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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惠之露 1937

《同潤會代官山公寓》 · 三上延 · 1.2萬 字

每次一從代官山車站的站臺出來,就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馬路上看不到什麼汽車,當電車駛離車站後,周圍就徹底安靜了下來。明明距離嘈雜的涉谷只有幾分鐘的車程,這裏卻像郊外一樣靜悄悄的。

車站前的緩坡上,建着一排白色的混凝土建築。那就是十年前建成的代官山公寓。

竹井寬闊的背上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今天是週六,只出勤半天,所以回來的比平常要早一些。

慢悠悠的走在坡道上。比起無機質的混凝土,路邊那剛長出新芽的銀杏樹更引人注目。這十年間,銀杏樹長大了不少。順着那一排銀杏樹抬頭望去,晴朗的天空看不見一絲烏雲。

就十二月來說,還真是讓人舒服的晴天啊。雖然沒有看到在哪裏,但到處都能聽到孩子們在玩耍的聲音。

竹井在公寓剛建成的時候就搬進來了。房子的位置是住宅區角落裏三層的哪一棟。走到樓棟口的時候,他注意到了蹲在那裏的一個小小的背影。是個穿着紅色大衣,河童頭髮型的少女。在那裏靜靜的撫摸着一隻純白色的貓,竹井悄悄走過去向她打招呼。

“惠子”

聽到有人叫自己,少女很有氣勢的,猛地一下轉過頭來。瞪着葡萄一樣的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嘴角浮現出開心的笑容。

“爸爸,歡迎回來!”

一蹦一跳跑過來的,是上小學三年級的女兒。剛纔她還在撫摸的那隻白貓被嚇了一跳,沿着牆壁跑掉了。竹井一邊輕輕撫摸着女兒的頭,一邊向後望了望那隻貓的背影。

“跟小雪在在說什麼呢?”

小雪是那隻貓的名字,因爲它全身都是白色的。這隻公貓從幾年前就定居在這裏了,它是對面那棟兩層公寓裏住着的以爲女學生帶回來養的。在這裏似乎有不少人都違反公寓的規定,偷偷在飼養着寵物。

因爲那個女學生最近生病了的,所以是附近的孩子們在輪流給小雪餵食。惠子也是其中之一。

“我在信裏頭寫了很多小雪的事情”

惠子先竹井一步上了樓梯。把作爲禮物帶回來的,裝了甜慄的袋子地給她之後,就變得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樣子。兩人的家就住在這棟公寓的三樓。

“是要給誰的信?”

“給部隊的信。要放到慰問袋裏頭的”

這麼說起來,竹井好像也見過那樣的袋子。是裝着要送去給在前線作戰的士兵們的東西,一般裝的都是些點心或者菸草之類的東西,最近類似的運動很流行。竹井家也做了幾個拿去婦人會了。

今年七月份盧溝橋事件之後,日本軍和蔣介石的國民黨軍之間就開始了全面戰爭。而就在幾天前,成功攻陷了國民政府的首都南京,東京的人們都提着燈籠遊行慶祝勝利。竹井也帶着家人們一起去明治神宮看了遊行的隊伍。

“好了,稍微安靜一點…”

“這個月比較缺錢。中午也是隻喝了水”

聽到這裏,俊平抬頭盯着竹井的臉。突然這麼說當然別人會有戒心吧。但是結果,比起戒心,還是食慾佔了上風。

“叔叔您好”

這張蹩腳的宣傳單,還有孩子們給從未見過面的士兵們所寫的慰問信,都彷彿是通向破滅的前兆。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這件事情是不可能做的到的。

還很做作的把帽子取下來跟他打招呼。頭髮還用髮蠟固定出了起伏的髮型。雖然看起來濃眉大眼,長相帥氣,但是因爲膚色偏黑而且身材瘦弱,讓人不禁聯想起牛蒡。外表跟花奈一點都不像。

太陽下山之前,竹井抱着洗臉盆和毛巾出門了。這個公寓的房間裏頭沒有洗澡間。居民們都是去住宅區的澡堂洗澡的。夕陽照耀下的混凝土牆閃爍着紅色的光輝。十年前,自己有些強硬的決定要住在這裏,是因爲聽說混凝土的建築物要更抗震一些。雖然最近牆上開始出現一些小小的裂縫和髒污,不過仍舊看起來十分可靠。

停頓了一下,過了一會八重才說出“辛苦你了”,看錶情應該是老毛病犯了,想說的話堵住了說不出來吧。只出勤半天,應該也不算很辛苦,所以在想別的問候語吧。

“請用”

“最近他總是跑到外面去,應該是怕呆在家裏會吵到我,如果在附近看見他了的話,能幫忙告訴他,不要在意那些,然他趕緊回來好麼”

八重又解釋說是在掃除的時候發現的。

昨天,八重從涉谷車站前的東橫百貨店拿到聖誕禮物之後,又在商店街買了一些雞蛋和蔬菜,走到公寓門口的時候正好遇到從學校回來的俊平跟她打招呼。

走到在澡堂附近岔道口的時候,他注意到了站在食堂門口的穿着校服的少年。這個住地有專門面向單身人士的公寓,也是爲了方便他們所以在一樓開了一家食堂。

“是放到別的地方了麼?”

“從早上就一直在咳嗽…不過中午之後好了不少”

“其實本身是想寫聖誕節的事情的,但是被媽媽制止了。”

自己現在過着這樣平靜的生活,如果說過去的事情已經都忘記了那肯定是謊話。但是,既然死者不能復生,至少要守護好現在與自己作爲家人一起生活在一起的親人。八重一定也是同樣的想法。

聽見背後有開窗的聲音,他回過頭去。跟自己住的這棟樓隔着一條馬路的,有一棟兩層的公寓。打開的是正對着前庭的窗戶,那裏站着一個披着棉上衣,睡衣打扮的少女。應該是正好想要給房間換換氣吧。長髮整齊的編了起來,有些消瘦氣色不太好的面容看起來很有大人的樣子。

傳單上面印刷着的的內容大概是訴說日支關係(日中關係)中日本的正當性,以及國民政府的不正當性之類的內容。使用的英文還很拙劣。這樣的東西竹井纔不會想要郵寄給海外的熟人。聖誕節對於歐美人的地位就相當於是日本的除夕。在一年一度的大節日裏,沒有人會想要看這種上面滿是外國人政治主張的傳單。

幾天前明治神宮那裏爲了慶祝勝利的提燈遊行隊,看起來就像是星星從天而降一樣的漂亮,自己雖然對於皇軍的勝利也感到非常的開心,但同時也感到有些不安的感覺。雖然首都南京已經淪陷,但是國民政府依舊沒有要和平交涉的意思。照這樣下去的話,戰爭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縱使皇軍再強大,想要完全佔領支那(中國)那麼廣大的土地也是不可能的。

雖然這麼問了一句,不過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這間公寓要是有可疑的人在四處閒逛的話肯定會非常顯眼纔對,而且,怎麼可能會有闖空門的小偷會只拿走一個布偶。

“這個,可以扔掉麼?”

哥哥是因爲在意自己所以纔出門,雖然不知道花奈是不是真的這麼想。不過平常聽到的有關杉岡俊平的傳言都不是什麼好事。有傳聞說上中學的他放學之後就跑到涉谷的泡在電影院和茶館裏頭。還聽說有人看見他在道玄坂的夜市閒逛。

竹井每次都會以要傳達給聖誕老人,這樣的藉口問過她想要什麼禮物,然後再去百貨公司下訂單購買,昨天八重才取回來的。今年的禮物是白貓的玩偶,跟住在公寓的小雪非常像。禮物則是老樣子,藏在了廚房的鐵質米缸裏頭。

“放在那裏的禮物不見了”

“哦,是花奈啊”

“所以說,有什麼事情麼?”

八重雖然有些喫驚,但是想一想拒絕的話好像也不太好,就把裝着禮物的盒子拜託他了。作爲謝禮,回家之後拿出了紅茶和餅乾,俊平就大口大口的喫着餅乾,一邊看着八重把禮物藏到了米缸裏頭。

嗯,一邊回答着,他脫下了外套,把提包遞了過去。平常的話,八重應該會馬上把這些收拾好,然後把竹井在家穿的家居服拿過來。但是今天,妻子卻站在玄關一動不動。還悄悄看了看拿着甜慄袋子跑進屋裏的惠子。應該是有什麼不想讓女兒聽見的話要說吧。

竹井又想了想。如果自己在前線的話,比起那種大人寫的,讓人摸不着頭腦的隻言片語,肯定是記錄着貓咪日常生活的信話更能治癒自己的內心。而且說到底,讓孩子來給從來都沒見過面的士兵寫信本身就有點太勉強了。

“是關於惠子聖誕禮物的事情”

八重壓低了音量向竹井說明。剛纔打開米缸的時候,注意到禮物箱上面綁着的緞帶有些亂掉了,打開一看就發現布偶不見了。

“花奈在擔心你。說是讓你別顧慮她,趕緊回家去吧”

“要不去喫點什麼吧,叔叔請客哦”

竹井也轉身離去了。

竹井一時語塞了。花奈有一個叫俊平的,年齡差一歲的哥哥。

說話方法就好像是在顧慮家裏別的什麼人一樣。但是,杉岡家裏就只有四個人,也沒有聽說僱了女傭或者護士。根本就想不到會有讓俊平需要顧慮的對象。

“…沒有看到,俊平怎麼了麼?”

就在俊平這樣淺笑着說着無聊冷笑話的時候。住在同一層的也主婦來了,八重就站在玄關打開門跟對方聊天的時候,一口氣喫完了餅乾和紅茶的俊平穿說了聲多謝款待就下樓去了。當時他肩上揹着學生用的揹包,可能就是把布偶塞在那個裏頭帶走的。

“我等一會再….”

昨天,竹井就把這些收拾出來放在廢紙箱裏頭了。而且現在距離聖誕節已經只有一週的時間了,要寄到海外的賀卡早就已經發出去了。

(第十三次的忌日,已經是前年的事情了啊)

竹井脫下鞋子走進屋裏。他也在尋找說悄悄話合適的機會。

“阿姨,我來幫你拎東西吧”

“不,完全沒有碰過”

“是要去澡堂麼”

“謝謝….那麼也請代我也向惠子和阿姨問好”

在代替煤爐的瓦斯爐上放着的水壺,終於開始冒出了熱氣。就在八重邊倒着泡好的粗茶一邊準備開始說明的時候。她把一疊看起來很眼熟的紙放在了桌子上,是英文的宣傳單。是大學時代的同學給自己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政治團體做的東西。

感覺屋子裏空氣涼爽的跟外頭一樣。似乎八重剛剛打掃完。

“我回來了,媽媽,還有甜栗子哦!”

(不過,說不定這樣反而會比較高興)

“纔沒有顧慮呢,妹妹也真是的”

屋子裏傳來輕聲訓斥的聲音,同時穿着圍裙的八重走了出來。注意到竹井之後,拿上就說着“歡迎回來”有些不好意思的取下頭上的手巾。

點了點頭的八重,拿出來幾張鋪在桌子上用來放栗子皮。

“可以哦,反正也用不到”

惠子跟八重和竹井都不太像。那開朗的性格,還有清秀的面容,無不讓人聯想到在關東地震中死去的八重的妹妹——本應該跟竹井結婚的愛子。

按照八重的說法,確實俊平很可疑。但是中學生的俊平爲什麼要偷小女孩的玩具呢。只要打開抽屜,馬上就能找到更容易換錢的東西。而且雖然平日裏的品行不好,但是也從來沒有聽別人說他偷過東西。

“別的還寫了些什麼?”

人類的結核病怎麼可能會傳染給家畜,竹井這麼想着。還真是過分的藉口呢,竹井雖然同情,不過他同樣也在戒備着這個女孩的病症。他當然知道惠子跟花奈關係好的就像是姐妹一樣,不過還是跟惠子說讓她不要去去看望花奈。雖說是爲了防止惠子被傳染,但竹井也很明白,自己做了一件殘酷的事情。

聽到有人叫他,少年很有氣勢的,猛地一下轉過頭來。然後藉着轉身的氣勢又多轉了一圈。剛纔女兒的動作就是在模仿這個吧。看來惠子敬仰的不光是花奈,還有俊平啊。說起來,惠子曾經說過,她喜歡跟他們在一起,因爲會告訴她很多有趣的事情。

臉上帶着柔弱的笑容。

八重想要悄悄說的事情應該不會是要如何處理這些傳單的問題。嚥下嘴裏的甜慄之後,八重又往玄關處看了一眼,確認了女兒還沒有回來。

慰問袋不知道會送到哪裏的哪個士兵手上,一般都是寫一些通用的慰問話。像是“家鄉的被守護的很好”或者“經常聽你的父母說起來”這種模糊的問候是比較常見的。

說話聲突然就變得沒有了活力。把停下腳步的竹井甩在身後,惠子很有氣勢的打開了家門。

先一步上都三樓的惠子轉過身來,正好視線的高度跟竹井平齊。

用大人的語氣這麼回答了之後,小聲哼着歌走進了食堂。

竹井不想說“今天看起來臉色不錯呢”,之類的客套話,身體狀態大概只有本人是最清楚的吧。那種騙小孩的社交辭令立馬就會被看穿。

“…對了,今天是週六來着的”

花奈患有肺結核,入秋的時候就從女校休學了。多喫些有營養的東西,讓身體好好休息,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治療辦法了。昨天在車站見到了花奈的父親,聽他說他正在在四處尋找給花奈治病的療養地。本身都已經準備要轉到住在四國那邊,農村的親戚家裏去了,但是那家好像有誰在強烈反對。擔心可能會把病傳染給家畜,所以找人過來很鄭重的拒絕了。

沒過一會那個機會就來了。就在三人正準備要打開裝着甜慄的袋子時,住在一樓跟惠子差不多大的女孩來了。說是兩人約定好了,幫家裏跑腿回來之後就一起玩。在這寒冷的日子裏,也只有跟朋友約定好了要一起玩纔會出去吧。

竹井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在這個家裏,每年的聖誕節都會好好慶祝。三人還會一起享用以火雞爲主菜的豐盛晚餐,女兒睡着之後還會悄悄在枕頭邊放上聖誕禮物。當然他們會跟她說那是聖誕老人送來的禮物。不過畢竟現在是戰爭時期,鬧市區的聖誕節活動都終止了,但竹井家還是準備要跟往年一樣慶祝。畢竟女兒可是很期待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同時也是惠子的生日。

“挺好的麼。我現在肚子正餓着呢。”

“都是貓的事情哦。喜歡什麼樣的食物,喜歡在哪裏曬太陽,還畫了畫準備跟信放在一起…….因爲聽說軍隊的生活很辛苦,所以想寫一些開心的事情”

“…啊啊”

竹井作爲營業員就職的公司,是本部設在德國機的械製造會社的東京支社。得益於以前在貿易公司工作的時候培養起來的語言能力,五年前轉任到了現在的公司。工作上跟外國人打交道的場合很多。所以八重纔會猜測,或許這些宣傳單是要跟聖誕節賀卡一起郵寄過去的。

“那樣的話,聖誕禮物不是會變的一股子大米味麼。不過,好像也沒啥關係。說是聖誕米鬥(讀音與聖誕節相同)就行了麼”

惠子把還有些溫熱的甜慄裝了一半左右,兩人就出去了,房間裏像是颱風過境之後,突然一下安靜了下來。

“是被人闖空門了麼”

“竹井叔叔,你好”

從八重不想說是被偷走的這一點來看,竹井大概猜到了應該是個自己也很熟悉的的人。

花奈唐突的結束了對話,輕輕的關上了窗戶。從窗戶另一邊的房間裏傳來了咳嗽的聲音。花奈對自己的病實在是有些太過注意了。

“你不進去麼”

有些猶豫的八重咬住了竹井送到嘴邊的甜慄,滿臉通紅地道謝。

八重看起來有些苦惱的皺着眉頭。

八重把剝好的甜慄遞了過去,看起來好像還特地挑選了個頭比較大的。竹井把拿到手的甜慄掰成兩半,並把其中一半遞到八重嘴邊。

“其實我大概知道….是被誰拿走了”

少年擺出一副在認真思考的樣子把手抵在下巴上,死死地盯着寫了菜單的看板。把學生帽斜着戴在頭上,大概是覺得那樣比較帥吧。

“非常感謝,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知道了,我會告訴他的”

竹井也向她打招呼。她的名字叫杉岡花奈。年齡應該還只有十五六歲。

“說起來,有看見哥哥去哪裏了麼?”

據八重所說,拿走惠子聖誕禮物的人,可能就是俊平。

俊平聽到這些發出了輕輕的笑聲。

大家說起花奈來都覺得是個正直懂事的孩子,但是每次談起俊平的時候就正好相反了。

“身體怎麼樣了”

聽到這竹井心理不禁有些氣憤。他又想起了八重說俊平把拿出來的餅乾一口氣全喫完的事情。俊平父親是銀行職員,肯定有給他零花錢。

但是不怎麼說話的八重根本不知道要怎麼突然跟別人說悄悄話。竹井也沒有巧妙問出別人想說的話的本事。

竹井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差點笑出聲來。因爲聽起來就像是在說回家的是甜栗子一樣。

說着就轉過頭去了。咖喱飯,各種套餐和各種麪包。雖然裝修看起來挺摩登,但是菜單看起來倒像是很普通的大衆食堂,價格也沒有特別貴。現在距離喫晚飯還有一段時間,店內幾乎沒什麼客人。

給惠子準備的禮物不是去了百貨超市就能買得到的普通商品,而是通過批發商特別郵寄過來的。就算現在馬上再買新的,恐怕也趕不上聖誕節了。如果真的是俊平偷走的話,至少要問清他這麼做的理由。

結婚已經過去十年了,但是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沒什麼改變。宛如一筆畫成的清秀面孔,讓人不禁聯想到博多人偶的白淨皮膚。雖然據說跟妹妹比起來要笨拙一些,但是在竹井的眼裏也別有一番魅力。

“其實,那個”

“俊平”

“感覺好想喝茶啊”

爐子上的水壺冒着熱氣。

完點單之後走到了最裏面的桌子。就在竹井思考要怎麼開口的時候,放在牆邊的收音機裏傳來了聖誕節這個詞。新聞裏說,內務省向全國的警察發出了指示,舞廳,咖啡館,酒店等地方舉行的聖誕派對都是要取締的對象。

竹井無言地抄起胳膊。因爲想到前線在戰鬥的士兵們,娛樂場所的娛樂行爲要自律這些都是作爲人理所應當的。但是,居然專門出動警察去禁止和取締這些活動,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派對都停辦了,看來這次的事件要持續很久呢……聖誕節,我還挺喜歡的呢”

對於這點竹井也有同感。自己參不參加暫且不論,那種大家都開開心心的節日氣氛他很喜歡。俊平突然豎起食指做在揮舞指揮棒的樣子。用嘹亮的男高音的聲音唱了起來。

大家一起

去迎接他吧

在街上等了許久 主降臨了

主降臨了 主 主降臨了

是聖誕節惠子經常會唱的讚美歌。在這一天,就算對方不是神明,人們也會熱情的迎接吧,竹井入神的聽着歌聲,要說的話都給忘記了。

“說起來,以前你經常跟花奈兩個人坐在樓梯上唱歌呢”

雖然記不起來唱的是什麼個,不過對兩人的身影印象很深——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自己這些大人只會老去,而孩子們卻會不斷成長。

“是的呢。花奈那傢伙,明明是音癡還總是那麼大聲。她跟我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呢”

俊平很懷念的眯起了眼睛。

“一開始不知道你們是兄妹。還以爲你們是住在同一棟公寓裏頭,關係好的朋友”

“會這樣想也沒辦法。因爲我們本身就不是兄妹麼”

俊平突然直白的說明,讓竹井都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什麼意思”

“我是養子。跟杉岡家的雙親有血緣關係的就只有花奈一個人…之前沒有聽說過麼?”

“…沒有,這是第一次聽說”

“與其說是談話…不如說我只是在聽俊平說而已”

接過他遞過來的包裹。竹井透過縫隙看向裏面,布偶那玻璃質地的黑色眼睛也在窺探着外面。是個有着柔軟毛髮的白貓玩偶。沒有錯,這就是竹井在百貨商場訂購的那個。

(…原來是這樣)

歌詞不可思議的觸人心絃。

“給好孩子的你,帶來了禮物哦!”

花朵綻放

剛入住這裏的時候還規定的很嚴格,正面的窗戶都不讓晾曬衣服和棉被,但是最近管理人都不怎麼管這些事情了。雖然這個公寓的特色就是在東京都還很少見的現代感,不過比起以前,現在這樣住起來要更舒服。

俊平拿着勺子的手動作停了下來。表情就像是咬到了堅韌的肉筋一樣,皺起了眉頭。看起來至少他知道一些內情。

“你什麼都沒說麼”

就感覺差不多要來了,竹井打開了玄關的門。站在那裏的果然是俊平。

就在小雪鑽過柵欄的時候,少女猛的一下把窗戶死死地關上了。被關窗的聲音嚇到的貓呆立着停下了腳步,過了一會才扭頭走掉了。

把剪下來的指甲扔到垃圾箱裏之後,竹井注意到窗外傳來了很大的聲音。掛在晾衣杆上的洗臉毛巾都被風吹的橫了過來,看起來外面刮的風很大。如果被風吹走的話會很麻煩,想到這些的竹井站起身來打開窗戶。對面銀杏樹的樹枝上掛着一個白色的手帕。估計應該是誰晾在外面的,結果被風吹跑了吧。

“是有話要對我說吧”

抱着毛巾的八重,稍稍歪了下頭。

“明天….不,最遲後天我一定把東西還回去。所以,還請稍微再等待一下。拜託了”

“是什麼時候發現不見了的”

天空中飄着厚厚的雲。竹井乘坐山手線在涉谷站下車,正對八公像的位置有一家點心店。本身是準備要買一些有聖誕節裝飾的點心帶回去給惠子,但是看到玻璃櫃臺裏頭放着的各種模仿戰車和機關槍的點心,立馬就沒了興致。沒想到這種地方也在跟着時局作出樣子。結果竹井買了一大盒巧克力之後就逃一樣離開的。

如果知道真相的話花奈一定會什麼都不說就放手。但是想到本身就在忍受着病痛的少女,如今還要再忍受別的痛苦,明明什麼罪過都沒有。

竹井上班的公司,十二月二十四號的午後就休息了。大概是因爲本社在德國,而且還有很多外國員工的關係。公司裏還有年輕社員在悄悄詢問,有沒有跟去年一樣照常舉辦聖誕節活動的店,竹井只是瞟了他們一眼就離開了。

老是這麼盯着人家看也不太好。竹井微微點頭之後就關上了窗戶。他轉身去進屋去的時候,正好遇到從廚房走過來的八重。

竹井還是第一次知道歌詞原來是這樣的。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唱的。在剪指甲的同時順便小聲的試着哼唱了一下。屋子裏只有他一個人,所以也不用擔心會被別人聽到。惠子到外面去玩了,八重在廚房洗午飯用過的餐具。

上面印着的就有那首【大家一起】。昨天俊平當唱的只是開頭,歌詞後面還有。突然,竹井注意到了其中的一段

“花奈知道你把這個玩偶還回來了麼”

兩人之間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雨滴打在雨傘和銀杏樹上的聲音。

“我回來了”

“是花奈在拿着這個玩偶吧”

喫過午飯,竹井走到朝南的四疊半的小房間裏頭,把放在那裏的一張紙鋪開,準備要剪指甲。鋪開之後他才注意到紙上面印着的是聖誕歌的歌詞。前年,家人一起去面向小孩的聖誕音樂會的時候別人分發的。當時惠子爲了準備聖誕節還做了唱歌的練習。

腦海裏回想起了他那句像是大人才會說的話。要買那麼多營養食品的話,只靠零用錢當然是不可能夠用的。

剛纔點的料理做好了,俊平起身去窗口拿。肚子不怎麼餓的竹井只買了一個豆沙麪包。相比之下俊平則是端着盛的慢慢的咖喱飯回來了,雙手合十,說了句我開動了就馬上開始喫。盤子中的食物以驚人的速度在減少着。

主降臨了 主 主降臨了

打開揹包之後,把裏頭裝着的東西一個接一個的遞給了從窗戶探出頭來的妹妹。大號長崎蛋糕的箱子,放在用來裝雞蛋的筐子裏的罐頭裝的牛肉和大和煮,還有用紅色包裝紙包起來的酸奶瓶。

“誒,但是…”

“遠房親戚,不過最近,跟養母相處的不是很好”

察覺到視線,抬頭看到竹井的俊平帶着微妙的表情低下了頭。小心翼翼的抱着裝酸奶箱子的花奈也仿照哥哥做了同樣的動作。

從晚上開始,一直到週日的早上都下着小雨,臨近中午的時候開始有光芒透過雲層灑落。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是有點過了。不過,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心情變好了。

竹井感覺腦袋裏的信息都串起來了。

“那傢伙,小雪一靠近就把它趕走。明明自己那麼喜歡小雪,問她爲什麼,她說是自己的病可能會傳染給其他動物。也不知道是從誰那裏聽說的”

他也不是刻意想要隱瞞,只是昨天跟俊平所談話的事情他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告訴妻子。就在他還在思考要怎麼跟妻子說的時候,玄關傳來敲門的聲音。

“聖誕老人提前來了哦。聖誕快樂!”

說話的聲音變得無力了起來。兩手放到了膝蓋上,沒有要繼續喫下去的意思。看起來像是突然一下就失去了食慾。

竹井苦笑着。本身是擔心,不想破壞孩子的夢想,結果卻被孩子反過來顧慮起自己的心情。孩子總是在不經意間就長大了呢。

“這是給花奈的聖誕節禮物。惠子的分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竹井地把包裹又遞給了俊平

他艱難的吐出這麼一句話。

“是想要讓她抱抱這個玩偶吧….作爲小雪的替代品”

“在她喫酸奶的時候悄悄拿出來的。我之後會再跟她說明”

(這個月比較缺錢)

“我也不想到處去宣揚這件事情。把東西還回來就行了,這件事情我也不會去告訴杉岡先生他們。但是,你要告訴我你拿走東西的理由”

“拿回花奈的房間去”

“但是那樣也太可憐了。幫竹井阿姨拿禮物的時候突然想到的主意。如果讓她抱抱這個的話,多少會變得精神一點吧….本身想當天就拿回來的,但花奈實在是太喜歡了,根本沒有辦法跟她說這是借來的”

俊平接過包裹,鄭重的抱在胸前。他彎曲着嘴角,拼命忍耐着不讓淚水掉落下來。

惠子沒有做出想要碰父親手裏拿着的禮品盒的樣子,竹井也沒有跟她說他把布偶送給花奈了這件事情。

“那麼,杉岡一家是….”

“其實,給惠子買的聖誕節禮物不見了,可能是被誰給拿走了……禮物是個小學女生會喜歡的,白貓的玩偶”

“你當時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禮物藏在哪裏了吧”

流下恩惠的露水 主降臨了

乾枯的內心

“現在沒辦法說”

少年表情痛苦的點了點頭。

竹井搖了搖頭,八重應該也不知道。不過附近有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情都不好說。俊平用平淡的語調繼續說。

手裏拎着那個包裹。我稍微出去一下,跟妻子打了聲招呼之後,俊平就先一步下到了樓梯間的平臺。大概他也覺得一對一會比較好吧。

因爲他覺得沒有必要。

她點了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揹着揹包穿着夾克的俊平,吹着口哨出現了。曲子還是昨天的那首“大家一起”。注意到窗戶邊的妹妹之後,他輕巧的翻過柵欄走了過去。

竹井只覺得胸口一痛。在那場大地震中他和八重也失去了重要的人。沒想到這麼年幼的少年也遭遇了同樣的事情。

一口氣解決掉了盤子中差不多一半的食物之後,俊平稍微停歇了一下,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水。

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撓了撓頭。原來在顧慮的不是妹妹,而是母親啊。

空氣變得沉默起來,坐在椅子上的俊平縮着身子。他的態度就就彷彿已經承認了是自己乾的一樣,不過他應該不會這麼簡單的就承認了吧——就在竹井這麼想的時候,對面的俊平猛的一下抬起頭來。

“那個,怎麼了麼”

“……米箱裏頭”

“您好。這個”

竹井慢慢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茶。不可思議的他一點都沒有生氣。弄明白是誰幹的之後,反而有一種安心了的感覺。

俊平很有活力的問候聲讓花奈不禁笑了出來。除了他背上的大包袱以外,跟聖誕老人毫無共同點。看外表充其量也就算是個見習的行商人吧。應該是爲了逗妹妹笑所以才這麼說的吧。

商店的櫥窗裏頭也看不到聖誕樹或者聖誕老人的人偶之類的東西。作爲代替擺在那裏的是太陽旗或者旭日旗。像是在避諱聖誕節這個詞一樣,有的店鋪還有貼出來“大正天皇祭報國熱賣中”這樣的海報。大正天皇正好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這天駕崩的。竹井又去了東橫百貨店的玩具櫃檯,取回了一個禮物箱。之前從新訂購的玩偶今天送到了。就這樣,竹井抱着兩個用絲帶裝飾着的箱子,站在東橫線的月臺上,冰冷的雨滴,從漆黑的夜空中滴落。

“原本的父母在兩國經營一家當鋪,我也是在那裏出生的。在我很小的時候發生的那場關東地震,震後發生的大火把父母都捲了進去……活下來的就只有當時跟保姆在一起的我”

“……只是,隨聲附和了幾句而已”

兩手抵在桌子上,劉海幾乎都要碰到咖喱飯,深深低下頭請求道。

正準備要去隔壁房間的妻子轉過頭來。有些事情讓竹井很在意。

一定是有什麼內情。但是聽完之後,面前俊平的臉痛苦的扭曲了。看來是比承認罪狀還要難開口。

“外頭風很大,所以收進來了”

“這次的恩惠,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今後,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情,無論是什麼事情我都會去做。一定….一定會報答的”

“前天,俊平來這裏的時候,你們都說了些什麼你還記得麼”

“是的”

“爸爸,歡迎回來”

“送給你聖誕禮物的不是聖誕老人,而是爸爸媽媽這件事情,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說着接過了還有些溼氣的毛巾。

把掛在外面的毛巾收回來,正要關上窗戶的時候,他注意到視野下方有一個白色的東西在動。是白貓小雪在向對面的那棟樓跑去。庭院側面的窗戶開着,穿着短上衣,跟昨天同樣打扮的花奈彷彿愣住了一樣站在那裏。

“八重”

就算現在去買新的,也很難趕上聖誕節了,但是他也不想把這個從花奈那裏拿走。等到要換地治療而不得不離開熟悉的公寓的時候,那個布偶如果能多少成爲心靈的支撐的話就好了——在乾枯的內心,讓花朵綻放。

“每年,禮物都帶着大米的味道,一直都覺得很奇怪。去年,聖誕節前我打開米缸看了一眼,禮物箱就在哪裏….但是爸爸媽媽是爲了我才說是聖誕老人……”

竹井一下說穿了。俊平聽到後瞪大了眼睛。剛纔看到花奈對貓的態度之後,他就大概猜到了。

“媽媽已經做好飯在等着了哦”

“這個,還給你”

這個布偶跟那個白貓非常像。一想到抱着小孩的玩偶愛不釋手的花奈,竹井就覺得心頭一痛。

烤火雞,土豆泥,胡蘿蔔濃湯還有蔬菜沙拉——惠子一邊扳着手指一邊說着菜單。以前的八重不怎麼會做西式料理,不過她後來去料理教室學習過。

竹井倒是大概能猜到。四國的親戚來當初鄭重地過來拒絕的時候說過,結核病菌可能會傳染給動物這樣的藉口。如果他們是在公寓裏頭談的話,那麼就很有可能被花奈聽到了。

腦海中浮現了那樣的場景。喜歡說話的俊平,跟不愛說話的八重,這兩人在一起的話當然會變成那個場景。

竹井揮了揮手裏拿着的禮品盒。結果了雨傘,兩人向公寓的方向出發了。

“就是剛纔。打開家裏米缸的時候注意到的”

竹井有些迷茫。本身這件事情就沒有證據。但是東西從自己的房間裏頭消失了這件事情也是事實。就算這個少年不是犯人,他也應該知道些什麼,竹井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竹井今天出門沒有帶傘,自己淋溼了倒是無所謂。但是裝着禮物和甜點的禮品箱淋溼就麻煩了。在代官山車站下車的竹井還在想着要怎麼辦,就看見檢票口對面站着,穿着紅色外套的惠子。手裏除了自己的傘還拿着一把大人用的蝙蝠傘。應該是注意到下雨了所以過來迎接他的吧。

隨着白色的霧氣,竹井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以前花奈照顧過那隻貓,時至今日小雪依然很粘她。花奈應該沒有要拒絕它的理由纔對——但是貓的身影消失了之後,花奈小心翼翼的打開窗戶向外偷看,就像是在確認貓是不是真的走了。

“謝謝”

“非常感謝”

“就是我偷的…非常抱歉”

“把玩偶給花奈的也不是俊平,而是你吧”

俊平說他是在幫忙搬運禮物的時候想要這麼做的,但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放在禮物盒裏頭的是什麼東西。平時少言寡語的八重也不會主動去說這件事情。後來也跟她確認了,當天她只是在聽俊平說話,自己只是隨聲附和而已。

“什麼時候,跟花奈見面的”

“之前的那個週六。爸爸回來前…….偶爾,會悄悄去看望花奈姐姐。不能摸小雪的姐姐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所以想讓她抱抱布偶。所以…….”

惠子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因爲花奈看起來實在是太喜歡那個玩偶了,所以讓她還回來這種話一直說不出口——除了拿走布偶給花奈的人不一樣以外,俊平說的基本上都沒有在撒謊。爲了袒護惠子,俊平纔會把所有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吧。

“是俊平說,讓你別把這件事情告訴爸爸的,對吧”

“嗯…他說哥哥會處理好的,交給他吧。對不起,爸爸”

父女倆已經能看到他們住的三層公寓了。對面的那棟兩層的公寓裏頭,花奈已經不在那裏了。幾天前,一輛帶臥鋪的汽車把她接去伊豆的療養院了。據送行的八重說,這幾天,比以前更虛弱的花奈,每天都緊緊地抱着那個玩偶。

“惠子”

竹井的視線依舊看向前方,叫着惠子的名字。

“聖誕節的讚美歌,能唱給爸爸沒有聽聽麼。你有練習過吧”

今天是平安夜。他不想看着女兒繼續無精打采下去了。孩子們做的沒有錯,大家,都是隻在關心別人罷了。

大家一起

去迎接他吧

在街上等了許久 主降臨了

主降臨了 主 主降臨了

剛開始的時候還是細聲細語的小聲在唱,但是漸漸的聲音變大了。在唱歌的過程中逐漸恢復了精神。不光是惠子,竹井也感覺心情漸漸開心了起來。在上樓梯的時候,他跟着惠子一起開始了合唱。

照亮了

這黑暗的世界

在耀眼的光芒中 主降臨了

花朵綻放

流下恩惠的露水 主降臨了

主降臨了 主 主降臨了

誰都能得到恩惠的露水,如果世間能變成那樣就好了。

走到三樓的時候,從房間裏傳來了料理的香味。代替抱着禮物盒的竹井,惠子一邊唱着歌,一邊打開了家裏的門。

但是,像今天這樣的狀況應該不會長久的持續下去。明年,最多到後年,跟支那的戰爭肯定就會結束,到那個時候,就能毫無顧慮的慶祝聖誕節了。或許到那個時候,花奈的結核病就治好了,俊平跟現在的雙親之間的關係也能變得融洽。

乾枯的內心

主降臨了 主 主降臨了

在這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竹井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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