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保母與騎士

隔天。

「第一屆魔族遊戲——躲避球團隊對抗大賽～！」

「哇——！」孩子們在緹莉亞的宣佈下興奮起來。

所有人都已經聚集在操場了，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蔚藍大晴天。似乎光是這樣，就讓孩子們興奮到了最高點。

「說是這麼說，也只是平常玩的躲避球就是了～大家一起開心玩吧，小心別受傷喔。被打臉不算出局，可是不可以勉強自己用臉接球喔。」

「討厭啦～緹莉亞老師，這樣氣氛都冷掉了。」

「哎呀，小涅，妳今天也很有幹勁呢。」

「這是當然的啊！」手拿褐色躲避球的拉米涅充滿自信地挺起胸膛。

「人家很擅長躲避球嘛，而且這是拉米涅隊對上奈可德隊吧！我們絕對要贏。」

「奈可不太會玩躲避球～雖然因爲很好玩，所以奈可也很喜歡。」

「就算妳這麼說，人家也不會手下留情的喔。」

「小涅好嚴厲喔。是說妳這樣講不對吧，隊伍不是將軍隊跟德爾克老師隊嗎？」

奈可德調整蓋着胸部的貝殼說道，而事實正如她所說。

魔族將軍希爾維拉就站在用繩子圍成的大球場內。她垂下長長的雙手，以猶如寄宿着黑暗的視線愣愣看着敵對場地。

德爾克則是站在敵對的場地上。

且全身穿着反射出微弱光芒的鋼鐵鎧甲。

「緹莉亞，我有個疑問。」

「怎麼了？我是裁判。」

「呃……這樣啊。不過，爲什麼只有我穿這樣？」

「因爲不穿那樣很危險。」

「那顆球是特製的。」「可以靠臂力丟，不過也會對魔力起反應。」「給臂力很強，魔力也很強的人丟，就會變得很恐怖。」「當事人的性質也會影響到球，所以讓拉米涅丟，就會變成熱得發火的球。」

比賽開始的意思是吧。拉米涅的紅色眼瞳釋放出戰意格外高昂的光芒。

「唔……！」

德爾克迅速深吸一口氣。

「德爾克老師，你被打中了嗎～？」

分成敵隊與己隊——這點小事，德爾克也是看了就知道。

「你們的作戰會議結束了嗎？」

她爲什麼要這樣？說到底，這名魔族將軍爲什麼會參加比賽？

「妳是女王啊，那我妥善處理吧。」

不只如此，還很燙。燙得就算隔着一層鎧甲，還是感覺得到。

荷陶姐妹喊出奇怪喊聲的同時，用手接住了球。

德爾克從頭盔的隙縫偷瞄希爾維拉。

好像吵起來了。看來孩子們之間也會有各種爭執。

瞬間，看起來像是染上紅色的球，便直直飛向德爾克。

「好～要丟了喔～」

「接住了。人家最喜歡這種球了，很涼很舒服。」

「那個啊那個啊～」同隊的小荷跟小陶拍拍德爾克的鎧甲。

嗶——緹莉亞吹響哨笛。

「唔！」

雖然應該包含魔族將軍本人在內，沒有任何人感覺到他的視線移動。

「唔喔！」

「然後……然後，德……德爾克老師，要是人家贏了，人家……想告訴你一件事……」

「小涅……妳想爲昨天那件事情道謝的話——」

「啊啊啊！果然！奈可不擅長就是因爲奈可的魔力沒有用啊，好痛！」

球散發出令人看不見前方的瘴氣——要是以肉身擋下，後果或許相當慘烈。這遊戲真危險。

「這就是妳的真心話是嗎……正合我意！」

德爾克驚險迴避掉了。外場把球傳給希爾維拉，再次扔出暗黑波動球。

接住打中地面彈起的球扔回去，卻被接下。再一次的暗黑波動球。

「啊，這樣不算出局～是說，希爾維拉小姐是認真的呢……」

「「奈可德，給妳！」」

接下傳球的奈可德大大晃着自己胸前的兩顆球，高舉手上的球。

與其說是作戰會議，不如說是在幫德爾克做功課。

「應該說，爲什麼幼兒園裏會有淬過火的最高級鎧甲……」

「等……等人家贏了再說！你不用說什麼，就面不改色地靜靜聽人家說就好！」

勉強躲過後，德爾克忍不住大叫。

拉米涅用強韌的尾巴打向球，打出速度極快的一擊。

希爾維拉撿起彈回來的球——然後朝德爾克投出暗黑波動球。

「呃，這個……希爾維拉小姐，出局。打中她的人一定是小緹對吧？」

「海妖球！」

「要用拉米涅拿的那個球互相丟來丟去喔。」「一定要把球好好接住纔行喔。」「被球打到啊，就要到繩子外面。」「接到球的話，就要砸對面的人。」「就這樣一直重複。」「要把所有人打得落花流水。」「「耶～」」

「啊，將……將軍……！」

拉米涅運着球，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球不見了，剛纔球應該緩緩在場上滾動的，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們兩個一起緩緩舉起拳頭。雖然面無表情，但看來是很有幹勁。

「要上嘍——！」

而她自己也跟着球跳起來，然後在空中急遽旋轉。

「德爾克老師，出局～小涅剛纔那一球好厲害喔。」

是誰把球藏起來了嗎？在德爾克也感到狐疑的瞬間。

雖然德爾克很在意自己人在假哭，但他大致理解該怎麼玩了。

「你沒有會錯意，我總不可能打孩子吧……先前的決鬥，就在這裏分個高下吧。」

「怎麼說，嗯……我感覺有人呼喚我來參加。」

「是喔。」

「火焰龍神球！」

「唔，也會從後面來啊。」

「要告訴我什麼？現在說吧。」

拉米涅不斷搖頭，感覺頭上的角都要被她晃斷了。

「德爾克老師可是人家的獵物啊！」

球逼近轉過身的德爾克眼前——

希爾維拉順勢輕而易舉地轉動手臂，把球丟回來——可以看見球的周遭散發着暗黑波動。德爾克連忙閃開，不過他鎧甲的胸口部分被劃出了不明焦痕。

「是德爾克老師你堅持要參加才只好這樣。反倒是我纔想問，你怎麼突然想參加？」

「希爾維拉！」

「這是……怎麼回事……！」

（嗯，黑暗啊……那，應該多少有用吧。）

「好耶……哼哼，這是當然的啊，今天人家絕對會拿下勝利——唔？」

「——唔！」

「沒……沒有……好像只是被魔力的靈氣劃到，這樣怎麼判定？」

「那接下來怎麼辦呢。小涅拿着球，就從小涅這邊開球可以吧？」

「德爾克老師，球要從外場過來嘍！」

球被拉米涅接住，又被她反擊的奈可德垂頭喪氣地離開球場。

「原來……如此……是說，這顆球原本就很重了耶。」

孩子們分成了人數均等的兩組。拉米涅跟希爾維拉在同一邊，德爾克這邊則是奈可德跟荷陶姐妹等人聚在一起。

她使出渾身力氣丟出的一球，在空中被拉米涅擋下了。

打中膝邊的球掉落地面，彈了幾下。緹莉亞純真地拍手說：

球突然出現在空中，以莫名飄忽不定的動作飛向拉米涅。

德爾克沒有逃避，而是直接用雙手接下正面襲來的暗黑波動球。

「你們面對本躲避球女王，有辦法讓人家多少玩得開心點嗎？」

「德爾克先生……」

「幹嘛……不要跟敵人對話。」

他成功接住了。他把球接在懷裏，但腳跟卻與地面產生磨擦。這一擊沉重得讓德爾克以爲自己喫上長槍的全力攻擊，差點咳了出來。

嬌小的龍族身軀，直接在空中旋轉。

「到此爲止？」緹莉亞以不明顯的笑容對跪倒在地的魔族將軍說道。

由於球太過沉重，使得德爾克全力投出的一擊，被細長的手單手接下。

「我尤其想問要我在鎧甲外面穿上圍裙的意義是……？這花了我很大一番工夫啊。」

她全力助跑，把球扔往高空。

「這是因爲……呃……算是一種義務感吧……」

緹莉亞下意識地在孩子們面前稱呼德爾克爲「先生」，看來她是真的很傻眼。

「忘記說了。」「錯過說明的時機了。」

「如果是我會錯意就算了，妳從剛纔就只抓着我打吧！穿這種鎧甲行動很辛苦的耶！」

接下球的德爾克覺得呼吸困難。

「這是特別制的，所以光是丟出去就要花很大力氣。」「像我們這種臂力跟魔力都很弱的人，就只能選擇逃跑。」「小荷好可憐，嗚嗚嗚。」「小陶也好可憐，嗚嗚嗚。」

總之，只要打中人就好。

「「雙重攔截！」」

「哇——！哇——！奈可妳閉嘴！不對，就用人家的必殺神球來讓妳閉上嘴吧！」

「危險……唔！」

球輕輕落在保護拉米涅不受攻擊的希爾維拉肩上。

聽到緹莉亞的聲音，希爾維拉也沒有反應。她只是一直死盯着德爾克。

荷陶姐妹再次拍打感到驚愕的德爾克的鎧甲。

「不行喔，將軍！」

拉米涅得意挺起胸膛，卻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投出在擬升呼吸作用下發出白光的球，希爾維拉見狀臉色一變。

「！是雷緹……原來如此，是利伯斯族的魔力。搞什麼，這下不是變得很有趣了嗎？人家可不會輸的！」

完美得無話可說的合作防守。這甚至讓人懷疑她們說自己臂力弱究竟是真是假。

「話說回來……躲避球是什麼東西？」

德爾克沒能成功應付被淡紫色尾巴打下，而往偏低處飛來的球。

「什麼……」

孩子們一邊開心歡呼，一邊對彼此丟球。

德爾克走到外場後，大嘆了一口氣。沒想到來到這裏，還會落到得穿鎧甲的情況。

「這種遊戲設計得真好。」

「……哼。」

「唔……」

希爾維拉就站在德爾克身旁，他們中間只隔着一條設在中央的繩子。

德爾克在這奇妙的狀況下雙手抱胸站在她旁邊，和她面向同個方向。

真叫人靜不下心——這狀況跟照顧大家睡午覺的時候很像，但不知道是不是這副包覆全身的鎧甲作祟，內心很躁動，感覺自己好像在做非常見不得人的事情。

德爾克想利用假裝追着球跑，順勢遠離希爾維拉，但——

「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希爾維拉小聲到彷彿會消失在風中的低語，傳進了他的耳朵。

「妳說……是什麼東西，是指？」

「你們單一個體……明明很脆弱，有時卻會發揮意想不到的力量，尤其聚在一起時更是如此……真可恨。」

「妳突然在說些什麼？」

「這不突然，我一直在想……爲什麼魔族想蓋這間幼兒園。」

反倒是德爾克才一直想問這個問題。

王國與魔族。即使已經進入和平狀態，彼此現下在外交方面依然慎重。

聽說只有這間幼兒園，是在魔族的強硬態度與大幅讓步下成形的。

希爾維拉靜默了好一陣子。

孩子們幾乎不閃躲，反倒是不認輸地面對攻擊，把球接下來。這果然是因爲他們身上流着魔族的血嗎？即使說是遊戲，也是種戰鬥。

「是雷緹……嗎……？原來她還留在這邊這隊啊。」

「等等，沒事吧～？」

「……有好戲看了。」

「但今天是人家贏了。因爲贏了，所以德爾克老師！」

「加油，拉米涅大人。」

「抱歉……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而就是那位魔王大人——判斷我們打不贏人類……」

而拉米涅大概是因爲這道聲音，而抓住雷緹的位置了。

她看着魔族領地中肯定不存在，且想必也不曾出現過的空間。

「看吧。」

「原來她在那裏啊……！」

這可說是活潑歡笑聲不曾間斷的大激戰。

孩子們現在也很開心的在玩耍。

「這樣好嗎？……玩得這麼開心，真的好嗎……？相信人類騎士從一出生就開始做集團戰鬥訓練的魔族，也不在少數喔。」

球打到看起來沒有任何東西的空間，反彈到別處，同時德爾克也聽見了「啊嗚！」的小小哀號聲。

「是……是嗎？……這樣啊……」

現任魔王——德爾克當然也知道他的存在。

「嘿呀——！」

「輸……輸了……」

（這確實需要穿祕銀鎧甲呢。）

意料外的獎賞讓拉米涅他們歡呼起來。

「我們決定效仿人類，就從最根本的小孩開始學習。」

「理解這點時，已是死期。但現在已經來到必須瞭解這點的時候了。」

「比賽結束～」緹莉亞再次拍掌。

「利伯斯族的雷緹……妳挺強的。如果是比捉迷藏，或許就贏不了妳了……」

「慢着！」德爾克邊脫鎧甲，邊回頭望向這聲很有張力的叫喚。

纔剛丟出會讓全身穿着鎧甲的人類怕到發抖的球，卻爲這點小事高興得手舞足蹈。以德爾克的角度來看，魔族也是莫名其妙得讓人想問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妳做得很好。」

「……加油，雷緹！」

拉米涅尾巴打出的球劇烈旋轉，飛往她跳躍的反方向。

「打中……了嗎……？妳還好吧，雷緹！」

「別誤會了，人類。這世上不存在比魔王更強的生物……但當人類羣體——當國家化爲一個生物做出行動時，我們就贏不了。魔王大人只對包含我在內的數人表明這件事……而我也這麼認爲。所以——」

希爾維拉說這句話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很平淡。

「原來……是這樣……」

「妳挺厲害的嘛，我很訝異喔。玩得開心嗎？」

「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希爾維拉再次這麼說。

「咦，真的嗎？好耶！」

「怪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別擔心……不要太小看魔族的持久力了，利伯斯族也絕非虛弱的種族。」

他是歷任魔王中屈指可數的強者，連被稱作勇者的最強騎士最終也無法打倒他，被逼得數次撤退。甚至謠傳人類願意接受和平狀態，就是害怕耗費打倒魔王所需的犧牲。

「是媽媽！」

「魔王親口那麼說……？」

轟——

希爾維拉闔上她薄薄的眼皮，說：

「海妖球！啊，貝殼破了。」

瞭解魔族，瞭解人類，併成爲未來的嶄新臺階。雖然隱約感覺到這條路上，不會完全只有美好的事件——

「現在不會，可是……昨天……其實挺痛的……」

一陣暴風蓋過了拉米涅小聲的話語。

「但是……拉米涅大人還太年幼。她沒能正確掌握對方位置。」

「好……好的……！」

巨神族小孩大聲笑着投出高速球，直接砸中了黏液怪小孩，不過球卻被黏液怪彎身吸進了體內。那樣也算接住嗎？

面對拉米涅的必殺火焰龍神球，荷陶姐妹嘗試用雙重攔截擋下卻失敗了，遭到雙殺。

但感覺這裏充滿了一種可以讓人把那些事情拋在腦後的能量。

拉米涅下定決心，跑了起來。

「……採用軍校制度之類的行不通嗎？」

「行不通。包括我在內，大人都不懂這麼做有何意義。一個人就能做好所有事，爲何需要顧及他人……？擁有頂尖廣範圍戰鬥力的我，爲什麼得要率領羣衆……？我不懂……」

「嗯。」

她往場地右邊助跑，高高跳起。

一定睛觀察，那抹笑容就消失了，所以或許只是德爾克看錯。

奈可德從外場丟進去的球瞄準貼地滑翔的鳥身妖怪，卻在反彈時被人身蜘蛛的網子穩穩地接下來。

德爾克簡短回應隱形的雷緹。

她似乎突然改變了話題。

「怎……怎麼……會呢……」

「挺痛的？」

「這……就算是我，也會忍不住笑出來啊。」

不過簡短流露的這句話，他確實聽見了。

「什……麼？」

「唔唔唔唔唔唔唔……喝啊！」

「希爾維拉小姐這邊獲勝，恭喜你們！獎品是今天點心的餅乾多一塊！」

「抓住魔力流動，就能掌握利伯斯族的位置。」

「以單一個體來說，我們佔上風。可是，我們卻會被你們的團體行動擊敗。我們不懂箇中道理……而我也不懂。也有人無法忍受這種現象。」

即使催促她繼續說，仍然一動也不動，甚至看起來好像在冒汗。

「喔，已經不痛了嗎？」

德爾克抬頭仰望，接着映入他眼簾的是巨大的翅膀。兩對——共四片的翅膀一片大約有四匹馬那麼大，而且翅膀跟蝙蝠一樣皮包骨。一名穿着禮服的女性在振翅颳起的風吹亂林木的同時，慢慢降落到地上。

雙手扠腰的拉米涅挺胸站在德爾克視線前方，她圓鼓鼓的臉頰掛着得意笑容，看來是非常心滿意足。

希爾維拉睜開雙眼，環視操場。

「……關於這個，參與戰鬥的我們也確實這麼覺得。不過，魔族領地就是靠這種做法來到今天的吧？」

「……開心。」

「嗯？什麼東西一對一？」

「那……那個啊……！」

緹莉亞壓着被吹亂的頭髮，一臉不解。

感覺魔族將軍有一瞬間勾起了嘴角。

德爾克在頭盔底下如此苦笑。

「打臉不算，打臉不算！」

「之前的大戰……是我們魔族輸了。」

「沒錯。由魔王大人立足於最強之位——是我們自古以來無人不知的做法。」

躲避球之戰進展了一段時間，大多孩子都已經在外場了。內場只有拿着球的拉米涅目露兇光，獨自應戰。

「那就好，下次再贏吧……抱歉，可以幫我拉開圍裙的帶子嗎？在我背後。」

「……一對一了。」

「是這樣……啊……？」

「不曉得她要怎麼應對呢。」

「必殺，瞄準右邊——」

這間以等於將孩子交給人類作爲人質的條件開設的幼兒園裏——

拉米涅紅通通的臉瞬間燦爛起來。

「迪亞瑪特小姐……？」

「好的！」場上傳回音量雖小，卻很有氣勢的聲音。

德爾克只看見她的身影。但希爾維拉說是一對一——

「？幹嘛？」

「所以，呃……唔……謝——」

拉米涅用小小的手直指德爾克——

「哪裏怪了？妳不是說她每天都會來嗎？」

「——往左邊打！」

「你們的組織規模很大……小孩跟大人都有參與。魔族也有組織團隊，但只有大人。小孩子我們會分別養育，只由嶄露頭角的人決定整體節奏……與其說是組織，恐怕得說是羣體吧。」

「昨天……受傷……擦破皮……」

然後維持這樣的動作僵在原地。

「是沒錯，可是平常她來觀察情況時會更隱密一點，今天卻這麼光明正大地下來，太奇怪了……」

「人類！」似乎有聽到這段對話的迪亞瑪特，用面具底下的雙眼瞪向他們。

「不要擅自猜測妾身的行動！妳這女人不管過了多久，還是這麼令人不快。」

「啊，對不起，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

「而且還猜中了，更是令人火大……！算了，無妨。拉米涅，過來吧，我們要馬上回去。」

「咦……？」

不只是緹莉亞，希爾維拉也皺起了眉頭。

回去——是指要帶女兒飛回魔族領地嗎？

「要回家嗎？爲什麼？都還沒喫點心耶……」

拉米涅也疑惑地歪着頭，迪亞瑪特見狀便加深了笑容。

「要出生了！妳的弟弟或妹妹要出生了！」

「……咦？」

這一刻，德爾克目擊到了他從未感覺到的一種複雜心境。

拉米涅的表情中默默摻進了某種情感——那並非笑容。搞不好，那甚至不是喜悅。

她像是感到畏縮般顫抖，彷彿心中困惑在阻礙她開口。

拉米涅的沉默充滿了突兀感。

「妳得要見證弟妹誕生的瞬間啊！畢竟妳今後要當姐姐了。現在就回去還有很多時間……好了，來吧。」

「呃……迪亞瑪特小姐，這件事您有告訴其他人嗎……？」

「當然，妾身出門時就通知過了。雖然有被嫌不用紫影之門會很危險。哎，真是愛操心到有病啊！只是誕生徵兆不是出現在紫影之門剛好有敞開的時間罷了，無視他們便是。」

「可是，這……門的設定要人類魔法師聚在一起，才能做更改……」

迪亞瑪特展開所有翅膀，大力振翅，搧起的風把連忙抓住希爾維拉的孩子們衣服吹得亂七八糟。

「唔唔唔……吾女也真是固執，算了！」

「拉米涅大人……到底是怎麼了呢？」

希爾維拉默默淨空馬前進的路線。

「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爲什麼會反抗成那樣……」

「嗯……」

「我到森林看看，沒事的話就回來。」

緹莉亞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這種感覺有好幾次靠近了她身邊。

「…………」

「拉米涅……媽媽不懂妳在想什麼啊。」

「對了，飛龍族的美洛米亞很想見妳喔！妳就去見見美洛米亞一次吧。」

「森林怎麼——嗯？」

「喔……沒有，怎麼說，有種……不祥的預感，好像……」

像這樣抱住她，就發現她也一樣是個嬌小的孩子。

他們只能從孩子身上奪取生命力。

「要幫這孩子取什麼名字好呢。拉米涅，妳也一起想吧。得取個好名字纔行啊。好了，我們在回家路上一起商量吧——」

她小小的手，正緊抓着緹莉亞的圍裙裙襬。

「人家不要回去，人家要待在這裏……」

德爾克脫下剩下的鎧甲，開始奔跑。

拉米涅沒有回應。

迪亞瑪特已經飛遠到看起來只剩豆點大小了。應該不需要擔心她會危害緹莉亞，她沒有理由那麼做，而且她再怎麼說也是高等魔族，結束之後應該會把緹莉亞送回來。看當下狀況，也有可能透過紫影之門回來。

緹莉亞加強雙臂力道，避免懷裏的拉米涅掉下去。

「是啊，拉米涅，妳怎麼了！憑妾身的翅膀，一下就可以到魔族領地了，總不會是怕在天空飛吧！」

真是強硬的接送戲碼。

「小……小鴿……子……看到了……？咦……」

「既然妳想待在這個人類身邊，這樣做妳就沒意見了吧。好，要趕緊回去了！」

「雷緹大人……那隻鳥……」

小荷摸着右邊額頭，小陶摸着左邊額頭——她們撫摸着被拉米涅必殺球打到的地方，說：

既然如此，那這種預感又是怎樣？內心產生的這種前所未有的巨大波瀾，是怎麼回事？

「妳到底是不滿什麼？拉米涅……」

「這隻鴿子說了什麼！牠在森林看到了什麼東西？幫我問問牠！」

氣流在耳邊轟然作響的情況下，光是維持意識就得用上全力。

可是，要是飛行路線不在勢力範圍內——

希爾維拉的赤紅視線，銳利地刺向德爾克。

她張開大大的雙手，同時抓住拉米涅與緹莉亞。

「有危險的話……就交給我去處理。」

「不要！」拉米涅終於放聲大喊。

「……沒有。」

結果是迪亞瑪特解決了僵局。

德爾克不懂她爲什麼這樣，希爾維拉也只是一直呆站着。

拉米涅大吼着不斷踏地，避開了媽媽想抱住她的手，躲到緹莉亞身後——她真的就如字面上所說的，是在耍任性。問她爲什麼不想回家，也不回答。最後甚至開始輕輕吸起鼻涕。

「人類，怎麼了？」

「我們今天午餐也一起喫吧。雖然有可能會變得不是顧着喫的時候……妳想喫什麼？」

但遇上最糟的狀況——

迪亞瑪特至今能成功飛過來好幾次，有可能只是巧合——碰巧沒變成「那些傢伙」的獵物。沒錯——

拉米涅看起來比剛起飛時多少冷靜了點。她緊抓着緹莉亞的手臂，簡短回答。

「你——」

「不，交給我處理。」

「無妨無妨！妾身抱着她飛回去就好。都進入和平狀態這麼久了，還有什麼好操心的。」

「德爾克老師，陪我們玩～」德爾克不管已經轉換了心情的孩子們，細細思考。

「謝謝妳！」

「等一下，怎……怎麼這樣！您是認真的嗎……？德……德爾克先生，接下來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迪亞瑪特飛上天空，往東方飛去。

但她想出聲，卻沒辦法。

「鴿子說牠看到奇怪的東西。」「說那東西一直在那裏。」「那東西在森林的邊境地帶。」「在樹的最頂端。」「在看着天空。」「在笑。」

「對啊。」回答的是荷陶姐妹。

面對緹莉亞的疑問，迪亞瑪特也是高興地回答。她大概期待這一刻很久了，看得出來她很開心。

德爾克衝出幼兒園，從荒野奔向東方。若只是自己瞎操心就好。

突然的振翅聲響打斷了希爾維拉的話語。

由於上頭還有迪亞瑪特緊緊抱着自己，所以說不上是很舒適。

德爾克對出乎意料跟了過來的希爾維拉——

這股極度強烈的不安，到底是怎麼回事？

「雷緹可以跟鳥說話，小荷辦不到。」「她聽得懂鴿子說的話，小陶也辦不到。」

拉米涅緊緊抱住緹莉亞，而對此景感到最驚訝的，是緹莉亞。

她們確實在那座森林裏，德爾克知道自己必須追上她們。

「相信我……就算有事情發生，我也一定會救她們。」

「是人類的鴿子嗎……」

「妳……怎麼這麼說呢，小涅？妳媽媽來接妳了耶。還說弟弟或妹妹要出生了，恭喜妳！」

（我也要……相信緹莉亞。）

（難道……）

「……到幼兒園的路途這麼遠，讓妳累了嗎？十天才休息一天果然太辛苦了嗎？」

（爲什麼……要把我帶來……？）

「咦……等……等一下，迪亞瑪特小姐？」

拉米涅會一臉不開心，還不講話的原因是——

遇上可能會有的糟糕事態中，最糟的狀況的話——

「不對……東方……森林，是森林嗎……？」

要從這裏一直線前往魔族領地，就必須經過森林上方。

＊＊＊＊＊＊＊＊＊＊

迪亞瑪特寂寞的低語，實在令人覺得可憐。

「……！雷緹……妳在跟這隻鴿子說話嗎？」

「不要。」

好像……忽略了什麼東西。

「……什……什麼？妳說什麼，拉米涅……？」

「一樣一樣，都一樣！好了，拉米涅，別耍任性了……」

一隻鴿子飛下來，停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上——德爾克原本不懂爲何會這樣，但一聽到「啊哇哇……」的聲音，就瞭解這種現象的原因了。

德爾克握緊繮繩，催促懷姆吉亞加緊腳步。

「你不需要擔心那女孩……迪亞瑪特大人的飛行技術高超，雖然抱着兩個人難免飛得較低，但不會有問題的。」

那是昨晚告訴荷陶姐妹有東西忘記拿時派出去的信鴿，從魔族領地出發的牠應該是飛過森林上方回來，纔剛返抵這裏吧。

那片深邃的廣大森林——路途困難得讓軍中天馬騎士放棄突破的地方！

他不理會喧鬧的孩子們，把劍撿起來插到皮帶上。他繞過建築物打開馬廄，放出愛馬懷姆吉亞。

保護孩子們不受風壓襲擊的希爾維拉狐疑地低語。

龍族母親摻雜着困惑與焦躁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接下來的事情就拜託妳了。」

荷陶姐妹對雷緹講悄悄話，接着信鴿就咕咕叫了幾聲。

「啊……小……小鴿子，飛……回來了……」

「……拉米涅。」

「……沒有想喫的……」

真要說的話，是人類比較累——緹莉亞不禁差點舉手這麼說。

「這對妳來說也是種光榮呢，這樣擁有龍族血統的人又多了一個啊！妳很高興吧？妳要爲自己是這孩子的姐姐感到驕傲也無妨喔！呵呵呵呵。」

說出跟緹莉亞一樣的話。

「我會把小涅的點心留到明天的。多了新家人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喔，這不管是魔族還是人類，都是一樣的吧？」

拉米涅在幼兒園的孩子們裏算是比較成熟，身形也算比較高大——但考慮到魔族與人類成長速度的差距，她的心理年齡應該比外表還要年幼許多吧。

「……嗯……」

風比想像中的強，一張開嘴，喉嚨就感到刺痛，說不出話。可是，她不希望看到一對母女露出這副模樣。

（不管是人類，還是魔族……都是一樣的……！）

「嗚咕……」喉嚨發出的丟人聲音，讓拉米涅抬起頭來。

「——媽媽，老師很難過！」

「！什……呃，什麼！」

「這樣緹莉亞老師不能呼吸，要飛慢一點，飛低一點！」

「呃……喔，這樣啊。抱歉……！」

振翅的聲音一變，她們就大幅接近了地面。

「其實可以呼吸啦……」緹莉亞如此苦笑的同時，也對拉米涅小聲說：

「沒事的，小涅……」

「咦？」

「妳媽媽不會變的喔。」

手臂清楚感覺到拉米涅僵直了身體。

緹莉亞原本是刻意避免讓迪亞瑪特聽見——

「妾身……？汝是指什麼？」

看來她太低估龍族的聽覺了。

緹莉亞稍微改變了講法。

「小孩子真的很單純……應該說他們沒辦法想得太複雜，所以其實滿常直搗事情核心的，尤其小涅又很聰明。」

「人類……汝到底想表達什麼？」

「這是怕媽媽會被搶走的病。」

「比被弄下去好，等等再重新抓住她！快放手！」

（人偶……？）

視野開始旋轉。

有一瞬間，她不知道是什麼聲響——不知道是誰的聲音。

等回過神來，人已經在地面上了。

「別說得汝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嗯。」

她被迪亞瑪特用右手抱着，並試着掙脫出來。

「這不可能——不，這無所謂。對，根本無所謂。多了新家人，當然會高興吧？不論生下的是怎麼樣的孩子，妳都是妾身心愛的小孩。當然，妳的兄姐們也是。」

不曉得爲什麼，拉米涅正試圖在這樣的半空中走到別處！

「剛……才的……該不會……」

「怎麼會……可是蛋根本還沒孵化啊？」

是看錯了嗎？

「妳……妳在做什麼……？這樣很危險喔，不……不要亂動啊！」

樹林之間有東西在發光。

「妖精……？」

拉米涅不可能沒察覺到連人類都知道的這件事。

在竄出森林，且格外高大的樹木頂端有個生物——不對，是物體。

乍看之下，是很開心的景象，令人愉快的景象，差點就要伸手去碰了。

「我剛纔說過小涅很聰明，大概是提早感到寂寞了吧，我想是因爲事出突然，導致各種積在心裏的心情發泄出來了。」

漂浮在胸口高度的那道身形，是具美到不現實的人偶。

「……媽媽。」

自己有辦法平安回去嗎？——就在緹莉亞終於開始擔心自身處境時。

「不是。」

「小心一點？妳才該注意自己的遣詞用字，人類。妳以爲妾身是什麼人——」

「即使是多麼渺小、脆弱，根本不值一提的存在……但別以爲來找妾身的麻煩，還可以平安脫身。雖說獅子不會理會跳蚤，但龍族的做法可和獅子有點不同呢……」

那和從天上看見的感覺一樣，看起來就像被施加飛行魔法的矮人纏繞着閃爍光芒在玩耍。

但即使是緹莉亞，也好歹聽過關於邪靈的事情。

（小……小涅呢……）

迪亞瑪特好像也有發現異狀，面具底下的鮮紅視線俐落看往森林——緹莉亞跟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道蒼白，如磷光般美麗憂愁的光。那明明是光，看起來卻不知爲何搧動着樹葉的光逐漸變大，且正在接近她們。

緹莉亞對細語「妳真笨」的她輕輕笑了一聲。

迪亞瑪特喉嚨發出低吟，翅膀的動作變得更加緩慢。

她們正在接近一座廣大的森林。這裏是王國實質上的領地分界線。飛越這座看起來有如無限寬廣的森林，就會直接進入魔族領地。

「人類，吾女暫時就交給汝了。」

緹莉亞遇到突然襲來的疼痛，然而她在感到驚訝之前，身體就先加強了力道，纔沒讓拉米涅掉下去。

「是邪靈。」

火焰交錯竄燒，接連引發爆炸，阻斷邪靈的退路。

不久，現身在灼熱空氣中的東西是——

「個體意識強烈的魔族孩子當中，小涅也算是比較特別的。管她是迪亞瑪特還是什麼，對我來說都沒差！她和大家一樣是幼兒園裏可愛的孩子。可是……小涅未來要當迪亞瑪特，她想表現得符合這個形象，因爲她很喜歡媽媽。魔族跟會尋求個體與個體之間聯繫的人類，一定是一樣的。」

『噯，這裏有喔，噯噯，這裏有喔。』

「如果，晚點要出生的孩子……是迪亞瑪特的話——拉米涅，妳是這麼想的嗎？」

『噯。』

「……晚點……」

樹木頂端怎麼可能會有人偶。緹莉亞訝異得眨眨雙眼的那一刻。

「……！小……小涅？唔！」

森林被挖出一個半圓形。場面慘烈得甚至沒有飄出煙。

「唔……喔。」

「噫——小涅！」

迪亞瑪特把依然想走到別處——明顯是朝着邪靈走去——的拉米涅交給緹莉亞，雙眸亮起鮮紅怒火。

「人類的小孩非常容易患這種病。有了弟弟妹妹，媽媽就會變得只顧弟妹，把自己扔在一旁。這是種一時性的病症，會因爲寂寞就變得叛逆。」

感覺有東西落到了手臂上，就算不刻意去看，也知道是淚滴。

拉米涅不斷亂揮的手，打到了緹莉亞的手臂以及腹部。

緹莉亞感覺背脊一陣寒氣。

「世上只有一個拉米涅，沒有人能夠取代妳。媽媽也生不出那樣的孩子……是吧？人類。」

「是的。」緹莉亞回以肯定，環望底下的景象。

釋放出的魔法劃開空氣，順勢吞噬掉跳舞的嬌小人影，消滅了他。

拉米涅的表情就如迪亞瑪特所說，不像是聽得到別人的聲音。她的身體不斷亂動，試圖擺脫拘束，視線卻一動也不動地盯着遠處的森林裏。

緹莉亞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什麼事，就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

緹莉亞故意不看拉米涅的臉，並更加強了抱住她的力道。

「我……我聽說過會迷惑人類的妖怪……常出現在更南邊……西南方那裏。沒想到這裏也有……怎麼辦……！」

「不行……我的手……小涅……！」

『噯。』

雖然知道她是高等魔族，但親眼目擊此景，還是會佩服迪亞瑪特真的很厲害。她撥一下自己的長髮，輕輕哼了一聲。

「怎麼了？妳在做什麼，拉米涅，還……還不快住手！」

乾燥的土地出現了放射狀的裂痕。緹莉亞離開迪亞瑪特手邊，搖搖晃晃走了幾步，卻被地上坑洞絆倒。

「……什麼……！」

「拉米涅……拉米涅！冷靜啊！妳聽不見妾身的聲音嗎……！」

迪亞瑪特糾正緹莉亞的低語。

緹莉亞的人類本能拒絕這麼做，在這種高度下——

「這不愚蠢，這是小涅拼命思考過後的結果。她是個跟她說要玩，她就會盡全力玩耍；說要唱歌，就會盡全力唱歌的孩子。這一切都是因爲她最喜歡媽媽了。」

迪亞瑪特的指尖冒出白霧狀的破滅光芒。

「好……好痛……！唔……唔哇……」

邪靈擠出地面的裂痕，鑽了出來。

「迪亞瑪特小姐，請……請小心一點……！」

這樣不愚蠢，但或許確實有點傻。

緹莉亞感覺聽到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迪亞瑪特小姐……？」

她想走到別的地方——緹莉亞直覺感到拉米涅想這麼做。

「卑賤之衆！」

這次爆炸只被凝聚在邪靈所在的空間。

一股強大的壓力壓迫着全身，好痛苦，這次真的無法呼吸了。

「哎……哎呀，囉嗦！不要把我們跟人類混爲一談，妳說是吧，拉米涅！妳怎麼可能會那麼愚蠢……！」

她感覺雙臂被往下用力一拉。

不曉得是不是從沉默不語的拉米涅身上感覺到了什麼。

龍族之母迪亞瑪特。其在衆多龍族之中也是相當稀有的存在，能夠生出所有種族的龍。目前最強的迪亞瑪特是魔王妻子之一——而她的女兒可望繼承純正的血統。

「這是……！人類，別管了！放手！」

「粗魯點也無妨，好好壓制住她……即使——」

拉米涅不發一語地擺動全身，打亂了迪亞瑪特的振翅動作，使她大幅轉彎。

她無法放開小孩子，但她加強力道的手，卻被懷裏的孩子甩開。

「唔！」

森林。

（……那是……什麼？……）

緹莉亞在快叫出來前忍住了哀號。因爲邪靈昆蟲般的密集複眼，直盯着她——不對，是倒在她身旁的拉米涅。

「滾開。」

找到了，她沒事。

「咦，這……這怎麼可以……！」

「吵死了——」

「好久沒見過邪靈了。妾身曾聽說邪靈會找上人類，但出現在幼兒園附近還挺麻煩的。就找希爾維拉——」

邪靈在空中飄蕩，一邊飛舞着飄向她，一邊笑說：

但不知爲何，緹莉亞卻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確實聽見了。

緹莉亞感覺到的寒氣一直沒有消失，似乎也起了雞皮疙瘩。

「小涅是迪亞瑪特對吧！」

森林的樹木也受到波及，接連爆裂成塵埃。那樣應該連要當作木炭都沒辦法了吧。在暴風吹襲下，緹莉亞跟拉米涅一起被吹到翻過了身。

『噯，噯，噯噯噯，噯噯噯噯噯噯噯噯噯——』

『好痛。』

這聲猶如在嘲笑的聲音。

「爲何……沒有效……！」

事實就如顯露焦急的迪亞瑪特所說。

邪靈這次根本不躲進地面，發出咯咯笑聲——左手臂還彎向詭異的方向。緹莉亞反射性地站到拉米涅前方，想擋住視線。

『噯，噯，妳好礙事。』

邪靈若無其事地用右手拉過左手，矯正位置。

『我不需要妳。』

「你以爲你在對誰說話——」

鏗！一道不熟悉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就像鐵棒跟鐵棒重重互敲一樣。

緹莉亞神色扭曲的同時——

「咕……！」

迪亞瑪特發出呻吟，大幅搖晃了一下。

有一瞬間還以爲是在開玩笑——但緹莉亞剛纔沒有看見任何狀況發生。豈止是鐵棒，連看得出來是攻擊的現象都完全沒瞧見。

不過迪亞瑪特咬緊牙根，面具下的視線投向了緹莉亞。

「人類……快走！快帶着拉米涅逃走！」

「這……這怎麼可以……就算您這麼說……！」

「這傢伙似乎不是普通貨色。快把拉米涅帶離這傢伙的影響範圍，妾身在這裏擋住他！快跑！」

說完，迪亞瑪特隨即再次施放魔法。連續傳出的爆炸聲，讓緹莉亞連說話聲都聽不見了。

緹莉亞拼死命鞭策顫抖的膝蓋，站起身。

緹莉亞清楚感覺到自己臉上掛着微笑。

「這是小涅的……願望……嗎……？」

視野突然變黑，好比在夜裏熄燈那樣。身體往前撲倒——卻沒有感受到撞到地面的衝擊。

難道這是——

自己流了汗，也受了傷。老師才希望有人幫忙療傷呢。

「……我們回幼兒園吧。」

話說回來，今天也還沒喫點心。

曾經聽過的聲音，講出曾經聽過的天真話語。

『很棒喔。』『很出色。』

『很出色。』

「這傢伙……果然不是一般的……邪靈……沒想到會這麼——」

這裏是個美好的地方。

『我睡午覺的時候夢到這個。』

「還不快走！」

被這樣的話語給迷惑。

看來自己似乎下意識地想幫助自己鼓起勇氣。

但自己只能到此爲止了。

許多人的面容浮現腦海，隨後又消失。

『老師，看人家的便當。今天是炭烤蠑螈喔！』

邪靈應該不是想回應緹莉亞擠出的話語。

（誰快來救救我們！爸爸……媽媽……）

所以，我們走吧。噯，我們一起去那裏吧。噯，這裏有喔，噯，噯噯噯。』

途中——緹莉亞也聽見了其他聲音。

緹莉亞感覺到迪亞瑪特的言外之意，加強了雙手的力量。她一步一步遠離邪靈。

緹莉亞使勁擺動膝蓋以下的部分奔跑，前去抱緊拉米涅。

「小涅……妳能跑嗎？」

拉米涅不見了。

『我畫了老師，妳看妳看。』

竄過地面的光芒如波浪般捲起，把絲毫不打算躲避的邪靈困在冰塊當中——但魔力化作結晶的瞬間，冰塊表面就出現了白色裂痕。馬上就快被打破了。

緹莉亞用顫抖的雙腳站起來。

「妾身幫妳們擋着。汝繞到可以讓妾身位在汝與那傢伙的直線上……絕對別讓拉米涅送命啊。」

『這裏有喔，這裏有個非常棒的地方喔。

鏗！

原本應該令人不適的讚美，不知爲何聽起來無比悅耳。自己原本就想來這裏吧？想要被這樣的讚美環繞吧？

但邪靈的笑容更加深邃，且大大張開了他的嘴。

『妳成長成一個很出色的人了。』

她以非常非常強勁的力道抱住一味向前的拉米涅。不可以鬆開這雙手。鬆開了，肯定會演變成恐怖的後果，絕對不可以放開她。

曾經聽過的聲音，正說着自己不曾聽過的讚美。

『妳等於是這個國家的母親。』

『這樣克歐蘭家的名聲也會突飛猛進了。』

『很棒喔。』『很出色。』

（絕對……不能把她交給那種傢伙……！）

趴倒在地的迪亞瑪特依然試着站起身子。

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對。

有個可以讓妳暢所欲言的地方喔。

有個可以讓妳變得坦率的地方喔。

走向飄在空中飛舞，露出扭曲笑容的人偶。

她抱起閉着眼，動也不動的拉米涅，搖搖晃晃地在荒野上奔跑起來。緹莉亞即使對無限延伸的景色感到驚愕，依然努力向前。

發出這聲喝斥的同時，迪亞瑪特施放了與以往不同的魔法。

「人類……快逃……！」

『很棒喔。』『很出色。』『名聲突飛猛進。』『等於是母親。』

在這樣的話語下感到心滿意足。無法抵抗。

「到大家那邊去，好嗎？」

「不行……！小涅！」

但這些都無所謂。

（要救她纔行……要救她纔行……！誰快來……）

緹莉亞突然回過神，環望周遭。

『妳看妳看，流了好多汗喔。』

『這裏有水塘。快看快看，水會亂噴喔。』

（怎麼能輸給這種傢伙……！）

『這本書我全部看完了……我想要老師誇獎我。』

「唔……！」

（德爾克先生……！德爾克先——）

『噯，這裏有喔，噯噯，這裏有喔，噯。』

『緹莉亞老師！』

緹莉亞迅速抬起頭。

第二次的敲擊聲，是在緹莉亞的腦中響起。

脖子扭曲、身體被壓扁的邪靈以跟先前一樣的笑容看着她們。邪靈已經不試着修復自己的外表了。他就這麼想帶走拉米涅嗎？

『等於是母親。』

就算真是如此，再怎麼說也不能屈服於他。

「可……可是！要是那麼做，迪亞瑪特小姐就……！」

『很棒喔。』『很出色。』『名聲突飛猛進。』『等於是母親。』

距離愈遠，受到邪靈吸引的拉米涅反抗程度就愈是和緩。雖然用手固定着拉米涅的雙肩拖着她走很可憐——

看起來沒有外傷。不過她的表情明顯是被逼入了絕境，面具下露出的臉頰也痛苦地抽搐着。

現在不是顧着心滿意足的時候。對方總是飢渴的。

想必對人類的未來來說，也是如此。

想必迪亞瑪特不論被打倒幾次，都會再站起來。她是高等魔族，一定會替她們爭取時間。只要拉米涅逃得掉就好。

泥土反射出來的陽光好刺眼。腦內傳來劇痛。

她儘可能找出很有可能真的會來救她們的人。這麼做大概毫無意義。在這種南方邊境，根本不可能會有人過來。

話語接連滿溢出來，滔滔不絕。

想必連要保護緹莉亞的他，也是一樣。

『妳很棒喔，緹莉亞小姐。』

『受傷了，老師我受傷了，幫我……』

「迪亞瑪特小姐……！但……但是看起來不像可以逃出去……」

『老師，我抓到青蛙了，超大隻的。送給老師。』

緹莉亞硬是睜開沉重的眼皮，撐起上半身。

「大家……老是在惡作劇……」

就算會死也一樣。

『老師，我找到了這個喔。妳看妳看，奇怪的蟲蟲。』

「這個邪靈不只很強……」迪亞瑪特呻吟道。

『噯，這裏有喔，噯噯噯噯，這裏有喔。』

拉米涅還在距離緹莉亞不算遠的地方。但她正逐漸走遠。以毫無迷網的腳步，直直走着。

『我在沙堆做了很厲害的東西喔，快來看。』

「大概是指吸光目標的精神力吧。會這樣是妾身大意，妳們快逃。拉米涅對於魔族的未來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啊！至少要救到那孩子……而且……」

『噯。』

「……媽……媽……」

「他會把魔力直接投射過來……也就是精神攻擊，沒辦法防禦。人類喫上這招幾次，心靈就會崩壞。他的目標是小孩。」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相對的，傳來了一些聲音。

冰塊破碎，迪亞瑪特發出咆嘯。

「小孩……說會喫小孩是指……！」

「……嗯。」

「太好了。」

邪靈的扭曲眼神中，開始摻雜煩燥神色。

緹莉亞把拉米涅藏在自身背後，用力閉上雙眼——

鏗！

這道聲音是來自腦海之外。

「……！……咦？」

「神劍合一——」

無人騎乘的馬匹踏起塵土跑過去。不曉得爲什麼，睜開眼後最先看見的是這幅情景。

某人在自己面前擺好架式，揮劍橫掃時——

「光輪暴擊！」

以光芒軌跡攻擊邪靈的騎士見習生身影——不知爲何，沒有立刻映入她的眼簾。

大概是因爲緹莉亞無法相信——他在這裏的事實。

「德……德爾克先生……？」

「我來晚了……緹莉亞。」

德爾克轉頭望向身後，暫時把劍收回劍鞘。

他解開腰帶，把脫下的小豬圍裙交給緹莉亞，說：

「謝謝妳。」

趕上了——以現在的情況，真的可以這麼說嗎？

「這狀況比預料中的……還要糟上不少啊。」

「連森林都可以操縱嗎……！太難纏了！」

問題是——

「噫耶耶耶耶耶耶耶！」彷彿直接劃傷靈魂的叫聲響遍周遭。

「嘖……真纏人啊。」

這是被人因畏懼而稱之爲魔鬼的訓練教官大人的聲音。

「現在，我心中只有感謝。你懂嗎？——不對。」

『蠢貨！除了擔任緹莉亞代理園長的護衛以外，還會是什麼任務啊！』

『噯噯噯噯噯噯！』

雖然有給予邪靈傷害，卻不足以打倒他。德爾克從砍下去的手感中發現這一點。

真的好懷念。他現在過得好嗎？

從額頭穿透到後腦勺的衝擊，讓他有一瞬間皺起眉頭。

你應該不懂吧。

德爾克往地面一蹬，猛然襲向對方。

其結果就是眼前的一隻邪靈。

即使邪靈想拉開距離，出鞘的劍依然斬開了動作緩慢到令人絕望的邪靈——砍中了兩次、三次，砍完後又再揮下一劍。

肯定是魔族對付邪靈經驗過淺，加上人類這方的調查不充分，纔會演變成最壞的糟糕事態。

他究竟是擁有多大力量的邪靈？樹林的殘骸飛了出來。只是胡亂纏在一起的巨大質量，逼近不得不停下腳步的德爾克——

『噯！這裏有喔！』

「要是緹莉亞……爲了保命，就自己逃走——」

緹莉亞站起身，抱住雙眼無神的拉米涅奔跑離去。

（得要在這裏打倒他。）

伸長、扭曲，打爛自己——模樣已經醜陋到不堪入目的邪靈，即使已經披頭散髮，依然露出愉悅笑容。

德爾克的腳被抓住，在千鈞一髮之際穩住了腳步。

同時在依舊昏暗的視野中，望向邪靈的身影。

能夠讓邪靈位在攻擊範圍內。

一望過去，就發現樹木被炸得爛碎後，便聚合在一起。藤蔓與藤蔓交纏，化作熊型野獸，一齊突襲而來。數量大約十隻。

「德……德爾克先生……！」

德爾克縱向斬開最後一具樹木，拉近與邪靈間的距離。

在下也想要保護那些孩子們。

把劍刃視作己身，在維持物質體的狀態下轉化爲魔力體——這是隻有人類才能使用的魔道技術。

『出任務了！幹得好，萊希德！』

「終於……能和你們一戰了。」

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

「又或者只是跟拉米涅之間有段距離……我會保護緹莉亞。我只會保護她。因爲那是我的任務。」

應該已被砍斷的藤蔓，依然糾纏不休地纏着他的腳踝。揮劍砍去，卻砍不斷。藤蔓受到某種力量強化了。

擬升呼吸。

他分成好幾口氣吐出來，然後再大吸一口氣。這個動作不斷重複的間隔中，德爾克刻意將體內的力量分散開來。想像分散到身體所有角落的力量，透過皮膚顯現出來。

德爾克深吸一口氣。

在空中痛苦掙扎的邪靈，脖子伸長了好幾倍。

只有臉是朝向德爾克的邪靈破裂的眼瞳，顯露一抹邪笑。

『我應該教過你好幾次，不要被邪靈奪走精神主導權了吧！可你看看現在的狀況！這不是你輸了嗎！』

強大到足以擁有勢力範圍的邪靈，會憑着驚人的執着行動。

竟然會擔心自己到不惜跑來這種地方——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邪靈的大笑中，一股摻雜其中的懷念情緒充滿了內心。

受重傷了，行得通。再給他最後一擊——

「——！」

沙——德爾克踏出腳步。

鏗！某種東西衝過了腦髓。眼前景象如拉下幕簾般轉暗。

但就僅只如此。他自己都覺得作戰進行得很順利。

「要上了……！」

「唔！可惡，又來了嗎……！」

原本預測因爲她帶着拉米涅，要是被抓住，大概會被拖到地上應戰。但沒想到森林會被轟出一個大洞，地面也被炸爛。

『萊希德，你很強！但你這不是失敗了嗎！』

他完全沒料到迪亞瑪特會倒下。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教官大人？

或許也有可能會追着拉米涅到幼兒園。

（……！被他讀心了嗎？）

心中能夠出現嶄新的希望。

德爾克咂過嘴，轉身面向新出現的敵人。只能從動作較快的對手開始解決。

「你們邪靈眼中就只有慾望！」

「啊……好，我知道了，那個……你說『謝謝』，是謝什麼……？」

不過，也沒有隻存在慾望的生物。

『任務完成！進行下個任務！』

『噫噫噫噫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管這個了，總之妳先走吧。」

邪靈發出悽慘哀號，卻也搖搖晃晃地後退着。

「……迪亞瑪特大人。」

沒有生物不會有慾望。不管是人類，還是魔族。

德爾克•萊希德想要這麼做。

鏗！

「總之……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教官大人，在下現在的任務是什麼呢？

只要有獵物衝進網中，就絕對不會放棄。

能讓德爾克相信她會這麼做，以及自己能夠趕上。

卻被從旁飛來的白光貫穿，被打得粉碎。

「那是……緹莉亞的內心嗎？」

他吸取空氣，想治療被神劍合一砍出的傷。真是噁心的生物。

提高警戒的同時，森林方向傳來樹木爆裂的聲響。

「妳還在做什麼，快點逃。懷母吉亞會繞一圈回來，妳快帶着拉米涅回到幼兒園。」

『噯……噯噯噯噯噯噯，這裏有啊啊啊啊啊啊——』

德爾克一邊躲過試圖飛來撞爛他的樹木羣，一邊斬斷藤蔓部分。雖說是以神祕力量操控的，但植物就是植物。只要不失手，就可以用劍解決。

——您說的對。可是，教官大人——

反過來說，也等於執着愈深的邪靈，力量就愈強。在樹頭盯着天空這種很有耐心的個體，是確信終究會有獵物通過的強敵。

一股魔力無數次打向以擬升呼吸增強的精神防禦。

『這裏有喔！噯！可以讓妳得到認同的地方！身邊的人都會誇獎妳的地方！會說妳很棒，說妳是大家的驕傲的地方！這裏有喔！』

「唔……神劍合一！」

（不行……神劍合一的節奏亂了。果然要跟防禦擬升並用還是有困難嗎？）

此時，森林再度傳出怪異聲響。

這個以破壞生命體爲目的的招式，很乾脆地斷開了藤蔓——就在這一瞬間。

邪靈會抓住這個弱點，把獵物拖進自己的巢穴——然後在巢穴裏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慢慢喫光獵物的精神能量。

鏗！

正因爲她貫徹了這個行動，德爾克纔有辦法保護好她們兩個。

德爾克最後沒有開口，僅是默默把邪靈縱向斬開。

她讓拉米涅躲到自己背後，打算以自身爲盾，保護拉米涅不受邪靈攻擊。

「快動手！人類！」

『噯。』

原本以爲拉米涅受邪靈迷惑，但她沒有受到詛咒束縛——不對，應該說簡直就像已經解除了詛咒。雖然很在意先前發生了什麼事——

一切都是多虧緹莉亞。

保護小孩。

受傷的龍族之母站了起來，接連處理掉森林的反抗。

德爾克再次收劍入鞘。

「——神劍合一。」

『噯，這裏有喔。』

然後對依然在說話，且自己原本稱作宿敵的存在——

「神光暴風！」

釋放出的光之強風吞噬了嬌小的邪惡存在，讓其消失在這個空間中。

爆炸四散，捲起灼熱旋風，接着——出現了空無一物的天空。

剛纔與迪亞瑪特交戰的衆多殘骸也發出喀喀聲響崩毀，不再動彈。

「……打倒他了嗎？人類。」

「是的。您還好吧？」

「哼，被打得落花流水啊，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沒想到邪靈裏會有那種貨色……汝救了妾身一條命。」

「不敢當。」

迪亞瑪特原地坐了下來。由於沒有外傷，表面看起來沒怎麼樣，但應該耗損得很嚴重。

就算要出手幫忙，她的體型也太大了，再說，也很難判斷這麼做到底算不算失禮。

德爾克正煩惱該怎麼辦時——

「德爾克先生——！」

騎着馬的少女的聲音傳進德爾克耳裏，她直直往這裏過來。

「緹莉亞……妳爲什麼回來了……？」

「真是不合理的舉動，也不像那女孩的作風……她愛上汝了嗎？」

「我完全沒事喔，謝謝妳的關心。」

「魔族誕生的瞬間……我……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呀啊啊啊啊啊……嗚……？」

那大概是拉米涅的兄姐吧。聽說她有十幾個哥哥和姐姐，看來是隻有能來的人趕來。

（可以理解迪亞瑪特要我同行的用意……要緹莉亞獨自面對這種情況，壓力實在太大了。）

「是。」

「嗯。」

德爾克沒想到自己會在從軍以外的時間進入魔族的城堡。

「昨天人家受傷那時候……謝謝老師了。」

緹莉亞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緊張不安。

「小涅……妳看。」

＊＊＊＊＊＊＊＊＊＊

滋——

現在在場的其他人當中，也有許多流着魔王及迪亞瑪特之血的人。不過——

可以看到她背後有着小小的兩對翅膀。以及已經相當引人注目的大尾巴。

迪亞瑪特對端正姿勢的德爾克微微一笑。

他們將天然巖山挖出一個洞，在裏面設置居住空間。在這個以人類不可能會運用的點子下建造的大廳中。

拉米涅的雙手，抱起了赤裸的嬰兒。

即使如此，還是會被以異樣眼光看待。

意思是拉米涅的妹妹也是嗎？

祭壇周遭聚着數名高等魔族。

「竟然是迪亞瑪特……？真的嗎？」「明明都有拉米涅大人了？」「從來不曾聽過同一世代有兩位迪亞瑪特……」「這種事情前所未聞啊！繼任者要怎麼決定！」「無妨，各位冷靜下來——」「大迪亞瑪特大人在哪裏！」

「我們要在一起喲。」

「嗯。」

場內的騷動無法鎮靜下來。也有人破口大罵。看來這對魔族來說，也是相當重大的事件。可惜龍族之母不在場。

德爾克與緹莉亞面面相覷。迪亞瑪特，所有龍族之母。

「哇！」拉米涅的龍族兄姐把臉靠近嬰兒，這部分的反應跟人類沒什麼差別。

因爲是由緹莉亞與德爾克——在場唯二的人類，帶着龍族之女拉米涅現身。

德爾克也同意緹莉亞所說的——若是鳥孵化的瞬間，倒是有看過。鳥會從內部一點一滴地破殼，在出來之前會先耗上不少時間。

「剩下兩個要求是——」迪亞瑪特抬起頭。

「怎麼了？大家都在等妳喔。」

「……是女生，不對……是迪亞瑪特。」

「我知道要冷靜，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在這裏着急也沒有用，可是……！」

「沒事。人類，妾身有三件事要拜託汝。」

一開始很微小，卻立刻成爲巨大波浪，席捲魔族們。

「緹莉亞老師……」

「下次再給妳吧，在妳沒受傷的時候給妳。」

呀啊啊啊啊啊啊嗚——獨特的嬰兒哭聲響遍周遭。

來到這座龍族之母居城的魔族，肯定就是知道魔族與人類合作計劃下建的幼兒園存在，並處於贊成立場的人。

「……好可愛。」

不過，龍的蛋不一樣。

這究竟是誰的細語呢？

「咦？什麼東西？」

緹莉亞輕推了一下拉米涅緊張到硬梆梆的雙肩。

「什麼事？」

往前走幾步以後，拉米涅就回頭看向他們。

率直的話語，從拉米涅的笑容吐露了出來。

雙眼開始溼潤的拉米涅打算繼續前進，卻又停下腳步。

縱向出現的龜裂轉眼間擴散開來，以蜘蛛網狀的紋路裂開。彷彿是蛋以自身意志破殼般，裂成兩半。

「不知道蛋能否撐到開門的時候。不用管妾身，妾身可以自行回去，不過趕不上門的時間……妾身希望拉米涅見證誕生的那一刻。」

「冷……冷靜點吧，緹莉亞。」

彷彿海浪退回大海，相對的有某種東西充斥此地。魔族們接連放低姿態，使得整間大廳皆敬之以禮。

但是，繼續放任這種情形不管就太難堪了——

「遵命。」

「……德爾克老師。」

不過，當事人緹莉亞看起來絲毫不放在心上。即使暴露在衆多帶刺視線之下，她還是面帶事不關己的溫和笑容。

「她會不會哭？會……會不會腦袋一片混亂？想到太多可能會有的反應了，感覺老師已經……已經……嗚嗚嗚……」

在魔族與人類都屏息觀望的情況下。

大廳空間很寬廣，但在場的魔族不多——說是這麼說，但應該也不下一百人。有許多德爾克一看就覺得不想在戰場上遇到的面孔，在大廳裏排成隊列。

一個嶄新的事物正要開始——

但是。

拉米涅全心全意擁抱她嬌小的妹妹，給予最大的祝福。

她雙腳前進的方向——一個類似祭壇的舞臺上，擺有一顆大蛋。

德爾克牽起哭成淚人兒的緹莉亞的手，與他們一同敬禮。

「不過……小涅她不會怎麼樣吧？」

「汝馬上帶拉米涅跟那女孩回去幼兒園吧。等你們到了以後，紫影之門應該也開了。屆時能拜託汝將拉米涅送回妾身住處嗎？」

「嗯……那個，謝謝妳保護人家……會痛嗎……？」

「……這……」

「妾身……想問問你跟那女孩的名字。」

「糖果很好喫。」

「迪亞瑪特」這個詞猶如漣漪，傳遍了大廳。

小小的龍族之母用雙手揉揉眼睛，抬起頭。

那大概有到德爾克的腰那麼高。蛋釋放昏暗光輝，散發着不凡的存在感。看起來甚至有些微響動的龍族之蛋——尚未破殼。

趕上了。

簡直像在等待拉米涅到來一般。

德爾克聽說她遭受到邪靈的攻擊，原本還挺擔心的。

「安靜！」

蛋伴隨着抽搐般的聲音晃動。

拉米涅一步步走上樓梯。

拉米涅笑着「嗯！」了一聲以後，便踏出腳步。她不再回頭看向他們。

德爾克感覺自己見證了開始的這一刻。

「人家是妳的姐姐喔。」

最前排的魔族原地跪了下來。

這道聲音，不是來自下定決心向前踏出一步的人類代表——緹莉亞。

「喔——！」大廳裏一陣騷動。

她看向努力駕着懷姆吉亞往這裏過來的保母。

這些確實是跟拉米涅一樣的迪亞瑪特特徵。

臺上的拉米涅•迪亞瑪特•奧爾蓋茲亞從兄姐之間走過，靠近嬰兒哭聲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