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與殭屍並行 致我們已經徹底腐爛的青春》 · 折輝真透 · 1.5萬 字

獻給松尾晃學長

學長,當你讀到這個的時候,我已經死了。要是還活着的話,因爲很難爲情,所以希望能夠殺了我。

剛纔,我在網路上以關鍵字〈藤堂翔〉搜尋,發現自己的失蹤已經成了有點熱門的新聞。大多是「由於殭屍化程度嚴重,發現時請儘快通報」之類的內容。

你這傢伙到底跑到哪裏去啦?——學長,你應該正在這麼想吧。

不,或許你對於「爲什麼我還能夠像這樣寫作」感到更加無法理解吧。

哎,理由之後會提到,現在還不是時候。

相對地,我在這裏先聲明,以下的記載都是真實發生的事。對於我至今爲止所遭遇到的種種,毫無虛假地一一列出,這個可以跟學長你保證。

若有深意的開場白就到此結束,從造訪埼玉的廢棄醫院那晚開始說起吧。

時值春季——。

我一邊望着已經散落的櫻花,漠然地想着「升上大二了啊」這種事的季節。

我正在奔跑。靠着手機的照明,跑過由諸多樹木所形成的黑暗。

跳過樹根、地面的凹陷處,速度快到連羚羊都望塵莫及的地步。

一旦停下腳步,人生就玩完了。不論對誰來說,性命都是最重要的。

從樹木的陰影中,突然冒出一張白皙的臉孔。

我其實早就知道對方是同學年的白石修二。因爲,這個在澀谷受到星探發掘而成爲讀者模特兒的傢伙,就算是在手機的照明之下,依然帥到令人羨慕的地步。

我起跳時非但絲毫沒有減速,還使勁抬起了腳。因爲,現在是可以用「誤以爲是殭屍」的理由,合法地毀掉那張帥氣臉孔的絕佳時機。

白石似乎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只不過,我是學力偏差值高於長相偏差值的人,而他往上揮出的則是根木製球棒。

碰——彼此的惡意抵銷了。

對於着地的我,白石邊撩起瀏海邊開口這麼說。

「剛纔太着急了,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爲是殭屍哪。」

然後,光圈映照出了一個女性。

學長伸出拳頭。

有個東西從裏面竄了出來。

於是,我就這樣變成了殭屍。

「呼……總算可以好好呼吸了。」

就在我跟白石裝出認真表情但其實根本沒在聽的時候,學長你清了清喉嚨。

「其中只有一個有紅印,抽到那個的人要當誘餌,吸引殭屍的注意力。這樣可以接受吧?」

沒錯,這人就是水口哲夫。

「糟糕!藤堂,我們快逃吧!不要浪費掉白石的犧牲!」

「…………妳說什麼?」

對於企圖逃走的白石,我撲上去抓住他的腰。學長隨即舉起球棒,對準正在哭喊掙扎的白石後腦一棒敲了下去。他就此昏了過去,四肢癱軟,一動也不動了。

危機很快就落幕,因爲疫苗研發成功了。

學長先從口袋裏拿出之前開鎖時用過的鐵絲,隨即說了句「不是這個」,然後取出在便利商店拿到的免洗筷,把筷子掰開,接着再從中間折斷。

TLC(=Transform Leukocyte into Curse)病毒的起源,其實是美國伊利諾州某間研究所創造出來的,能夠改造白血球,使之具有破壞惡性腫瘤能力的新型噬菌體。

影片到此爲止。如果再繼續拍下去的話,大概就得進結局字幕了吧。

我們急忙拔腿就跑。

「這個理論還滿有說服力的嘛。」

……學長,你一定很懊悔吧。因爲我華麗地閃過了你揮出的球棒,而你卻沒能躲開我的掃腿。

如果是現在的話,我確實能夠了解——瞭解那個時候,那個殭屍究竟說了什麼。雖然沒發出聲音,不過,那浮現着已經變得宛如黑色菌絲般的微血管的嘴脣,正在依然留存着的些微自我驅使之下抖動着。

學長的推理沒錯。通往地下室的門鎖,雖然能夠從內側以手動方式開關,但是,那個殭屍自然不可能上鎖。讓我們落入這個陷阱的犯人,就是把鑰匙帶走的某人……。嗯,許多看似饒富深意的臺詞陸陸續續加進來了哪。

那個殭屍踩過學長的背,一邊吐出綠色的腐爛體液,一邊朝着我追來。

我跟白石率先抽了籤,學長也抽了一支,然後把剩下的最後一支籤丟進草叢裏。

雖然學長你說那是狐臭,不過水口其實並沒有狐臭。這是油脂堵住汗腺的味道。是的,單純就只是汗臭味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退出橄欖球隊之後依然常喫高蛋白的關係,總之就是很臭。加上他老是噴一種聞起來充滿廉價感的香水,真的不知道這人在想什麼。

「幽靈!不錯耶!這個、我、贊成!」

女性渾身一震,先是停止動作,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學長撿起球棒……但是沒有再次揮下。

對於立即拿好木製球棒的白石,我說了句「等一下」,舉起手加以制止。白石先是用力嗅了幾下,接着就皺起眉頭,放下了球棒。

得救了——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我在白石原本躲藏的陰暗處蹲了下來。

「放心吧,藤堂。這些我都事先考慮過了。」學長拋開球棒,點了點頭。「只要讓殭屍把他喫掉,沒有人會懷疑到我們身上。」

殭屍的腹部在這時發出了「咕嚕嚕」的聲音,動了起來。

「幹得好,水口,英雄就是你了。」

在試管實驗中獲得成功後,施打在實際罹患惡性腫瘤的狗身上時,新型噬菌體本身發生突變,反而變成了會導致白血球惡化的TLC病毒。

當我正在擦拭沾到臉上的殭屍體液時,身旁的水口說了句「居然還在動啊」,把手伸向殭屍的肩膀並加以搖晃,彷彿想要確認對方的反應。殭屍的皮膚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膜一樣,沾到了水口的手上。從牽着黏稠綠色絲線的縫隙中散發出來的惡臭,讓我不由得感到反胃。

就在水口以木棒尖端戳中殭屍腹部的瞬間——。

水口像是研究者般「哦?」了一聲,撿起木棒。

然而,由於還有蚊蟲等媒介,世界並沒有就此完全擺脫TLC病毒的威脅。因此,各國都透過公共電視等媒體,敦促全人類接種疫苗。

因爲變異型白血球而變成殭屍的狗逃出研究所,導致全世界陷入殭屍危機,其實也就是離現在大約五年前的事。

地點是廢棄醫院的地下室。

因爲我們聽到從樹林深處傳來了「唔嘎」的叫聲。

獲勝的人是白石。

「白石,原來你沒事啊。」

在診間內,身穿白袍的醫師正在爲我跟母親進行說明。

我們當時全都默默地注視着白石,對吧?在這種狀況下還裝出有常識的樣子。

學長,記得你也是在這時跟我們會合的吧。就像平常一樣把棒球帽反戴,配上難以親近的表情與眼鏡,模樣依然十分邋遢。雖然那時我什麼都沒說,不過內心認定你果然還是看了「埼玉饒舌歌手」。不管是那副饒舌歌手般的打扮也好,或者是刻意選擇埼玉這點。不過呢,其實我更在意的是學長你那被亂七八糟的鬍子遮住的耳洞——想知道你是不是被殭屍咬到,有沒有綠色的腐爛體液從那裏滴下來。

我一邊這麼喊,一邊對並肩跑在自己身邊的學長使出毫不留情的掃腿。

學長用手遮住合計共四支的斷筷,將之遞向我們。

彷彿是爲了把悠閒地押着韻的學長拉回現實般,傳來「咖沙咖沙」的草叢搖晃聲。

「可惡!你們全都爛透了!」

「水口!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拋棄我們!」

白石無奈地搖搖頭。

學長,你那時正用手機在看剛剛拍下來的影片。

殭屍絲毫沒有理會白石,飛快地朝着我們跑了過來。

在已經徹底腐爛成黑色的牙齦上,黃色的牙齒搖搖欲墜,從兩者縫隙之間流出呈現綠色的腐敗體液。混雜在其中的紅色,正是她剛纔還在大快朵頤的狗——而且還是吉娃娃——的血。內臟被喫得滿地都是的可憐吉娃娃,此刻還在她的腳邊翻着白眼,全身不停抽搐。

「唔嘎!」

一看到我們,水口就發出聽來像是頗爲佩服的「嘿嘿」笑聲。

「侵入體內的TLC病毒會導致白血球變異。這種變異型白血球會使殭屍化程度越來越嚴重。」

「唔哇————!」

水口罵完之後隨即站起來,就這樣消失在樹林之中。

一注意到我們,女性就發出「唔嘎」的叫聲,襲擊而來。

即使是白石也不由得垂頭喪氣地承認。

「那傢伙真的很臭耶。」

在由手機照明所切割出來的圓形世界裏頭,可以陸續看到許多甚至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醫療器具、因爲年久失修而處處斑駁的牆壁,以及遊手好閒的蠢蛋們留下的塗鴉等等。

「之後要把我的英勇事蹟告訴大家喔。」

沙沙沙沙的腳步聲一下子就變得十分響亮,殭屍從黑暗中浮現。

突然之間,殭屍的身體失去了力量。

……真的很不妙哪。全裸。聽說,隨着殭屍化的進展,即使只是輕微的摩擦也會導致皮膚剝落,所以有不少人都會本能地脫掉身上的衣物。

雖然廣播、電視一再大力宣傳,不過,國民的疫苗接種率依然只有大約百分之三十。畢竟即使預約也還是要等兩小時,對於現在這種殭屍變得已經過於貼近日常生活的狀況,我們都太缺少危機意識了。

……啊,得做到這個地步嗎。

在殭屍再次張開血盆大口的瞬間,響起了東西被壓潰般的聲音。一根木棒穿破殭屍的喉嚨,棒頭出現在我的眼前。

撥開草叢現身的是一個有着曬成古銅色壯碩肌肉的男人。雖然這人身穿黑色背心搭配迷彩花紋卡其褲,一副軍人般的模樣,不過,因爲嘴巴沒有閉緊,讓嚴厲的感覺隨之消失得不知去向。

白石哼了一聲。

水口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那是露出尖牙的吉娃娃頭部——當我看出那東西是什麼的時候,已經是肩膀被咬到之後的事了。

蹲在角落處,皮膚非常白而纖瘦的女性——她的背影。

「水口,還是別多此一舉啦。裏面多半積滿了腐敗氣體,要是爆炸的話該怎麼辦?」

「……要不要再補一下?學長你想想,白石不是也有可能變成殭屍嗎?所以得先把腦完全破壞纔行。」

「唔哇!學長!往這邊追來了!」

「剪刀——」

殭屍從背後抓住了我,把我撲倒在地上。

我緩緩睜開眼睛,注意到了女殭屍眼中流下的淚水。

白石邊目送逃走的水口邊低聲這麼說完後,學長拍了一下手。

豪邁地一頭撞到地上的學長,因爲額頭猛力撞上樹根而暈了過去。

「反正,靠我們是沒辦法壓制那傢伙的。名聲能夠流傳到後世的真正勇者,就從我們三個人之中選出來吧。」

我把殭屍推開,看到那傢伙的後腦上插着一根木棒。

那個一邊輕拍雙手一邊俯瞰着我的男人,讓我深深感受到「英雄」這個詞的真正含意。

「早知道就該選靈異景點的。」

但是,殭屍卻繼續追趕我。

「哎,試試看嘛。」

「……我也沒打。」

我急忙轉成面朝上的狀態,出拳毆打殭屍的臉。但是,那副營養失調的身體不知從哪裏來這麼大的力氣,緊緊壓住我不放。我用雙手抓住那傢伙看似隨時會咬上來的頭部,同時拼命把臉轉開,試圖避開那張持續飄散出腐敗臭味中甚至帶有幾分苦澀氣息的嘴。

這是我後來聽說的——那個殭屍的眼睛,水晶體已經腐爛,變成白濁狀態,根本什麼都看不見。嗅覺也早已因爲她自己的腐敗臭味而麻痺,所以同樣沒有察覺水口的強烈體臭。完全就只是跟着我的腳步聲與喘氣聲而已。

對於過着孤獨大學生活的我來說,這個要求有點困難耶。

「剛纔我通報之後,對方說馬上會派特殊衛生處理班過來,而且還一再強調,在那些人把殭屍裝進屍袋,送到焚化設施之前,絕對不可以對殭屍出手。問題是,究竟會需要幾個屍袋……。」

「看來,我們中了圈套。你們想想,地下室的門原本是關着的吧?有人把那傢伙關在裏面,打算把跟着網路傳聞起舞的我們也變成殭屍。我們現在生活的,就是這樣一個玩弄他人好奇心的腐敗社會。」

「不過就是殭屍嘛?解決掉不就好了?大家應該都打了疫苗了吧?」

由於有過這樣的事件,世界諸國的國立醫院紛紛設置專門中心。中心內的醫療服務,由研發出疫苗,同時包辦殭屍相關治療、處理及回收等作業的IRZ(=International Recovering Zombies corporation)負責。雖然也有「IRZ獨佔殭屍市場商機」的批判,不過股價還是持續上漲。

位於品川這裏的國立醫院,同樣也有IRZ進駐。

「對於TLC病毒的免疫力,可以透過接種疫苗的方式獲得。對於不具免疫力的感染者,將會投予抗體,將病毒直接分解。藤堂翔先生,剛纔爲你施打的就是抗體。你的體內已經沒有TLC病毒了。」

「醫生,這樣的話就算是已經治好了吧?」

對於宛如懇求般探出身子的母親,醫師面色凝重地淡淡說下去。

「如果沒有事先施打疫苗的話,就無法防止TLC病毒對白血球的改造。藤堂先生的體內已經有了受到TLC病毒影響而突變的變異型白血球。這種白血球跟普通的不一樣,會隨細胞分裂而獨立增加,可以說是類似寄生蟲的東西。變異型白血球會逐漸侵食宿主的身體,最後將宿主本身也喫光。因爲這段過程中出現的症狀跟腐敗很像,所以我們稱之爲殭屍化——這種變異型白血球,纔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附帶一提,這裏提到的變異型白血球,其實還有「ID細胞」這種說法。我的主治醫師之所以沒有用到這個稱呼,主要是因爲這只是個不知道究竟是誰先開始使用的俗稱。

「那麼,只要能夠讓那個變異型白血球恢復原狀就可以了吧?可以透過藥物讓它復原嗎?……還是說,需要動手術?」

「很遺憾,以現代醫學技術來說,兩者都是做不到的。今後,藤堂先生的身體將會逐漸腐爛。即使有辦法多少延緩腐爛的速度,但無法使之完全停止。」

「這樣嗎……」

看到母親變得垂頭喪氣,醫師將視線轉向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反應。

「……哎,反正人總有一天會死,不過就是遲早的問題而已吧。」

我聳了聳肩,醫師注視了這樣的我一陣子後纔開口。

「根據腐敗的程度差異,有不同的分期。第5期是末期,通常指大腦皮質有八成都已經腐敗——遭到變異型白血球吞噬的狀態。當藤堂先生您進入第5期,也就是喪失掌管理性的大腦皮質時,您就不再是現在的您了。第5期的患者將會被視爲殭屍而不再是人類,人權也會遭到剝奪。」

「水口之所以沒有被告殺人罪,也是這個原因?」

「您的朋友殺的是殭屍而不是人類。只剩下人類外型的變異型白血球集合體——這種說法應該比較貼切吧。即使殺掉之後也還是會再動一下,對吧?那就是變異型白血球搞的鬼。據說,變異型白血球對神經系統也會造成影響,所以電影中的場面是正確的。只要沒有破壞腦部,殭屍就能持續活動。」

雖然醫師截至目前爲止都是公事公辦的冷漠語氣,不過,唯有最後這句話帶着幾分哀傷。

「要繼續對抗下去,或者是……不論您的選擇是什麼,我都加以尊重。」

說明到此結束,我離開診間。醫師到底提到了「變異型白血球」這個詞多少次啊……。

宛如追着我來到走廊上的母親,對醫師點頭致意後關起門,抱住了我。

特殊衛生處理的打工酬勞從一萬兩千日圓起跳。由於研修時還會接種疫苗,所以,據說爲了疫苗而去應徵的人也不少。

「這份統計資料是IRZ做的。爲了搏取我們殭屍患者的認同,有必要掩飾到處亂射泰瑟槍的事實。所以纔會稱爲預料之外的死亡……對我們來說。」

參加者們都爲了掩飾自己的腐敗氣味而處於強烈的薄荷香氣之中。因爲實在太過清涼,在〈殭屍會〉結束後好幾個鐘頭,我的嗅覺都依然處於麻痺狀態。

國中女生。垂在嬌小胸前的髮辮,以及圓框眼鏡,這些都是加分要素呢。給人一種文學少女般的感覺。看來像是在發呆的表情,搭配上明亮的黑眼珠,身穿有着時尚感的奶油色毛衣的她,意外地相當可愛。

雖然我本來還自戀地認爲,即使對方是國中女生也一樣能夠來者不拒,不過,實際看到眼前的美也後,就在許多方面有了領悟。瞭解到「啊,原來蘿莉控也是一種才能哪」這種事。美也那副努力的模樣,讓我只能把她當成妹妹看待。

白石擺擺手,說「我不要、我不要」。

「妳的意思是,不想讓腦被炸掉的話,就得乖乖接受安樂死?」

註釋太小,很難閱讀,「……意外事故等,非出於自願的——」。

「還有,我是艾瑪華森派的。」

這樣的我,人生中第一次產生「幸好平時會讀小說」這個想法的瞬間,就是發生在把來探病的白石趕回去,怒氣衝衝地走在醫院走廊上的時候。

沒錯,對我來說,醫師所說的那些話,全都與自己無關。

我馬上把說出這種話的他轟出了病房。

附帶一提,這個女主持人——也就是負責殭屍患者心理輔導的IRZ職員——在此不會提到她的名字,容我用〈A小姐〉來稱呼。哎呀,這是因爲學長你上網一查就會知道是誰的關係。隱藏名字的理由之後會提到,請再稍等一下。

「有辦法取得槍枝嗎?」

直覺還真是派不上用場呢。

「進入第4期的話就是需要摘除重要部位的狀態,像是腎臟、肝臟、心臟等等的。」

「……咦,我買錯了嗎?」

我聽從面帶笑容的A小姐指示,站到衆人面前,做了個不怎麼有趣的自我介紹後回到座位。接下來,參加者們陸續談起自己的名字、感染病毒的經過。然後,輪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女。

「我還想活下去。想跟這種病奮戰到最後。如果要死的話,希望能夠以一個人類的身份而死。跟殭屍無關的死——也就是跟IRZ沒有牽連的死。」

原因在於味道。

「今天我們有了新的同伴,那就是藤堂翔同學。來,藤堂同學,請跟大家打招呼。」

「藤堂先生,你申請安樂死了嗎?」

……嗯,哎,其實我不時會有「要是當初沒有加入文藝社就好」的想法。也曾經感到後悔,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要努力抱緊現充團體的大腿纔對。小說根本一點屁用都沒有嘛,越想越生氣。

「如果藤堂先生你變成了完全的殭屍,我會設法殺掉你。刺殺會比較好嗎?還是絞殺?毒殺的話,我也可以辦得到喔。」

「腐敗症狀是有個人差異的,因爲每個人的ID細胞DNA都不一樣的關係。如果先從大腦皮質開始腐敗的話,也有可能從第1期就直接跳到更後面的期數。」

所謂的「魯格西」,其實就是由R4消毒液改良而成的藥品,據說擁有能夠讓血液細胞溶解的效果。因爲是危險藥品,爲了避免拿錯而加入了紅色色素。基於這個理由,同時使用的麻醉藥則是加入了藍色色素。小冊中記載,紅與藍混合而成的紫色,具有化解殭屍患者警戒心的效果。……也就是讓院方比較容易作業囉。

美也邊說話邊瞇起眼睛。

「沒有,只是正好想請藤堂先生喝點什麼而已,可以麻煩你用這些錢幫我買紅豆湯嗎?」

〈這樣一來,殭屍就倒下了。〉在這句旁白之後,接着是〈然而,IRZ引以爲傲的特殊衛生處理班,工作並非到此就告一段落,還得把殭屍裝進屍袋,帶回——唔唔,現場不是還留有殭屍的體液嗎?這些穢物之中,藏着無數沒辦法用肉眼看見的變異型白血球。嗚~好惡心……。這種時候就輪到這位揹着大桶子的男人表現了。他所噴灑的液體是稱爲R4的消毒液。這是研究團隊的心血結晶。R4具備能夠使變異型白血球溶解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她的視線——該怎麼說呢,緊盯着我不放。直覺告訴我,啊,這孩子愛上我了。

母親她在哭。嗯,知道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今後已確定得步上悲慘的命運之道,會哭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在夕陽照耀之下,美也喝了一口紅豆湯,接着抬起頭。

「藤堂先生,你是不是也這麼想?」

「槍殺呢?」

因爲要進行精密檢查而不得不住院幾天的我,爲了面對今後要身爲殭屍而活……不對,爲了面對身爲殭屍而逐漸步向死亡的自己,被迫接受了參加名叫〈殭屍會〉的自助團體之義務。這是IRZ制定的,對抗病症活動的一環。

完全掌握談話主導權的美也,以得意的表情這麼說。

學長,每次看到這裏,你總是發出爆笑對吧。我也很努力在憋笑。

就算是我這種人,對於美也遞過來的一百三十日圓也還是加以婉拒了。

麥克風被A小姐收回去的美也,對我比出了「藤堂翔,我在觀察你喔」這種感覺的手勢。就是那個先用食指與中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接着再指向目標的手勢。

……咦,這不是棒透了嗎!

我輕輕拍了幾下母親的肩膀,她又說了一句「對不起」之後才放開我。

是啊,真的不太好受,很想放飛自我。

但是,我一直努力隱藏自己是散發出墨水香氣的文青這件事。

「翔,對不起。」

「美也妳呢?」

她的裙子之下並沒有腿部。好像是已經從膝關節處截肢的樣子,而且據說腦部的侵食程度也相當嚴重。我撇開了視線。

不過,這裏是醫院,走廊上有許多護理師跟患者來來去去。不遠處還有像是來探病的夫婦正在爭執着什麼。母親手中握着護理人員拿給她的,關於安樂死的小冊。

美也低頭看向她的下腹。在裙子之中上下活動的,是還沒遭到切除的,雙腿膝關節以上的部分。

對於窮到只剩下愛情的我來說,神經病什麼的,根本就是天使嘛!

在這段話之後,接着就是片尾字幕,人類跟毫不寫實的動畫風格殭屍手牽手並肩而行的那個場面。

對了,有件事必須要先說清楚。

就我能夠回想起來的,學長你在埼玉縣所採取過的行動來研判,你應該也看過這段影片吧。因爲你採取了「等待特殊衛生處理班抵達」的適切判斷。

聚會由大家聚在一起觀看名爲〈與殭屍並行〉,提倡保護人權的影片開始。沒錯,就是不時會在影片網站的廣告上看到的,希望大家對於「殭屍」這種疾病不要抱持偏見的那個。影片的最後,有個留着一大把鬍鬚的肥胖知識份子出來這麼說。

「媽,我知道了啦。」

居然在這個時候把話鋒轉到我身上啊——坦白說,我感到一陣慌亂。畢竟我還處在只有白血球發生突變的第1期,變異型白血球——也就是ID細胞——對於身體的影響還沒出現。

不,其實我並不是那種以貌取人的人喔?即使對於自助團體,我也沒有什麼先入爲主的偏見。

這時剛好有着身穿白色服裝的作業員從醫院裏走出來,推着載有東西,漆着IRZ字樣的推車。宛如太空服的背部也同樣有着IRZ的字樣。這羣人正是特殊衛生處理班成員,似乎是有過新的殭屍出現通報吧。看來像是新人的作業員,不小心把卷成圓形的屍袋摔到地上。在地上攤開的屍袋,讓似乎像是上司的人物大發雷霆。

我一邊看着IRZ的影片,一邊做出「沒有耶,美也妳呢?」的回應。

總之我做出「是啊,就是這樣」的回答,美也像是相當滿足似地點了點頭。

這段臺詞,她多半練習很久了吧……。

我非常喜歡小說。對於小說的愛,多半比學長你還要深刻,甚至到了相信「只要努力蒐集小說中提到的人生,人生就一定會更加多采多姿」的地步。

單純就只是因爲這個〈殭屍會〉有點不尋常的緣故。

「喔~很有一套嘛。肯定是神經病啦、神經病。就跟電影『破處女王(Easy A)』一樣。」

「我叫星宮美也,今年十五歲。」

我想學長你應該已經察覺,這個時候的我,其實還完全沒有「自己已經變成殭屍」的自覺。你看嘛,不管是外觀或內在都還沒有任何改變,不是嗎?

「簡單說就是他殺。」

我們移動到中庭。

因爲,學長你看嘛,美也就像是讀了很多書的那種人啊。

在多用途廳舉行的〈殭屍會〉,絕大多數參加者的年紀都比我大。輪椅比率之所以偏高,通常是因爲腐敗的雙腿已經遭到截肢的關係。其中甚至還有人戴着滲出綠色膿水的眼罩,讓我覺得自己來到了相當不妙的地方。

「……對方還是國中生喔。就像說到艾瑪就是羅勃茲一樣,更何況根本是犯罪吧。讓給你了。」

坐在輪椅上的美也,當時正在醫院內的自動販賣機前拼命地伸長手臂。路過的護理師似乎也都十分忙碌,沒有人注意到美也的狀況。

「我並不是完全沒考慮過。請看這裏,殭屍的死因,其實有百分之九十八都是包含安樂死在內的自殺喔。」

影片結束後,燈光再次亮起,女主持人拿起麥克風。

「……我知道了。那就毒殺吧。拜託選不會太痛苦的毒藥。」

美也這句話相當沉重。過着輪椅生活的她,或許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命運將會迎來怎麼樣的下場。

我和星宮美也的相遇,發生在這件事的兩天後。

「更重要的是,安樂死所使用的『魯格西』,同樣也是IRZ研發出來的,殭屍患者專用的藥品。實際上,可以說幾乎所有的殭屍都死在IRZ手上。」

在我幫她按下玉米濃湯的按鈕後,美也彷彿有點驚訝似地抬頭望着我。宛如小貓般緊盯着不放。

「我是第3期,需要摘除腐敗部位的狀態。」

所以,上大學之後,我打算用毫無掩飾的自己來面對他人。

「實在不想遭到別人通報呢。」

我們來到美也的病房,用她裝在粉紅色保護殼裏的手機觀看IRZ製作的,說明如何處理殭屍的影片。在畫面中,8位元的特殊衛生處理班男性,對着同樣是8位元的殭屍發射泰瑟槍(其實就是能夠進行遠距離攻擊的電擊棒)。

學長你想想,我說的可是小說喔?現在還在讀小說,未免太遜了。要是讓別人產生「該不會這傢伙自己就有在寫吧?」之類的想法,那就更糟了。畢竟這年頭大家都已經不再看書,也沒辦法裝出知識份子的模樣,要是被掛上陰沉的形象,我大概連呼吸都會停止吧。

「喔。打算透過這種比較柔和的方式,讓患者在進入第5期之前就先死亡囉?」

所以,我在國中、高中時代都僞裝成「超喜歡籃球的運動少年」。畢竟我不想遭到孤立,也希望能跟一般人一樣談戀愛之類的。我一方面努力討好大家,扮演班上內向與外向同學之間的溝通橋樑,藉以混淆自己的立場。

美也攤開來給我看的東西是安樂死的小冊。學長你還有印象嗎?就是我母親捏着的那個。在法務省的網頁上有PDF檔,在意的話不妨看看。檔案的第三頁就寫着「百分之九十八的殭屍選擇自我了斷」。

「你覺得剩下的2%會是什麼情況?」

〈現代人總是爲了追求什麼而持續徘徊。即使說我們都是與生俱來的殭屍,應該也不爲過吧。〉

「沒有選擇安樂死而完全變成殭屍的話,會被送去專門的焚化設施燒掉。聽說好像連骨灰都不會剩下多少的樣子。」

我試着翻閱美也遞過來的安樂死小冊。

爲了打發去當讀者模特兒之前的空檔時間而來到我病房的白石,邊照鏡子邊撥弄頭髮。雖然他擅自喫掉了親戚中某位歐巴桑帶來的葡萄,不過他身上散發出的甜美香氣主要還是來自於髮蠟。帥哥從這種小地方開始就跟凡人不一樣呢。學長,要是你當初用球棒砸得更大力一點就好了。

IRZ的官網上有着針對「遭遇殭屍時的安全判斷、行動」等事項進行說明的影片。

「我在求職網站上看過那個工作喔。」

「——預料之外的死亡……。」

「打工的前輩說過,神經病是愛情的地下錢莊。不但強迫他人接受自己附加超高利息的愛情,還會拿着菜刀來討債。那些傢伙心裏愛的,其實是自己而不是對方。就算是我,唯有神經病是敬而遠之的。」

「藤堂先生覺得刺殺會比較好嗎?還是絞殺?毒殺的話,我也可以辦得到。」

「啊,好的,美也小妹,謝謝妳的自我介紹。」

美也興致勃勃地說了句「請交給我吧」,在小小的胸前握緊拳頭。

「那麼,我要選扼殺。請不要使用藥物,讓我儘可能感受痛苦。」

「…………咦,我也得殺掉美也妳嗎?」

「當然了。只對自己有好處的契約,根本就是詐欺吧?」

「可是,美也妳不是已經沒有腳了嗎。這樣的話,我……。」

「我不是剛剛纔說過嗎?有跳級的可能啊,請好好聽別人說話。」

美也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無意殺掉其他人的樣子。

當天晚上,我受美也之託,將她帶出了病房。

因爲電梯只能上到六樓,所以接下來的路程必須揹着她爬上樓梯。可能是因爲沒有腳的關係吧,美也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更輕。

「藤堂先生,你明天就轉成在家療養了吧。」

「不,我是要辦出院。」

在我耳邊細語的美也,以「這樣啊」的回應簡單帶過。

「請提防殭屍狩獵者喔。」

「殭屍狩獵者?」

「你不知道去年發生在科羅拉多州的屠殺事件嗎?」

對於我的記憶力,美也從一開始就沒有絲毫期待。

「那是當地的國民兵非法佔領國立醫院後,對院中殭屍患者展開屠殺的事件。許多遭到殺害的患者都還擁有人權,並不是第5期的殭屍。世上就是有不少這種因爲厭惡,或者是出於恐懼心理而試圖殺掉殭屍的人。其中甚至還有純粹出於娛樂心態而下殺手的。」

「他們沒辦法知道我是殭屍吧。」

「只要有一天開始用薄荷香水,馬上就會被發覺了。」

我輕輕一笑帶過。畢竟我現在連香水都還沒開始用嘛。

「你領到了跟星宮一樣的藥吧?」

「這是我拜託某人從陽澤春奈放在女更衣室的包包裏偷來的,光是這樣就花了五千圓喔,五千圓。對方好像還認爲我喜歡那傢伙的樣子。想到這裏,我忽然有點在意,這條手帕到底會是什麼味道。……要先從誰開始問起呢?」

爲什麼啦——江奈小姐一邊這麼說,一邊再度開始搖晃美也。

總之我還是努力陪笑了喔。裝出像是能夠理解的樣子,深深點頭表示認同。

到這時,我才發覺事情不妙——因爲不想讓美也知道自己曾經跟別人爭搶女生手帕的關係。想要在美也面前保持紳士風度。

「殭屍的腐敗速度因人而異,因爲每個人的ID細胞DNA都不一樣的關係。」

「跟完全不認識的人一起死就可以獲得慰藉的,這種程度的孤獨?真好笑。」

不過,事到如今也不能縮手了,對吧?

我用冷靜的語氣說了句「請不要欺負我們,我會向人權團體投訴的喔」。

「……背叛的話?」

我們雙方都以正在不停滴着血的手進行了握手。

在這之後,春奈加入了熱舞社,一舉扭轉局勢,開始盡情享受充實的校園生活。變成了對我來說遙不可及的世界的居民。

所以,接下來輪到江波奈美小姐——也就是江奈小姐——登場。雖然學長你跟她幾乎沒有接點,但是應該還記得,有個在文藝社教室待過一小段時間的女性吧?就是那個人。她之所以會到社團教室來的理由,哎,就跟白石、水口他們一樣,只是因爲想要延後必須面對現實的時間,這個學長你也很清楚吧。

留着一頭剪齊瀏海的黑髮,搭配紅色挑染的女性,穿着一件上頭印着讓人覺得難以理解的恐怖圖樣、不知道從哪裏買來的連帽外套。下半身是黑色迷你裙跟黑色過膝襪。脖子上還掛着個項圈,當然也是黑色的。

我原本不打算一直糾纏下去的喔。但是,我還身負「取得春奈的手帕」這項重要的任務。

我們使出全力爭奪春奈的手帕。

第二件事是,記得隨時可以進行安樂死。

江奈小姐拿出的手帕,上面有着〈HARUNA〉的刺繡。

「妳這是……?」

「啊,不要以爲我這是在跟風喔。弄出傷痕的當下,我真的是想要一死了之的。」

因爲一再鞠躬致意的母親讓我覺得很難爲情,所以我拋下一句「我先去外面等」,就離開了診間。

她的左手手腕處纏着繃帶,甚至還滲出紅色的血跡,實在是非常用心。

「決定好要加入什麼社團了嗎?」、「要是選課也能夠在網路上選就好了」、「你第一學期選了哪些課?」、「我選了相當多喔」。

江奈小姐突然停止搖晃美也。注意到騷動的護理師從醫院內探出頭,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江奈小姐揮了揮春奈的手帕。我覺得自己聞到微微的幽香。

我隨口應付兩句,喫完午餐後就立刻離開座位,準備前往下一堂課的教室。雖然早已習慣跟女生說話,不過,對於我這種學力偏差值高於長相偏差值的人,有不認識的女生主動來攀談的時候,肯定不是新興宗教就是直銷拉下線,對吧?

「有啊,你是說這個嗎?」

整理好行李之後,我和母親一起去向主治醫師打招呼。身穿白袍,在平時那間診間裏迎接我們的醫師,要求我保證做到兩件事。

「真是太好了。那是我朋友的手帕,好像是在聚餐的時候忘記帶走,一直在找。……話說回來,妳從那天之後就一直帶在身邊嗎?」

不過,其實她大可不必刻意坐在我的對面吧?畢竟其他桌都還有很多空位。我原本還抱有「或許她正在尋找同樣孤單的人」之類的期待,不過,她太過多話了。

不過呢,江奈小姐的模樣,讓我想起發生在我們去埼玉那間廢棄醫院之前大約兩小時的某件事。

美也點燃事先準備好的蠟燭,照亮了手邊。她從口袋中取出美工刀,保持面無表情的狀態,在「嘰嘰嘰」的聲響中推出了刀刃。美也在燭火照耀下獲得放大的身影,投射在她背後隨風搖曳的牀單上。我因爲擔心她會突然揮刀殺過來,所以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隨妳高興吧。反正遲早會死,掙扎也只是更加悲慘而已。」

「感到孤單寂寞的時候就會想死吧?可是,不管是誰,死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嘛。我認爲這是人類最大的難題,所以一直在想,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解決。」

「不可以陷在過去之中,我學到了一課。」

爲了稍微休息一下,我們走進了附近的咖啡廳。出於江奈小姐的「討厭連鎖店」的任性要求,我們好不容易纔在商店街找到了這家咖啡廳。雖然坐的是戶外桌,不過會一直聞到來自對面肉店的油臭味,其實不怎麼適合喝咖啡呢。

江奈小姐先用吸管喝了一口冰拿鐵,接着解開左手腕處的繃帶。那裏排列着許多怵目驚心的傷痕。我原本想要轉開頭,但是,她刻意逐一解說那些割腕傷痕的由來。

坐在輪椅上的美也,遭到對方抓着肩膀大力搖晃。看到她那把身子縮成一團,緊握着扶手拼命忍受的模樣,讓我想到浦島太郎裏烏龜受到虐待的場面。

「我也想過要送過去,不過始終沒機會去學校。畢竟我很忙。」

看到我們的沮喪模樣,學長你說了句「既然如此,要不要去看看殭屍?」。不過,我們三人那時之所以都沒有去撿手帕,其實並不是因爲手帕飛得不見蹤影的關係。

哎,雖然這時我還不知道江奈小姐的名字,不過馬上就察覺她是個很差勁的人。

像是個忙碌的上班族一樣,腳步始終不曾停止的江奈小姐,對我伸出了沒有拿着手帕的另外一隻手。

我聳了聳肩。

「這是良吾,他說自己在廣告代理商上班,不過其實根本沒正職工作。這是隼人,樂團成員。這條是隆二,這個是直樹。不知道大家現在過得怎麼樣。」

屋頂上可以看到滿天的星空。流經醫院附近的運河,讓夜風送來了海水的香氣。……沒有啦,嗯,其實是股爛泥臭味。真要說的話,我的鼻子不是早就因爲美也身上的薄荷氣味而麻痺了嗎?所以就只是場面話而已。

「不要!這是開給我的藥!從一開始就不是妳的!」

江奈小姐一把搶走藥袋,窺探放在裏面的藥物。到這時她才首次停下腳步,嘆了一口像是感到失望的氣。

「TLC病毒的C是詛咒的C。面對詛咒,就用詛咒來對抗吧。……藤堂先生,你在聽嗎?請再靠過來一點。」

「大家都是隨時與死亡形影不離的。Mementomori(勿忘死),這是拉丁文喔,你知道意思嗎?」

當美也注意到我的時候,江奈小姐也刻意先哼了一聲才轉身看向我,隨即發出「啊」的聲音,睜大了眼睛。

我原本打算在母親回來之前先在候診室打發時間的,但是卻看到了正在中庭遭受虐待的美也。

「好啊。我也會向公平交易委員會投訴,因爲你們獨佔了大家的藥。」

我和美也互看一眼後,小跑步趕上江奈小姐。

我猜,學長你現在大概是這麼想的——啊,這是陪美也走完最後一程的賺人熱淚型故事吧。經常找當紅女星拍成真人版電影的那種。

我照着美也的指示靠近後,她對我伸出了手。美也緊緊抓住我伸出去的手,以美工刀劃破了我的手掌。能夠毫不猶豫地割傷他人手掌的人應該不多,我眼前的美也正是其中之一。

「參加集體自殺不就好了嗎?先在網路上募集同伴。」

坦白說,我根本不在乎這些,問題是,春奈的手帕還在她手上,對吧?

「……我還是第1期,所以應該沒有必要吧?」

沒錯,學長,這個女性就是江奈小姐。

哎,雖然其實還不到可以稱之爲「相遇」的地步啦,不過反正都跟江奈小姐說過了,就跟學長你也提一下吧。

「藤堂你會死吧?什麼時候?」

「這是我的藥。」

第一件事是,絕對要參加〈殭屍會〉。

令人無法相信的是,手帕剛好飄落在當時經過社團大樓外的江奈小姐腳邊。她撿起手帕,抬頭看向我們後發出一聲冷笑,然後把手帕塞進口袋,就這樣走掉了。

雖然對美也有點過意不去,然而,這時我原本是想要回診間找母親的。

「這是鮮血契約。這樣一來,我們就無法背叛彼此了。要是背叛的話……」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在美也跟我締結鮮血契約之前,她早已在進行安樂死的審查了。雖然我可以理解學長你會想說「你這傢伙怎麼總是事後才知道」這種話的心情,哎,不過我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就是了。

「那麼,我幫妳送回給物主吧。」

跟春奈的第一次交談,發生在我剛進大學不久的時候。那時,我正一個人孤單地在學生餐廳喫午餐。聽到「這邊有人坐嗎?」的詢問而抬起頭之後,我看到了面帶微笑的春奈。

出院的那天。

「把我的藥還來!」

江奈小姐轉身背對我們,大步離開。

美也對我做了個拿美工刀割向自己喉嚨的動作。

只不過,虐待者並不是一羣少年,而是一名女性。

「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死的話,要我把這個給你也可以喔。」

這樣的話就無法前進了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江奈小姐把手肘放到桌上,用手掌託着下巴,嘆了一口氣。

「就是這樣。」

「……類似刺青的感覺?刺上情人名字的那種。」

「不好意思,請問妳之前是不是撿到了一條手帕?」

「我是快死的人喔?」

「現在需要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處於一邊在步道上走着,一邊跟江奈小姐聊着關於春奈話題的狀態了。

當時的她還沒交到朋友,正處於一隻腳已經踏進悲慘學生生活的狀態。

美也慎重地摟緊胸前的藥袋。

別無選擇的我,只好從口袋裏掏出藥袋。

「妳之前不是說自己不需要,可以給我的嗎。對自己說過的話要負責啊。」

「咦,你們就只講過一次話而已吧,這樣可以稱得上喜歡嗎?」

江奈小姐實際說出了學長你此刻多半也懷有的疑問。

老實說,我也想到了自己跟美也手牽着手,在鍵盤上跳舞的場面哪。雖然前面有過「在這裏先聲明,以下記載都是真實」這種帥氣的開場白,不過,跟學長你的約定,就算沒有遵守,對我也絲毫沒有影響嘛。你想想,美也不是已經沒有腳了嗎?何況我也是殭屍吧?

「止痛藥呢?」

「我也不知道。或許起初確實是這樣,不過,到現在……該怎麼說呢,變成了一種惰性?像是告一段落的感覺。因爲我不想一直受到過去的關係束縛,這樣的話不就無法前進了嗎?」

因爲有過這麼一回事,我於是爲了幫助美也而進攻中庭,同時打算順便讓江奈小姐交還手帕。

對了,學長你也不知道我跟春奈是怎麼相遇的吧。

我慌慌張張地接住江奈小姐扔回來的藥袋。

「這一點都不重要吧。請把手帕還給我。」

江奈小姐正企圖搶奪美也的藥。

那天,學長你向在太陽下山之後聚集在文藝社社團教室裏的我、白石與水口,展示出了一條手帕,對吧?手帕上的〈HARUNA〉字樣刺繡,讓我們血脈賁張。

宛如在嘲笑我們似地,手帕從我們三人手中溜走,在喜歡惡作劇的風推送之下,飛出了社團教室的窗戶。

受歡迎期因爲奇妙的理由而到來了。

國中女生希望我殺了她,大學女生則是要求我跟她一起死。

哎,不過我都沒有認真看待就是了。

因爲,我既不打算殺掉任何人,也不想自己選擇死亡。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與殭屍並行 致我們已經徹底腐爛的青春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