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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復仇的因果

《神聖編年史》 · 御子神零 · 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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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瑪莉亞的對決結束後,身上帶傷的雷奇就在第一訓練場的休息室接受治療。

森林一族的少女婷珂輕輕地把手放在光着上半身的雷奇側腹上。

從可以操控橢圓水晶的白銀手鐲上發出了淡淡的聖術光芒,不論是他手上的傷還是側腹上的傷都像是消失般逐漸痊癒了。

「還是一樣厲害啊。」

雷奇一邊感嘆,一邊看着跪在自己腳邊的婷珂。

「……非常感謝妳。」

婷珂的眼神不知爲何看起來很悲傷。她在雷奇的傷口塗上軟膏、貼上藥布,並且十分熟練地捲上繃帶。

「這是在幹嘛?」

「用聖術治癒的傷口會比其他地方的組織更新,因此不像這樣調養的話會留下傷痕啊。」

雷奇心想原來如此。

雷奇的家族人稱「火之一族」,是過去在與帝國交戰時戰敗、之後就被併入帝國的國家。

擁有堪稱一大特徵的焰發、深紅色眼眸,並以人稱「神纏」的獨門斗法與受傷後恢復的速度比一般人更快聞名的戰鬥民族;也有傳聞說他們是鬼人族的後裔。

因此雷奇要是受了點小傷的話基本上是放着讓它自然痊癒,而若是傷勢重到一定程度他就會自己動手治療,諸如簡單止血一下或是拿針線來縫,有時還會直接把用火烤過的刀刃壓在傷口上;會留下傷痕這種事在那個時候他根本就不會去考慮。

「說起來我在歐迪爾時倒是動不動就被人提醒這件事啊。」

雷奇一邊穿上黑色內衣,一邊想起了過去的同伴——

「雷奇大人。那個……雖然這很丟臉,但我有件事想請教一下,不知道行不行?」

婷珂的臉上略爲泛紅,還用力捏住了自己的制服裙襬。

「妳想問什麼?」

雷奇努力擺出溫柔的態度反問。

婷珂那做爲妖精族特徵的長耳「咻」的一下挺起,然後猛吸了一口氣。

他帶來的人立刻回應他的手勢,全體一起拔劍。

至於爲什麼會這麼做,雷奇也很清楚原因。

相反的,有人明明是騎士家族出身卻獲得了暗殺者稱號而被逐出家族;或是導師家族卻出了一個獲得戰士稱號的人,導致他被家族疏遠這類情形倒是不勝枚舉。

婷珂聞言瞪大了雙眼。

宛如撐過寒冬開始發芽的嫩葉、或是春天時開得五顏六色的花般,站起來的婷珂臉上原本的迷惘全都雲消霧散,眼裏也充滿了覺悟。

想要獲得稱號的話,那麼有「先天」和「後天」這兩種方法。

而對於在人生道路上迷失的人來說,提點對方該走的路是多有效的救贖、多大的希望這點雷奇清楚得很——這可是瑪莉亞教他的。

再來是第二種方法。即便小時候沒有得到徽章,只要花幾十年持續不懈地鑽研,最後也能靠後天努力來獲得稱號;不過這種情形的實例相當罕見。

坐在旁邊的森林一族少女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臉羞愧地陷入沉默。

雷奇正在看着婷珂的「手掌」。纖細的指尖硬得驚人,而練到連皮膚都長繭了,可見她有多熱衷於嚴苛的修行。

「以凡人之身超越神之力——」

「……給我站住,紅髮小子。」

她應該也明白自己這樣做是有勇無謀。

「……雷奇大人是如何跨越這道難關的呢?」

雷奇不想打擾陷入沉思的少女,於是靜靜地旁觀。

「原來如此,妳的稱號不是『獵兵』而是『導師』嗎……」

「雷奇大人,我不會放棄的。首先我會以那裏爲目標努力修行!」

「不,該滾的是你們纔對!」

婷珂說出這句話之後,就一臉哀傷地閉上眼睛。

接着——

婷珂自己應該最清楚那不是能輕易辦到的事。

當雷奇和婷珂一起從室內走到外面的通路上時,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肯定我走的路的,雷奇大人您還是第一個……」

雷奇這番話讓婷珂嚇了一跳,但她並沒有再深究下去,只是誠實說出自己切身的煩惱。

過了一陣子之後。

「冷、冷靜點,婷珂。」

婷珂雖然淚流滿面,但雙眼卻炯炯有神地凝視着雷奇。

由於臉頰泛紅、看來令人憐愛的美少女嬌豔的嘴脣近在眼前,讓雷奇也慌張起來。

「我的祖國是個一年到頭都在打仗的國家。凡是擁有稱號的小孩不分血緣或血脈,都會強制接受軍事訓練。我從七歲到十歲也是在軍方的初等教育刻接受訓練,還被髮掘出殺人的才能;而當我自己發現時已經被送上戰場了。我只能爲了生存而奮戰,於是我運用『暗殺者』的稱號拼命戰鬥,一路殺到已經無法回頭的地步。」

他無論如何都很在意這點。

要說原因的話,那就是婷珂說的是「首先以那裏爲目標」。她雖然沒有獵兵的稱號,卻吼出了要學會足以超越神之力、達到第三稱號的「凡人招式」給自己看。

「雖說立場和環境不一樣,但我們的遭遇卻出奇地相似啊。因此,我很瞭解婷珂妳的心情。即便我現在已經選了暗殺者這條路,但還是很想成爲像我父親那樣的騎士。正因如此,《稱士》這個字眼對我來說真的很有吸引力。」

不過——

雷奇不慌不忙,悠哉地聽婷珂訴說。

她一邊哭,一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喜悅笑容。

他設法安撫了熱血衝腦的婷珂之後,讓她在長椅上坐在自己旁邊。

然而他和瑪莉亞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邂逅,以及自己對她懷有的熱情,都讓他的女性觀感有翻天覆地的改變。

「……不可以否定?」

「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至今爲止我碰到的人全都反對我走這條路,甚至否定了它;能理解的只有白百合而已。還有——」

「我、我很想變強!!我想成爲比任何人更強的獵兵!!」

「啊!?」

在休息室裏只有雷奇和婷珂兩人,而雷奇爲了回答婷珂的煩惱而把自己的祕密說給她聽。

阿利歐史壯咂了咂嘴,舉起了一隻手。

「有何貴幹,阿利歐史壯?」

但即便如此,她也正是在這種有勇無謀中找到了自己該走的「路」。

然而——

雷奇並未拔出雙刀,毫無防備地大步往阿利歐史壯走過去。

雷奇溫柔地對她說。

「就像我找出了靠爲殺人而存在的『暗殺者』之力成爲保護瑪莉亞小姐的《稱士》這樣,婷珂妳也可以靠『導師』的力量來將弓術發揮到極限;我可是很尊敬妳走的這條路哦。」

老早就發現有人埋伏的雷奇不動聲色地發問。

不論是先天稱號還是後天稱號,只要刻上以後就絕對無法改變;從來沒出現過以凡人之身獲得兩個稱號的案例。

雷奇這樣說道,然後他還說出了自己的父親在這場戰爭中已經壯烈成仁的事。

「雷、雷奇大人……」

「說得對,我也有同感。而我覺得那一招正是妳要的『答案』哦。」

「在我看來,那可是能和『神技』相提並論的招式……」

「你居然是個好人,這真令我意外啊,阿利歐史壯。你報仇時只針對我的氣概值得讚賞,要不是這樣的話那我只會宰了你。所以呢,看在你的勇氣份上我只出一拳就算了。」

婷珂喫了一驚,長耳瞬間豎起,臉也紅了起來。

森林一族的少女臉上立刻笑逐顏開,接着爲了表示自己最大的感激,她拉起了自己的裙襬兩端以十分端莊的姿態向雷奇行禮。

在他好整以暇地等待時間流逝後,終於有動靜了。

「我的意思是說神的加持並不是種詛咒哦。所謂稱號之力,其實是神爲了讓人自己選擇如何生存才贈與的禮物;絕對不是用來束縛或封閉妳的人生之道的玩意,妳也沒必要從中選擇一個。」

由於雷奇的態度太過悠哉,周圍的手下立刻就被動搖而紛紛退開。

「我嘛……對了,其勢不得不然——應該是這樣吧。」

婷珂應該能從這句話中感悟到什麼吧。

這番話讓妖精族少女的眼裏溢出了一道眼淚。

婷珂擺出要和雷奇並肩作戰的架勢,在狹窄的通路上架起了弓箭。

話說回來,有沒有稱號的差別終究是壓倒性的;因此也有不少人秉持所謂「稱號至上主義」,造成了社會問題。

雷奇明白婷珂的煩惱來源後,就因爲這不是區區凡人能夠抗拒的考驗而一臉憂鬱。

「我家代代都是『騎士』,但我卻獲得了『暗殺者』的稱號。」

「剛剛我慌慌張張地失態了,真是抱歉。不過同樣身爲『射手』、擁有投射技能的人,對於看得出先前的戰鬥中那一擊有多厲害的我來說實在是忍不住要嫉妒雷奇大人;所以即便知道這實在很丟人,但我還是壓抑不住這種膚淺的感情。」

之前的三年間雷奇和六大凶殺的少女同伴們一起在戰場上時,他並不太把其他人當成女性。

而且他不是單獨過來,還帶了六個手下。

在五歲到十歲之間會有神諭降臨,同時會以十人中出一人的比例在慣用手上出現做爲稱號證明的「徽章」。——這是先天性的方法。

阿利歐史壯向自己帶來的人使了個眼色,命令他們去開路。

對於這位雄心勃勃地說出自己的武道的美少女,雷奇覺得挺中意的。

他有種自己最近在女生面前根本就是完全弱勢的感覺。

雷奇面帶溫柔微笑地回答她。

手上拿着出鞘的騎士劍的貴族男生阿利歐史壯現身在他們面前。

她以要壓倒雷奇的氣勢對他大叫。

「如果沒有婷珂,我這條命早就丟了;而且妳應該還救過很多人吧。我無法否定稱號之力——不,應該說不可以否定任何一種稱號之力。」

稱號可說是一個人的潛力證明,而雷奇早在七歲時右手上就有徽章了。

「在先前的戰鬥中,妳看到瑪莉亞小姐最後施展的『那一招』有什麼感想?」

婷珂一臉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氣。

「非常感謝您,雷奇大人。」

「一個人身上是絕對不會顯現兩個稱號的。」

雷奇用力握緊婷珂疊在自己手上的手,並且斬釘截鐵地撂下一句話。

在神話中也有這樣的情形,原本只是凡人的招式被諸神當成對抗「末日之獸」的力量,而特別對這種招式賜與加持。

婷珂悲傷地閉上眼睛,把自己的手疊在雷奇的手上。

「沒什麼,只是來送禮而已。你或許不知道你對我做了什麼,不過光是在大庭廣衆之下讓我丟臉,我就非回贈你一份大禮不可吧?哈哈,不用跟我客氣。我會讓你盡情地享用鐵劍大餐哦。那個妖精族的女人,如果妳不想和他一起遭殃的話就快給我滾!」

眼前這位森林一族的美少女找不到自己該走的「路」,已經陷入日暮途窮的窘境了。

「謝謝妳。不過打仗就會死人,這是無可奈何的。」

「請您節哀順變……」

「……那就是答案?」

要問爲什麼這麼說,那是因爲不論雷奇還是瑪莉亞都是這樣抵達領域對面的。

然後,雷奇也再度開口了——

身爲一個武者,雷奇對這位森林一族的少女的確頗爲敬畏。

「妳絕對不是無力!」

把「努力」這個字眼掛在嘴邊是很簡單,但只有能把人性一點不剩地傾注在「武道」上最後突破凡人領域到達彼岸的人,才能在那裏獲得「第三稱號」。

「嗯。想要變強有很多種思考方式,並沒有唯一的正確答案哦。不過我相信想要達到第三位階,就非得超越『神之技』不可。以凡人之身超越神之力,才能抵達第三稱號的高度;所以它才被稱爲武道的頂點。」

「我也在這一年間上了戰場,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無力。無力實現的夢想,終究不過是夢想罷了……」

「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不論是什麼我都願意做哦。」

「——叫我的時候要加上『大人』兩個字!紅髮小子!」

只有怒火中燒的阿利歐史壯不顧周圍手下的制止將神意纏在厚實的騎士劍劍刃上,再以漂亮的步伐前衝後高高舉起長劍對着雷奇當頭直劈。

銀色的劍光毫無偏移地對準了雷奇的左肩,斜斜地砍下去——

「————七耀之星•天樞門————」

下一瞬間,雷奇的身體裏噴出了宛如紅蓮般的鬥氣,纏着神意、連鋼鐵都能一刀兩斷的這一劍就和砍在硬得嚇人的玩意上一樣,響起了刺耳的聲音後騎士劍從根部應聲折斷。

「咦?」

阿利歐史壯交互看着自己手上變短的劍和毫髮無傷的雷奇。

婷珂和周圍的嘍囉們也是一臉愕然。

「纏着神意的劍連鋼鐵都能斬斷。不過嘛,纏着神意的身體可是連劍都能粉碎哦。長見識了吧,阿利歐史壯?」

接着「轟」的一聲,雷奇一步踏出震撼大地,手上跟着一拳揮出,正中阿利歐史壯的心窩。

阿利歐史壯頓時整個人打轉起來往後倒飛出去,還一口氣飛了十梅瑟(公尺)遠,接着摔倒在走廊上滾了兩三圈,就突然一動也不動了。

「你們想怎麼做?」

雷奇一邊讓身上的神意消散一邊發問。

嘍囉們連忙把阿利歐史壯抬起來,面無人色地逃之夭夭。

然後——

「……果然不需要我拔刀相助嗎?」

說出這句話並從柱子背後現身的,是劍之一族的少女「白百合」。

這位不但外表威風凜凜、而且堪稱冰山美女的美少女劍士把自己鮮豔的長髮綁成一束馬尾,足堪匹敵瑪莉亞的豐盈胴體上穿着仿自軍裝的學園制服。

「白百合!」

婷珂高興地叫了一聲,不過接着就發現白百合的腳邊還有一個昏倒的女學生。

「!您是在命令身爲劍之一族的我不要殺人嗎?」

如果沒遇見瑪莉亞的話,他現在八成已經在冥府徘徊了。

「站起來吧,白百合。這把刀就交給妳了。」

白百合的肩頭顫抖起來,她猶豫了;同時還把視線轉向雷奇背後的婷珂。

對於因爲太過沉迷劍道而導致人性有缺、想要讓自己成爲修羅的白百合,雷奇感到相當危險。

「真、真的很抱歉……」

雷奇將瑪莉亞身邊徹底「清理」過一遍後,就刻意去當出頭鳥,把監視者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這邊來。

說出這句話後,白百合就一臉痛苦地垂頭喪氣;婷珂也宛如在說痛的不是打人的手而是自己的心般,一臉哀傷地用手壓住了胸口。

但是當他實際和瑪莉亞打過一場之後,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離譜了。

婷珂看着好友白百合極不尋常的神情,感到十分困惑。

白百合什麼都沒問,這樣回答之後就消除了鎖定倒地少女的殺氣。

爲了保護瑪莉亞,他需要的是超越「惡意」的「兇意」;但只要稍有不慎,或許就會讓一切玉石具焚——這就是「六大凶殺」。

「對啊,我也有同感。不過哪,我們這樣不就是和好了嗎?」

他彷彿是在說事情還沒結束般,回頭看了看背後的婷珂。

可是不論瑪莉亞的力量超越人類多少、誇稱武力值高到爆表,她也只是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而已。正因在戰場上有明確的敵人,所以只要注意眼前的敵人就行了。

「我不在乎。」

她拭去眼角泛出的眼淚,毅然抬起頭說道。

雷奇和白百合之間瀰漫着一股阿利歐史壯等人前來挑釁時根本比不上的沉重緊張感。

瑪莉亞的強悍是貨真價實的。

然後——

「鬥爭漩渦嗎……」

白百合立刻答道。

「……」

「那麼,白百合妳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我已經是個只要雷奇大人下令,就連妳都能殺的差勁女人,我有這樣的覺悟了。我已經沒資格當妳的朋友,之前多謝妳的關照,婷珂。」

「因爲在戰場上明白現實而成爲迷途羔羊的我們,承蒙瑪莉亞大人引路,還在那裏遇見了雷奇大人。——對了,妳也是嗎?」

今後雷奇必須對抗的就是這種無形的惡意。

「我一定會成爲足以和您並肩作戰、明瞭何謂不殺覺悟的劍士讓您看!」

能和她並駕齊驅的都是值得信賴的戰友、無可取代的同伴。

「我有個條件。」

「是。」

其中也有像倒在白百合腳邊這位卡內基帝國的「草」這樣,以假身分潛入士官學校、並且遲早有一天會成爲吞噬本國重要部份的荊棘的人。

不管話說得再漂亮,凡是和武道扯上關係的所有招式說到底通通都是會令人雙手染血的殺人技巧。

雷奇把剛剛接過來的刀前後倒轉,遞給了白百合。

所以雷奇才開口發問了。

恭恭敬敬地接過刀的白百合,行了個禮後站起來。

「————嗚~」

而且今後她應該還會不斷變強吧。

她被打的那邊臉頰轉眼間就紅通通的。

「雖然很抱歉,不過還是請妳放她一馬吧。如果她沒把我的情報傳回去的話,那我可頭大了。」

「如果妳辦不到的話,就退下吧。殺人之刀我多得是。」

白百合在那一瞬間當場拔刀,之後再收刀歸鞘;接着單膝跪下,用雙手捧着那把塗上朱漆、造型優雅豪奢的刀獻給雷奇。

眼看婷珂說話時一副開玩笑的模樣,白百合忍不住笑噴了。

「因爲有人暗中監視雷奇大人,雖然我想您應該已經發現了,不過以防萬一我還是先將她打昏再說。」

然而,他最後只落得一個悲慘的下場。

雷奇這句聽起來莫名可怕的話讓他背後的婷珂大喫一驚,還倒吸一口氣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是,雷奇大人曾經教過我關於武者的心得。」

而雷奇從架着刀的白百合身上感覺不到半點殺氣,他就知道她的選擇是什麼了。

「即便只是敬陪末座也無妨,請務必讓我成爲您手上的刀。」

「鏘」一下有如鈴鐺般的聲音響徹走廊,略爲離鞘的刀身發出了冷澈的光芒。

「……妳肯原諒我嗎?」

這簡直像是在看過去的「自己」。

現在這裏表面上看起來天下太平,可事實上這裏纔是暗潮洶湧的第二戰場。

然而——

此話一出,白百合眼中立刻射出宛如要求單挑的銳利眼光;雷奇也一臉愉快地歪着頭看她。

「雖然不論在劍道還是人道上我都只是個不成熟的半調子,但請務必讓我永遠追隨您!」

雷奇也是相信自己的朋友說的話,並且立下約定的誓言,爲了完成彼此的夢想、也爲了實現和平,而在這場戰爭中殺人無數。

「咦?」

屆時被派來的十之八九會是他以前的同伴。

「剛剛那是妖精族傳統的和好方法哦。汝等要是右臉被打了,就往對方的左臉打回去;妳不覺得這話說得很好嗎?」

「對於會顧慮到我而想讓我遠離麻煩的妳,我應該不會下這麼不講理的命令;不過我要是命令這樣的妳殺人,那就表示有這個必要吧。所以——不論目標是『誰』,妳都得給我動手。」

劍之一族的少女和森林一族的少女就在他眼前對峙起來。

她雙膝跪地,氣勢十足地把頭往地上一磕。

這是人稱「刀禮之儀」的劍之一族的儀式,知道騎士誓言的人就知道這是同等的劍之誓言。

白百合打破沉重的沉默,說出這番話後就低頭不語。

他對因爲太過正直、目前還不懂什麼叫陰暗污穢的神居族少女說出了這句話——

對於雷奇冷冷地撂下的這句話,白百合豈止沒有任何反對的神情,反而是一臉喜悅地臉頰泛紅起來——

信任的結果是遭到背叛,還因而一無所有的自己,和眼前的劍之一族少女的身影重疊了。

「擁有非人級實力的人,在我們這一族中被稱爲『附體者』,還會被認定擁有『鬥爭漩渦』;擁有鬥爭漩渦的人不論他願意與否,都會招來動亂。因此在我們神居族中有個代代相承的傳統,碰到這種人時若認爲此人值得侍奉就賭命也要保護他,但若認爲不值得侍奉就殺了他。」

所以,第二戰就絕不能輸。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呵,高貴的森林一族居然會用這麼粗暴的和好方法,這還真令人意外啊。」

剛開始雷奇很怕會把瑪莉亞捲進這種戰鬥裏。

要是出現這種情況,對方會派來的刺客絕對不是泛泛之輩。

雷奇可不能讓穿着短裙的女孩這樣一直趴在地上。

敵人可不只限於「前方」或「後方」,在這個充滿背叛的戰場上就連同伴都有可能從背後給你一刀。

聽從對方要求而抬頭的白百合,立刻就被婷珂猛然賞了一巴掌。

雷奇爲了瑪莉亞,決定將「自己」的利用價值發揮到極限。

帝國方面遲早會知道「北之暗劍殺」還活着吧。

他也有可能會成爲亡命之徒,替這個世界帶來動亂也說不定。

「請妳抬頭,白百合。」

有不少人在監視自己這回事,雷奇當然早就發現了。

她立刻握緊了刀,彷彿在斷言自己已經不再迷惘了。

要說爲什麼的話,那是因爲有派人來監視瑪莉亞的都是聖方舟王國國內忌憚所謂「戰爭英雄」的人。

所以——

要說爲什麼的話,那是因爲神居族少女的眼裏又浮現了那種絕不收刀的堅決光輝。

在他的注視之下——

「我明白了。」

「我已經有這種心理準備了。」

雷奇自己也曾一度敗給這種惡意,被好友背叛後導致母親被殺,還被一位同伴一槍刺穿了胸膛。

「不,真要道歉的話其實我也是一樣。打了妳一巴掌,真的很抱歉;不過這樣的話我們就平等了。」

或許應該說這是人所擁有的動物本能,還是應該說明明具備知性卻還會受到本能影響呢?

「我搞不好會變成爲達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惜毀滅這個國家的壞人哦。」

不管怎麼說,要說歷史其實是被一小撮天才和強者架構出來的其實並不爲過。

凡是強者不分善惡,光是強悍這點就足以吸引人。

「妳說妳誰都能殺,就像我也無法放棄自己的夢想一樣,正因是朋友纔有絕對無法退讓的事物吧。白百合妳這一年在劍道上有多苦惱,身爲朋友的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再說,我一直都想變強這回事妳應該也知道吧?」

因爲她和已經無法回頭的自己不同,還有時間可以慢慢思考。

白百合忍住心裏的緊張說道,而且按在刀鞘上的左手拇指頂住護手,做好了拔刀的準備。

雷奇點點頭,接受了她的覺悟。

「那麼即便目標是妳過去的『同伴』或『好友』,妳也下得了手嗎?」

然而雷奇希望白百合不是因爲命令而殺人,而是明白自己爲何而殺、爲誰而殺,進一步還能瞭解什麼是生命的沉重和尊嚴。

「我命令妳不論碰到什麼狀況,都『不準殺人』。直到最後關頭爲止,妳都必須想辦法不殺人。要是碰到無論如何都辦不倒的情況,就由我代替妳幹髒活。」

「我或許會命令妳去殺人哦。」

「那妳應該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了?」

「看樣子我們倆還真是非常非常相似啊。」

「所以纔會成爲好朋友嘛,我可是這麼想的哦。還有,我話要說在前面,我纔不會兩三下就被妳砍了,而是我要反過來用弓箭解決妳啦!」

看到妖精族少女擺出了彎弓搭箭的架勢,白百合立刻伸出了右手。

「我徹底輸了,婷珂。我會從頭開始好好鍛鍊自己,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

「好!我們彼此彼此!」

婷珂用雙手握住了白百合伸出的手,還露出了喜悅的微笑。

在旁邊見證了兩位少女言歸於好的雷奇,靜靜地轉身想要離開。

不過——

「請等一下,雷奇大人。機會難得,接下來我們三個就一起去流點汗,做爲我們認識的證明吧。婷珂,妳也一起來。」

「是,我知道了。」

婷珂一副認爲這是個很棒的好主意的模樣,雙手一拍就答應了。

雷奇眼下也覺得先前和瑪莉亞打過一場後至今意猶未盡,心想稍微運動一下也不壞。

「嗯,反正還有點時間,沒關係啦。」

最重要的是,雷奇知道現在少女們正值意氣風發、想要努力變強的時刻。

就和與朋友一起立誓時的自己一樣——

努力磨練、鍛鍊之後,她們應該能變得很強吧。

(莎夏、薇珞妮卡、歐蒂爾、莉莉絲,還有潔諾薇亞……她們應該也都是這種心情吧?)

當時曾經待過好幾支部隊的雷奇,在十二歲時受命轉任到「帝國陸軍所屬第六強襲突擊部隊」。

雷奇在那裏和五位以前在研究所的五位少女重逢了。

在部隊中年紀最小的雷奇也是最弱的,於是這五位少女聯手嚴格地鍛鍊他。

從剛開始羞得要命、然後轉變成懷疑的婷珂,也在聽過這番頭頭是道的說明後——

就在此時——

妳居然接受了?而且妳這不是拿起克魯姆果油制香皂開始在手上的毛巾上弄泡沫了嗎?

「這、這個力道怎麼樣?」

「哎呀,這麼說來白百合妳還不是一樣,妳可是神居族族長的千金啊。」

(總、總之,現在只能忍耐……)

(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呵呵,看來妳可是好事多磨哦,白百合。」

雖然他想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但是聲音聽起來卻很明顯動搖了。

而眼下在這個只會殺人的少年面前,有兩位罕見的美少女幾乎全裸地就在間不容髮的距離和他有了肉體接觸。

很好,繼續說下去啊——雷奇閉着眼睛在心裏替她喝采。

而且——

然而雷奇說歸說,白百合和婷珂還是保持沉默;宛如被某物附身般移動自己的手。

「伺候主公入浴是臣子的義務。在劍之一族裏,母親都會把伺候男人的方法通通教給女兒。剛開始應該會不太熟練,不過請交給我吧。」

2

這下白百合連耳根都泛紅了,還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哈、哈……」「嗯、哈……」

總之,眼前的泡泡真的很礙事。雖然他很想將這些泡泡沖掉,但他現在兩手卻滿是泡泡。

「好好想想,婷珂。這一年來我們在尼伯龍根騎士團當隨從時,都是被派在瑪莉亞大人身邊對吧?瑪莉亞大人可是特別喜歡淋浴和泡澡哦。而每次她去淋浴或泡澡時,我們也經常承她盛情和她一起洗不是嗎?」

不論卡內基帝國在軍事教育上投注多少心血、將該國打造成多強的軍事大國,但他們根本不會去設想在眼睛看不見的情況下有兩個美少女幫自己洗澡時該怎麼應付。

真不愧是名聞遐邇的密米爾士官學校。

自從稱士戰爭爆發後,卡內基帝國與南方各國的貿易也隨之中斷;因此在該國國內像這種克魯姆果油製成的香皂可是高價的奢侈品。

這棟圓頂型的建築物裏會有陽光從天花板上灑落,使得室內非常明亮;另外乳白色的牆壁加上鋪滿地面的白色瓷磚,即便同時有百人進入有綽綽有餘的圓形大浴場就在雷奇眼前。

是人都會害怕無法理解的事物。

「啊!?不、不對啦!妳那是誤會!我、我只是、純粹崇拜雷奇大人的強悍而已!」

(雖然我一直覺得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不過看來還留了點東西啊。)

雷奇把頭髮仔細洗過後,爲了用溫水沖洗就把手伸向小桶。

他覺得那就是自己與同伴們的「羈絆」。

「那、那麼,雷奇大人……接下來、請讓我們洗您的前面……」

「是,明白了!」

左手邊的婷珂也彷彿要配合她,擦洗的手上也加了一把勁。

「嗯、是,如果有地方會癢請您跟我說哦,雷奇大人。」

然而——

她面帶微笑地說出這句話。

「請稍等一下,雷奇大人。過來啦,婷珂妳要躲到什麼時候啊。」

即便現在雙方已經分道揚鑣,但只要還活着就會有羈絆;既然如此,或許彼此間的路還有交會的一天也說不定。不——如果無法交會,那自己動手開路不就得了。

但是身爲男性的雷奇比較喜歡更粗暴地用力搓這種洗法。

「這可不光是因爲戰爭啊。光看這點就能瞭解這個國家有多富裕。」

相對的雷奇必須拼命忍耐,以免自己一個衝動就把「妳們倆都是超級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啦!」這句心聲給吼出來。

拜她們之賜,兩年後雷奇就成爲強到足以率領部隊的暗殺者了。

「好~」

「對、對啊白百合!果然這樣做是不是太不慎重了?」

「啊,嗯……」

擁有傲人豐胸的白百合和小巧貧乳的婷珂以從左右包夾雷奇的形式同時各自把身體往前傾,搓洗雷奇的背部。

雷奇這時只能在心裏想別受狀況擺佈,並且想像瑪莉亞悲傷的表情,像石像般把心靈放空等待時間經過——

少女們嬌豔的嘴脣裏不知不覺地流瀉出甜美的吐息,噴在雷奇的耳朵與脖子上。

嗯,這種感覺真棒——雖然雷奇陶醉在這種舒暢的感覺裏,但他猛然發現了自己的失態;其實這也沒什麼,他不過就是放鬆心情而已。

現在他因爲泡泡的關係什麼都看不見,而且她們只是幫自己搓背的話根本不算什麼。

這時他可不能隨便亂來引發大騷動,而是應該靜靜地等風暴過境纔對。

「妳、妳們兩個,好像靠太近了不是嗎?」

論國土面積聖方舟王國雖然只有卡內基帝國的十分之一,但是該國領土內不但水源豐富,而且還包括了土地肥沃到堪稱糧倉的地帶,因此農業也特別發達。

「請、請不要拉我啦!我可是用浴巾包着而已耶!」

「那麼,雷奇大人。請讓我們來服侍您吧。我負責右邊,婷珂妳負責左邊。」

然而那些針對的不過是來襲的危機,也就是惡意或威脅。

就是他雖然以「最凶死神」之名受人畏懼,而且有了遠比實際年齡看得更透徹的生死觀,但骨子裏他除了有過殺人無數的經驗外,其實也不過就是個對談情說愛完全沒有任何經驗的純樸少年而已。

婷珂用手按住嘴巴,然後一邊笑嘻嘻地一邊走到白百合前面。

「我們這一族在森林裏住太久了,對人族的社會常識總有些地方不太清楚啊。雖然這一年來我也學了不少,不過原來如此……白百合妳說的這些也蠻合理的耶。」

那是自從他和瑪莉亞邂逅以來,經常令他感到苦悶的可怕玩意。

把雷奇的右手舉起來、並用手掌溫柔地搓洗的白百合這樣問。

這兩位少女把雷奇夾在中間,還彼此樂呵呵地互相打趣。

「我們是經常替瑪莉亞大人搓背沒錯……」

「問題不在那裏啊!」

走在前面的白百合聽到了雷奇低聲地喃喃自語,心裏一陣難受讓她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雷奇做好了很有男子氣概的覺悟。

在該國市場上所賣的食品種類之豐富堪稱驚人,畜牧業也持續成長。

這種會散發清爽甜香的香皂是用原產於南方的紅色果實「克魯姆果」榨出來的油製作的,因此不但很容易起泡,而且洗完沖掉後就會宛如用香油梳頭般把頭髮洗得閃閃動人。

雷奇陪白百合和婷珂進行了大約一個鐘頭的特訓,之後就跑去士官學校里人稱「鷗蛤」的大澡堂。

雷奇已經完全無法理解眼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和白百合一起走的森林一族少女開口了——

「這可傷腦筋了,我又多了一個喜歡瑪莉亞小姐的理由啊。」

「呃、這個,可以請妳稍微大力點嗎?」

在大浴場中央有座以女武神爲對象的美麗白色石雕,而在它的腳邊則不斷有溫泉湧出。

再說,連左邊也偶爾會有嫩軟的小小柔軟物體碰到他的肩膀。

白百合十分高興地回答,然後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教導自己「天無絕人之路」這一點的,就是那個外表美得像女神、但內在既堅強又脆弱的可愛少女。

這點可千萬別忘了,就像雷奇把瑪莉亞當成一個少女來看待一樣,說到底他自己也不過是個少年而已。

當雷奇焦急地思考自己的狀況時,從右邊就有彈性十足、富有節奏感的柔軟衝擊來襲;簡直就像在挑逗他一樣。

他那一身精湛的戰鬥「技巧」,大多是同伴們教出來的。

「這也沒辦法嘛,婷珂妳可是妖精族的公主啊。」

就算這裏是學校的公共設施,但這也未免太奢華了點。

打懂事起就在戰場打滾,瞭解戰場上的真理、長久浸淫戰鬥技巧的結果——

就在此時——

雷奇的身體頓時顫抖起來。既然視覺被封住了,那麼他的其他感覺就相應地變得更加敏銳;在這種狀態下,他無法隱藏自己因爲那個柔軟物體的真面目而產生的動搖。

不過在聖方舟王國裏,這種克魯姆果油制香皂卻可以免費供人使用。

正因如此,雷奇就曾經學過如何應付不明事物的方法,並接受克服恐懼的訓練。

「嘩啦」一聲響徹大浴場,雷奇已經從浴池裏出來走向洗澡處前面,然後坐在木製的浴場用板凳上,再用湯匙舀起裝在小木壺裏、看似「柔軟奶油」的香皂把自己的焰發弄滿泡沫後開始洗頭髮。

甚至——

「妳、妳們進來幹嘛啊!?」

婷珂也附合雷奇的說法,向白百合發出了疑問。

眼前少女們健康的大腿連根部都能看光光,嚇得雷奇連忙用毛巾遮住自己前面並且轉頭不看。這時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他頭上的泡沫剛好垂下來,使他只能閉上眼睛。

打開大浴場的門進來的是穿着白色貼身汗衫的白百合,以及只用浴巾裹住身體、從臉頰一路紅到耳根的婷珂;她們一進門就立刻走到雷奇身邊。

在身體被溼滑的泡沫裹住,還能透過毛巾感受到少女們的手上動作,讓雷奇他——

原來如此,少女們怕會傷到他的肌膚纔會這麼溫柔地搓洗嗎?

而最重要的一點,最讓鄰近諸國羨慕的就是該國爲世界上屈指可數的橢圓水晶產地。

這時突然有種柔軟到極點的觸感從他右手的三頭肌——也就是肩膀附近的部分傳來了?

雖然雷奇閉着眼睛什麼都看不到,不過他聽得見一隻手拿着毛巾的白百合一本正經地這樣說。

他已經害羞到快昏倒的地步了。

「咕、嗚~」

「對吧?那麼今後對於我們要照顧的雷奇大人來說,伺候他也是必然的。反過來說,妳應該做好這是義務的心理準備。在男人面前露出肌膚令妳害羞是理所當然的,我也必須忍住害羞啊。不過因爲這樣而失禮,那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

白百合一邊「齁」的一下噴出炙熱的吐息,一邊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臺詞。

連隔壁的婷珂都發出「咕嘟」一下吞口水的聲音。

「!?!?!?!?」

總之,雖然雷奇現在還搞不懂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卻靠本能察覺了要是再不迅速撤退的話可能會發生某些無可挽回的情況。

於此同時,替雷奇營造了對女體產生困惑的契機、名叫瑪莉亞的人正在——

「哈~,好舒服啊……」

《神聖編年史》1 第二章 復仇的因果插圖(1)
《神聖編年史》 · 1 · 第二章 復仇的因果 · 第1張插圖

瑪莉亞整個人都泡在不斷湧出的溫泉熱水裏,她在沒有半個人的大浴場裏邊伸懶腰邊往外伸開手腳。

經過細心沖洗的金色長髮更添嬌豔,而發育良好的程度和主人年齡大不相符的胸部也浮在浴池裏,散發出無與倫比的存在感。

由於她那肌膚略爲泛紅的肢體實在太過撩人,所以平常她都是穿着威風凜凜的鎧甲示人;而眼下這副毫無防備泡在溫泉裏的模樣可說性感到連最兇惡死神都能迷倒。

這樣的瑪莉亞目前也因爲心跳加速而用手按住胸口,同時還回憶起之前和雷奇的那場對決。

「我現在還是覺得很興奮啊……」

和雷奇對打時給她的感覺,包含了足以能讓身爲第三稱號者的自己畏縮的「恐懼」,以及能夠讓她熱血沸騰的「興奮」。

對方施展的劍擊都是純粹將技巧經過淬鍊的產物,因此既是銳利、簡潔、可怕的殺人招式,同時也表達了雷奇的心意完全純真無邪,這一點直接傳入了她心裏。

雖說光是這樣就能讓瑪莉亞大大激動起來,而且不論她施展怎樣的招式、使出了怎樣的神技,雷奇都是正面接招。

她的長槍所到之處,經常都只會留下無數的死亡、悲傷和憎恨。

然而只有先前那一戰,她和雷奇的那場戰鬥不一樣。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打得很痛快。

宛如被刺痛的緊張與恐懼,以及超乎其上的興奮與令人爽快的充實感。彼此都認真出招,雖然只有這樣而已,但她沒想到居然能讓自己雀躍到這種程度。

她想跟雷奇打更多場,想更瞭解他的事。

還有——

出口的位置和走到那裏的距離他都已經掌握了,以自己的腳力只要一跳就能抵達。

然而乍看之下他的身體似乎很苗條,但只要一脫衣服這種評價肯定會被徹底推翻。

然而對大多數異性來說,在雷奇看來很礙眼、傷痕累累的肉體纔是光聞香氣就令人陶醉的美酒,充滿了強悍、危險和甜美的情慾魅力。

雷奇毫無隱瞞地對瑪莉亞描述在大浴場裏發生的那件事。他一邊強調那全都是因爲身爲男性的自己太漫不經心,婷珂和白百合沒做錯什麼事,一邊說明那只是單純讓她們倆幫自己洗背而已。

「哼~,可是我看起來可不像你叫她們幫忙洗背的樣子啊?」

像一頭以如疾風般奔馳在荒野上的孤狼,這副輕盈的野獸級肉體光是這點就足堪稱爲一件兵器的完成型,展現出宛如一流刀劍的美感。

「可是我聽菲妮說過,凡是花心的男人都會說這種話耶?」

「真是的……我還是第一次打這麼令人頭痛的攻城戰啊。」

雷奇臉頰爆紅地問道,這時或許是瑪莉亞發現自己失言了,「轟」的一下從臉頰弘到耳根。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凡是強者不分善惡,光是強悍這點就足以吸引人。

可是,雷奇的反應卻是超乎其上。

瑪莉亞的告白來得漫不經心,但他卻施展渾身解數、以帥到無與倫比的架勢接受了。瑪莉亞一邊感到揪心,一邊心想:那樣實在太犯規啦。

立志成爲《稱士》、修行武道的少女們就如字面所述,切身感受到了從雷奇渾身是傷的身體上每一道傷痕滲漏出來、無可估量的強悍。

雖說他的確因爲泡泡而看不見,但他以前也有過這種經驗。

從剛纔她就察覺洗澡處那邊有人,看樣子好像是士官學校的學生。

瑪莉亞「呼」的一下對磨好的指甲吹了口氣,然後撂下了這句話。

雖然雷奇從來不覺得自己的身體很醜,但也覺得看起來實在蠻礙眼的。

不,搞不好事實上她一開始就知道了。

然而,說到底雖然雷奇對女體有反應的契機就是和瑪莉亞接觸,但當時現場最讓他興奮的還是看到瑪莉亞的「裸體」那一瞬間。

雷奇在這一瞬間立刻就爲了施展受身而揮動手臂,但卻隨着「呀!?」「咿!?」兩下驚慌的慘叫響起,他整個人就伴隨柔軟的觸感摔倒在地上。

雷奇一站起來就立刻滑倒,出了個前六大凶殺成員絕不該出的醜。

「事情就是這樣。你覺得我該怎麼辦?爲了能睡得好,我想請你幫我出個主意。」

雷奇那個時候的確對兩位罕見美少女太過沒防備的行動感到困惑,同時也有種熱血衝腦的感覺。

打一場後她就知道兩人邂逅時她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是怎麼回事了。

「雷、雷奇你這大色狼!真是的,我不知道啦!」

然後——

「………………!!」

「——我好想看雷奇使出全力啊。」

雷奇「轟」的一下宛如遭到五雷轟頂,頓時大受打擊。

然而——

「雷、雷奇……你在幹嘛啊?」

雷奇雖然連忙道歉卻沒聽到回答,結果一看就發現兩位少女都滿臉通紅,眼眸裏還充滿神魂顛倒的熱情;而且即便眼下她們已經被推倒,但雙眼還是死盯着雷奇那——渾身是傷的身體。

「妳、妳都看到啦!?」

雖然承蒙人家的好意得以使用士官學校的設施,但要是有其他學生在的話自己應該要客氣點回避一下,於是瑪莉亞立刻站起來。

「我、我都說我沒有花心了!」

話說回來,在眼前這種絕對不能老實說、堪稱四面楚歌的情況下,雷奇也只能抱頭裝死而已。

這種以武者來說算是奇蹟的肉體上,有許多百戰餘生後留下的傷痕。

要問爲什麼的話,那是因爲以前打仗時每當雷奇在洗澡,六大凶殺的五位少女同伴都會一定會轉頭不敢看。

「我是說真的,請妳相信我!」

在附有豪華頂篷的牀上靠着和枕頭一樣大的靠枕、臉上一副想要敬而遠之的表情的是個身穿絲質睡袍的貴族少年。

雷奇張開眼睛之後,映入他深紅眼眸裏的是被他壓倒在地上的劍之一族少女和森林一族的少女。

和同齡的男生相比,雷奇的體格顯得比較小號。

「我、我都說那是意外了……」

結果瑪莉亞還是太過害羞而誠實不起來,只能就這樣和雷奇分開;身爲最強女武神的自己居然在戰場上臨陣脫逃了。

「——興奮了。」

她立刻「咻」的一下扭頭看旁邊。

但是她很想快點遇到雷奇。

瑪莉亞明明知道人家說那句話時事實上自己和雷奇根本還沒開始交往,只不過是一般常見的指摘而已;但她怒火中燒這點實在太過明顯了,於是雷奇忍不住大叫。

然而——

瑪莉亞滿臉通紅地爆出這麼一句。

喜歡——當瑪莉亞對這種不管怎麼看都很純粹的感情有了「戀愛」自覺的那一瞬間,她就把這份心意注入長槍,藉以向雷奇告白了。

在分割得非常漂亮的腹肌上完全看不到半點贅肉,經過徹底鍛鍊的筋肉覆蓋全身,從四肢末梢都充滿這種筋肉就可以看出其強韌,同時其動作也完全沒有半點肌肉棒子特有的僵硬。

當她走向浴場的分隔門時,被宛如濃霧般的水蒸氣遮蔽的視野也逐漸開闊起來,似曾相識的焰發——映入了瑪莉亞的眼簾裏。

就在此時——

她很怕碰到雷奇。

「妳、妳們兩個,我差不多要出去了!」

不是用「嘴巴」說,而是用「長槍」來表達。

瑪莉亞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一邊拿指甲挫磨指甲一邊完全不看雷奇,而且講話的語氣冷得像會把人凍成冰塊。

雷奇迅速站了起來——

這種矛盾的感情在瑪莉亞心裏翻攪。

「你、你明明興奮了!」

或許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而已。

再說,今後她再也無法僞裝自己那灼熱的感情了吧。

的確,這麼多悽慘的傷痕搭配雷奇稚嫩的容貌,看起來就非常令人心痛。

「咦?」

瑪莉亞臉頰泛紅,宛如墜入愛河的少女般說出了這句話。

沒錯,她們被吸引了。

現在她光是想到雷奇就會心兒怦怦跳,根本無法好好思考。

也就是說,在對男性根本無法免疫的婷珂和白百合眼裏這種刺激實在太強太強了。

那是在戰場上遭到敵人暗算自己的眼睛,導致視野被封鎖;和被大軍包圍的那時相比,眼前這點程度的難關根本不算什麼。

「……我、我都說只是滑倒而已啦?」

「差不多也該起來了吧?」

而且他手上的毛巾,就是森林一族少女身上唯一的「遮蔽物」——

關於這種情形她雖然高興得不得了,但她還是有點火大;瑪莉亞就以看來很孩子氣的舉動往水面上「嘩啦」一聲猛捶了一拳。

這時雷奇的腳邊有一堆泡泡宛如積雪般堆得高高的。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的確忘了遮住自己前面。

過了一下下就有大毛巾掉在他頭上,雷奇立刻大感走運而用它擦掉了眼前的泡泡。

也就是說,那些泡泡有夠滑溜。

克魯姆果油制香皂非常容易起泡,而且弄出來的泡泡既多又細,非常親近肌膚。

對這個聲音產生反應、抬起頭來的雷奇,看到的就是從大浴池裏站起來的瑪莉亞本人。

「就、就是這樣啦,瑪莉亞小姐。」

雷奇滿臉通紅地喊出了這句話。

「那你爲什麼會壓倒兩個女生,說個我能接受的理由來聽聽。」

雷奇找了個同班同學商量自己的煩惱。

當天晚上,在瑪莉亞的豪宅裏。

3

雖說在瑪莉亞旁邊有以女武神爲原型的白色石雕像,但這位正牌的女武神卻完全沒遮住那遠比石像更莊嚴的美麗胴體,只是一臉訝異地呆站在原地。

「抱、抱歉!」

「在六大凶殺中,你北之暗劍殺號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最凶死神』;結果你跟我說你在浴室裏滑倒……這個藉口還真有說服力啊。」

他是四大侯爵家之一奧利維侯爵家的三男阿利歐史壯。

「你是笨蛋嗎?還是說這是全新的惹人嫌方法啊?你現在可是在妨礙我睡覺哦?」

「阿魯從剛剛開始只會說這句話啊。這個你不喫的話就給我喫。」

雷奇之所以明明心情沮喪還不會影響胃口,都是拜長年在戰場上打滾所賜。他拿起一片奧利維家管家準備的早餐的三明治塞進了自己嘴裏。

「誰、誰是阿魯啊!?我可不記得有準你用暱稱叫我,而且我都沒在意你是不請自來的奧客叫人準備兩人份的早餐了,結果你這混蛋居然連我的份都喫掉!」

「別生氣嘛阿魯,下次我在學校餐廳請你喫飯。我再喫一片。」

這棟奧利維侯爵家的別墅他是首次造訪,雖說光是頂着四大侯爵家的頭銜就豪華到不輸給瑪莉亞的豪宅了,可是隻要一想到這裏是阿利歐史壯的家卻莫名地令他感到不用拘束。

「咕、嗚嗚~」

阿利歐史壯一邊呻吟,一邊按住了自己的肚子。

「咦,你沒事吧?肚子痛的話要不要叫人來看看?」

「我會肚子痛還不都是你先前毫不客氣地扁我害的!而現在之所以又開始痛了,就是因爲你在這裏啦!」

「搞什麼,你還這麼有精神不是嗎?阿魯你要不要喫?」

難得雷奇拿着三明治要親切地叫對方張嘴喂他喫,結果阿利歐史壯打心底不爽地「啪」一下打掉了雷奇的手。

在無可奈何下,雷奇只好把三明治塞進自己嘴裏。

「唉……紅髮小子,你就不恨我嗎?」

「啥會?」

「不要一邊喫東西一邊說話啦!你媽沒教過你嗎!?」

「我只是覺得你幹嘛問這個啊。我有什麼該恨你的理由嗎?阿魯你不會是想要大家討厭你才故意去興風作浪的吧?」

「啥!?你怎麼知道!?」

「因爲像你那樣故意要惹人嫌的傢伙也太罕見了吧。不過,侮辱劍之一族那很不可取啊。他們那一族可是把尊嚴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哦。要是被人家說成那樣,要他們不拔劍那是不可能的。」

「不論你有什麼理由,我都不覺得你放棄義務逃避後會得到救贖。你一定會在失去後才後悔啊。」

過了一陣子後——

就在此時——

他這話剛說完——

「啊~,好啦好啦。我的事情說完以後就給你點忠告吧。別看我朋友很少,但是我的女性經驗可是很豐富哦。」

「搞、搞什麼,你怎麼擺出一副事情已經結束的架勢啊!我要商量的事根本完全沒解決不是嗎!!」

阿利歐史壯彷彿心上的一塊大石落了地般,臉上浮現了令人覺得清爽的表情,還向窗外眺望着藍天。

阿利歐史壯死死抓住棉被,看起來很痛苦;但那其實是因爲他想笑想得受不了而倍受煎熬。雷奇也一邊喝紅茶,一邊優雅地等着阿利歐史壯平靜下來。

「你有跟你叔叔這樣說嗎?」

他以身爲勇猛果敢的騎士聞名,而且據說其剛劍無人能出其右。

雷奇也覺得這一幕實在不錯,同時啜飲着已經完全溫熱起來的紅茶。

這時雷奇剛好在想夾在三明治裏的起司真的很好喫。

「這種想法未免太膚淺啦。」

「謝了,阿魯。我會好好記住你這番話。所以呢,我也給你一個忠告吧。」

「你什麼意思?」

「姑且不論厲不厲害,既然你要當繼承人,那麼不要樹敵不是比較聰明嗎?」

「咦,蛤?你說你很弱?紅髮小子,你這樣說是想安慰我呢,還是你根本是在挖苦我啊?」

「——阿利歐史壯。」

「這些我都懂啊。」

「呼,真是糟透了。那麼我們言歸正傳,其實現在奧利維侯爵家正在鬧繼承人風波啊。之前我爸和我大哥同時戰死,而我二哥從小就體弱多病,老早就放棄繼承權了;也就是說,現在居然出現原本是候補中的候補的非得繼承偉大的奧利維侯爵家不可這種情況了。怎麼樣,厲害吧?」

「接下來嘛,對了。雖然這違反我個人秉持的主義、是我就絕對不會這樣做,不過誠心誠意地道歉也是個方法啦。我是有聽說過在貴族圈子裏也有人對女人死纏爛打、哭着求人家原諒啦,不過根本就無濟於事啊。明明女人要多少有多少的說。」

雷奇滿臉通紅地大叫。

「我只是想告訴你世界很廣闊啊,阿魯。」

「你、你這傢伙真無趣啊,居然開不起玩笑。唉,算了。我先稍微統整一下你的狀況。就是說你蠢到被你『喜歡的女生』看到你和『其他女生』正在『享受魚水之歡』,而且還是兩個女生一起上對吧?」

「呃,紅髮小子啊。我說你爲什麼、爲什麼——明明都有那樣的覺悟了,還會跟其他女人花心呢?這表示你果然有夠蠢嗎?」

這位就是統率東方戰線、曾經侍奉劍帝喬瑟夫的神殿騎士之一,和盾騎士隆德並稱的劍鬥士布魯諾。

咚咚——男管家來敲門了。

「我說紅髮小子啊,不管你有多焦急,但要是把自己搞得像神話裏愛上『太陽女神伊莉絲』的青年那樣,因爲太靠近太陽而被燒得一乾二淨的話,那就全部完蛋啦!還是說你要先想辦法成爲一國之主再說?」

「……你也聽說過我叔叔的名字啊?哎,叔父他是這場戰爭中名揚四海的英雄之一嘛,你會認識他也是理所當然。叔父他不但未婚又沒有小孩,而且纔剛三十歲出頭,還年輕得很;又因爲從軍多年,所以很擅長指揮。對今後的奧利維侯爵家來說,他絕對是個不可或缺的人。」

雷奇此話一出,阿利歐史壯的表情立刻就垮下來了。

密米爾士官學校裏除了嚴格的軍事訓練之外,還設有豐富到驚人的各種課程;其中就包括了商業、農業以及經營學等等。

雷奇舉起右手,發出了「喀啦」一下關節摩擦的聲音。

「你這混蛋!喂,紅髮小子!你那『打心底蠻不在乎』的回答是在搞什麼啊!!」

「這不過是幾個理由其中之一而已。再說,我已經選了自己該走的路,今後應該不會再和她有交集了吧。如果剛開始我沒有僞裝自己的話,或許就不會和她邂逅、不會讓她誤會,也不會最後真的墜入愛河吧;這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啊。要是你不想變成這樣的蠢蛋,那麼就算只對自己喜歡的女人也好,你也必須要有把真正的自己攤在陽光下的勇氣啊。」

然而——

「這就是所謂貴族的義務嗎……」

雷奇一臉天經地義的表情說出了這句話。

「抱歉,我有急事。」

雖說阿利歐史壯撥了撥自己漂亮的金髮,還在那裏洋洋得意,不過——

阿利歐史壯這樣回答管家後,就擺出一副乖寶寶的模樣轉頭過來,然後只說了短短几個字。

「因爲阿魯你也完全沒在思考我的事情對吧?」

所以——

「呃,所以我就說我都懂啊。」

「以前有個蠢蛋做過這樣的事。在某個國家裏,有個謊稱自己以繪畫度日的愚蠢貴族男生,吸引了一個在市井中過着儉樸生活的少女。他原本只是想玩玩而已,可是後來卻動了真情,曾經想過要拋下一切跟那個女孩白頭偕老;但最後他還是無法捨棄貴族的生活,反過來拋棄了那個女孩。」

「我、我知道啦。那是我不好。我有——稍微反省一下了。不過嘛,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看到雷奇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阿利歐史壯咂了咂嘴,然後繼續說下去。

「嗯,你在說什麼?」

「哎,我大概知道了。阿魯是因爲自己這種廢物居然要繼承家主位置而覺得給大家添了麻煩,所以你在想要把位置讓給你『叔叔』對吧?」

以後如果他能累積必要的知識和經驗,將來肯定會是個好領主吧。

「如果只要努力任何人都能成爲擁有稱號者,那大家也不用那麼辛苦了;不過呢,不努力的人女神是絕對不會向他微笑的。照這樣看來,正因我是同伴中最弱的,所以爲了變強我可是拼命努力鍛鍊哦?」

在聖方舟王國裏,「瑪莉亞」這個名字十分普遍;再加上女武神的活躍傳說,因此替女兒取名爲瑪莉亞的雙親也越來越多。

「等等,紅髮小子。我忘了最後還有句忠告要說。聽好了,如果你決定把對方當成你最重要的女人,不管你覺得自己有多替對方着想,只有『隱瞞』這件事絕對不能做!不管你們有多相愛、愛得有多深,只要有一點點隱瞞就會成爲足以讓一切結束的劇毒哦。要是你僞裝自己,又讓對方愛上這個虛僞的自己,那麼最後只會讓彼此都不幸啊。」

「只有你才這麼想吧,所以你纔會跑到我這來不是嗎?」

「完全不對!!我纔沒上她們啦!!」

「……你想叫我從頭開始學習嗎?」

「當然有啊,可是叔叔只是生氣地錘了我的腦袋後就走了。他現在正在荒廢的領地指揮重整工作。」

「……知道了,我去見她吧。跟她說稍等一下。」

「我看你只能老實點死心吧。說到底所謂花心這種事,根本就是見光死啊!只要一被人抓到,不管你再怎麼辯解都只不過是自找難看,而且還會讓人家貶低你的人格;一沾上這種事,不分男女都會是這種下場啦。喂、喂,你幹嘛擺出一副世界末日來臨的表情啊!」

「嗯~,看來你比我聽說的還廢啊,阿魯。」

如果這裏有朵玫瑰那就美得如詩如畫了,但是雷奇右手上卻拿着一塊三明治。

「光說名字我可完全搞不懂不是嗎?到底是『哪家』的瑪莉亞啊?」

「喂,你想待到什麼時候啊?事情都結束了就快點給我回去!我還在靜養中呢。」

宛如要把阿利歐史壯接下來的話都堵住般,雷奇開口了。

阿利歐史壯頓時大喫一驚,甚至完全忘了自己肚子還在痛;而且一把掀開了棉被。

「……你接下來是不是想要呼吸困難啊?」

「哼,我就姑且聽聽看吧。」

「今後這三年間,你就在士官學校學習如何經營領地不就得了?」

「是有女武神稱號的瑪莉亞小姐啦。」

「咕嗚嗚~」

「……虛僞的自己嗎?」

雷奇的確認識阿利歐史壯的叔父,也就是前侯爵的弟弟。

「問題就在這裏啦。紅髮小子,我老實跟你說,我、我、我其實是個廢物啊!我在這個年紀就已經沉迷酒色、聲色犬馬,靠畫畫過日子,還在平民區養情婦!我不但放棄了貴族的義務,而且已經很久不讀書也不練劍了。我之所以能通過測驗進入士官學校,其實是我老爸生前當作和我斷絕父子關係才運用家族的力量硬把我塞進來的!和同樣是侯爵的瑪莉亞大人相比,你就知道我有多廢、有多無可救藥了吧!?」

「啊,這個我就覺得很對不起你們了。不過我是想如果能被士官學校退學的話,就算是我叔叔應該都會氣到不再指望我了吧。」

「蛤!?你、你這混蛋、你根本就知道我一笑就會痛得要命是吧、嗚咕咕咕~」

「阿魯,你一個人煩惱很辛苦吧?來,把那些都說給我聽聽。」

「你、你這傢伙,你腦袋還正常嗎!?那位大人可是擁有第三稱號的『女武神』哦!她在我國是僅次於王族的尊貴人士耶!?你想和她談戀愛,就等於是在泡女神啊!!」

雷奇聽完阿利歐史壯的哭訴後,很乾脆地作出評論,並且爲了清嘴巴拿起用蜂蜜醃製很酸的柑橘類水果,人稱蜜餞的零食來喫。

「搞什麼啊,你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該做什麼嗎?」

「不,你根本不懂!最近的確有彼此都是擁有稱號者的情侶,不在乎貴族或平民的身分而結婚的案例,但是牽扯到那位大人就得另當別論!她不光是四大侯爵之一,而且還有王室血統!能和那位結婚的人,只能是同等家世的四大侯爵家、或者是王室子弟啊!」

你朋友很少嗎——雖然雷奇心裏這麼想,但聽到阿利歐史壯信心十足的打包票頓時讓他兩眼放光,於是他就用像是在演戲的動作把左手放在胸前,並把右手往前伸。

「那是因爲阿魯你還沒碰到真命天女,纔會說這種風涼話啦。」

「少爺,您在會客時來打擾實在很失禮,不過安娜大人來了。您看該怎麼辦?」

「嗯~哼~」

阿利歐史壯宛如在趕動物般「去~去~」地揮着手。

「你、你這傢伙——!你就不會稍微注意一下措辭、或是說得婉轉點,難道你根本就沒有身爲人的溫柔嗎——!?」

「哼,就算真碰到什麼真命天女也只會惹麻煩而已。如果我成爲侯爵家的繼承人,就只能娶同等血統或是同等家世的女人當老婆,根本沒有個人情感介入的餘地。」

「哼,這我倒是無話可說;可是當時我認爲這是個好主意哦。不過仔細想想——不,其實不用想都能看出這是個餿主意。我老是、老是慢半拍纔會發覺重要的事情啊。所以——」

「我、我都說沒有花心啦!」

他是從帝國軍的情報上認識對方的。

「這纔是你故意要惹人嫌的真正理由吧?」

雷奇這番話堪稱最能一針見血的評論,讓阿利歐史壯聽得雙眼圓睜,然後就全身無力地癱靠在靠枕上。

雷奇察覺眼下這件事對阿利歐史壯很重要,就想要馬上離開。

「嗯,我知道。」

雷奇對這種讓學生積極學習除了戰鬥以外的東西的校風相當欣賞。

雖然阿利歐史壯嘴上說他已經放棄貴族的義務,但和那些幾乎從來不回自己的領地、把事情通通丟給代理官吏處理的貴族相比他已經算是很替領民着想、勞心勞力了。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歷史悠久的奧利維侯爵家現在已經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了。我們的領地有一半變成了戰場啊!難民一大堆,想復興被燒掉的城市和荒蕪的田園還不知道得花幾年;可是我卻非得在王都繼續厚着臉皮上學不可啊!」

「沒錯。貴族彼此間的通婚其中和愛情完全無關,這並不是很罕見啊。將自家的血統流傳下去這不只是彼此的義務,也是宿命。不過嘛,要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白頭偕老真的很難,正因如此男人就會去拈花惹草,女人則是會紅杏出牆。」

「是瑪莉亞小姐哦。」

「那這和你在士官學校裏的那種行爲有什麼關係?」

雷奇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開口叫出對面少年的名字。

「哼,爲什麼我會跟你說這種事呢?這簡直就是所謂的病急亂投醫啊。不過嘛,你的提議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你,你喜歡的女人是誰啊?」

阿利歐史壯說到這裏突然想到了某件事,於是轉頭看着雷奇。

世上有一堆比自己更強的對手。不過爲了活下去,就算對手比自己強,總是會有無法逃避或是非戰不可的時候。

阿利歐史壯喫了一驚,往雷奇的眼眸一看就發現其中充滿了十分壯烈的「覺悟」;他整個人一屁股坐在牀上,「咕嘟」一下吞了口口水。

「——你就去死纏爛打、哭着求人家原諒你吧。像我們這種蠢蛋能做的八成也只有這樣而已。」

雷奇閉上了一隻眼睛,露出一臉惡作劇的笑容並對他說了這句話。

「嗚哇!?你、你這混蛋、我都說、笑起來會痛得要命了、嗚嗚嗚、不過、聽了這句話怎麼可能、不笑出來啊!」

阿利歐史壯一副很痛的模樣,但卻實在忍不住笑意,最後爆笑出來。

「真是的,你這傢伙,我纔剛說過那違反我的主義不是嗎?不過嘛,哎,這也算是種勇氣吧?如果你跟瑪莉亞大人的事情順利的話,記得跟我說一聲啊!我會以奧利維侯爵家的名義替你盛大慶祝哦。」

「你也要奮戰到底啊,阿利歐史壯。」

4

這一天瑪莉亞一直有種被人黏住、很討厭的感覺。

她雖然很想馬上叫雷奇來,但馬上就想起來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門了。

昨天在大浴場發生的那回事雷奇似乎蠻在意的,不過事實上瑪莉亞並沒有太在意。

她相信雷奇,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知道那件事不過是個誤會。

總的來說,還是她被雷奇看到裸體和她看到雷奇裸體這件事比較重要。

她只要一想起雷奇那纖細精壯、久經鍛鍊的肉體,臉頰就會發燙。

「呃,不、不對啦。我在想什麼啊!」

瑪莉亞立刻甩了甩頭,把腦袋裏的畫面消除。

而且昨天傍晚婷珂和白百合有來找她道歉兼解釋,並且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說清楚了。

她的確覺得有點無趣,但胸口又有個疙瘩在那裏。

不過,這就是嫉妒嗎——對於纔剛開始初戀的瑪莉亞來說,這種心情反倒蠻新鮮的。

如果要說唯一失敗的地方……

「我裝鬧彆扭好像真的裝過頭啦……」

在意自己的雷奇的反應實在太可愛,令她喜不自勝,於是就忍不住想要稍微惡作劇一下。

之前暗殺者那一擲的威力和瑪莉亞這一擲壓根沒得比,後者這一記飛刀以閃電般的高速深深地射進了原主的胸膛。

她不知道這股不安從何而來,因此變得更加不安;雷奇在時瑪莉亞根本不會有的陰暗感情漸漸將瑪莉亞吞沒了。

今天不行的話還有明天。

這個家族在帝國貴族中佔有一席之地,而且是在卡內基帝國可說無人不知、誇稱具備罕見武勇的騎士家族。

瑪莉亞心想不管對方要說什麼,自己的心都不能亂;於是她摒除了感情,用力握緊長槍——

當瑪莉亞這麼想的同時,她心裏同時也湧上一股模糊的不安。

「『諾桑克利薩利斯,這是《噬神者》的家名哦。妳就在絕望中顫抖吧!』大人是這樣說的。」

瑪莉亞伸出兩根手指,將帶着破風聲射過來的高速飛刀一下夾住;然後只靠手腕使勁,將這柄飛刀往雖然戴着面具還是難掩其驚愕的暗殺者反射回去。

想和他多花點時間相處。

「我已經說過要是你們還敢行兇的話,就要殲滅你們吧。」

「喀啦」一聲,茫然若失的瑪莉亞手上有某種東西落地了。

在暗殺者之一握住次進胸口的飛刀倒地的過程中,有三位暗殺者從建築物屋頂同時飛撲過來。

「妳騙人!」

然而她還沒向雷奇開口,對方從一大早就不知道上哪去了。

然而——結局總是會突然就冒出來了。

諾桑克利薩利斯——

當瑪莉亞發現時,她已經反射性地叫出來了。

她沿着自己已經走慣了的通往尼伯龍根騎士團駐地的那條路前進,並且一邊嘴上說着天氣真好,一邊壓住閃耀着不遜於太陽的光輝的長髮抬頭看着天空。

在場的人都是仍然「年幼」的少年少女。

在這種卑劣、殘酷又悲哀的手段之下,越善良的人死得越快——

這邊引誘對方動搖,並趁對方露出破綻時由另一個少年從背後偷襲;可是瑪莉亞根本沒有回頭,就直接把長槍往後面一戳。

被這一槍刺中胸口的少年臉上帶着驚愕的神情,宛如被釘在空中般當場遭到刺死。

如果雷奇是帝國出身的人,那就可以想見只有「唯一」的可能;爲什麼到現在她都沒想起這回事呢?

瑪莉亞拼命尋找可以反駁對方的材料,但是越找就越接近那個她不想知道的答案。

另外,因爲三天後就要舉行「收穫慶典」,王都也變得越來越熱鬧。

「既然你們已經亮出兵器,那我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即便把面具拿下了,少女也仍然宛如戴着能劇面具般面無表情。

然而——

這是把面具拿掉的那個暗殺者少年發出的驚叫。

擁有第三稱號的最強女武神,比氣勢不但被區區一個暗殺者壓倒,居然還往後退了。

想要他——再多看我一眼。

不但很露骨地施放氣息,而且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爲了和雷奇言歸於好兼道歉,瑪莉亞正在考慮要不要邀他一起去玩。

他們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不論是將來的事還是彼此間的關係,都不必太過着急。

瑪莉亞揮動長槍甩掉掛在槍上的屍體,然後對暗殺者們發出最後通牒。

這會兒連瑪莉亞都發現自己的行動實在太過孩子氣,於是昨晚已經深深反省了。

爲了復仇而不顧一切的瑪莉亞,在單挑的最後親手把他斬首——

少女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這麼說。

再者,這位黑騎士正是在稱士戰爭中斬殺了聖方舟王國引以爲傲的《白騎士》、也就是瑪莉亞的父親的兇手——對她來說是可恨的殺父仇人。

要把他們殲滅實在易如反掌。

承受足以震撼大氣的壓倒性殺意的壓力的暗殺者們雖然因爲畏懼而退後,但其中有個人迅速舉起手時,所有人的動作就突然停止了。

然而所謂人這種生物,不論在怎樣的環境下都能適應。

一聽到「伊凡大人」這個名字,瑪莉亞首先想到的就是據說發動了政變的卡內基帝國第二皇子;既然是暗殺者的幕後主使者要傳的話,那麼肯定會是個壞消息。

如果被攻擊的是個善男信女——不,應該說即便並非如此,當目標知道攻擊自己的敵人真面目居然是這麼年幼的小孩時,或許出手會變慢、殺氣也會削弱。

同時她也感覺得到從某處傳來監視自己的討人厭視線,於是就讓他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一個人待在雷奇不在的豪宅裏了。

暗殺者們沒有回答,使得死衚衕裏充滿着詭異的沉默。

就像四季循環一樣,只要慢慢架構起來就行了;瑪莉亞心裏是這樣想的。

沒過多久,瑪莉亞就來到一處明明是大白天卻顯得微暗的死衚衕。

「你們這些潛藏在黑暗裏的惡徒啊。快給我搞清楚我不是你們打得贏的對手!如果已經知道卻還是打算揮動那黑色的刀的話,那我會賭上『女武神』之名——把你們殲滅!」

然而——

她宛如全身的血都被抽乾了,臉色一下就發青起來。

「我、我……我都做了什麼……」

她那十分平靜的聲音裏潛藏了龐大的殺氣。

雖然在那一瞬間瑪莉亞還對是否繼續前往駐地而頭大,不過她還是拐了個彎慢慢走,然後轉進沒什麼人的小巷子才加快腳步。

但是瑪莉亞邂逅雷奇之後,就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把冷酷貫徹到底了。

其他人都效仿舉起手的暗殺者,把手伸向自己的面具——

瑪莉亞站在原地一步都沒動,只是舉起長槍使出一記橫掃。

瑪莉亞露出了在雷奇面前從來沒出現過、既冷酷又冷澈的「女武神」表情,把槍鞘往旁邊一丟,然後擺好架勢。

然而,眼下廣闊的豪宅裏又變得只有自己孤伶伶的,這就讓瑪莉亞不可能不會感到強烈的孤寂。在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十分依賴雷奇了。

「咦——————」

令人不舒服的視線一口氣變得更強烈,甚至還有種已經黏在背上的感覺。

這四年間王都的景色也變了不少吧。即便有她帶路,也不知道以前的知識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場,但要是能和雷奇一起在王都裏散步一整天肯定也很快樂。

「一個人煩惱也只會沮喪而已,還是去找菲妮商量一下吧?」

據說這個家族是在大約百年前被帝國消滅的前克利薩利斯王國的後裔,而擔任家主的就是在卡內基帝國內被譽爲最強的《黑騎士》。

想和他多花點時間談天說地。

眼下這種和自己的心情背道而馳的現狀,令瑪莉亞憂鬱地嘆了口氣。

瑪莉亞話剛說完,先前在她面前把手舉起來、還是個年幼少女的暗殺者走到前面。

瑪莉亞穿上了神鎧布倫希爾德,並帶着入鞘的神槍潔希德離開了豪宅。

暗殺者少女邊這麼說邊緩緩走向瑪莉亞。

「伊凡大人要我們傳話給妳,請您仔細聽清楚了。」

「唉……」

瑪莉亞這句話冷得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我沒騙妳。」

今天是每週一次的太陽假日。

這應該是他們早就被安排好的行動吧。

春天的陽光加上溫暖的和風,種在大道兩旁、剛長出新嫩葉的行道樹上也有陽光透過葉縫灑落。

對方這種手段,她在戰場上已經看膩了。

追蹤者已經不想再隱藏下去了。

當她察覺那是自己的長槍時,黑色的刀刃已經近在眼前;這時她腦海裏浮現的是自己喜歡得不得了的那位少年的臉——

就算這樣也不行,遲早總有機會和他一起出門吧。

然而,這位黑騎士也已經不在世上了。

「我很想當雷奇在王都裏觀光的導遊啊。」

在那裏有幾位頭戴面具、身穿黑衣的「暗殺者」,連屋頂上都有好幾個人的氣息;最後是之前跟在瑪莉亞後面的暗殺者,這時就冒出來堵住死衚衕的出口。

那頭焰發、那雙紅眼,再加上在戰場見到他,自己爲什麼都沒發現呢?

暗殺者中突然有一個人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射出了一把飛刀。

在被超過十個暗殺者包圍的情況下——

所有暗殺者都已經亮出了武器。

同樣的情形在瑪莉亞眼前反覆上演了無數次,她也因此哀悼過無數因此被葬送的朋友和同伴;於是如今不論對手是誰、發生什麼狀況,她都能夠處變不驚了。

「快走吧。只要你們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總會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難道對方想來找碴……?要是進入尼伯龍根騎士團的駐地,雖然我是可以脫身,但或許會波及無關的人啊。)

當暗殺者少女說出那個家名時,瑪莉亞彷彿聽到自己心臟被捏扁的聲音。

飛撲過來的三個暗殺者別說碰到瑪莉亞,根本連接近都辦不到就被震飛出去,然後直接嵌進了周圍的建築物裏,變成了怪模怪樣的人形物體。

這是在戰場上唯一能減少我方犧牲的方法。

而且相反的,她會展現出更殘酷、更冷澈甚至堪稱毫無慈悲可言的力量。

既沒有寬恕也沒有苛責、宛如神之制裁的一擊,化爲極不尋常的狂風肆虐現場。

瑪莉亞一下就發現這是對方要引誘她動搖的假情報,就和刻意用年紀不夠大的小孩來當暗殺者是同類的手段。她知道這時要是感情用事就正中對方下懷,應該要不動聲色地把眼前的少女殺掉纔對。

啪嚓————

隨着刀刃刺進某物的聲音響起,有溫暖的血滴飛濺到瑪莉亞臉上。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也沒覺得痛的瑪莉亞抬起頭時所看到的,是一位少年雄壯的背影。

「我來遲了,瑪莉亞小姐。」

雷奇空手握住刀刃,宛如保護公主的騎士般站在瑪莉亞前面。

瑪莉亞的心跳頓時加速到讓胸口發痛,因此她看似痛苦宛如已經被刀刃刺中般用手按住了胸口。

雷奇握住的暗殺者的刀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給我滾!」

當這個宛如由地底傳來的低沉爆音響起的瞬間——

黑刀頂不住雷奇的握力,被捏成了一堆碎片。

暗殺者們立刻紛紛退後,一個接一個地宛如滲入影子般消失。

「嗚!」

敵人的氣息一完全消失,雷奇就立刻按住染血的右手、身形不穩地跪倒在地。

「雷、雷奇!?」

雖然瑪莉亞連忙想要處理他的傷口,但雷奇立刻搖搖頭回答了。

「別碰,很危險哦。剛剛那把刀上餵了毒。」

「那可不得了!得快點解毒啊!」

「不必了,我的身體已經習慣中毒了。先別管這個,我有事要問瑪莉亞小姐。」

「……嗯。」

當瑪莉亞的眼睛和對方直視着自己的緋紅眼眸對上時,她就因爲罪惡感的苛責而立刻移開了視線。

她解放了第三稱號的所有力量,這一跳就直接上了死衚衕周圍的建築物屋頂,然後又一腳踩碎了屋頂後再次跳躍。

如果體內的七曜之門全開、把神意纏在身上,的確能發揮出超人般的力量。

「不要,我不想聽!」

她以爲雷奇的鬥法雖然的確很棒,但論效果應該不如強化聖術——

纔剛萌芽的初戀還只是含苞待放,就要不幸枯萎了。

「別過來!」

而且他還說了,交換彼此的懷錶是證明彼此友情的最高象徵。

可是這會兒她回頭一看,就發現跟在自己身旁那個身上纏着亮如日珥、燦然生輝的神意的人不是雷奇是誰?

「因爲我很火大,所以當然可怕!妳幹嘛擅自認定、又擅自逃走啊!先聽我說不是比較好嘛!?」

之後身心都明顯衰弱的瑪莉亞受命從戰線上撤退,頂着英雄的名號凱旋了。

瑪莉亞當下緊急剎車,掀起了一大股灰塵;然後立刻掉頭,還把聖術的出力一口氣提高到逼近極限。

瑪莉亞回國後在整理父親的遺物時,發現了一個銀製懷錶。

「大浴場那件事就讓妳這麼火大嗎!?」

而正因爲這份感情變成愛情,於是她原本認爲還是隱瞞比較好的事情就成了致命的「劇毒」。

她一直以爲用神意來強化肉體是有「極限」的。

他在交戰時完全從正面承受了她充滿復仇心的每一擊。

當她和黑騎士交戰時,從透過長槍上傳來的是——那位騎士懷抱的深刻後悔和悲傷,把應該是陌生人的瑪莉亞當成親生女兒般的掛念,以及他對被留下的心愛家人的思念。

讓人那樣備受煎熬的傷痛,只要和雷奇在一起就能緩和下來。

然後就在那一天,她邂逅了焰發少年——

也有無論如何都無法挽回的過錯。

然而,瑪莉亞自己最清楚這個美夢已經難以實現,而且自己的奢望有多愚蠢。

這時響起「啵」一下空氣爆裂的聲音,雷奇追過了瑪莉亞然後立刻堵在前面。

瑪莉亞身體周圍吹起了綠色的風,使她的身體從地面略爲浮起。

這完全是「女武神」的看家本領。

然而在第三稱號中可以同時使用神技與聖術的瑪莉亞,體內就蘊含了一般人無法想像的龐大神意。

即便她使出渾身解數、化爲修羅,但雙方的差距仍然是壓倒性的。

然而,那位騎士一次都沒有避開瑪莉亞的攻擊。

「對不起,雷奇、我……我……」

「因爲我只是個僞裝自己、還用謊言來加強虛假形象的人啊!」

也就是說,瑪莉亞怕的是對方告訴她在河邊的那次邂逅、以及在沉默中隱含的那份溫柔全都是對方爲了奉承她、讓她疏於防範的騙局。

或許自己還能在王都替他當導遊、一起逛街等等這些看似是情侶的舉動也不成問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執着於殺戮的瑪莉亞用力舞動長槍,但是黑騎士實在強得驚人。

當雷奇以帶着怒火的語氣在她耳邊低語時,立刻把瑪莉亞嚇得跳了起來。

「不、不是啦!我在意的纔不是那件事——」

所以瑪莉亞一直都誤會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瑪莉亞心裏就有對雷奇的甜蜜思念萌芽,最後它還在不知不覺間成長,變成了愛情。

「我明明知道這件事,卻還是怨恨、憎惡殺了我父親的對手,還向女神發誓要復仇;我爲了尋找殺父仇人而在戰場上奔走、爲了復仇而磨練自己的本領,還只爲了發泄怨恨而奪走許多人命!」

「我朋友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要有老實地把真正的自己暴露出來的勇氣;不過,看樣子已經太遲了。」

即便在單挑中不幸身死,那也是光榮的死亡。即便知道這會成就贏家強悍的名聲,也絕不能心懷怨恨。

當她「砰」的一下輕輕跺地面一腳的那一瞬間。

身上纏着深紅色的神意、一頭焰發宛如怒髮衝冠般根根直豎的雷奇散發出堪比鬼神的魄力;搞得瑪莉亞從各方面的角度來說都快哭出來了。

她已經什麼都不想再聽,也不想再知道了。

黑騎士以把執着於復仇的瑪莉亞的黑暗面帶到另一個世界的方法挽救了她的心,讓她迴歸「正道」。

「我玷污了神聖的戰鬥、沉溺於復仇的快感,父親大人絕對不會原諒這樣的我吧。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原諒那個奪走父親大人的人……」

兩人在草地上不斷滾動,途中還掃倒了幾塊類似石板的玩意,最後撞上大樹的樹幹時才終於停下來。

「咿呀!?」

「妳不會忘了我是誰吧?我可是北之暗劍殺哦。有一兩種祕技有啥好奇怪的不是嗎!」

因此對《稱士》來說,單挑是極端神聖的事。

從瑪莉亞背後傳來「咚」的一記衝擊,導致她的身形不穩;當她發現那是雷奇抱住她的腰部連帶而來的衝撞時,兩人已經一起以超快速度往地面猛撞下去。

「瑪莉亞小姐就是瑪莉亞小姐吧!」

雷奇一臉火大地跟上,而瑪莉亞也爲了逃亡而再度加速。

這下瑪莉亞頓時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瑪莉亞的身體猛然加速到剛剛根本無法相比的高速。

父親當時對她說這個懷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朋友託付給他的。

可是雷奇已經把龐大的神意纏在身上「好幾分鐘」了,不但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神意枯竭的跡象,甚至還展現了能追上經過聖術強化的瑪莉亞的速度。

當瑪莉亞知道這是諾桑克利薩利斯家的家徽時,她立刻察覺黑騎士與白騎士是跨越國家藩籬的至交好友。

剛開始或許他們只是互舔傷口而已。

瑪莉亞心中湧現的是明白自己已經犯下無可挽回的罪孽的絕望與悔恨。

不——雖然差距很小,但事實上是雷奇比較快。

瑪莉亞害怕的並不是自己的罪行曝光而因此遭到制裁,也不是遭雷奇討厭而被他認定有罪;她最怕的是之前的一切全都被對方認定爲「欺騙」。

而當她終於和黑騎士在戰場對上時,瑪莉亞已經不再是「人」了。

「咦!?」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照說瑪莉亞眼下早已發動了強化聖術,不會有任何人追得上她纔對——原本應該是這樣。

要是心懷怨恨,那就不光是違反《稱士》之道,而且還違反騎士道和武者之道。

「雷奇你看起來好可怕啊!」

然而當天晚上她就收到北方戰線遭受幾近崩潰的重創的通知,而做爲英雄受命重整戰線的她就爲了逃避罪孽而出擊了。

瑪莉亞解放了神意之門,控制溢出的神意藉以發動能獲得神之加持的「聖術」。

瑪莉亞開始後退,爲了避開雷奇一躍而起。

世上有些罪孽是絕對無法償還的。

然而在他們互舔傷口的過程中,那些傷口都的確逐漸痊癒了。

不論是瑪莉亞還是雷奇,彼此都有自己覺得「保密」比較好的事。

她墮落到成了只會一心一意反覆追求如何有效率地殺人、如何有效率地消滅敵人的修羅惡鬼。

瑪莉亞宛如疾風般一路狂奔。

時針不動的懷錶的表蓋背後刻着「身纏火焰的紅狼徽章」,邊緣還有手刻的「願友誼永存,兩國和平相處」這句話。

雷奇的眼眸帶着哀傷搖晃着。

沒錯,一切都太遲了。

當她發覺時,她已經不是爲了復仇而出槍,而是因爲恐懼。

這件父親當成寶物的東西是密米爾士官學校做爲畢業證明而發給學生的懷錶,而瑪莉亞立刻想起了小時候自己還跟父親討這個而令他很頭大這回事。

如果能夠什麼都不知道,她就能假裝成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模樣,或許他們之間還能恢復到以前的關係。

接着——

當然同樣擁有第三稱號的雷奇立刻就追了上來,而瑪莉亞也繼續加速。

「那妳幹嘛逃走啊!」

就算有神願意賜予奇蹟,已經逝去的生命也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她刺出這一槍時,一次都沒阻止過對方復仇的黑騎士卻用胸膛承受了這受到恐懼驅使的拙劣一擊,還露出了滿足的微笑——然後他就這樣站着力竭而死。

瑪莉亞擁有這種能同時發動神技與聖術的稱號,而且還把分成四大類的聖術——「攻擊」、「防禦」、「回覆」和「強化」中專精強化的聖術給練到巔峯了。

就在此時。

此時她大叫起來。不過雷奇還是身上纏着紅色雷光,以驚人的速度從後方逼近她。

所以她纔會逃走。她也只能逃避了。

瑪莉亞拿起懷錶,然後「喀嚓」一聲——打開了表蓋。

他那一頭焰發宛如真正的火焰般搖曳着,緋紅色的眼眸散發着深紅色的光芒;身體發出了只能用神聖莊嚴來形容的神意氣旋,後面還拖着一條以淒厲的雷光構成的尾巴。

「妳不會就這點程度吧?速度慢得我都要打哈欠啦。」

不過——

「真正的我只是個執着於復仇的屠殺者!是渾身都濺滿鮮血和內臟的惹人嫌怪物啊!」

這種戰法是由雙方特別選出的勇者進行一對一決鬥,以個人勝敗來迅速決定整體的勝敗,藉以將彼此的損失降到最低。

她的身形宛如離弦之箭,又有如疾風掃過般要逃離一切——

再加上他施放的攻擊全都是不容一絲大意、能毫不留情地要對手命的攻擊。

恐怕要像那樣把神意纏在身上,不用幾秒神意就會枯竭了吧。

戰場上有形形色色的交戰方式,其中有一種決勝負的方法叫做「單挑」。

瑪莉亞忍受着幾乎要把胸口撕裂的心痛叫了出來。

而就連瑪莉亞這種天才要效法雷奇這樣做,也會在一瞬間就把體內的神意耗得一乾二淨。

瑪莉亞在與黑騎士的這一戰中,第一次覺得戰鬥好「恐怖」。

當他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繞着王都跑了一圈,來到位於郊外的小丘陵上的「墓地」。

雷奇整個人就壓在仰躺的瑪莉亞身上。

她根本沒來得及抵抗,雙手就被抓住舉到頭上;雖說這個架勢總令人覺得對女性來說實在非常危險——

「因爲我父親是黑騎士嗎?因爲在戰場上被妳殺害的尤里烏斯=皇子之黑騎士正是我父親,所以妳才逃走嗎!?」

「————」

自己最不想知道的事實被最不想讓他知道的對象揭穿,瑪莉亞只能咬緊嘴脣;雙眼同時泛起了淚光。

在邂逅那時,她立刻就發現雷奇絕非泛泛之輩。

即便知道他就是「六大凶殺」之一,她雖然驚訝但卻不會害怕。

從對方身心都傷痕累累這點,她發現對方和自己一樣滿手鮮血,揹負着孤獨、痛苦和罪孽。她在對方身上看見了只要一轉移視線就會立刻消失的夢幻泡影。

因此她才無法放着對方不管。

因此她纔會真心喜歡對方。

但是,沒想到彼此居然是「仇人」——

瑪莉亞因爲宛如會讓自己崩潰的心痛而喘息起來。

他們彼此是敵人也是仇人,可說是誓不兩立的存在。

愛情壓根是不該產生的玩意。

「我、我殺了你父親。是我殺了他……」

瑪莉亞爲了懺悔而對雷奇說出了這句話。

她說出自己有多殘忍地殺害了黑騎士——

「這就是人稱『救國英雄』的女人的真面目。在吟遊詩人編織的傳說裏勇敢地誅殺黑騎士的女武神,那種東西壓根就不存在啊!當時在場的只不過是個殺人鬼罷了。那只是個毫無慈悲地把值得尊崇的騎士殺害、最差勁的人渣……」

瑪莉亞的眼淚從藍色眼眸裏奪眶而出,從臉頰上滴落。她傾吐了自己所有的罪孽後就全身脫力,還以疲憊的語氣低語起來。

然而好死不死,瑪莉亞救的這個少年偏偏是率領卡內基帝國引以爲傲、人稱「六大凶殺」的最強屠殺部隊的「北之暗劍殺」。

而菲妮對於少女遭遇的不合理的考驗、以及太過殘酷的命運感同身受地心痛起來。

「很好喝。真的、非常好喝……」

《神聖編年史》1 第二章 復仇的因果插圖(2)
《神聖編年史》 · 1 · 第二章 復仇的因果 · 第2張插圖

雷奇在雙方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的距離下這麼說。

沒錯——只有現在這一瞬間。

如果「他」不是帝國的人的話,或許這件事就會以傳爲美談的形式收場吧。

瑪莉亞的行爲或許還稱得上是「善意」吧。

今天是太陽假日,而且由於收穫慶典近在眼前,所以很多人都沒有排班而休假去了。平常總是聽得到連綿不絕的訓練喧譁聲的尼伯龍根騎士團駐地,也只有今天才會這麼冷冷清清。

「戀愛的傷痛……雖然不比戰場上的任何傷痛更強烈,但也不會差到哪去哦。妳居然承受得住,很了不起哦,瑪莉。」

「這張臉……真是好慘啊。」

她纖細卻強韌的身體遭到足以令人動彈不得的束縛,這個吻也熱得彷彿會讓人灼傷。

這兩人之間會萌生「愛情」也是理所當然。

「我也很喜歡、很喜歡、超喜歡雷奇哦。所以……我們已經不能在一起了。」

她又開始掉起眼淚。

「不是有句話說要遵照自己的本能嗎?既然妳是個女的,那麼有時就必須要理性地思考;不過嘛,戀愛是不需要理由的。既然不論妳選哪條路都會有遺憾,那麼妳就絕對不能欺騙自己的心哦。」

瑪莉亞被他的深紅眼眸盯着,心跳快得幾乎要出問題,連轉頭都辦不到。

「我們失去了爲將來培育的『神選使者』,導致世界又向末日邁進了一步;但是希望之光並未斷絕,因爲我們還沒失去女神的加持。」

在瑪莉亞住進尼伯龍根騎士團的第二天清晨。

瑪莉亞一邊擦眼淚一邊拼命虛張聲勢,這讓菲妮的眼眸因爲悲傷而搖擺,再度將她抱進了懷裏。

因爲他身上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

菲妮連忙衝過去,將哭得像個小孩的瑪莉亞一把抱進懷裏。

「你現在應該沒必要裝傻了吧?就算你說我卑鄙、說你玩弄少女的心意、甚至說你那句話

瑪莉亞還沒來得及被這句話的含意嚇到,下一瞬間她的「嘴脣」就立刻被人堵住了。

面對淚流滿面、同時滿臉通紅地喋喋不休的瑪莉亞,雷奇「噗哧」一下笑噴了,然後用指頭溫柔地擦掉了她的眼淚。

「那妳就先把身爲四大侯爵的身分、身爲英雄的立場、罪惡感這些通通都忘掉,然後跟自己交談。想像一下過了幾年以後,他不在妳身邊的未來。別用妳的腦袋,用心來思考,把多餘的東西通通摒棄,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如果這樣做以後妳對他的思念還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話——就以《女武神》的身分堅決貫徹到底吧。」

但是封閉了雷奇的可能性、讓他選擇最辛苦的「道路」的正是瑪莉亞自己。

瑪莉亞很清楚,正因雷奇被信任的人背叛、已經一無所有,所以他會爲了保護再次獲得的「歸宿」而不惜犧牲「一切」。

「我在那頂帳篷裏第一次見到瑪莉亞小姐時就知道妳是《女武神》,而且同時還是我的殺父仇人哦。因爲身爲六大凶殺的我有接過暗殺妳的命令,老實說當時我可是嚇了一跳哦?不過當時我心裏產生的並不是怨恨、也不是憎惡之類的負面感情。我那時的想法是想和這個人打一場、想使出全力攻擊她;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她那一頭金色長髮完全褪色、而且還搞成一副亂糟糟的慘狀,而且那宛如女神般的美貌也完全被那淚汪汪的表情糟蹋了。

是騙我的都無所謂,我都不會恨你的。是啊,我什麼都不會說。我已經知道雷奇你的目的是報仇。你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才接近我的吧?來,殺了我吧。就像我對你父親做的那樣。現在我不會抵抗哦。」

「即便會傷害對方,也不想對自己喜歡的人說謊;我知道這是妳的誠意,也是妳的愛意。所以啦,就像瑪莉亞妳不逃避而老實說一樣,我也把我的祕密告訴妳吧。不過——這個就說來話長了,所以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

「妳這笨孩子,眼睛都哭腫了還說什麼不要緊啊。要擺模範生的架勢也要有個限度吧。現在妳該在意的不是『那個』纔對吧?」

「喂,妳怎麼啦!?瑪莉亞!?」

「那麼,已經夠了吧?要殺我的話就快點……」

雙眼充血、眼角腫脹,而且臉色很難看。

「……看心?」

那是本國的英雄《女武神》瑪莉亞,這點連從小就把她視如己出的菲妮都乍看之下沒認出來,就能知道她這副憔悴的模樣實在太不尋常了。

她也想不出彼此間的問題該怎麼處理。

身爲只以被選中的聖女組成的尼伯龍根騎士團創設者、並且還是五十年前發生的英雄戰爭真相的知情者之一的《鋼之聖女》菲妮,正看着足以將自己淹沒的文件堆唉聲嘆氣。

菲妮向可靠的部下下令謝絕訪客,然後聽瑪莉亞宛如在抽絲剝繭般述說來龍去脈,一直到現在已經夕陽西下。

瑪莉亞把臉埋在菲妮胸前,哭得肩膀顫抖起來。

只學會打仗的人都會有某些地方「出問題」,關於這點不論是在五十年前的英雄戰爭還是這場稱士戰爭中菲妮都有深刻的體會。

甚至菲妮還對年輕的隨從們宣告一定要去培養《稱士》的學園就讀。

不論有多辛苦、有多傷痛,他也絕對不會在瑪莉亞面前表露出來吧。

「嗯、嗚……啊、哈啊……」

她完全不知道今後會怎麼樣。

「可是、咿嗚、我……親手把……雷奇的父親……」

「嗯……是……」

菲妮決定先將她帶到士官用的個人房。

「……你是說你想打倒我嗎?」

她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後露出了苦笑。

瑪莉亞按住自己還在發麻的嘴脣,一臉陶醉地喃喃自語起來。

「我說瑪莉亞小姐,妳還真是有夠遲鈍啊……」

尼伯龍根騎士團走的是少數精銳的路線,因此隨從的數量和其他騎士團相比要少得多。

最重要的是,身爲雷奇殺父仇人的自己待在他身邊應該不是什麼好事。

雷奇應該是不論要付出多少自我犧牲都要和瑪莉亞在一起吧。

瑪莉亞把臉埋在菲妮胸前,輕輕點了點頭。

菲妮一走出辦公室,就發現有個「少女」蹲在走廊上。

腦袋裏宛如熱得溶化般思考模糊,使得瑪莉亞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因爲快要窒息而喘氣、還是渴求對方的嘴脣而在喘氣。

她救了瀕死的少年,還爲他煞費苦心,想要盡到身爲救助者的責任。

她拼命思考一陣子後回答了。

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心裏充滿了無法置信的幸福感,以及自己之前明明那麼不安、那麼恐懼,但這些情感都被完全清得一乾二淨了。

雷奇抓住瑪莉亞的雙手,然後用另一隻手去托住瑪莉亞的下顎。

面對狼狽不堪的瑪莉亞,雷奇繼續說下去。

看到瑪莉亞這副模樣,菲妮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雷奇傻眼地說出了這句話。

「妳處理這件事時糟就糟在不先用心,而是先用腦袋來思考;所以妳就會先預設自己會有最糟的結局,因爲妳實在太笨拙啦。聽好了,瑪莉亞。所謂喜歡一個人這種事和腦袋完全無關,完全是看心啊。」

菲妮用小時候的暱稱來稱呼瑪莉亞,還溫柔地撫摸着失去光澤的金髮。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瑪莉亞小姐。」

雖然瑪莉亞發出悲傷的嗚咽、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但她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在那裏悲傷地哭到泣不成聲。

「我是說我對妳一見鍾情啦。」

「我爲什麼要殺瑪莉亞小姐啊?」

菲妮爲了鬆口氣而伸伸懶腰,還爲了泡紅茶從椅子上站起來。

「蛤!?」

從窗口看得見的太陽已經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邊了。

明明自己比他大一歲、算是他的姐姐、是他的人生前輩,明明都讓他看到自己成熟的一面,明明自己本來就喜歡他喜歡到無法自拔了,可是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呢?

瑪莉亞以前曾經有過連戰一星期不喫不喝的紀錄,但那時她也沒消耗到這種程度;然而她只是兩天沒見到雷奇,就宛如枯死的花般萎靡下去了。

令人發麻的甜美觸感傳遍全身,彼此的鼻息也互相糾纏。她的身體在顫抖、心在顫抖、嘴脣也在顫抖,所謂「愛意」這種感情禁不住從她體內滿溢而出。

頭髮乾巴巴,連嘴脣也是一片乾燥。

我纔不想被你說成遲鈍啦!瑪莉亞正想說出這句話時——

「這點肯定沒問題不是嗎。我以前說過吧?要是自己放棄的話,那麼一切就都結束了;反過來說妳只要不死心,那麼總是有路可走啊。妳很喜歡他對吧?」

「嗚嗚,我還能、從頭開始……對吧?他會、原諒、這樣的我吧?」

她以前曾經想對雷奇找一條他該走的路。

不知不覺間瑪莉亞的雙手已經恢復自由,於是她主動用手圈住雷奇的脖子將他拉過去。

但是現在她只想體驗這股能讓她忘記一切的溫馨。

「來,把這個喝了暖和一下身體。」

對於從早上起就什麼都沒喫的瑪莉亞來說,這杯紅茶溫和的甜味、牛奶的風味以及能排除體內淤積的溫暖正逐漸在體內擴散。

「——這、這樣……太狡猾了。要是我知道是這樣……我、我已經、離不開你了不是嗎……」

5

(沒想到克利薩利斯家的後裔——不,應該說是尤里烏斯的兒子居然會來到本國,而且還是在瑪莉亞身邊,這種命運也太殘酷了……)

「唉,雖說這是我自己選的,不過休假居然還得工作,對女人來說這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啊……」

雙眼都哭腫、看起來令人憐愛的瑪莉亞無力地將茶杯拿起來。

她把加了牛奶與砂糖的甜味紅茶放在位於牀邊的牀頭櫃上。

正因她很喜歡、很喜歡、超喜歡他,打心底深深愛他,真的把他看得很重,所以——瑪莉亞選了一條和雷奇分別的「人生之路」。

「嗚嗚……很抱歉替您添麻煩了。我已經不要緊了……」

她想起救了遍體麟傷的雷奇那天的事。

然而事實上被救的、得救的應該是瑪莉亞纔對。

「我——好想見雷奇啊。」

當瑪莉亞把菲妮那句「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放在心上之後,她心裏唯一產生想法就是想見到雷奇。

於是瑪莉亞細心地洗了個澡,還請菲妮替自己略施脂粉,爲了和雷奇見面而鼓起勇氣回豪宅去。

然而——

「嗚嗚,我失算啦!今天他要去士官學校上課不是嗎~」

侍奉瑪莉亞的女僕告訴她,她和雷奇以些微的差距擦身而過。

由於先前鼓足了幹勁,導致瑪莉亞現在的沮喪也非比尋常。

等到黃昏時雷奇應該就會回來了吧。然而,瑪莉亞的勇氣已經耗得一乾二淨了。

「嗚嗚……我這個笨蛋、笨蛋……」

由於自己總不能空手而歸,所以她爲了拿換洗的內衣褲而打開衣櫃,就發現那件繡着「六把刀彼此交纏的徽章」的漆黑外套就掛在那裏。

「————嗚~」

雖然雷奇拜託她拿去處理掉,但她無論如何都無法丟掉它。

上面沾滿的血跡都已經清理乾淨,而且她一把外套拿在手上就聞到濃厚的雷奇體味。

噗通——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她把那件外套緊緊抱在懷裏,看起來就像是在沙漠遇難的人在找水源。

「啊,歡迎回來,副團長!」

在尼伯龍根騎士團駐地當門衛的女騎士以精神奕奕的聲音和瑪莉亞打招呼,同時向她行禮。

瑪莉亞還禮時腳步不但沒停下來,而且彷彿是要隱藏抱在懷裏的「東西」般一路衝進了三樓的士官用個人房。

從烤全豬到長時間燉煮的羊肉料理、奢侈地使用辛香料的烤雞肉串、滴着肉汁的牛肉料理以及又粗又長的香腸等等——

即便只限肉類料理一項都有多得驚人的菜單,讓人們食指大動。

雖然她設法要把自己撐起來,但卻四肢無力。

「有啊。」

在這道光芒的另一邊有「真理」存在——

瑪莉亞發出了無聲的慘叫。

菲妮下令的最後一項「懲罰」,就是讓她和雷奇一起執行「警戒任務」。

或許是感受到沒能和對方見面的寂寞,足以令她全身發麻的甜美閃電流遍全身——

「剛、剛剛那是、什麼?難道那就是菲妮說的……身爲《女武神》非得貫徹到底不可的『東西』……是嗎?」

「妳有好好喫飯嗎?」

這項自建國以來爲了慶祝在春天獲得豐收、向神祇獻上謝意的例行公事,也因爲正逢稱士戰爭而不得不縮小規模。

然後——

「呼~、哈~」

接着——

瑪莉亞打開房門環顧了一下走廊,確認沒有半個人後就輕輕把門關上。

王都裏到處都有攤位盛大林立,營造出一股明朗、熱鬧、輕浮的氣氛;街道也加上了光彩奪目的裝飾,教會也敲響了慶祝的鐘聲。

胸口猛然湧上了炙熱的暖流,讓她把原本想說的話忘了個乾乾淨淨。

在位於王都中心的瓦納海姆廣場上有以國王代理身分出席的賽西莉雅公主準備了用水稀釋過的葡萄酒盛大宴客,有許多民衆一邊感謝上天一邊乾杯、唱歌、大笑,爲了今天而反覆練習的樂團也演奏起開朗的樂曲。

要說原因的話,那就是瑪莉亞抱在懷裏的那件沾染雷奇體味的漆黑外套。

血流一口氣加速奔騰,眼皮下的光芒也開始閃爍。

「嗯、嗯……」

就在此時。

她之所以開罵,是因爲「兩天前」瑪莉亞和雷奇演出的逃亡大戲。

足以讓人雙腿發軟的甜美顫抖,令瑪莉亞身形搖搖晃晃地趴倒在牀上。

羞恥、後悔加上自我厭惡——

瑪莉亞把臉埋進斗篷裏,用力嗅着它上面的味道。

「我、我要上了!」

或許是因爲身爲武者的同情吧,菲妮並沒有提及瑪莉亞之前乾的「好事」。

她雖然在設法讓呼吸平穩下來,但心臟還是宛如急促的鐘聲般怦怦跳個不停。

在瑪莉亞模糊的思考中,她一邊讓對雷奇的思念越來越炙熱,一邊把手伸向眼前的光芒。

而看準這些人胃袋的無數攤位也擺出了平常根本看不到的好東西。

頂着一頭宛如燃燒般的焰發、擁有深紅眼眸的少年雷奇就在那裏。

「別用妳的腦袋,用心來思考,把多餘的東西通通摒棄,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

能和雷奇交談,光是這樣就讓瑪莉亞十分高興、安心、鬆了口氣;接着雷奇立刻就拋出了第二個話題。

「唔、唔……」

擁有第三稱號者使出全力在王都裏四處亂跑的結果,就是他們倆以非人級速度發出的衝擊波搞得王都裏產生有如遭到輕微風暴肆虐般的損害。

她把它從豪宅裏帶出來了。

可是菲妮不是說過嗎?「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瑪莉亞把這句話當成強力的免罪符,才做出了這種行爲。

她比剛剛更使勁、更深入地把雷奇的體味吸進肺裏。

從結論來說,那之後瑪莉亞被菲妮狠狠罵了一頓。

「哈、哈……」

她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

在此——有位身穿喜歡裸體的男生的衣服、最強的《女武神》當場誕生了。

一個人站在瓦納海姆廣場上的瑪莉亞,正一臉心神不寧的模樣撥弄着自己的頭髮。

「——亞小姐、瑪莉亞小姐!」

濃厚的體味裹住全身,讓她有種雷奇正從背後抱住自己的錯覺。

填滿近在咫尺的距離的情感中混雜了重逢的喜悅、些微的隔閡和確實的愛意——也有少許的心痛。

由於瑪莉亞身爲軍人,所以必須被迫寫數量龐大的反省報告。

瑪莉亞試圖抓住的光芒化成星星從眼裏飛走,而她在頭上腫了一個包的情況下回頭一看,就看到單手拿着錘矛、臉上青筋畢露的騎士團長。

「咚」一下驚人的聲音響起,她的頭部傳來了一陣衝擊。

從背後傳來的叫聲讓她「呀」地發出慘叫,於是她臉頰泛紅地回頭看過去。

下一瞬間就有驚人的閃電在她體內狂飆,那種逐漸滲透全身的甜美感覺下腹部那裏傳來陣陣抽痛。

經常有人說戀愛是盲目的,因此瑪莉亞往錯誤的方向曲解了菲妮那番話;她彷彿要掃除迷惑般站了起來,觸摸了一下自己的頸環。

瑪莉亞的意識被前所未有的身體變化吞沒,同時還雙手使勁把沾滿雷奇體味的外套衣襟的部分用力扯近。

瑪莉亞發出了甜美的喘息,並且當場整個人脫力倒了下去。

攤位被吹倒的攤販店主的陳情。

「啊啊,雷奇你纔是,你有……在士官學校好好上課嗎?」

隨着甜美的喘息出現在眼瞼深處的鮮明光芒,發出了宛如劈開夜空的雷光般的亮光。

瑪莉亞猶豫了一下後就下定決心。

因此做爲戰後首度舉行的收穫慶典,這次就辦成了動員舉國之力的大規模慶典。

「還、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碰到真理了……」

「這、這樣啊,太好了……」

瑪莉亞在沒有發現這是身爲少女不該跨越的「那條線」的情況下,發出了幹勁十足的叫聲,「唰」的一下把外套翻過來披上。

聖方舟王國從今天起將舉行爲期七天的「收穫慶典」。

瑪莉亞高亢的慘叫聲在尼伯龍根騎士團駐地裏響徹雲霄。

瑪莉亞不由得閉上眼睛,身體也顫抖起來。

「不、不過,在那之前……只、只要再來一次……」

「呼啊啊,雷奇……你的味道……」

然後——

瑪莉亞宛如被自己苦惱的心情所驅使般,把臉往斗篷上緩緩地湊過去。

要是這件事被雷奇知道的話,肯定會很看不起她吧。

在這令人期待已久的日子,人們陸續出門逛街,也有許多人從周邊鄉鎮和各國趕來參加。

她光是嗅那個味道,就雙腿發軟了。

就在此時。

至於爲什麼要這麼做,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只不過,她對自己的行爲非常糟糕這點還是有自覺的。

因爲摔倒而受傷的人的陳情。

由於腦海裏浮現的只有不安,於是瑪莉亞試圖靠深呼吸讓自己鎮定。

瑪莉亞一關上門,就整個人靠在門板上。

瑪莉亞確信這就是那一回事了。

她明明是自願離開雷奇身邊、刻意遠離他,但卻別說割捨自己的思念了,居然還沉溺於這種反常的行爲;瑪莉亞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太差勁了。

屋頂被踩破的房子主人的陳情。

張開眼睛的瑪莉亞臉上有着無法掩飾的困惑。再繼續下去或許就能找到答案,但是她的「腦袋」卻在拒絕繼續下去。

瑪莉亞已經知道昨天自己乾的「好事」跟真理完全背道而馳,現在她只能一邊忍住有洞就鑽、羞憤欲死的羞恥感一邊等雷奇來會合。

接着——

雷奇一臉擔憂地看着瑪莉亞。

瑪莉亞心裏充滿了形形色色的感情,使她這次終於下定決心要把這件外套處理掉。

「————呃~」

瑪莉亞攤開了外套,然後捧在手上。

「~~~~~~~~嗚嗚嗚——」

她從臉頰到全身都熱得發紅,還多少滲出了一點汗。對於這讓自己比第一次上戰場還要緊張得多的「某物」,她的心跳已經快到會痛了。

「神鎧布倫希爾德」立刻化爲光粒子後消失無蹤,暴露出美麗的裸體。

墓碑被掃倒的墳墓主人的陳情——

隔天。

這一下她在黑暗的視野裏就的確看到了強烈的「光」。

「嗚嗚,我該用什麼表情去見雷奇呢……」

她的腦海裏產生了絕對不能透露給雷奇的情色幻想,使得全身都在冒火花。

而她所受的懲罰並不只如此。

這些數也數不清的陳情書通通湧入憲兵駐地,經過調查後結果是焰發少年和金髮少女——也就是雷奇和瑪莉亞的名字在搜查中浮上臺面了。

「我、我不行了,雷奇……」

她身穿燦爛輝煌的神鎧、把儀容得比平常更整齊的模樣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平常威風凜凜的女武神,而是一個在等意中人來會合而忍不住擔心起來的妙齡少女;那副美麗中帶着憂愁、令人憐愛的容貌吸引了街上的行人們紛紛對她行注目禮。

「不過嘛,這點懲罰就能了事真是太好了。」

「可是沒必要連雷奇你都跟我受同樣的懲罰吧?現在還不晚,接下來就交給我,請你去盡情享受收穫慶典吧。我現在……真的很想受罰啊。」

瑪莉亞的聲音帶着隱藏不住的羞恥,還蘊含着她的內疚。

此話一出——

「我只要能和瑪莉亞小姐在一起,不管做什麼都很快樂、很幸福哦。」

「啊,嗚嗚……」

雷奇十分直接地表達出來的好感,直接命中了疏於防備的瑪莉亞心房。

雖然瑪莉亞爲了遮住自己的臉不被雷奇看到而轉向前方,但從金色長髮中可以窺見紅透的耳朵,這就是一切的最佳證明。

交談到此中斷,雖然兩人間又再度陷入沉默,但卻沒有先前的隔閡了。

只要是爲了心愛的人,人類不管受到什麼考驗都頂得住。

然而要是心愛的人受到傷害,能忍得住的人卻着實不多。

(不過,事實上——我或許只是拿那件事當理由來逃避罷了。)

「……我最近不在豪宅裏,實在抱歉。」

瑪莉亞忍着心痛說出了這句話。

「請妳快點回來吧,我一個人住那棟豪宅未免太空曠了。」

「今天一定會回去。還有……『宿舍』那邊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如果雷奇你想的話就能馬上住進去……」

其實瑪莉亞真的不希望對方搬出去,想和他住在一起;然而她已經親口說要拒絕雷奇了。既然如此,她就必須照規矩辦事。

爲了貫徹自己的本心,就非得完成應負的責任不可。

這話剛說完——

「非常感謝妳,不過請恕我拒絕。」

阿利歐史壯以這句隱含了「光看都會覺得有夠丟臉」這個意思的臺詞向兩位少女發問。

雷奇、婷珂和白百合都連忙跟着跪下,只有阿利歐史壯還在裝傻;於是雷奇立刻往他的小腿上用力一敲,他纔在忍着不叫出來的情況下跪下了。

「這、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嗎……」

這是雷奇第一次見到長公主,但他也無法隱藏自己對她容貌的讚歎。

在形形色色的思念錯綜複雜的情況下,從王都警備任務開始已經過了好幾個鐘頭。

賽西莉雅公主從馬車上這樣說道。

「你果然不記得了啊。不過那時你還小,所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也太輕視自己『想怎麼做』這個最重要的部分了。即便那份期望會束縛對方、或是會傷害對方,我都應該……誠實地說給對方聽纔對。」

在通往王城的主要大道上,有輛帶護衛隨行的豪華馬車正緩緩前進。

而在這段期間內,這輛王室的馬車通過了雷奇等人前面——它往前沒走多遠就停下來了。護衛馬車的親衛隊女騎士們也立刻下馬,在周圍圍成一圈。

這時,有三個人影跟在雷奇和瑪莉亞後面。

雖然剛剛賽西莉雅還和瑪莉亞玩得樂不可支,不過聽到這話後——

「請、請您高抬貴手吧,賽西莉雅殿下!這個玩笑開得太過啦!」

真是好險。如果他知道自己的願望居然是「我能不能聞聞你的味道?」的話,對方絕對會輕蔑自己啊。縱然沒真的變成那樣,瑪莉亞也不覺得自己心裏真能受得了。

「雷奇……」

「呵呵,看樣子還早得很啊。我看妳就快點結婚,好讓喬瑟夫輕鬆點吧。」

「?」

由於收穫慶典的警備範圍遍及整個王都,導致憲兵隊人手不足。

妖精族的女騎士一邊深深鞠躬,一邊這樣說道。

「我、我想讓雷奇你、更瞭解這個國家,也希望你比以前更喜歡這個國家。還有,如、如果你願意原諒我的話,我、我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

「真的只有這些嗎?應該還有更多吧?」

「瑪莉亞小姐,請妳也把妳的願望說給我聽聽吧。」

彼此都觸犯了對方碰不得的禁忌,身爲密友也是童年玩伴的兩人立刻以激烈眼神互瞪起來,頓時現場火花四射。

「我們彼此是敵人也是仇人,或許真的是那種絕對不會有交集的關係吧。不過正因如此,我才——相信這場『邂逅』並沒有錯。」

然而,雷奇卻說他要拒絕她的安排。

而在多如夜空繁星的大量願望中,有一項「渴望」散發着最強烈的光芒。

即便如此,如果雷奇說他想去住宿舍的話,她也會尊重他的意思。

「嗯,我知道了。」

(……這也未免太像了吧?)

記得她們倆的確是「堂姐妹」。雷奇想起了之前帝國軍方獲得的情報,並且再度確認了瑪莉亞的確是個有王室血統的公主騎士。

反過來說只要過了那個時點,接下來就是他們的自由時間;只要不會對明天的任務造成影響,那麼多少通融點是不會有問題的。於是雷奇決定到時就邀瑪莉亞去一起去看夜景,順便在街上散步。

那是婷珂和白百合,而且連阿利歐史壯也在。

在戰場上號稱能以一敵萬而令人聞風喪膽、同樣擁有第三稱號的兩位英雄,完全不懂自己重要的意中人的心意,並且即便迷惑、誤解、受傷也要繼續前進。

「聞?」

預定脫軌之後,瑪莉亞的腦袋裏完全就是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只能一邊嘴裏「噢嗚噢嗚」地呻吟一邊滿臉通紅地手忙腳亂。

瑪莉亞立刻當場屈膝跪下恭迎對方。

由於雷奇的回答實在出人意料,更加速了瑪莉亞的困惑。

然而這並非結束,反而應該說從這裏開始纔是主戲。

「如果還需要其他東西的話請別客氣,跟我說一聲,我會盡可能支援——咦,啊?」

想和他手牽手、想聽聽他的聲音、想和他聊天——

「這樣不行啊,瑪莉亞小姐。妳隱瞞自己對對方的思念,這樣以後搞不好會出大問題哦。來,說吧。不可以隱瞞哦!」

就在此時。

這個質問對瑪莉亞來說,簡直就和已經結疤的傷口又被人硬是撕開一樣。

「實在很抱歉,賽西莉雅殿下。」

「嗚,我想要是賽西莉雅殿下您也早點結婚、讓國家穩定下來的話,爺爺纔會比較輕鬆吧!」

「好久不見了,瑪莉亞。因爲我偶然看到妳,雖然給護衛們添麻煩很不好意思,不過還是請容我向妳打個招呼。難得妳人都在王都了,偶爾也到我那裏來露個臉吧。」

在收穫慶典的期間內,可以說王都就是座不夜城。

而街上的人數別說是減少,甚至還增加了;不論是熱鬧還是華麗的程度,一入夜後就有了明顯提升。

然後,雷奇就一副「所謂求婚是怎麼回事啊?」的表情歪起頭來思考。

「妳再多說幾個也無所謂哦?我也想聽聽瑪莉亞小姐說更多願望。」

雷奇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思考起來。

他們的警備任務將會持續到午夜零時的報時鐘響起。

「——公主殿下,時間差不多了。」

做爲戰後第一次舉行的收穫慶典,同時還被當成戰勝慶祝會,因此有許多來自這場戰爭中並肩作戰的同盟國的顯貴齊聚一堂。

一被那雙深紅眼眸凝視,她的心跳就會快得令人難受。

「噓,你閉嘴啦!現在這氣氛可是超讚的啊!」

「初次見面,公主殿下。我的名字叫雷奇,就叫雷奇而已。目前正爲了成爲《稱士》而在士官學校就讀,承蒙瑪莉亞大人恩典讓我在此協助她。」

她蜂蜜色的頭髮上戴着仿自王冠的頭冠,身上穿着胸前有着大開口、還有細緻裝飾的晚禮服;這身打扮醞釀出令人無法想像是十八歲少女能有的成熟魅力,而且在這種高貴的氛圍中除了典雅之外,還能感受到足以令人戰慄的性感。

這段期間內並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讓所有人都平安玩到了晚上。

因此正規軍向士官學校要求支援,而立志成爲《稱士》的學生們也把這當成爲將來累積經驗的機會,於是輪班負責市區警備就成了傳統慣例。

然而——

瑪莉亞聽到這句話,頓時喫驚地望着雷奇。

雷奇等人開始休息、喫晚餐,替晚上的主戲做好準備。

雷奇那充滿包容力的熱切聲音讓瑪莉亞開始認真地、真摯地詢問自己的「心」。

不過——

接着——

瑪莉亞現學現賣,擺出一副鬧彆扭的表情嗆回去。

因爲瑪莉亞也有同感。

「我以前之所以會決定要搬出豪宅去住宿舍,是因爲考量到瑪莉亞小姐的『立場』。當妳對我說我們不能在一起時,我就發現自己太過體諒對方而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住宿舍這回事就取消吧。」

而比這些更讓雷奇驚訝的,就是賽西莉雅的長相實在太——

聽到雷奇這句話後,瑪莉亞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看樣子賽西莉雅公主很喜歡戀愛故事啊。此時她的雙眼可是炯炯有神——

賽西莉雅公主和瑪莉亞不但容貌像得宛如姐妹,連身上那股氣質都相當類似。

雷奇看着這樣的瑪莉亞,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馬車的車廂上刻了「王室」的徽章。

「嗯,沒什麼啦。對了對了,你向瑪莉亞『求婚』這件事也傳到宮裏來了哦。那麼最近有沒有什麼進展呢?」

這之後瑪莉亞誠心誠意地向雷奇道歉,心裏想着要乞求他的原諒。

婷珂和白百合神魂顛倒、雙頰泛紅,一副對雷奇和瑪莉亞的戀愛發展感同身受般當起了忠實觀衆。

她用力握緊長槍,竭盡全力鼓起了勇氣。

從它來的方位看,車上的乘客應該是從在位於王都北邊的迎賓館舉行的晚宴上回來的。

「我……我想聞……」

雷奇絲毫不失禮數地恭敬回答。

「啊!?還、還有別的嗎?」

不過——

她心想自己居然許了三個願望,他應該不會把自己當成貪婪的女人吧;想着想着就因爲不安而開始心痛了。

瑪莉亞慌慌張張地大叫起來,滿臉通紅地提出了抗議。

「——還、還還還、還是不必了!我……我什麼都沒說!」

我說了才真的會有問題啊——瑪莉亞一邊在心裏大叫,一邊面對用天真無邪的深紅色眼眸表達率真情感的雷奇,她只能滿臉通紅地在那裏扭扭捏捏。

瑪莉亞在幾乎脫口而出時緊急剎車了。

瑪莉亞頓時臉紅過耳,一邊用力捏緊裙襬一邊兩條大腿扭扭捏捏地互相摩擦起來,雙眼還水汪汪地仰望着雷奇——

然後有位妖精族的女騎士恭恭敬敬地打開了馬車的車門。

相對於卡內基帝國這種大國,聖方舟王國之所以能在這場漫長的戰爭裏撐到最後,可說全都拜賽西莉雅公主卓越的商業才能和交涉能力所賜。

結果一問之下,就有數量多得驚人的願望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把瑪莉亞當成妹妹的慈愛公主突然瞥見了站在瑪莉亞後面的雷奇,立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喂、喂,我得忍受這種拷問到什麼時候纔行啊?」

做爲臥病在牀的國王代理,早在五年前賽西莉雅就一手接下了該國所有政務,拼命要復興這個在漫長的戰爭裏陷入疲弊的國家;由於她展現了相當優秀的政治手腕,所以贏得了國民們的信賴。

從車廂裏現身的,是一位美到足以令人驚歎的女性;這位正是聖方舟王國的長公主賽西莉雅。

婷珂和白百合最早提出想和雷奇組隊,後來阿利歐史壯也跑來加入,組成了一支臨時小隊;然而——

「哎呀,你是……」

她這樣回答後,那股公主風範立刻就回到臉上;最後她轉向瑪莉亞。

「明天還會舉辦招待各國來賓的晚宴。到時我會招待妳過去,妳偶爾也該在社交界露個臉。當然,妳要帶妳的愛人出席也沒關係哦?」

她面帶惡作劇式微笑說出這番話,然後就回到馬車裏去。

雷奇等人目送公主的馬車,然後站起來要回到原本的任務時,向整個王都宣告已經到晚上九點的莊嚴肅穆鐘聲響起了。

聖方舟王國的漫漫長夜從此纔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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