺，所以才說你愚蠢。」

──難道說……

她將雙紋劍的劍柄湊在一起，二把短劍發出白色的光輝，雙紋劍化爲雙頭劍。對於眼前發生的變化，莎夏既不驚慌也不困惑，繼續揮劍劈向莉姆。

這時候，她的嘴脣動了。

「打倒那個的，是你們嗎？」

是莎夏的聲音，外型貌似少年的惡精靈頓時說不出話。莎夏的雙劍刺中了他的軀體，並深深地插入到底。

堤格爾射出第一箭，那稱善精靈莫甘娜爲姐姐的存在從右手食指朝着那箭射出電光迎擊，箭鏃爆炸了。堤格爾緊接着射出第二箭，對手同樣地幾乎同時出手迎擊，箭鏃再度爆炸。

現在的莎夏應該跟帕希瓦爾一樣，完全失去了理智纔對，她卻有一瞬間瞄了堤格爾一眼。

「莎夏！快醒醒！」

「姐姐所中意的人類，女神的傀儡。多虧你，我的計劃全被打亂了。我受夠了，再也不能讓女神爲所欲爲了！」

莎夏右手的黑紅色短劍輕輕一揮，於是發光的那一箭在碰到劍身之前便在她的前方爆炸，消失得無影無蹤。堤格爾察覺她剛纔應該是射出了某種看不到的東西，不過莎夏本身也因爲自己引發的爆炸而稍微緩下了衝刺的速度。

綜合這些線索來看，答案只有一個。

「你讓莎夏她們復活，也只是爲了享受樂趣嗎？」

莉姆用劍迎擊，卻只過一招就被彈飛到一旁。之所以沒被一劍斬殺，是因爲她先用紅劍張設了結界，不過即使是結界的力量也阻擋不了莎夏片刻。

爆風揚起的沙塵遮蔽了一大半的視野。即使如此，堤格爾仍然馬上陸續射出第二箭、第三箭。莎夏這次似乎放棄迎擊了，腳往地面一蹬、扭轉身體，躲過第二箭的同時跳出沙塵籠罩的範圍。堤格爾在射出第三箭的時候以斜向旋轉的方式使箭的軌道變化，射向莎夏前往的方向。

因爲莎夏的身旁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一個年輕男人，撐住了她癱軟無力的身體。

「如此輕慢，只會讓你自取滅亡。」

──跟帕希瓦爾當時失控的狀態一樣。

貌似少年的存在高舉右手，難道他打算親自下手嗎？

堤格爾思索着。

追根究柢而言，那個少年──不，是貌似少年的存在，究竟是什麼？

一看到那個男人，堤格爾與莉姆都忍不住「啊」地叫出一聲。

「爲什麼要這樣視我們爲眼中釘？你真的……」

堤格爾馬上察覺，這跟那個時候一樣。

他指的應該是圓桌騎士蘭斯洛特的劍與鎧甲。

莉姆從旁邊砍向莎夏，雖然只爭取到一個呼吸的空檔，但這麼短的空檔已足夠讓剛纔被彈飛的莉姆追了上來。這樣的奇襲卻完全奈何不了莎夏，被她輕而易舉地撥開了。雙方使用的一樣是雙劍，論經驗與熟練的程度，還是從當戰姬時就開始使用雙劍的莎夏佔上風。轉眼之間，莉姆已被逼入險境。

──如果莎夏還有意識的話……

但是還是不夠，莉姆仍遠遠不及莎夏，無論是經驗、能力、技巧等方面，仍然無法與曾經被譽爲最強戰姬的莎夏抗衡。

對莉姆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從數步之外揮動藍劍，發出藍白色的衝擊波，這是在三百年前的光景中看到的，亞特留斯對付蘭斯洛特時使用雙頭劍的方式之一。她一直藏着這招，直到這個時候才使出。爲的是在對手還沒看過這招的狀態下將其一擊打倒，因此她一直在等待對手無法應付的時機來臨。現在，終於讓她等到了。

莉姆的心情想必也是一樣的。不，不只。莉姆在莎夏生前即與她相知相識，莉姆對她的心意想必比堤格爾更深、更強烈。莉姆逐漸受莎夏的攻勢反制，只能咬緊牙關，緊守在原地。

堤格爾將視線從她們身上移開，直瞪着眼前這疑似是惡精靈的存在。他一次抽出三支箭，將其中二支上弓，綠色發戒開始發出微光。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着，與他的外貌極不搭調，不過卻非常響亮。而且他的話語氣勢十足，連堤格爾與莉姆也不由得繃緊全身。

莉姆用雙頭劍的藍色劍身往前突刺，迅速有如電光。莎夏憑着本能的判斷，扭轉身體以躲開這一刺，不過側腹皮膚還是被劃出一道淺傷，鮮血在空中濺起。

經驗的有無帶來極爲關鍵的影響。

先重新穩住姿勢的是莉姆，她似乎預料到堤格爾與那假扮成少年的存在之間的攻防，事先將雙頭劍的紅劍那一端轉至背後張設結界，擋住了爆風。接着，她以電擊之勢衝向莎夏。

堤格爾舉起弓，朝着少年射箭，這一箭不偏不倚地命中少年的眉心。但是少年仍然站着，完全不爲所動，他任由那支箭插在自己臉上，藍色的眼珠子轉向堤格爾。

貓之王先前的言行、現在的態度。加拉哈德說過的一些話。在過去的光景中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們提及的各種情報。

「不管試幾次都是徒勞無功，終究只是人類的血肉之軀。如今姐姐因爲對自己施加的誓約無法干預這塊土地，現在誰都威脅不了我……」

疑似是惡精靈梅林的存在一瞬間愕然地張着嘴，隔了一拍的時間，他笑了起來，那是徹底瞧不起人的笑法。從他的反應來看，堤格爾發現自己套話失敗了，他說出來的假設似乎完全不對。

堤格爾沒有任何根據，只是憑直覺察覺到這件事。事到如今，說再多都沒有意義，只能動手交戰了。

「亞特留斯。」

莎夏背對着堤格爾等人，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不知爲什麼，堤格爾卻從她身上感受到強烈的憤怒。

莫德雷德曾對加拉哈德說過「你無法反抗我身上流的血」，莫非那就是誓約？堤格爾現在仍無法明確地判斷，不過如果莎夏跟那時候的加拉哈德一樣，試圖在誓約的限制範圍內利用此狀況……

但是她能做到的至多隻有如此，莉姆緊接着衝上去突刺，剛採閃避姿勢、還來不及站穩的莎夏閃身不及。即使如此，她仍及時扭轉身體，以左肩接下藍劍。大量鮮血高高地濺起，莎夏發出苦悶的呻吟聲。

關於這個問題，目前應該已經有了足夠的線索纔對。

「你爲何要進行這種遊戲！？」

莎夏朝着那一箭揮出左手的劍，箭鏃被斷成兩半，並因衝擊而發生大爆炸。爆風衝向莎夏，莎夏在地上翻滾，逃開爆風的衝擊，緊接着腳迅速往地面一蹬，再度朝着堤格爾衝了過來。

「她們是憑自己的意識跟我簽訂契約的。」

堤格爾可不能乖乖等死，他將箭上弓，開始引出綠色發戒的力量。他以特別堅定的心念向善精靈莫甘娜祈禱，對方的右手食指指向堤格爾，幾乎同時，堤格爾射出了箭。

†

那是個體型瘦小、金髮碧眼的青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只有一隻手臂。右手缺了手肘以下的部位。身上穿的是華美的絲絹衣裳，雖然髮色與眼色都不同，但是他的容貌與桂妮薇亞公主卻有幾分神似。

「當然是因爲好玩。」

「一定是你用花言巧語哄騙了她們！」

要是拖得太久，莉姆的戰法肯定會被莎夏破解。於是莉姆決定果敢地積極進攻，莎夏被迫屈居守勢。

「梅林，我再也不會陪你玩這惡質的遊戲了。」

莎夏舉劍朝莉姆砍劈，莉姆迅速地翻轉雙頭劍，以紅劍張設結界，擋開了這一擊。接着莉姆再度翻轉雙頭劍，以藍劍砍向莎夏的軀體。莎夏向後跳開，躲過了這一劍。

莎夏的突刺劃傷了莉姆臉頰與肩膀的皮膚，血珠濺起。

這便是那疑似惡精靈存在的最後一句話，接着他的身體仿如煙霧般地消散，什麼都不留。

莎夏輕描淡寫地說道。原來她剛纔藏身在爆炸揚起的沙塵中，悄悄地靠近了惡精靈。

「不，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謊。只要雙方都誠實地履行契約，一切都不會有問題。她卻打算放過你們，真是太小看我了。加拉哈德那一次，我就不跟他計較了，但是我不會再容許下一次。」

少年朝莎夏舉起右手，指尖發出綠色的光輝。

「惡精靈梅林！」

隱忍的時候已過，她的戰術奏效了。面對突然從沙塵中衝出的藍白色衝擊波，莎夏仍然以非比尋常的反應在千鈞一髮之際閃躲，只被衝擊波稍微擦到，受了一點皮肉傷。

「對，是我跟莉姆一起打倒的。雖然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我認爲那應該是圓桌騎士蘭斯洛特。是個劍術非常高超的劍士。」

「這樣啊。」亞特留斯如此低聲呢喃，閉着眼睛一會兒，看起來似乎是在祈禱。

現在的他全身上下都是破綻，似乎隨時都能將箭與劍刺在他的身上。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堤格爾完全不認爲自己的箭能射中眼前這個人。

體型痩小的青年睜開眼睛，緩緩地點了個頭。

「那廝獨自前往大陸之後，被邪惡的存在所擄，老身早已有所耳聞。自那之後，將他自漫長的束縛中解放一直是老身的心願之一。可以的話，老身真想親手達成，或者至少由波魯斯或加拉哈德……不過這仍是值得欣慰的事。他迷惘的靈魂想必已經得到了救贖。」

蒼藍色的銳利眼光直視堤格爾。

「值得嘉許。」

他這麼說的那瞬間，堤格爾忍不住渾身顫抖，喜悅的情感不斷自心底湧現，肉體因歡喜而顫動，這個男人讓人忍不住想對他俯首稱臣。原來這就是被稱爲始祖之人的王者威嚴嗎？這就是讓那些圓桌騎士們臣服的領導魅力嗎？

堤格爾動員所有的心力抵抗其威嚴，他搖了搖頭調整好急促的呼吸之後，兇狠地瞪着亞特留斯。至少要在他面前表現出威風的樣子，否則心志恐怕會完全挫折。察覺自己的肉體竟然不受意志控制地感到歡欣，這讓堤格爾感到無限的恐懼。所以他以更兇狠的態度瞪着對方，堅定地把持住心神。

亞特留斯注視着這樣的堤格爾，然後微笑說道：

「原諒你。變強吧。」

何等傲慢，他以爲他是誰？堤格爾這麼想，內心湧現激動的憤怒。馬上舉起黑弓，拉緊弓弦。亞特留斯卻只是站在原地，完全沒有要抵抗的樣子。

綠色發戒發出光芒，堤格爾在善精靈的後援下射出這一箭。發光的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亞特留斯的胸口……

然後穿透過去，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到任何阻力。

堤格爾訝異地瞪大了眼睛，凝視着眼前的景象，心底簡直不敢相信。

箭射中遠處的山丘，引發了巨大的爆炸。山丘的丘頂被轟碎，過了一下子之後，爆風吹至堤格爾等人的所在之處。

──這跟在加拉哈德的記憶之中還有在神殿看到的三百年前的光景一樣，圓桌騎士跟山豬怪的攻擊都這樣穿過了他的身體。

「無論試幾次，結果都一樣。當代之弓，你的箭只會射中虛無，豈能射得中老身？」

「虛無……」

亞特留斯轉向莉姆，注視着她手中那對雙劍，緩緩地點了個頭。

亞特留斯抱着莎夏，一跳就跳至比自己的身高高上數倍的高度，騎到飛龍的背上。飛龍大聲咆哮，雙翼拍動幾下，颳起了強勁的暴風。堤格爾用手遮住臉，接著有一陣更強的風吹過。

「那就是始祖亞特留斯。那就是──王者。」

在上方大大地盤旋之後，飛向東南方的天空，最後消失無蹤，那應該是王都克爾切斯特的方向。

強風吹起，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劇烈地撼搖地面。

莉姆如此回答。說完之後，她纔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剛纔她的嘴巴竟然不顧她的意志自動答話，這是亞特留斯全身散發的王者霸氣的效果嗎？還是他使用了某種其他的神祕力量？

「是自稱湖之精靈的存在賜給我的。」

亞特留斯的這一席話讓堤格爾受到相當的震撼。

莉姆繃緊全身提防着，亞特留斯看了腳下一眼，也就是莎夏掉在地上的兩把劍。兩把黑紅色的劍彷彿被風吹起的葉子般飛起，插進昏迷不醒的莎夏的腰帶內。

亞特留斯「嗯」地點了個頭。

說到這裏，青年挺起胸膛。這個動作，一瞬之間讓人錯覺他的身體彷彿變大了一、二圈。

「勇者們，聽好。作爲獎賞，就把老身生涯之友的鎧與劍賜給你們，那廝應該也會含笑九泉吧。帶着獎賞，速速離開此地。」

或許是有可能的，或許精靈這樣的存在本來就不該用人類的感覺來判斷。不過眼前這個男人爲何要把這件事告訴堤格爾他們？追根究柢而言，梅林究竟是什麼？只知道他似乎是善精靈莫甘娜之弟，不過……

──中了莎夏的那一擊而消失的精靈，竟然還沒死？

「看來老身是徹底被她討厭了，雖說是自己的所作所爲，但老身不得不感到慚愧。」

莉姆茫然地喃喃自語。

飛龍飛上了空中。

「層次完全不同。」

「雖然梅林受了傷，但他絕不會因爲那點小事就喪命。在跟吾等一決雌雄之前，可別被那種不肖之徒殺死了啊，當代之弓。」

「聽聞報告的時候，老身就想過了這個可能。女人，妳就是當代的使用者嗎？」

那是一頭飛龍。原本應該是紅色的鱗片，在月光映照下反映出銀色的光輝，一頭巨大的飛龍降落在亞特留斯的身旁。

「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