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決鬥騎士

隔天早上。

「哈哈哈哈哈！」「這椅子會搖呢。」「是德爾克老師耶。」「噯，緹莉亞老師呢？」「搞不好在玩捉迷藏。」「不是吧。」「嗯，不是吧。」「還不能喫點心嗎？」「哈哈哈哈哈哈！」

在與昨天無異的喧囂之中，德爾克獨自一人呆站着。

教室被整理得很乾淨，緹莉亞不在這裏。

教室裏只有早晨經由紫影之門前來的魔族小孩十數人。他們各自待在自己的椅子上，隨心所欲地吵鬧着。

今天早上，緹莉亞在迎接魔物父母們送來的孩子們以後，就用她的柔嫩雙手緊緊握住德爾克的右手，說：

「我果然……我果然還是要拜託德爾克先生一件事。到中午過後！到中午過後就好了，請你想辦法照顧孩子們到那時候！要振作還是要管教她們之類的可以不用管了。希望你可以讓她們一直在房間裏玩。因爲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個人在處理，所以出現了某些實在不夠充足的東西跟必須直接報告的事情……有困擾的時候就找希爾維拉小姐幫忙，真的真的拜託你了！話說回來，德爾克先生的馬很親人嗎？還是很難搞？可以的話，希望能借我騎牠到城裏。啊，嗯，我會騎馬，沒問題的！謝謝你！」

德爾克沒想到緹莉亞連騎馬都會。不愧是緹莉亞，一直令人重新對她感到敬佩。

先不管這個。

（看來接受這個請求的我……也是太膚淺了……！）

雖然幾乎是被迫接受的，但說是一羣魔族，也全是小孩。不過就是照顧到中午而已，就交給我吧——德爾克原本確實是這麼想。

可真的站到他們面前以後——

「哈哈哈哈哈哈！」「有讓胸部變大的魔法嗎？」「上廁所好麻煩喔。」「小荷來召喚廁所。」「小陶就用召喚出來的廁所上廁所。」「一直在笑，笑累了。」

頭腦就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

這裏果然是戰場。

（戰場……若是戰場，我倒有點理解。）

首先是共享情報，沒錯。

要把從現在起實施到中午的作戰「總之就待在室內玩」告訴大家纔行。

「諸位，請聽我說。」

「奈可的胸部是用什麼做的啊？」「我今天早上啊，喫了魚喔。」「昨天被媽媽罵得很慘就是了。」

她伸出細長的手臂，拔掉一根長在地上的雜草。

「荷陶姐妹她們……算了，沒事。」

「那女孩之前這麼說過。說必須要把瑣碎的東西撿完……雖然我不把你放在眼裏，但不知爲何，我無法違抗她。」

這也是隻要打贏，戰爭整體趨勢就會大幅偏向人類這一方的仗。他們也有創造此種優勢的新戰力。

「不論是那時候還是現在，我都是一個士兵。我不可能會忘記妳……但沒想到連妳也是。」

「難道緹莉亞其實……強得連魔族將軍都不敢違揹她嗎？」

「像是今天拉米涅大人喫了什麼、奈可德大人造了什麼、荷大人跟陶大人睜着眼睛睡午覺等……每天每天都跟我說這些。」

——但德爾克也沒料到彼此會在這種地方再次見面。

不曉得對方是不是落入和自己相同的心境了，希爾維拉撇過了視線。

「希爾維拉。」

——有場戰役，只要王國軍主力一萬五千人再奮戰半天，就能獲勝。

「你……你是什麼東西，人類……！」

「！……原來妳還記得我。」

「嗯？」

德爾克對不知道有沒有在聽的孩子們說完，就到外頭去了。

德爾克在那場戰爭中也完全捨棄了心神，與跟現在相同的敵人對峙——

不過——

雪白刺眼的身軀，散發不祥光輝的銀髮。她以不輸千刀萬劍的魔力疾風，斬過爭先恐後逃竄的人類士兵。王國軍的右翼沒有事前得到任何關於她的情報，在幾近是受到奇襲的狀態下持續瓦解。

「這怎麼了嗎？」

「沒……沒有，我失禮了。再怎麼說，我也知道不會是那樣。」

「諸位！注意！」

「這樣啊。那……希爾維拉，妳可以幫我的忙嗎？我遇到困難了。孩子們鬧得完全沒辦法溝通。」

「對。」

亦是魔族將軍希爾維拉的名號伴隨恐懼響遍天下的一戰。

「……我搞不懂那女孩。」

「因爲那女孩要我這麼做。」

王國軍往佔據荒野的魔物大軍前進，但魔族反倒想殲滅王國軍，也擁有打倒人類的王牌。

「希爾維拉……妳姓什麼？」

「什麼？」

（孩子們……肯定天天都在這裏玩耍，昨天除了雷緹跟荷陶姐妹以外，所有人也都有出來操場一次……是爲了不讓她們在跌倒的時候，被石頭弄傷……？）

「你是那時候在戰場上遇到的小鬼。」

跟那時候——跟兩年前一樣的劍。它沒有折斷，依然完好，沒錯。

在混戰狀態更加深的期間，王國軍重整了態勢，開始進行有組織性的撤退。

「那是……我初次上陣。」

雖然前提是被她令人畏懼的鮮紅視線盯着，還能有多餘力氣在意眼睛該看哪裏。

「抱歉，妳繼續拔草吧，我這邊就自己想辦法解決。」

「別……妨礙我！」

「我是三等騎士見習生，我纔想問妳是何方神聖。」

「原來如此，那我懂了。」

基於興趣行動。引起更大興趣。

「……我……」

「胸部就是胸部啊，要摸嗎？」「噯，不要喫同類啦。」「大人都很蠻橫呢。」

「神劍合一（Sword Babylon）——」

德爾克回想過後，便理解了這個意思。他自覺自己在笑。

完全沒有效，沒想到他們會是如此的強敵。

希爾維拉站了起來。

如此自我分析。一羣魔族的小孩，以及可以隻身與軍隊抗衡的魔族將軍。明明不用多想，就能分出哪一邊比較恐怖。

轉身面對德爾克的她，身體非常纖細——但最關鍵的胸口、腰部的圓滑曲線，卻比預料中的還要更美。若不是德爾克這樣的大木頭，或許會很困擾該把視線放在哪裏。

猛然襲來的銀色烈風，以及出鞘的金色閃光。

風與光激烈碰撞，散發猶如爆炸的巨響。

德爾克昨天也有目擊這般光景，但依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德爾克咬起牙，他原本以爲大概就類似新兵訓練——但說到底，自己雖然有受過訓練，卻沒有指導新兵的經驗啊！

「這樣不行……我馬上回來！妳們就乖乖待在這裏……！」

德爾克在詢問「爲什麼？」之前，先是注視放着草的提桶。

德爾克無法妨礙希爾維拉拔草。他輕輕點頭，後退一步。

沒有起風，魔族閃亮如絲的銀髮卻豎了起來。

「這個會讓肩膀很僵硬喔。」「好好烤過以後超好喫的。」「蠻橫是什麼意思啊？」「小荷知道，是無法無天的意思。」「小陶也知道，是粗暴的意思。」

結果魔族方也無法移動荒野上的大軍，使得跑太前面的奇襲部隊瓦解。魔族將軍隻身離去，原本擋住她去路的王國軍部隊也撤離，這場戰爭就這麼結束了——

「我拒絕。」

「……妳的任務不是擔任魔族孩子們的護衛嗎？」

少年士兵拔出收在鞘中的長劍橫掃。

「你是被說成『要是沒有那傢伙在，就還可以繼續打下去』的……五個人類之一……！」

「謝謝妳！這一定行得通。」

「我們之間的勝負……未分。」

「她曾跟我提過小孩子會基於興趣行動。說小孩在鬧的時候，要他們安靜也沒用……給予能夠引起他們更大興趣的事物比較快。」

希爾維拉並不是緹莉亞的部下，也沒有任何特殊關係，她們反倒是敵人——即使已經進入和平時期，人與魔族對彼此無法容忍的感情應該還是很強烈，但她卻甘心接受此等對待。

「……我沒有姓氏。」

俐落跳開的少年士兵背後，射出了用作援護的長槍。魔族將軍用手一揮，把所有飛來的槍打掉，露出利牙說：

那女孩，她指的一定是緹莉亞。

轉頭看向肩後的紅色眼瞳，直直映照出他的身影。她果然有種不凡的魄力——令人極爲難以相信自己正俯視着蹲低身子的她。

「這……就某種意義上，對我來說也是這樣。」

（爲什麼這樣的人會無法照顧幼兒園的孩子們？）

結果雙方平手。

聽到德爾克的聲音後，她停下了動作。

今天是大晴天。蘊含生命熱度的光，從萬里無雲的天空中灌下。鋪滿泥土的庭院中綻放的羣花，以及圍繞周遭的矮木羣，似乎都絲毫不漏地收下了世界之手所給予的豐饒恩惠。

「那，妳爲何這麼勤快地在做拔草這種小事？……妳是魔族的將軍對吧？」

意思是她把所有石頭都撿起來了？是要避免漏看石頭，才拔草嗎？

而在這塊庭院裏，有個雪白的背影蹲在一角。

「你們這些人類……毀滅吧！」

「神光暴風！」

完全沒聽見自己說的話。不對，該說他們有聽見，但沒聽進去。

難以推測在想什麼的希爾維拉的視線，感覺又更加纏人了。

德爾克一瞬間閉上雙眼，再大力睜開。

背對德爾克的魔族將軍直接蹲了下來，她似乎要繼續拔草。

「那是我想說的。」

難道——

「但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有草……就沒辦法撿石頭。」

數道斬擊劃開狂亂飛舞的塵土，相互交錯。

德爾克沒有動作，僅僅是意識着腰上的劍。

「她似乎就是那樣的人呢。」

冷淡的回答。她冷漠的話語也如同她毫不動搖的視線，相當冰冷，不帶感情。

「我……明明說過完全沒有興趣，那女孩卻會來跟我講話。」

白皙手指直直指向德爾克。

撿石頭——德爾克低聲重複這段話。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諸位……諸位，請肅靜。」

「我不可能會忘記，你在魔族之間也很有名。」

據說後來這一仗影響大局，讓雙方走向和解。

把雜草放進一旁的提桶，再拔下一根草。雖然很緩慢，但她甚至有種節奏感的動作中，卻是毫無猶豫。

德爾克順着對方的話語回應，同時——

「……我……不擅長跟人講話。別再找我說話了。」

「我妥善處理！」

德爾克小跑步橫跨操場。昨天緹莉亞不就示範過了嗎？

雖然那時候還很困惑她爲什麼要裝作不認識自己。

「諸位，久等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德爾克感覺從與希爾維拉的對話中得到的光明，瞬間灰飛煙滅。

「哇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噎啊啊啊啊啊啊！」「小荷要哭了……嗚……噎……」「小陶也要哭了……嗚……噎……」「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的洪水——只能如此形容的哭聲跟哭聲，以及哭聲。

孩子們全在哭泣着。有的孩子依然坐在椅子上，有的摔下椅子，還有不知爲何把椅子蓋在自己頭上的。每個人狀況不同，卻都在大聲哭泣。

不管是奈可德、荷陶姐妹，連拉米涅都在不斷流淚。

「你……你們到底怎麼了？」

德爾克差點嚇得魂飛魄散，但他仍然勉強穩住心思，詢問孩子們。

「發生什麼事了？你們怎麼在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敵人嗎？有敵襲嗎？總之你們先別哭，冷靜點。各位，安靜下來……！」

不對——他內心剋制自己。

必須冷靜的，是自己纔對。不可以因爲他們不聽話，就想遏止他們。從希爾維拉那邊打聽到的緹莉亞說過的事情，一定就是指這個意思。

人不會知道小孩子爲什麼哭。不過，小孩子肯定本來就是會哭。

那麼，現在該嘗試的就是——

「……呵呵。」

「當然，我也會喫。」

「不。」兩人愣愣仰望插嘴說道的德爾克。

「那個很棒呢，鴿子好可愛。」「是人類做的嗎？」「鴿子意外好喫呢。」「路上的不好喫喔，要山上的纔好喫。」「哈哈哈哈哈哈哈！」

「德……德爾克老師，不行啦！伯母真的有禁止小涅跟人決鬥，這樣會害她被罵得很慘，不可以啦——」

「德爾克老師。」

「唔！……居然會被奈可說成這樣……！」

「咦？」

「那是時鐘啊。」

「你……你居然這樣說人家最喜歡的故事……！」

「對吧！」孩子們立刻綻放笑顏。

「好久好久以前，某個地方有一位魔王。這位魔王的家臣很少，擁有的土地也很小。」

德爾克老實承認，令小荷跟小陶驚訝得睜大雙眼。

「你……你說大胃王比賽，意思是人家可以喫掉這個嗎……？」

給人感覺較穩重的孩子們靠到牆邊，各自拿出故事書來看。唯獨一本飄在空中的書，應該是雷緹在拿着它吧。若所有人都這麼安分，那這工作就輕鬆到不行了。

自己確實該這麼說吧。這部作品的內容跟騎士道精神是八竿子打不着邊。爲了魔族而不斷破壞有着豐富大自然羣山的魔王，更是荒謬。究竟有多少無辜生命被地震波及，而喪失了性命呢？

違反騎士道精神。

她們會這樣，或許是因爲對擺出無畏笑容的德爾克感到震驚。

拉米涅粗魯遞出一套紙戲劇。

咕咕、咕咕、咕咕。

「緹莉亞允許我跟她決鬥。」

德爾克對接過手上的紙戲劇標題有印象——《偉大的魔王大人》。是昨天遭德爾克打斷，而且由緹莉亞親手製作的作品。

「昨天將軍不是也說過了嗎？不可以決鬥，那樣也會被迪亞瑪特伯母罵喔。」

「討厭——！人家今天真的生氣了！」

德爾克從圍裙口袋裏拿出緹莉亞給的筆記。他俯視啞口無言的拉米涅，再次勾起笑容。

「魔王陷入了大危機，但一直以來都伴着他的土地站在魔王這一邊。魔王使用大地之力引起非常大的地震，創造出前所未有的高山。那是連龍也破壞不了，很高很高的一座山。人類騎士——……」

她今天也是很方便活動的打扮。要是沒有長角跟尾巴，看起來與其說像魔王的女兒，更像城裏的頑皮女孩。

不尋常的氣氛令孩子們聚集而來。

從背後靠近的奈可德用雙手捂住拉米涅的嘴。

那是連骨頭烤出來的顏色也會引發食慾，還幾乎呈現正方形的紅肉。顯眼肥肉交錯其中的模樣，逼人想像它的強韌嚼勁與美味。散發熱氣與芳香的兩塊肉，都比平常用的椅子兩個加起來還大。

「有一天，人類大軍襲擊了這片土地。魔王拼死命地抗戰，但他原本就很少的家臣全被打倒了，魔王也被騎士逼上絕路，差點就被奪去力量，再也無法引起地震。」

「等一下～小涅。」

「再說，也只有同種族的大人才可以決鬥。哎呀～我知道妳想早點長大，可是不要每次都喊着要決鬥啦～」

「讀這個給人家聽。」

周遭的孩子們似乎也在聆聽自己講故事。看來緹莉亞說讀一則故事會把其他孩子也引過來，確實是真的。

「各位，緹莉亞……緹莉亞老師說中午過後就會回來。在那之前一起開心玩耍，就是你們的任務。儘量在這個房間裏玩。」

「這不是騎士道精神，但不代表違反——」

「這樣啊，好像是呢。」

「幹嘛……？怎麼了？現在正是精彩的地方耶。」

被搬進遊戲室的兩個物體，讓坐在椅子上的孩子們議論紛紛。

德爾克喊着指向遙遠彼方。

德爾克無法認同這種思維。但他察覺了一件事。

『雖然你只來一天，但就我來看，孩子們對德爾克先生很感興趣。大概是不管你這個人是好是壞，總之來了個跟以往不一樣的人吧。這是件好事。畢竟除了小涅有明顯反彈以外，除了小緹以外的安分小孩甚至還有點避着你呢。所以，要決鬥也沒問題喔。當然，前提是那麼做是要跟小涅變得親近點。』

「……德爾克老師。」

「要……要用這個比賽？」

（他們聽進我想說的話了……嗎？）

「怎麼了？」

「喔……！」

下任迪亞瑪特兼魔王的女兒，似乎不想在這方面上妥協。

「我們來決鬥——」

「唔唔唔唔唔……噗哈！可是！」

剛纔在孩子們裏哭得特別大聲的奈可德小聲說：

德爾克規矩地從料理用圍裙換回小豬圍裙，同時回應拉米涅的疑問。

「我現在還無法認同這則故事的內容。」

感覺拉米涅眼中依然殘存的少許警戒心，在經過這句話後完全消失了。

衝出來的玩具小鴿子，向室內告知現在時刻是早上十點。

「妳要我……讀這個給妳聽？」

「沒錯，小荷跟小陶。還請諸位熱心協助。」

他們吵鬧的程度未減，感覺反倒更嚴重了。

（她說「早知道會這樣」是真的……拉米涅知道我會這麼說。）

德爾克也感覺到拉米涅以外的人偷偷瞄向自己的視線。

若是這樣的理由，要用掉儲備的一半肉品也無妨。這張幹薄紙上也有這樣寫道。

小荷跟小陶也收起笑意，兩人一起開始玩拍手遊戲。她們彼此面對面擊掌，一下手指交扣，一下放開，完全靜不下來。由於她們面無表情，所以不知道她們玩得開不開心，但確實是玩得很專注。

「……哼。」

搞不好撐得過緹莉亞不在的這段時間——

「在室內玩，小荷知道了，哼哼哼。」「小陶也知道了。要是我們跑到外面，德爾克老師就沒辦法照顧好所有人了，哼哼哼。」

看來這種大小的肉以魔族觀感來說，也是大到不得不感到驚訝。

德爾克從開始各自玩樂的孩子們身上，感受到至今不曾有過的強烈安心感。這下說不定能順利撐到結束了？只是維持這種狀態撐到中午的話——

德爾克要自己別被牽着走，接着他並沒有嘶吼，而是用丹田喊出聲。就像緹莉亞那樣。

「嗯。昨天沒聽成，今天緹莉亞老師又不在。」

「啥……！哼，果然！人家早知道會這樣了，是因爲違反騎士道精神對吧！」

雙眼綻放燦爛光輝的拉米涅對噤聲不語的德爾克擺出疑惑神情。

室內瞬間恢復生氣。到頭來，他們到底在哭什麼？

「老師，你不知道時鐘是什麼嗎？」

而奈可德率先跟朋友一起玩起積木。雖然應該到最後還是會盛大地破壞掉，不過現在她開心就好。

「放心吧，裏面也烤熟了。別看我這樣，我也算是擅長料理的人。不對，妳們就算生喫，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不，我知道時鐘這種東西，不過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種機關鍾。這東西真了不起啊。」

緹莉亞昨晚說過：

她的視線中確實存在一種東西，那是對騎士抱持的不信任感，還是不信任德爾克一個人，又或者兩者皆是？

哭聲瞬間停止，孩子們的視線集中在德爾克的指尖上。

德爾克把圖畫朝向孩子們，開始朗讀內容。

德爾克所指的方向根本沒有意義。他甚至沒有想好「那個」是什麼東西。但手指的方向碰巧有個壁鐘——壁鐘的機關也非常巧合地開始動作。

「妳就先等我一下吧。」

猛力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拉米涅，將她小小的指尖指向德爾克。

＊＊＊＊＊＊＊＊＊＊

一回過頭，就看見拉米涅站在眼前。

「沒錯，這是第一回合——大胃王比賽。」

「但我的意思是要用比賽來分個高下。不是要用魔族式……記得龍族之間決鬥是咬到對方尾巴就算贏吧？我想做的不是遵循這種規則的正式決鬥。」

德爾克靜靜說道，拉米涅則從利牙之間吐出一口氣。

「接着，魔王又引起了地震，創造出新的山。魔物們全都好開心。這是片遭到數次破壞，又會獲得重生的美麗土地。」

「……好。」

接着便笑了出來。她們發出的不是壓低聲音的笑，而是好笑到忍不住笑意的笑。

她也穿着可愛的白圍裙，不曉得到底是誰準備給她的。拉米涅專注看着比自己臉還大上許多的巨大肉塊。

拉米涅大力擺動她嬌細的肩膀，坐上附近的椅子。

豪邁溢出的肉汁在火燙鐵板上飛濺。

「——孩子們！『那個』是什麼！」

「魔王的土地雖小，卻非常豐饒。魔王擠出自己的力量引起地震，產生了許多山。山裏住了很多動物，而龍則把山給破壞掉。」

「在下讀得出口的，只到這裏……」

德爾克沒有預料到她們這種反應，被狠狠嚇了一跳。孩子們不管德爾克，說：

「就讓我們來決鬥吧，拉米涅。」

（但我也沒料到所謂「一半」會多到這麼誇張……）

雖說原本人數就不算少，可是儲備量好像有些太過頭了。不過，既然已經用掉剛好一半儲備量的肉，也沒道理抱怨東抱怨西的。

充滿室內的香味，令孩子們一同吞了吞口水。

「老師，這個！奈可也可以喫這個嗎！」

「如果妳覺得拉米涅一個人贏不了我，就可以。」

朋友滿懷期待的視線，讓拉米涅露出利牙兇狠地說：

「這是人家的比賽！不可以插手！走開，走開！」

「這樣好嗎？就算妳不滿意熟度，我也不管喔。」

「沒問題，隨時都可以開始！」

「好。那……」

德爾克也坐上椅子，拿起刀叉。

拉米涅甚至不打算拿刀叉。她把手放在桌上，目露兇光。

「……鐵板很燙，妳要小心點。」

「你很囉嗦耶，快開始。」

「知道了。預備——開始。」

十分鐘後。

「感謝招待！」

德爾克在拉米涅做出勝利宣言的同時，丟下了餐具。

這樣很沒禮貌，但這也是無可奈何。德爾克還頗認真地在挑戰喫下這塊肉，但這個心態反讓他喫上苦頭。

「原來要把肉一口氣喫完……是這麼困難……」

德爾克從操場邊緣的茂密樹下走出來，讓近在一旁的拉米涅嚇得往後倒。

「說……說什麼誘惑啊。這有點……像奈可一樣耶……」

「這……這是怎樣……」

「他們也曾被稱爲『飢餓的精靈』，會吸取生物的生命力，進而殺害。不管是人類、家畜，還是魔族，對他們來說都不過是一樣的獵物。我們絕對不可以接近邪靈……但有時候，也會由他們主動接近。」

「你絕對是在瞧不起我們！」德爾克勾起嘴角挑釁怒火中燒的拉米涅後，就躲了起來。

「精神攻擊……？例如？」

光她一個人，就喫掉了不曉得多少人類才喫得完的肉。

德爾克閉上眼睛數到一百，重新系好小豬圍裙——

「我很認真地找你們，也很認真地躲了。騎士也很不是蓋的對吧？」

看來孩子們果然喜歡玩捉迷藏，他們發出淺顯易懂的歡呼聲，往四處散去。

拉米涅從椅子上跳下來，打斷德爾克的話語。

拉米涅不知爲何胡亂挺起她小小的胸部說道。

「喔，真厲害，妳們知道是什麼啊。」

「邪靈主動接近時，一定會攻擊目標的精神層面。若無法靠心靈勝過邪靈，大概會被他們吞噬吧。」

「邪靈……」孩子們各自重複這個詞。

「接下來就輪我這個骯髒的騎士見習生來躲了。數完一百秒後，你們全部一起來找我吧。」

「人家可以比騎士那種爛東西先打倒邪靈，就砰——！砰砰——！的打倒他們。」

「騎士的職責中也有很多隱情的。意思就是我們必須對抗的對手，也是五花八門。」

「沒想到會二十秒就被找到了……」

「我沒瞧不起你們，絕對沒有。我也會認真找你們，證明我真的沒有瞧不起你們……你們不可以跑到操場外面，不過要到後面的馬廄也沒關係。」

「沒錯。」

「爲什麼？爲什麼找不到……？」

在直接當場坐下的德爾克影響之下，孩子們也集體圍坐成一個圓圈。

這不是比誰喫得快的比賽，但德爾克的肉只少了不到三分之一。誰勝誰負，可說是無庸置疑。他就像「舉雙手投降」這句話一樣，舉起雙手。

「邪靈。」

「應該不會怎樣吧。要是她問妳爲什麼就照實說。就算會被罵，也是我被罵。」

「哎呀……那，這塊肉要怎麼辦？」

我自己也不喜歡這麼做就是了——德爾克在心中暗自苦笑。

「呀啊啊啊！」

「那是大陸那邊——尤其西部到西南部有很多的一種精靈喔。」「雖然被說是草木等自然物轉變而成的，但那明顯是跟魔族不一樣的生物喔。」「邪靈會喫人類喔，好可怕呢。」「也會喫魔族喔，好可怕呢。」

奈可德原本似乎想親自找到德爾克，因而再次深深感到不甘心。

「德爾克老師輸了嗎？」

總而言之，邪靈是什麼樣的東西，就如她們所說。

不管是人類還是魔族，都把這些大多呈現生物形體的力量稱作精靈。他們無害且美麗，而外貌夢幻的精靈有時甚至會引人信仰，但沒人知道精靈是怎麼產生的。

以拉米涅爲首的許多孩子感到疑惑，這時粉紅色頭髮的姐妹一同舉起手。

「怎麼了？」

「呀——！」小荷跟小陶彼此靠在一起。明明是徹底面無表情地做出這種動作，卻莫名讓人感受到她們很開心。

最早被找到的拉米涅不甘心地明顯露出沮喪模樣。

「咦……是……是怎樣啊……」

「是……是喔，人家纔不怕呢。」

「他們只能從小孩身上奪取生命力，所以他們會綁走小孩，或是誘惑小孩去找他們。邪靈就是這點麻煩。」

她雙手捧起德爾克喫剩的肉，豪邁地大口咬下去。

「對人類來說，大多情況下是那樣。他們很危險，有時候，還會變得極度危險。」

「你根本只是每個地方都猜過一輪嘛！太骯髒了，果然就是騎士會做的事，太骯髒了。」

德爾克喝着水，看向拉米涅。嗯，看來她喫得乾乾淨淨。她站在椅子上挺起胸膛，連骨頭都啃進肚子裏。

「總覺得……總覺得沒辦法接受。」

拉米涅不聽德爾克說要坐着喫，邊在室內到處跑，邊把肉一口口吃掉。

在各個地方找德爾克的孩子們也自然聚集了過來。

「看來是我贏了。」

「德爾克老師是騎士吧？雖然是見習生。」

他只花了十分鐘就找到所有人，並把他們帶到遊戲室。

他拿掉插在皮帶跟圍裙上的枝葉，挺胸說：

「哼，比起邪靈那種東西，人家還比較強。」

第一是大胃王比賽，另一個是捉迷藏。

「這和邪靈有些不同。」德爾克搖頭道。

「我想想。雖然是我喫剩的，有點過意不去，但想喫的人就拿去當點心吧。你們還沒喫午餐，就儘量大家分一分——」

他面對又愣住的拉米涅，再次攤開用幹薄紙寫成的筆記。

看來他們不論個性如何，都是羣率直的孩子。

吹着和緩微風的午前時光，待在原地不動，正是最舒服的享受。

「我認輸，是我輸了。」

「小荷知道邪靈是什麼喔。」「小陶也知道邪靈是什麼喔。」

「唔……哼哼，德爾克老師，這場比賽是人家贏了吧？看來騎士果然沒什麼了不起的呢。」

「這場勝負還沒結束。還有下一場比賽。」

所有事物中都存在着力量，而這些力量有時會化作實體。

「找到了嗎～？」「沒有～」像這樣對話的孩子們也令人會心一笑——

「他們很壞嗎？」

不知爲何，反倒是獲勝的拉米涅不甘心地抿起嘴角。

奈可德——海妖確實會以歌聲吸引獵物上門。雖然她要到達那種境界，應該還要花上非常久的時間。

「反正都要玩捉迷藏，不如所有人一起躲怎麼樣？我先當鬼。」

「再怎麼說，喫了這麼多……一定喫不下晚餐，搞不好會被媽媽罵。」

雖然大半是含血噴人，但她確實說到了重點。「一般」的騎士不喜歡匿蹤行動。

緹莉亞提出了三種比賽方案。

不理會不甘心的奈可德，拉米涅忽然癱坐在地，面色變得蒼白。

「老師好帥喔……」

「你……你說氣息……」

「我一直都在這裏喔。」

「噗呼～好好喫……糟糕。」

「啊——！等一下，小涅！妳做什麼，妳已經喫很多了吧！」

「妳需要在餐後休息一下嗎？」

因爲奈可德這一句話，現場傳出了一陣歡呼。

「赫霧輪壓呃以愛（這是人家的比賽）。」

「樹枝用來消除氣味，而這棵樹的味道也很重。真要說的話，隱藏自己的氣息比較重要。」

而第一個提出異議的，果然是一臉不悅的拉米涅。

她的身體到底哪裏裝得下那塊肉？又要怎麼壓縮那塊肉，才裝得進她的身體裏？

「找雷緹就是靠預測跟直覺了。我會直直盯着所有她可能會在的地方，然後說『我找到妳了』。還好她會乖乖回答我。」

替德爾克加油的奈可德疑惑問道。

「對我們騎士來說，與邪靈戰鬥也是很重要的任務……尤其對我來說，更是如此。所以，就算真有邪靈來這裏也不用擔心，我會馬上把他趕走。」

「……是嗎？是因爲這樣？你們是要跟什麼東西打架啊？」

「這樣好嗎？哼哼，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們？」

「拉米涅很好找喔。妳沒有顧好妳的尾巴啊，整條都從窗簾後面跑出來了。」

存在衆多未解之謎這點，邪靈也是一樣。但邪靈絕不是能夠親近的存在。

「騎士不是會自己說要堂堂正正，不可以做卑鄙的事情嗎？那你爲什麼那麼會躲？躲起來偷襲不是很卑鄙嗎？」

遙遠的屋內傳來機關鐘的鴿子叫聲。

「人家纔不是小孩子！人家已經五歲了，不用叫老師來也沒關係。」

「妳說這什麼話。」德爾克站起身。

「那樣很危險，拉米涅。要是有邪靈出現，就馬上叫我過去。尤其小孩子遇到特別危險。」

「居然連看不到的雷緹都找得到……！」

說完以後——德爾克才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太自大，皺起了眉頭。

在這短時間內，就已經有胃下垂的徵兆。由於是儘可能把肉塞進肚子裏，他已經快要出現可以清楚區別肚子裏的肉跟肉體的奇妙感受了。

德爾克覺得愈來愈有趣了。有多久不曾有這種感覺了？在參加戰爭之前，加入騎士團之前——說不定，是更早之前。

「人……人家明明找過這裏，明明有好好看過，居然用樹枝跟樹葉來躲，用這種連我們都不會想用的蠢躲法……！」

「唔哇，聽得懂妳在說什麼就覺得好火大，妳別跑——！」

「在有很多魔族生活的東部，邪靈似乎不怎麼常見就是了。而過去在人類生活的地方，會很頻繁地……現在也經常出沒。」

「例如……我想想……記得奈可德喜歡喫巨大血蛭吧？」

奈可德看到德爾克與拉米涅的視線朝向自己，便「嗯」地回應一聲。

「那很好喫喔。奈可今天也有帶來，要嗎？」

「不，妳的好意我心領了。邪靈會先探查我們的心思，他們會找出目標喜歡或想要的東西，加以利用。」

「意思是……？」

「邪靈會讓奈可德看見大量巨大血蛭的幻影，把她引到自己的巢穴。」

「唔呃！」拉米涅小聲呻吟。

看來魔族之間果然也會有喜好上的差別。

「會有很多休普提洛斯……！這……這真的很危險呢，邪靈好危險喔……」

奈可德陶醉細語，她的感性不曉得是她特有的，還是海妖都是這樣。

雖然令人在意，但德爾克暫且先把視線移回了拉米涅身上。

「要抵抗深沉的幻覺，是很困難的。不可以小看邪靈。」

「唔……哼，就算德爾克老師這樣說，可是叫你過來，你也不會救我們吧？」

「妳說什麼傻話？」

「咦？」

「我當然會救妳們啊。跟邪靈戰鬥，也是我的任務。」

不曉得是不是這個回答出乎拉米涅預料，她有一瞬間沉默了，不過又馬上反駁說德爾克是騙子。

「人家知道，德爾克老師真正的工作，是保護緹莉亞老師吧？」

「沒錯，其實我沒有隱瞞這件事的意思。」

「那你就不可以救人家啊。緹莉亞老師很弱，你要保護她纔行啊。」

對方也在看着自己。她的視線很寧靜，彷彿剛纔的怒火都是假象。

「失敗了呢。好，再來一次。♪一片、兩片、三片，休息！五片、六片……啊，希爾維拉小姐。」

「對對對！那，小涅跟小可，妳們來示範一下好嗎？」

緹莉亞邊唱邊用手打拍子。德爾克配合拍子，和希爾維拉擊掌。

「也不可以讓氣氛變這樣！看！孩子們都怕到縮起來了！如果你們說什麼都要打架——」

會用上「證明」這種詞彙，是因爲他也搞不清自己在說什麼了。

「我可以等，可是等一陣子不好吧？這會愈來愈快喔。」

希爾維拉雙手的指甲變長了。那有着刀一般的銳利，霧一般的黑暗靈氣——明顯附有攻擊性瘴氣的尖端，正朝着德爾克。

「一、二、三……來！」在緹莉亞的聲音指示下，兩人開始拍掌。

「……嘖。」

緹莉亞不聽德爾克再次說着「就說不打了」——

一看，就發現緹莉亞跑了過來。她揮動雙手，看起來非常拼命。她應該是加速處理好要事，比預計的早一點回來了吧。

原來如此，大概是弄錯規定好的動作那一方就輸了吧。雖然根本是在比誰先出錯，或是誰先喫螺絲了。

擦城堡的屋頂？

德爾克緩緩重新面向希爾維拉。

「唔……」

「♪來擦城堡屋頂吧～一片兩片三片『『休息！』』四片五片六片『『休息！』』七片八片九片『『休息！』』擦十片換下座塔～！」

「不過，我也會保護拉米涅喔，還有其他人也是。不管對方是邪靈還是什麼東西，我都不會讓他們碰這座幼兒園的人一根寒毛。」

「不可以————！」

原本德爾克在想「讓一直到剛纔都還很害怕的孩子們做這種事不好吧？」。

氣氛緊繃。跟以往的「決鬥」相比，給人的感覺明顯不同。

德爾克與魔族將軍一同被意外困難的拍手遊戲耍得團團轉。

「那……那個……！」

「不是喔，德爾克先生。這是種拍手遊戲。」

她好像沒有想好要說什麼，只是單純張開雙手，示意阻止。

因此，他纔會突然冒出「證明」這個詞——就有如是要敷衍過去。

「咦……啊……」

「當然。我們現在是一勝一敗，不是嗎？」

「失敗了呢。呵呵呵，不過很好玩呢！之後也跟我玩玩看吧？」

拉米涅慌張地站起來。

德爾克人生中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早晨，終於畫下了句點。

「反……反正，人家也不喜歡一直輸，是可以比啦。最後的決鬥是什麼？」

（原本是心想不這麼做，緹莉亞會傷心……不過——）

「不可以這樣！德爾克先生、希爾維拉小姐，不可以打架！」

「擦屋頂……我是有經驗，但妳說城堡？是現在過去的意思嗎……」

一道雖然急迫，卻有些跟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打亂了場面。

「對……是我要她跟我決鬥的。」

緹莉亞很有氣勢地說道。

但拉米涅跟奈可德看向彼此的臉，一派輕鬆地露出無畏笑容。

她對拉米涅說話的同時，赤紅的視線則是死盯着德爾克不動。

「我就藉由在最後一場比賽勝過拉米涅，來證明這件事吧。」

「還……還有比賽嗎？」

應該以「白色烈焰」形容的存在，正豎着頭髮站在他眼前。

其他孩子們也跟着各自玩了起來。跟昨天的「噴火龍先生」比起來是「很有人味」，不過她們玩得還真是熟練。

「看來氣氛是安穩下來了……我之後再問剛纔發生了什麼事情，你記住動作了嗎？」

德爾克在似乎又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拉米涅開口前，說：

「不……不是！……呃，這個，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們只有說要決鬥，但不是在決鬥……」

「喂！」一道聲音令德爾克回過頭。

「您……剛纔說了什麼？拉米涅大人。」

「緹……緹莉亞，我知道了。我不拔劍，妳冷靜點。」

「我可不能就這麼乖乖就範呢。」

「奈可也很會玩啊。奈可不會輸給肚子飽飽的小涅喔。」

「什麼意思啊！感覺好讓人火大……！」

「我要將你視爲對魔族有直接害處之人，進行排除。」

德爾克沒料到她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雖然有目擊她說不可以決鬥的那一刻，但還是出乎意料。

「稍等我一下——」

說完，原本一臉不安的孩子們就立刻露出笑容——真要說的話，德爾克其實是對這種反應訝異到愣住，而靜默了下來。

他們做的事情，就只是喫東西跟玩捉迷藏，跟魔族所說的決鬥不同。但德爾克認爲的「兩者間的差異」對希爾維拉來說，大概不重要吧。

「說要玩擦屋頂耶。人家很會玩喔。」

「拉米涅大人……以及其他孩子們，都請退後。」

啪、啪、啪——她們一下打另一隻手，一下用雙手拍掌，一下扣着彼此的手臂。

「嘖。」如此咂嘴的希爾維拉，在她抵達前就收起了爪子。

這違反騎士道精神。

「♪來擦擦城堡的屋頂吧～一片、兩片、三片『『休息！』』四片、五片、六片『『休息！』』七片、八片、九片『『休息！』』擦完十片以後，就換下一座塔～」

「決鬥。是你嗎？人類。是你讓她這麼說的嗎？」

「來吧，一、二、三，來！♪來擦擦城堡的屋頂吧～」

把「保護拉米涅他們」這話說出口前——

緹莉亞毫不猶豫地闖入兩人之間，沒有多做喘息就直接說出口。

「就請擦擦城堡的屋頂！」

「看吧——」

曾和她打過一次的德爾克知道，希爾維拉不只會用利爪做近距離攻擊，也會使用藉由寶石發動的強烈範圍魔法，是個恐怖的強敵。

孩子們對此做出各式各樣的反應。奈可德興奮得睜大雙眼，荷陶二人組則是不知爲何面無表情地喊着「「喔～」」，並高舉拳頭。同時也聽到附近傳來「唔啊啊……」的聲音，應該是雷緹吧。

德爾克不用回問「什麼？」——

「拍手遊戲？……用雙手玩的那個？」

「受死吧。」

德爾克察覺她是認真的。希爾維拉把手放在拉米涅的嬌小肩膀，把她推到一旁。

「唔，等我一陣子。」

「德爾克先生，你知道『擦擦城堡的屋頂』是什麼嗎？希爾維拉小姐應該知道吧？」

孩子們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此景，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各自喊着些什麼——

「♪一片、兩片、三片……啊，德爾克先生。」

魔族將軍希爾維拉。她的模樣和將近一小時前完全不一樣。她吊起雙眼，露出獠牙，而她使勁的手臂肌肉也發着喀喀聲響。

他感覺到不屬於人類的冰涼體溫。卻意外覺得有些舒適。

希爾維拉戴在身上的衆多寶石，全散發出朦朧光芒。

拉米涅跟奈可德的雙手，就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交錯着了。

「……也是。拉米涅說的對。」

德爾克碰響腰上的劍，一樣擺出備戰架式。呼——他壓低呼吸。

「你們在小孩子面前做什麼啊！請別這樣！這樣不可以！要好好相處！」

說出口以後，就搞不清楚了。德爾克也感覺到拉米涅很困惑。

緹莉亞輕吐一口氣，這才終於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