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與殭屍並行 致我們已經徹底腐爛的青春》 · 折輝真透 · 1.3萬 字
◇
第四堂課結束後,我跟白石、水口一同走向社團大樓。
當時,我們心裏想的都是江奈小姐在午休時間傳來的訊息。
「頭髮呢?」
水口的嘴角比平常抿得更緊,以瀟灑的態度如此詢問。
「聽說遲早會開始掉的樣子,因爲毛根也會逐漸腐爛。」
「味道呢?」
白石似乎也沒能完全掩飾住內心的動搖,聲音有些沙啞。
「我已經買了庫雷諾瓦的香水。雖然希夫&珍娜比較便宜,但是也比較黏,而且又不持久。香水果然還是推薦選庫雷諾瓦。」
對於江奈小姐的郵件,他們兩個人似乎各自因爲不同理由而感到坐立不安。
咦,我嗎?哎,雖然我也有點坐立不安,不過原因並不是江奈小姐,而是學長你寄來的郵件。
——你看見真相了嗎?
學長的這封郵件,應該是表示你把新完成的小說帶到社團來了吧?
沒錯,走向社團大樓的途中,我一直在想,該如何自然而然地打發白石跟水口回家。這是攸關學長你自尊心的問題。
然而,現在已經可以看得到社團大樓了……。
我一停下腳步,白石和水口就也像是期待已久似地,跟着停了下來。
水口咳了一聲,搔搔頭。
「這樣說來,江奈小姐說要舉行前夜祭,你們打算怎麼辦?」
「不去的話會很恐怖吧。」白石以手指撥弄用髮蠟整理得很有型的髮梢,「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
水口哼出聽來很蠢的一聲「唔」。
「那麼,大家就各自先回家一趟吧。我想先衝個澡。你們兩個最好也先把身體洗乾淨喔。」
三人先是爲了抹去喝過酒的痕跡而開始整理房間。跟我的性命相比,設法隱藏「未成年飲酒」的違法行爲似乎更加重要。然後,他們擅自翻找我的揹包,拿出庫雷諾瓦香水噴遍整個房間。接下來,三人舉行了以「藤堂是不是已經死掉了」爲主題的會議。討論的內容是,如果我死在這裏的話,自己等人會不會需要揹負保護責任之類的。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因爲沒有聽到這樣的傳聞,所以請別擔心。」
主治醫師提出的兩個約定,並非僅限於我,其實是要求所有殭屍患者都得加以遵守的一套準則。
「你明天打算怎麼辦?」
A小姐先是裝出驚訝的樣子。
學長你說完就站起身,跟我一起到一樓的男廁去了,對吧。我們找了間廁所,鎖上門,在裏頭面對面蹲下。我在讀學長的原稿,而學長你好像是在讀湯瑪斯•沃爾夫的《你再也無法回家》吧。
「不過,繼上次之後,她今天也沒來參加吧?」
我就只是不想浪費時間而已。
真的很痛。雖然很痛,但是我依然拼命裝成在熟睡的樣子。甚至可以說已經不只是昏迷,到了在裝死的程度。當時我必須這麼做。
我感到焦慮——覺得剩下的時間非得設法過得讓自己會有「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太好了」的感受纔行。〈花輪祭〉的前夜祭,將危機感擺到了我的眼前。
雖然白石想揍的人應該是水口,不過那一拳打中了我的後腦。
我應該要做什麼纔好?
這時,我有股衝動,想要把這個房間全部好好整理一番。因爲走廊上正好擺了具以吸力爲號召的吸塵器。學長你想想,其實江奈小姐也不過就是個懶得動手做事,只想輕鬆過日子的人吧?因爲覺得整理很麻煩而利用自虐來逃避的她,讓我感到嫉妒,同時也有點羨慕。
不過,門鈴在這時響起,看到姍姍來遲的白石跟水口之後,我馬上就忘記了這件事。
相隔一瞬間之後,白石鼓起了腮幫子。
「跟我懷有的絕望比起來,尼采窺探的深淵,大概就只到腳踝的高度吧。我是不是也該去哪裏找個殭屍呢……」
當然不是因爲覺得面對白石、水口、江奈小姐時會感到難爲情的關係。不過就是扮演丑角,以〈便便男〉的身份活下去而已,這種程度的技術,我早在國高中時代就已經培養好了。
在超市買好酒跟零嘴的我們,在江奈小姐的房間內閒聊,早一步開始進行只有兩個人的前夜祭。我坐在聞起來很香的坐墊上,江奈小姐則是躺在牀上。……不好意思,這時並沒有發生學長你可能在期待的場面。進入第2期的我,早就失去了性慾。
「但是,真正重要的其實是另外一個。只要沒有忘記那個,這邊即使沒參加也無妨。」
……不,這說起來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
正在收拾紙杯的A小姐停止動作,轉身看向我,臉上浮現笑容。
「學姐,我是個能幹的男人。」
「怎麼樣?」
學長像是嘲笑似地哼了一聲,再次將視線投向書本。
「咦、美也要接受安樂死了嗎?」
江奈小姐所住的公寓位在練馬站附近,跟千川通反方向的住宅區裏。
「好吧,那我就自己去買催淚噴霧之類的東西了。絕對不要忘記帶電擊槍喔。要是讓她自殺的話,我們的人生也就跟着玩完了。可別忘記『保護責任』這個詞喔。」
我因此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坦白說,我並不是那種只求付出不問回報的好人。但是,因爲一直什麼都不做的話也只會讓不安越來越強烈,所以我還是拿起A小姐交給我的抹布,開始隨便擦拭桌面。
對於若無其事說出這種話的江奈小姐,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而且,她的樣子看來也不像是在開玩笑,似乎是相當認真的。
「沒想到藤堂同學你居然會喜歡上我呢。所謂的戀愛,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對不起,我已經有伴了。」
「我會轉告她的,先走一步囉。」
「學長,你不覺得世上有些東西正是因爲無法碰觸,所以才尊貴的嗎?」
水口一下子爬起來,發覺了真相。
我想學長你的臉大概正在發紅,所以要先聲明——我並沒有告訴白石。似乎是偶爾設法引他們遠離社團教室的舉動,讓白石察覺到了很多事的樣子。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全都躺在地上了。在空瓶、空罐,還有空的洋芋片包裝袋之中,精疲力盡地癱着。
首先察覺有異狀的人,是江奈小姐。
「有人說你很臭喔,水口。」白石這麼說。
「不過,你這傢伙其實並不想參與吧?」
……沒錯,我就坦白說吧。其實我的狀態十分穩定,精神也非常好,好到覺得整天躺在牀上的日子居然會如此難熬的地步。主治醫師也說我大可回家療養。不過,我早已決定,再也不打算離開醫院半步。
從樓梯上到二樓,打開了文藝社非法佔用的社團教室門。
其實我也漠然地有了這樣的預感。美也她之所以沒有再回醫院,可能是因爲正忙着爲死亡做準備吧。想從A小姐這邊打聽美也的近況,也是因爲覺得,身爲殭屍前輩的美也,或許能夠當成參考的緣故。
「等一下要去江奈小姐家舉行前夜祭,剩下的我有空再看囉。」我把學長的原稿收進揹包。「學長你要來嗎?」
「我也一起去吧。」
不愧是學長,確實看出了真相。
透過主治醫師、A小姐的語氣,我心裏多少已經有數,而且〈殭屍會〉的參加者也有了改變。眼看不少眼熟的人消失,陌生的臉孔增加,讓我不得不對於「自己有一天也會從這裏畢業」一事有了深刻的體會。
跟我對上眼的白石,緊張程度不下於與族羣失散的瞪羚。
咦,怎麼可能!那個美也竟然會自己選擇死亡?
「纔不是我咧。……唔哇,好臭!」
「還是會參加吧。畢竟江奈小姐表示有意參加,水口也送出了參加申請,而且白石也說會參加啦。只有我不去的話,這樣未免說不過去。」
A小姐拿起一塊剩下的起司餅乾放進嘴裏。
集會結束,殭屍患者們陸續離開多用途廳時,我卻朝着A小姐走去。掛在她脖子上的IRZ職員證,反光有點強呢。
可是,到底該怎麼辦?
宛如現充般,拿犯罪行爲來炫耀——雖然還沒成年,不過,我跟白石,還有水口,三人都喝了酒。
「雖然我不打算幫你生小孩……?」
「不用了。」
水口無力地把手舉向天花板。他握在手中的東西,多半是還沒拆封的保險套。
「以靜謐的文體描寫深刻的故事。建構於淵博學識之上……不必每次都特地印出來,改用檔案方式怎麼樣?在網路上開共享之類的。」
「……啊,我忘記去上廁所了。」
「喂、喂,藤堂他拉肚子了!」
我和依然在社團教室等候的江奈小姐一起離開,前往她的住處。
「請問星宮同學死了嗎?」
學長你在窗邊看書。江奈小姐則是坐在鋼管椅上滑手機。
壓倒性的寂靜,感覺連心跳聲聽來都會像是噪音的靜謐。
「在這種地方還想繼續活下去纔是最難以理解的吧。」
……學長,你想的沒錯。因爲接下來會進入內容比較嚴肅一點的篇章,所以建議你先休息一下,去上個廁所。
「不好意思,我已經有電擊槍了。」
「沒有質量的事物就缺少真實性。熟知大海的老人,手掌總是非常厚實的吧。」
「水口在期待,以爲自己搞不好有機會喔。白石則是懷有戒心,擔心自己會死在江奈小姐妳手上。另外也擔心妳會自殺,害我們被追究保護責任之類的。」
我難免有一瞬間的猶豫。這是因爲,即使沒有性慾,江奈小姐其實還是相當可愛的。
我不由得轉身看向A小姐,她思考了一陣子之後纔開口。
結果,我也沒能參加舞蹈大會。正如同學長你看出來的一樣,我並不打算把時間花在那種事情上。即使跟那三個人在一起度過餘生,大概也只會後悔而已。逐漸腐爛的,只有這副身體就夠多了。
原來如此。這個狹窄的單人房,的確是差勁到極點。地毯上積滿毛髮與塵埃,角落處還有一具將電線纏繞起來的燙髮髮捲。無數衣物從門完全沒關的衣櫃中慵懶地探出頭來,無法支撐自身重量的就直接堆在地上。
「……啊,今天是文藝社的聚會嗎。」
「這算是淘汰吧。無法將自己的DNA流傳下去的人也不是隻有我而已,人類就是像這樣持續進化的。」
◇
面對退避三舍的水口、無言以對的白石,還有發出驚叫聲的江奈小姐,我就只是用力閉緊眼睛,想要藉此矇混過去。只要忍耐到這三個人把救護車叫來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等到我被搬上擔架,送進救護車裏,已經是一個半小時之後的事了。
所剩無幾的時間,要跟白石、水口、江奈小姐一起度過,這是不可能的。
在開始行駛的救護車中,急救隊員邊說「已經沒事了」邊拍了拍我的肩膀時,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但是,他們遲遲沒有呼叫救護車。
「藤堂,你絕對沒交過女朋友吧。就這樣在生物學上沒辦法辦事的情況下死掉也無所謂嗎?」
「……爲什麼妳會想死?」
「少說廢話,很噁心。」
我認爲,關於「在別人家不小心噴○時的對應法」,應該要納入義務教育的範圍。
「我明天就去辦出院手續,得要快點去尋找新的戀情了。」
「A小姐,不好意思。」
我對着遠去的白石揮手,接着走進社團大樓。
「聽說她一度撤回申請,現在多半正在重新考慮吧。」
我宛如逃跑般地離開了男廁。
「咦,美也她過世了嗎?」
「哎呀,要來幫我忙嗎?多虧你這麼有心呢。」
因爲A小姐笑了,所以我也在陪笑之後切入主題。
理由只有一個。
「……好像有什麼臭味?」
「我們去買防搶道具吧。沒人知道喝醉酒的神經病會做出什麼事,我是說真的。」
「或許是忘記跟醫師的約定了吧……。」
聽說,男人想到色色的事情時,智商就會變得跟紅毛猩猩差不多。以一臉酷樣對我們揮手的水口,離開時的反應幾乎完全符合教科書上的記載。
江奈小姐拿着洋芋片送往口中的手停了下來,瞇起眼睛看向我。
A小姐把手放到我頭上,抓亂了我的頭髮。
「藤堂同學也差不多該面對自己囉。最近,你總是有點心不在焉的感覺。」
「……妳剛剛擦過手了嗎?」
「反正你噴了庫雷諾瓦的香水,所以就別在意這種事了,不要想太多。」
正如她所說,在我的薄荷味道之前,起司的氣味根本無足掛齒。
我沒記錯的話,美也她打電話過來的時間,應該是隔天的晚上吧。
其實我早就想跟她連絡了。只要發個「和朋友們烤肉愉快嗎?」之類的訊息,這樣就可以自然地得知她的現況了,對吧?我本來想把這個當成提示,開始爲迎接死亡做準備的。但是,我也不想妨礙她的最後一段回憶,所以一直不敢主動連絡。
醫院關燈的時間相當早,比較晚睡的我,始終無法習慣這樣的作息。爲了排遣飢餓感,我於是在男廁中逛着針對某留言板發文內容加以整理的各個網站。一邊閱讀對人生來說完全沒有必要的知識、經驗談,一邊對着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吐槽,藉此感受着自己與社會的連繫。
大致逛完之後,我打開了春奈的推特。只是出於些微的好奇心而已,想知道少了我的大學變成什麼樣子。
然後,我看到了。在〈人生最棒的瞬間〉這則發文之中,附上了她戴着項鍊——那種聖誕節後會大量出現在二手拍賣市場上的東西——的自拍照片。
哎,雖然我早就認定春奈不可能沒有男朋友,不過,在看到如此具有說服力的證據之後,老實說,內心感到輕鬆不少。因爲知道再也不需要去考慮她的事了。爲死亡做準備時的選項,應該要儘可能簡單一些。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開始震動。
春奈原本在我心中的位置,現在闖入了一個叫做〈星宮美也〉的名字。
我立刻接起電話。
「喂?」
〈…………〉
「放心吧,這裏現在沒有其他人——」
在一聲「碰」的破壞聲響後,電話就中斷了。
有一小段時間,我都只能維持手機靠在耳朵上的姿勢,聽着來自耳邊的無機質「嘟~嘟~」聲,無法動彈。
在電話的另一頭,美也正在哭泣。那是混着微弱哽咽的悲傷呼吸聲……。
我騎到她身上,用雙腿膝蓋控制住她的肩膀,以小腿將她的左手壓在地板上,封鎖住那副嬌小身軀的行動。
客廳放有4K的大型液晶電視。擺在電視對面的沙發,用的皮革似乎相當高級,像是年代久遠的工藝品。
因爲覺得有點渴而走進廚房的我,從餐具架上借用了一個乾淨的玻璃杯,喝了一杯放在冰箱裏的柳橙汁。那時的我必須這麼做,否則無法維繫自己的理智。
「因爲已經過了關燈時間,所以今天讓你在我家過夜。」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東西已經沒有動靜了。從碎裂的頭蓋骨縫隙中不停流出的腦漿,宛如蛞蝓般滴落在地板上。
首先進入視野的是一條手臂。彷彿貼着走廊地板出現的纖細左臂,如同毛毛蟲般蠕動,隨着「茲茲」、「茲茲」的聲響,拖着身體前進。
現在的時間還沒過十二點,四周悄然無聲。
美也房間裏的扶手,其實是用來讓她留在房間裏的裝置。……對於聰明的學長你來說,這段說明應該是沒有必要的吧。
感覺像是作了一場夢,醒過來之後就會忘記內容的夢。
然而,對方始終沒有死。
「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我叫作藤堂。」
即使是像現在這樣回想當時經過的時候也是如此,無法清楚想起美也的長相。編成辮子的髮辮、圓框眼鏡、遭到截肢的雙腿、輪椅……就只是將這些關於她的模糊印象組合在一起,關於瞳孔的顏色、說話的聲音等,只能勉強用「大概是這種感覺」之類的來形容。
走廊方向傳來了像是拖行重物時的聲音。
我急忙蹲下。使力過大的美也就這樣越過我的頭頂,直接一頭撞上牆壁,摔落在地。
我在原地等了一下,但是隻聽到電器發出的滋滋聲響,室內空氣彷彿凍結般,沒有任何動靜。
我注意到的時候,輕型車正在環八通上行駛。
美也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混濁的白色了。就像是把傷痕累累的彈珠塞進眼眶裏一樣,發白到了連瞳孔顏色都快看不清楚的地步。
我在星宮家門前一邊回答警方的問題,一邊看着IRZ的特殊衛生處理班人員搬運屍袋。原本還以爲會被問到兇器、犯案方法、不在場證明、動機等許許多多的事情,不過其實就只說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跟美也的關係而已。A小姐回答的,大概也跟我差不多吧。在開始噴灑R4消毒液之前,我就搭乘A小姐的輕型車回到了醫院。
「……美也?」
「美也的雙親,即使在女兒變成那副模樣之後,依然認定她還是原來的美也。用『始終深信』來描述,或許會比較貼切吧。……美也被囚禁在那個房間裏面,對吧?」
A小姐以食指抹過玻璃杯的杯緣,開始溶化的冰塊堆在杯子底部。
你應該餓了吧——A小姐這麼說,把車開進了深夜時段依然繼續營業的牛丼店停車場。
「也跟我母親說過?」
「……冒昧打擾了。」
在暖色系燈光的照耀之下,這些打掃得一塵不染的事物,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那個東西以遭到切斷的雙腿奮力掙扎,拼命設法逃走。我用食指與中指的指腹按住了對方的頸動脈。頭部無處可去的血液,逐漸將那個東西的眼球擠出眼眶。
我悄悄地窺探房內狀況。
眼前住宅溢出的許多燈光之中,從二樓窗簾縫隙之間透出來的最令我在意。
就只是一直俯瞰着那個東西。
當我在喫着甜點的冰淇淋時,A小姐開始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
我撿起掉在房內地板上的手機。裝在粉紅色保護殼裏的手機,螢幕有着宛如蜘蛛網般的裂痕。雖然我試着開啓電源,不過,不知道是沒電還是損壞了,螢幕始終一片黑。
「只要自我還沒完全消失,當事人也就依然存在。雖然就醫學上來說,大腦皮質失去八成時,便會被認定爲完全變成殭屍了。」
男性的右手握着菜刀。菜刀沒有使用過的痕跡,刀刃部分靜靜地反射出照明。
照片裏的美也,和她的父母親一起帶着笑容比出YA的手勢,以自己的雙腳好好地站着。其中也有美也在大型演奏廳中彈鋼琴的照片。從裙下延伸出的腿,踩在鋼琴的踏板上。
我就只聞到庫雷諾瓦的無機質薄荷氣味,天花板上的整面LED燈也一直都是亮着的。
我通過柵欄狀的門之後,玄關處爲了安全理由而設置的照明燈隨之亮起。停車場中停着一輛黑色的BMW,旁邊還有另一輛不知是賓士還是VOLVO的車。
雖然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推開沉重的玄關門,隨即聞到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氣——正是美也先前推薦的庫雷諾瓦香水。
張口發出「唔嘎」聲音的美也,齒齦已經變黑腐敗,小小的黃色牙齒看來搖搖欲墜,缺牙情況也相當嚴重。呈現紫色的舌頭上,變色的微血管宛如黑色菌絲般浮現出來,從中滴落的口水也是腐敗的綠色。
二樓的走廊已經染成了鮮紅色。
是啊,徹底變成殭屍的美也,破壞了我內心之中關於美也的所有記憶。畢竟,那個時候的我還是正常的。
美也細瘦的脖子上,浮現出已經變成紫色的血管。
「像美也的父母親一樣的人,其實意外地相當多。就算是第5期的殭屍,偶爾還是會有能夠找回自我的瞬間,對吧?」
那個東西發出「咕耶」的呻吟,搖晃而參差不齊的牙齒應聲脫落,消失在對方的喉嚨之中。
美也父親的死因是失血過多,並不是當場死亡。他在緊握着菜刀的狀態下,被女兒咬爛了背部。美也的父親之所以一直緊緊握着菜刀,其實是爲了忍受背部的劇痛。
從牆壁到天花板,宛如有一個人在這裏爆炸似地,開滿了鮮血之花。隨處可見的肉片、內臟破片,讓我聯想到肥肥胖胖的寄生蟲。彷彿珊瑚砂般散落在地板上的,多半是骨頭吧。
房內有一個趴倒在地上的男性。對方朝向側面的臉孔,正是出現於客廳全家福照片中的男性。這名參加了美也出院慶祝會的男性,就是美也的父親。
離醫院最近的電車車站是京急本線的新馬場站。不過,考慮到之後還得轉搭山手線,直接跑去品川站搭車其實還更快。到了新宿站之後,我改搭中央線,在吉祥寺站下車。
在這個當下,我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闖入了無法理解的現代藝術創作之中,視野產生扭曲,讓我一度以爲自己也會當場爆炸。
扶手上掛着手銬。手銬的另一端,吊着從手肘附近加以切斷的,美也的右手。斷面處有着黏膩的綠色黏液滴落,皮膚反射出彷彿橡膠製品般的鈍重光澤。
回到玄關之後,我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呆坐了多久。
……雖然我聽不懂她當時究竟說了些什麼。
直到我能夠開始思考「啊,她真的死了」……直到我理解自己已經親手殺了美也爲止,就只是一直看着她……。
我像平常一樣喊她的名字。以爲這麼做能夠讓她像是跟我連絡時那樣,讓大約還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大腦皮質重新找回她自己。
「留在手銬上的手臂斷面……那是被某種東西咬斷的痕跡。多半就是美也自己咬斷的吧。擺脫拘束的她,先殺害了自己的母親,然後又殺掉了趕到房間的父親。從屍體的狀況來看,這樣的順序應該不會錯。但是,父親沒有用到自己手中的菜刀。即使從背後遭到襲擊,只要有意反擊的話,應該就會用到那把菜刀吧?」
雖然是這樣,但卻沒有半點血腥味呢。
下個瞬間,美也跳了起來。雖然她現在既沒有右手也沒有雙腿,但竟然還是隻靠左手就跳了起來。
我脫下鞋子,踏上玄關,就這樣朝着屋內走去。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你不認爲,他很可能只是打算砍掉美也的雙手而已嗎?」
微微敞開的某扇房門上,掛着宛如餅乾般的牌子,上面寫着〈美也〉。
是啊,其實我也早就心裏有數了。學長你想想,明明從手臂斷面處不停有綠色膿液噴出,但是始終沒有因爲失血過多而死,依然能夠活動,對吧?所謂的殭屍,已經不能用「究竟是活着還是死亡」的尺度來衡量了。
雖然試着敲了門,但是沒感受到有人過來應門的氣息。
我把手放到門把上,確認上了鎖之後,才以美也交付的鑰匙打開了門。因爲我聽從學長你的建議,看過阿嘉莎•克莉絲蒂的許多部作品,所以,碰上現在這種或許已經發生什麼事件的情況時,會有「希望儘可能收集有助於解決謎題的事實」的想法。
或許是因爲意識不太清楚的關係吧。
◇
開上新大宮快速道路後,A小姐從笹目橋度過荒川,就這樣開進了埼玉縣。
位於閒靜住宅區中的星宮家,是一棟兩層樓的獨立建築。屋外有着區隔道路與私人用地的圍牆,院子裏種着樟樹。整體來說是會讓人聯想到大正時代的外國風格建築。
架子上放有一些雜誌,以及看來像是去各地旅行時買回來的擺設品。一整排形形色色的相框之中,盡是星宮家重要片刻的剪影。
眼前是國中女生的房間。房內有牀、多半從小學時代就一直用到現在的書桌、書架、衣櫃等。除了隨便亂塞的課本與筆記本之外,還有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許多小說。從輕小說到似乎很難理解的作品都有,範疇相當多樣化。
她在襲擊我的時候,一度憑着所剩無幾的大腦皮質找回了自我。
我用雙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將全身的重量加諸於一點,徹底封鎖了美也的氣管。
學長你現在應該正用「吉祥寺」、「星宮美也」當關鍵字,在網路上搜尋吧。你多半正在閱讀的新聞中提到的〈男性友人〉,其實就是我喔。
我慢慢轉過身。
受星光與街燈影響而變得有些朦朧的弦月,浮在夜空之中。
牆壁上裝有扶手,我一開始還以爲那是爲了坐輪椅的美也而設置的。但是,不管怎麼看,那個扶手都位在從牀上無法直接以手抓得到的位置。
我站起來,用雙手抓住那個東西的左手,毫不留情地把對方的身體砸向牆壁。飛濺的綠色體液沾到了我的臉頰,然而,那個東西的左手依然在抖動。
「怎麼可能啊。」
搞不好世上其實根本沒有這個叫作星宮美也的人,全部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她就只是我內心對於殭屍病的恐懼感,在無意識之下創造出來的幻影……。
我拋開那個東西,坐倒在牀上。在某處刻着時間的時鐘,秒針移動時的聲響,聽來就像是刮在心上一樣吵。
我一次又一次地將那個東西砸向牆。直到對方身體完全停止活動爲止,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這件事,妳跟美也說過了嗎?」
茲茲……。
那個東西一邊不停晃動僅剩的左手,一邊翻過身,變成臉朝上的狀態。
那個東西看來一點都沒有難受的樣子。雖然嘴巴張開到下顎彷彿隨時有可能脫臼的程度,不過並不是因爲想要呼吸,只是爲了要咬我而已。
雖然我試着以笑容矇混過去,但是A小姐依然保持認真嚴肅的表情。
「……這邊跟醫院是反方向吧。」
爲了避免被控告不法侵入,我按了門鈴。……沒有任何回應。
「實際上,在英國的諾福克郡就發生過某家人將斬斷四肢的殭屍套上項圈,關在地下室裏的事件。雖然沒讓身爲患者的藤堂同學你知道,不過,對於殭屍患者的家屬,我們一定會說到這個事件。」
我踏出腳步,碎骨穿透襪子刺進腳底,但是不會覺得痛。
我想起了河合小姐,也就是在那間廢棄醫院的殭屍。
雖然我不覺得肚子餓,但也同樣沒有飽足感,因此對A小姐的指示言聽計從,輕鬆地喫光了兩碗特大號的牛丼。她之所以這麼做,據說是基於「只要能夠知道胃在哪裏,心情就能多少冷靜一些」的考量。
「就像是美也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一樣嗎?」
接到電話後不久,A小姐就開着輕型車趕過來了。那是臺漆成萊姆綠顏色的可愛小車。身爲專業人士的她,一把抱住在玄關處等候的我,接着連絡警察跟IRZ。
——那麼,我要選扼殺。
我無視從居酒屋區域滿溢而出的喧囂,衝過站前的商店街,手中緊握美也先前託付的鑰匙。
「可是,美也的父親卻試圖殺掉女兒喔?」
我馬上偷偷跑出醫院。
美也爸爸的背上,有個彷彿遭受過胡亂啃噬的大洞,宛如粗大蚯蚓般的小腸從該處跑出了體外。腸子還有着光滑感,雖然我不太確定庫雷諾瓦香水是不是也兼具防腐效果,不過,距離他死亡應該還不到幾個小時吧。
「沒有。不過,我想她應該知道,因爲稍微查一下就可以查得到。」
我不由得失笑,花了好一番工夫纔想到該怎麼開口。
「以那樣的狀態還得活下去,根本就是拷問。這是活人的傲慢,對美也她來說只有不幸而已。」
「不過,美也自己原本也想要活下去吧?」
「美也希望我能夠殺了她。她說,要是進入第5期的話,希望能有個與IRZ無關的死——」
「她跟藤堂同學你如此約定過……沒錯吧?」
「……當自己變成那副模樣,誰會想要繼續活下去?」
「對美也的父母親來說,不管女兒變成什麼模樣,他們都認爲,女兒依然希望自己能繼續活下去。不,或許這裏也同樣該用『始終深信』來描述會比較貼切吧。因爲,美也隨時都可以進行安樂死。」
我本來想以「要是妳成了殭屍,到時真的會希望,即使自己變成那樣,還是要繼續活下去嗎?」這類話語來反駁的。
身爲完全的殭屍,整天讓他人見識到自己恐怖的腐敗臭味與醜陋無比的外表等醜態——我實在無法想像這種情況。
但是,對於進入第5期的患者來說,已經無法傳達內心的想法了。
所以,非得由我們來傾聽不可。
傾聽殭屍以剩下不到兩成的大腦皮質所發出的吶喊——我想死、拜託殺了我。對於他們這樣的吶喊,我們非得好好聽清楚不可。
是啊,我也覺得這真是瘋了。美也的爸媽固然如此,彷彿理所當然般談着他們內心想法的A小姐也不例外。對於「或許有一天能夠找回自我」這種任性至極的願望深信不疑,認定這就是正義,逼迫他人接受的這些人,全都是瘋子。
然而,真正發瘋的,其實還是我們這些殭屍。
我是在A小姐位於埼玉縣本莊市的住處之中瞭解到這件事的。
那棟一層樓的老房子,是A小姐在三年前買下的中古屋,只有她獨自居住。在這之前,她似乎是在赤羽站附近的公寓大樓租屋,但是因爲上一層樓住戶的生活噪音太吵,所以讓她產生了「與其不停搬家,不如直接買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的想法。含土地在內,總價是一千四百萬日圓。
當然也已經完成翻修了。各種電器設備齊全的廚房、配備自動加熱裝置的浴室。從外觀無法想像,內部竟然會是所謂的北歐風格裝潢。A小姐一邊談着「我好不容易纔付完裝潢費用呢」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帶領我前往地下室。
走下樓梯,推開沉重的鐵門後,那股薄荷味道拂過我的身體。
鋪滿白色瓷磚的地下室,似乎是個小有規模的澡堂。牆角處有排水溝,也有通常在洋片裏面纔會看到的,腳架做成貓腳掌造型的陶瓷浴缸。
剛纔也提過,ID細胞在宿主體內時是很有活力的。不對,直接說是「無敵」或許更貼切吧。即使在宿主死後,ID細胞依然能影響神經系統,讓宿主繼續活動,也就是所謂的殭屍狀態。然後,只要殭屍的腦部沒有遭到破壞就可以一直活動下去。不管是噴灑酒精,或者是將漂白劑注入體內,除非腦部遭受物理性破壞,否則殭屍都能夠持續行動。
「……這個……還活着嗎?」
正是因爲有魯格西,我們這些殭屍患者才能夠放心度過餘生。因爲,魯格西讓我們擁有了在變成殭屍之前就先以〈人類〉身份死去的選項。
「這應該還不到國家機密的地步吧。因爲,在網路上就能查到許多篇與變異型白血球有關的論文。」
學長你設身處地想想,就連原本拼命想要活下去的美也都在殺害了自己的雙親之後才突然驚覺,爲了讓我殺掉她而打電話過來。她在電話中就只是哭泣,什麼都沒說。一之瀨小姐更是已經變成了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稱爲殭屍的物體。跟我距離最近的兩個殭屍前輩,下場同樣都不幸到會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地步。
不,學長,我絕對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想想,一之瀨小姐都變成這副模樣了喔?人體是有骨頭的吧?骨頭都到哪裏去啦?真的是瘋了。
我緩緩走近,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看向浴缸。
「…………美也家之所以會噴灑R4,理由就是這個……?」
「因爲美也提到了她,所以我有點好奇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
「藤堂同學的人生要如何落幕,只有你自己可以決定。我可以瞭解,那個決定並不容易。但是,如果你一直都懸而不決的話,最不幸的人還是藤堂同學你自己喔。如果一乃她想死的話,我現在的行爲等於就是在拷問她了。」
「可是……」
我起初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不過,這是錯的。R4最重要的存在意義是幫助了魯格西的誕生。就是那個嘛,讓殭屍患者安樂死時使用的藥物。
A小姐指向浴缸。
正是如此,讓殭屍患者安樂死的時候,必須連患者體內的ID細胞也一併加以驅逐。即使宿主死亡,只要身體還存在,ID細胞的兇暴增殖就不會停止。好不容易施行了安樂死,要是在葬禮途中,殭屍又從棺材裏爬出來的話,到時事情不就大條了嗎?
「……按時參加〈殭屍會〉。記住隨時可以進行安樂死。」
A小姐聳了聳肩。
喂喂喂,浴缸裏到底有什麼啊?——學長,你應該很在意吧。不過,在此我還是不想寫得太詳細。這不是爲了矇混我寫作功力不夠的問題喔,真的、真的。不過啊,學長你不是還有未來嗎?我可不想害你今後變得跟我一樣,再也喫不下綠咖哩與毛豆麻糬。
可是,那是沒用的,不可能有任何效果。
所以,我開始爲死亡做準備——爲了讓自己能夠選擇安樂死。畢竟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殭屍患者都這麼做了,我原本也以爲自己能夠輕鬆抵達那個終點。
「那麼就得介紹你們認識了——這位是今天加入的新同伴,名字叫做藤堂翔。」
我當時真的說不出半句話,在那個瞬間,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藤堂同學,別用那種說法。她就是一乃,一之瀨一乃小姐。」
至少,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對了,那時的我,胃部已經爛了兩成左右,A小姐請的牛丼也在她家廁所吐光了。光是那段短暫的住院生活,我的體重搞不好就掉了五公斤吧。我已經無法繼續對死亡抱持事不關己的心態了。
總之,這間地下室似乎就是爲了管理一之瀨小姐的ID細胞而打造的。
直到現在,一之瀨小姐依然還在A小姐家的地下室裏面。
還是提醒一下。
我的主治醫師也說過類似的話呢,說這個ID細胞就像是寄生蟲一樣。殭屍患者就是宿主,ID細胞能夠獨立增加。
在這之後,我也試着稍微調查了一下。果然如同A小姐所說,找到了不少篇跟ID細胞有關的論文。畢竟,要是能夠找到治療ID細胞的方法,或許就有機會讓殭屍患者得救。如此一來肯定可以拿下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所以相關研究十分熱門。
……嗯?這樣的話,R4本身有意義嗎?
等等,先別急着上網查A小姐的身份,學長你還沒聽我說到隱瞞A小姐姓名的理由吧?
然而,對於ID細胞進行管理、設法維持它的半永久增殖特性,似乎是非常困難的挑戰。因爲ID細胞雖然在宿主體內很有活力,但基本上只要離開宿主就會死掉。培育的訣竅在於,將溫度控制在攝氏十四度,讓細胞只能維持最低限度的活性。生命活動的暴衝是會要命的。
「雖然這其實是不可以的,但是,我們戀愛了。約定好要一起生活。說好要在這個家裏面,一直,在一起……第一次發生關係的那晚,一乃哭得很傷心,說她不想死。」
「放到顯微鏡底下觀看的話,應該就能理解吧。她的變異型白血球呢,現在依然在活動。進行細胞分裂,讓數量逐漸增加。似乎喜歡蛋白質更勝於葡萄糖的樣子。」
「導致白血球發生變異的TLC病毒,用抗體就能夠加以破壞。問題在於讓殭屍患者身體逐漸腐爛的變異型白血球。即使失去了身爲宿主的殭屍,只要能夠滿足各方面的條件,變異型白血球就可以半永久性的持續增殖下去。不具感染力喔。雖然稱爲變異型白血球,但是DNA已經跟宿主的DNA有了連結,就算將之注入他人體內,最多也就是引起輕微發炎的程度。不過,就感覺上來說,知道有變異型白血球存在的話,大家都還是會感到厭惡,對吧?所以,對於牽扯到殭屍的現場,一定會派IRZ的特殊衛生處理班去噴灑R4消毒液。目的是消滅留在該處的變異型白血球。」
……嗯?這樣的話,在殭屍事件現場噴灑R4有意義嗎?
A小姐的眼睛裏,只有她自己看到的一之瀨小姐而已。即使我真的說了些什麼,A小姐腦海中依然就只回響着一之瀨小姐說的那句「我不想死」而已。那是她唯一深信的話語,讓她堅守着自己內心之中的一之瀨小姐。認定對一之瀨小姐來說,這麼做是最好的方法……。
……我知道學長你想說什麼。爲了讓A小姐跟一之瀨小姐能夠往前走,希望我說出一之瀨小姐跟美也訂下的約定,對吧?
「藤堂同學,你不久前問起過一乃小姐的事,對吧?」
除了安樂死之外,已經不可能有其他幸福的收場了吧。
A小姐在浴缸邊緣處坐下,以愛憐的眼神看着裏面的東西。
哎,我起初也打算報警,藉此讓一之瀨小姐獲得解放的喔。
「你還記得跟主治醫師的約定嗎?」
隔天,由A小姐送回醫院的我,在當天就請母親辦理了出院手續。
有點離題了呢。話說回來,原本在講的是哪件事?……啊,對了對了,A小姐家的地下室。不好意思,正在書寫這個的我,大腦腐爛程度已經相當嚴重了。
對於學長你現在多半正在思考的疑問,到了最近,世界各地也都有人提起了。因爲其實即使只用酒精消毒也不會有問題。噴灑R4牽扯到IRZ的利益,法國等地的議會都開始有議員提出「要求放寬限制,允許使用其他消毒液」之類議案。
「因爲室溫設定在十四度,請稍微忍耐一下喔。」
但是,那時的我,沒有能夠爲其他人擔心的餘力。
發出吵人聲響的空調,讓我爲之發抖。
「喜歡蛋白質更勝於葡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