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雫與我

11

這是何等超脫現實的光景。

小葵在我的房間跟女孩子們聊天。

我並不是說小葵在我房間這件事超脫現實。

當然，光是這樣對我來說就已經幾乎等同於奇蹟了，但我並不是在比喻，而是現在我的房間中的光景就字面上的意思超脫現實。

從剛剛開始和小葵聊天的其實是兩名「鬼靈精怪」。

其中一人是騎着小型飛龍名爲菈魯菈的龍族少女。

另一人是身穿帥氣盔甲的劍士，夏露露。

雖然乍聽之下似乎沒有能比龍更超脫現實的東西但實則不然。

這位稱爲夏露露的鎧甲劍士也相當沒有真實感。

她穿的鎧甲就設計也好、材料也好完完全全就是奇幻世界的產物，在身爲一介日本高中生的我的房間中簡直突兀到死。

她下半身穿着酒紅色的長裙，上半身的胸甲那片厚重的金屬板只要一動就會發出沉重的聲響，雖然不知道到底是哪種金屬但是光聽聲音就覺得防禦力高到不行。

身體被講究的盔甲優雅地包覆着的她背上揹着幾乎和她身高等長的長劍，胸口綁着黃色的大蝴蝶結般的領結。

夏露露也擁有脫離常理的美貌。長長的金髮加上深邃的碧眼、高高的鼻樑、薄脣、絲綢般細緻的肌膚，她的容貌完美虛幻到如詩如畫。

騎着龍頭上長角的少女。

穿着洗煉的盔甲揹負大劍傾國傾城的美女。

光看這兩個人就宛如身處童話之中。

就連跟緹特可相處了一段時間稍微習慣了女孩子的我還是會感到不自在，明明是自己的房間卻連盤腿放鬆都不敢。

另一方面小葵卻似乎完全不把龍還有鎧甲放在眼裏，跟兩個人聊到忘我已經一陣子了。她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溝通能力高到令人佩服，無論對方是誰都能在一瞬間溜進對方心裏跟他打成一片。

菈魯菈與夏露露也聊得很開心，從剛纔開始的閒聊就一直沒停過。

要說感覺突兀的這三個人究竟在聊什麼，從剛纔到現在一直都在討論電視節目。

空氣似乎燒了起來。

「啊，海人先生，不好意思。」

「但是公主完全被別人搶走了呢。」

我帶着小葵繞到夏露露背後。

緹特可擺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請務必觀賞，但是目標觀衆明顯是以主婦層及老年層爲主，所以葵小姐可能會覺得有些無聊。」

乍看之下他像是個普通的男性，個子高大、蓬亂的銀色長髮在腦後束成一束、瞳孔是深深的腥紅色、飄忽的眼球如血一般紅。

接着小葵摟着我的手臂把我拉了起來。

我在心裏這麼吐槽站起身來，裝出拿你們沒辦法的樣子。

「嗯，我能理解，他的笑容非常可愛呢。」

我問緹特可。

「菈魯菈平常都看什麼呢？」

乍看之下只是一般的人類。

我憤慨地說。雖然不多但我好歹在學校有朋友。

小葵就開始定期地來我家玩，而且每次都會一起看緹特可的店面。看來小葵是那種喜歡妖怪跟靈異之類的個性，所以她纔會說怎麼看都看不膩。

偷偷瞄了她一眼小葵笑得非常開心。

簡直就像是在逛街——這麼說有點太誇張了……要是房間的氛圍沒這麼陰沉可怕倒有點像在約會。

能改變樣貌的藥。

對於小葵來說這種程度的接觸或許不算什麼，但是我的心臟卻是爆聲連響。嗚嗚嗚，胸部有點碰到啦……

「各位，打擾一下。」

我和小葵對看一眼接着對彼此點頭，看來狀況不妙。

也因爲如此從剛剛開始我就一直雙手抱膝蹲在角落眺望她們聊天。

從那一天以來。

這傢伙簡直跟哆啦●夢一樣，這麼想我自我解嘲地笑了，這麼說她也是從抽屜裏出現，偶爾還會睡在壁櫥裏。

她這麼對我說。

她的舉止之流暢使我不禁看傻了眼。

我擺出嘔氣的樣子，但是其實是真的不好受。

「嗯！我本來就很喜歡香●人，特別是那個馬桶蓋髮型的那個好可愛～」

我問。

生意做到一段落正在休息的緹特可這麼說。

我不滿地噘起下脣。

「怎…怎麼了嗎，夏露露？」

「對了，緹特可如果現在有空可以讓我們看看你的商品嗎？」

特別引人注意的是會飛的藥、能變身透明人的藥、能獲得千里眼的藥、暫停時間的藥等等，每一瓶都能實現人類自古以來的各種夢想。

只能說真的是應有盡有。

「是的，足球遊戲我能玩到天荒地老。」

「原來是這樣，葵小姐原來喜歡香●人主持的『日本！我來了』呢。」

「夏露你又不是35歲以上（主婦層）也不是50歲以上（老年層）不是嗎？」

「生意沒問題嗎？」

長高的藥、長胖的藥、變瘦的藥、縮小的藥、長毛的藥，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很多種用途。但是商品的種類實在是太多了。緹特可販賣的商品可說是無比繁雜，光奇藥就有這麼多種，其他還有武器防具、符咒寶石等。

「一不小心就只和女性們聊開了，如果可以的話要和我們一起喝茶嗎？」

「沒辦法啊，我跟香●人還有晨間劇什麼的又不熟。」

緹特可回答。

小葵走進緹特可的販賣空間看了看深處的架子，架上擺的是緹特可衆多商品中的『奇藥』。

「等一下再說。」

和菈魯菈聊到一半的緹特可應了聲「是」輕飄飄地跟了上來。

每一瓶藥的顏色都鮮豔到不正常，無論怎麼看都超不健康。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敢毫無猶豫的一口灌下那瓶迷藥。

「錄像帶？」

「等下要陪您玩實況足球嗎？」

「他回來了嗎？」

我邊裝傻邊回答。

夏露露的動作簡直就是戰士本身的代名詞，光是擺出架式就帥氣無比，直覺告訴我她一定很強。

我不愛看電視所以完全插不進話，真要說我會看什麼節目的話大概就是運動新聞跟動畫了吧。

只要有在意的物品小葵就會拿起來接着請緹特可解釋效果，緹特可也全都詳細的回答。我在她旁邊雖然沒說什麼，但是緹特可賣的藥真的全是些奇怪的東西。能把皮膚變綠的藥、把眼睛變成一個的藥、放屁放不停的藥，真的盡是些詭異又搞不懂意思的東西。順帶一提在鬼靈精怪間賣最好的是最後那罐——搞什麼啊？

「當然可以，不過還請慎重小心。」

夏露露沒有回答小葵，只是看了緹特可一眼。「這個妖氣——你認得吧？」

到了這裏我也開始緊張了，這是我在緹特可來到這裏之後第一次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氛圍。

夏露露站起身，緩緩地拔出大劍。接着腰一沉擺好架式，盔甲隨之發出聲響。

「怎…怎麼了嗎，夏露露？」

「是嗎～？咱完全沒感覺的說。」

緹特可說。

從入口的黑暗之中出現了一個身高和我差不多，甚至更高大的人影。

「我喜歡看晨間劇，真的很好看。」

「話說實況足球你還玩不夠啊？都不會膩嗎？」

小葵挽着我的手臂走向緹特可。

「歡迎光臨。」

我嘟起嘴念着「一羣怪人」。

這時候夏露露對着躲在角落的我說。

小葵說。

「要你管，話說在自己的房間『也』是怎樣？『也』個頭啦。」

然後除了這些奇怪的東西，還有不少說是隻有夢裏纔會出現也不爲過的商品。

「那像夥」出現了。

夏露露真是個好人。真的，跟緹特可完全相反。

如果這就是妖氣的話——和至今爲止所見的所有妖怪不但檔次完全不同還帶着一股不祥的氛圍。

接着就是像我這種正處青春期之中最有興趣的藥。

一邊想着這些無聊事時夏露露突然語氣低沉說道，朝她一看她竟然伸手握住背上大劍的劍柄進入備戰狀態。

不過這些商品似乎相當昂貴，問緹特可價格她回答的「處女的血液十人份」也不知道到底算貴還不貴。

緹特可說着擺出拿着控制器的手勢。

「陪我是怎樣啦，我有這麼可憐嗎？」

他一耳上戴着三個耳環、雙手包覆在紗布般的髒布之中、雙頰空洞、下巴上是和頭髮同色的鬍鬚、服裝則是像是修行者穿的髒和服。

「咱最近在看初代版假●騎士。藤●弘演的本●猛，用錄像帶看的。」

「這…這樣啊？我都不知道。那夏露露平常都看什麼呢？」

「緹特可跟菈魯菈也一起來吧。」

「緹特可。」

「對，標準錄像的畫質比較好。」

但是問題是那個氛圍。從他身上散發出從外表難以想象的不祥氣息。

「葵小姐，海人先生，請來這裏。」

「晨間劇啊～聽說很好看，我媽媽有錄起來找時間來看好了。」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是這種感覺。

夏露露看向我們。

「如您所見今天並不忙。」

接着，正當緹特可回到她的位子正座坐好時——

小葵一臉緊張地問。

小葵回了聲嗯站起身說：「來吧小海，我們一起看。」

另一方面菈魯菈則是回答「茶就不用了」在龍背上倒了下來，不一會竟然呼呼地睡着了。她的個性和外表相同，既隨興又像小孩。

「看似如此，他也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在這裏出現了呢。」

夏露露盯着出入口，簡短地回答。

緹特可接着說：「天衝大人。」

「什…什麼？」

不過——要喝茶你也把盔甲脫了吧。

小葵一臉開心地問。

足球遊戲迷行商人、喜歡晨間劇的劍士。

「是。」緹特可面無表情地說：「還真是稀客呢。」

在那之後發生了奇怪的事情，纔沒多久小葵竟然跟常客熟了起來，現在眼前的『夏露露』就是其中之首。這個劍士乍看之下非常奇幻興趣卻出乎意料的很大衆，跟小葵似乎很有的聊。「連在自己的房間也是孤單一世人嗎。」

名爲天衝的妖怪不發一語看着緹特可。

這時我突然發現夏露露微微地發着抖。

「許久不見了，今天需要什麼呢？」

緹特可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和平常完全相同。

天衝無言地指着背後的大櫃子。

「是平常的那個吧？」

緹特可點頭說了聲瞭解，接着從大櫃子的上層拿下一個小壺。

天衝不發一語地接下，接着從懷裏拿出某樣東西交給了緹特可。

「謝謝光臨。」

緹特可說完用毛筆在和紙上寫了些什麼後和小壺一起交給了天衝。

他漫不經心地收下後緩步走向出口。

我鬆了口氣，看來不會有什麼意外。

但是就在我這麼想的剎那，天衝停下了腳步。

接着他看了我一眼。

天衝像是在打量我一般盯着我看。

我像是被結凍一般一動也動不了。

從內心湧出的恐怖化爲汗水浸溼了我的背。

「這位人類這是這次的房東，還請不必在意。」

緹特可補上。

天衝這才終於把視線從我移到緹特可身上。

「葵小姐，海人先生，鬼靈精怪對待人類並非絕對友善，這點請務必銘記在心。」

就在這個時候菈魯菈發出怪聲醒了過來。「呼呵～睡飽了！」

「他是最強的鬼靈精怪。」

「什——」

我問。

我倒抽一口氣。「那種傢伙爲什麼會來這裏？」

伊藤說。

「所以你今天是來付錢的嗎？」

這麼說也是，人的指甲哪可能長這麼快。

我點頭。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夏露露是「鬼靈精怪中的好人」。

夏露露解除備戰姿態，收劍回鞘才終於鬆了口氣。

伊藤哼的笑了一聲。

「怎麼了？」

「比指甲高數倍。」

「不愧是緹特可，真是有膽量。」

被我這麼說小葵才心不甘清不願地低頭。

伊藤看似有些不悅地搖頭。

「咦？」突然被這麼一問，小葵露出詫異的表情。「幾歲……剛剛不是說過同年了嗎？」

伊藤看了我一眼接着看了鎧甲劍士一眼後向她行了一禮。

伊藤把瓶子交給緹特可，接着收下了緹特可簽名後的和紙。

「什麼問題？」

我問。

「傳聞中。」緹特可說：「天衝大人從數年前再次出現後便開始居住在我們的附近。但是依照伊勢大神的說法，天衝大人已經完全喪失了過去的兇性，迴歸成溫順的鬼靈精怪，若非如此今天就拒絕他來店了。」

「是嗎……」夏露露說：「是這樣就好。的確，他製造大亂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話說回來，今天好像感覺不到其他鬼靈精怪的妖氣呢。大家都是感受到天衝的妖氣而逃之夭夭了也說不定。」

「你好。」

我拍了拍胸口，但是看到出現的人在別種意義上又喫了一驚。

「不要緊，這次不是天衝。」

那是——武士刀。

「好久沒這麼緊張了。」

「等…等一下下！怎麼了啦，好好相處啊！」我跳進兩人之間。「小奠你怎麼怪怪的？」小葵縮了回去，小聲地呢喃「對不起」。

「眼淚很值錢嗎？」

我的下巴掉了下來。

「沒有這回事，伊藤真的很漂亮。」

我嚥下一口口水，刀上散發出一股不尋常的妖氣，看來並不是普通的武器。

小葵不以爲意地哼了一聲。

「跟外表沒有關係，難不成得一一跟你解釋嗎？」

「不過。」緹特可補充說：「神也不是什麼都做得到。」

接着看着她整整一分鐘這才從離開了房間。

小葵依然不開心地嘟着嘴。

「嗚～喵喵……！」

接着她看向我們。

夏露露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這麼說道。

「是…是喔。」

「你…你幹嘛帶這麼的東西走來走去？」

雖然不太明白怎麼回事，但是我有點想改變話題。該怎麼說——伊藤散發出一股非常難以接近的氣息。

被我這麼一問伊藤像是沒什麼大不了似的點頭應了聲「嗯」。

回答的是緹特可。

「……嗯。」

「我也好害怕。」

夏露露說。

「長得真漂亮呢。」

我看向店鋪的入口，由於過於突然我下意識地往後退。

不知道這個比喻到底該說是容易理解還是難以理解，我皺起眉頭看了一眼小葵發現她的表情跟我一樣。

「是的，過去是個在我們的世界和人類的世界殺生無數令人畏懼的存在。簡單來說就是喜好戰鬥，只要看見強者就會不顧一切的上前挑戰，而且不問理由至死方休，簡直就是戰鬥的化身。」

夏露露說。

「是嗎？話說回來你幾歲了？」

我補上一句「對吧？」又看了小葵一眼，發現她一臉不悅。等一下——漂亮是你先說的啊？

「那是誰？」

伊藤語氣平淡地說：「不用跟我客套。」

「哼…哼，反正跟我沒有關係。」

表情僵硬的她連聲音都比平常生硬。

「夏露露。」小葵舉手問：「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我就知道。對不起，不過你比看起來還要幼稚。」

伊藤微微地點頭。

「神確實存在，日本的神祇爲數衆多，各司其職統治着這個國家。」

「……沒有。」

夏露露輕輕地點頭。「嗯，是真的存在喔。」

「換句話說神像是種職位，就人類來說有點像政治家兼法官兼黑道老大。」

「不好意思。」就在這個時候緹特可突然說：「看來有新的客人上門了。」

我舉起右手。

夏露露低頭嘆了口氣。

伊藤慢了幾拍點頭，接着拿出一個小瓶子。但是這次裏面裝的不是指甲，是透明的液體。「嗯？不是指甲？」

這時我發現伊藤拿着某種棒狀細長的物體。

「等…等等，小葵，跟人家打個招呼啊。」

夏露露也露出微笑。

「這是淚水。」緹特可說：「雫是用指甲與淚水交易。」

我有點佩服伊藤，就算看到房間內菈魯菈的龍也無所畏懼。就這方面來說令人感嘆她真不愧是熟悉妖怪的人，一般人就算嚇到腿軟也不意外。

「嗯，指甲之前給過了。」

「那個，跟天衝先生不是很有關係。」小葵先這麼說後問：「剛纔夏露露跟緹特可一直提到的大神，那個……神是真的存在嗎？」

「真的假的？」

小葵滿臉通紅嘴脣微微地顫抖。「又怎樣！我才比你像大人！你看胸部也是我比較大！」

緹特可和往常一樣面不改色，嘴角微微上揚說：「您過獎了。」

「沒辦法，就連我也很久沒這麼戰戰兢兢了。」

「喔…喔喔。」

小葵水汪汪的大眼看着我問。

小葵像是害怕的小狗般說。

出現的竟然是伊藤。

看來是我不知所措的樣子很好笑，夏露露掩嘴優雅地笑了。

「那…那傢伙是誰？」

「最強？」

「然後——」我看向伊藤。「這是我從前的朋友、青梅竹馬的神倉葵，她跟我們同年。」

「伊…伊藤，那是什麼？武士刀？」

接着用銳利的目光環顧四周。

這時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伊藤簡短的回答後陷入沉默。

接着理解到那是什麼的同時雞皮疙瘩爬滿全身。

「是…是嗎？啊不是。」我這次看向伊藤。「對啊，很漂亮。」

「不用擔心。」伊藤一臉無趣地說：「我跟江口不是這種關係。」

「這樣的確比較好。」

「咦？」

「你好。」

「……沒爲什麼。」

「是這樣嗎？」

「那…那個，她是我的同學，叫做伊藤雫。」

「有可能。」緹特可接着說：「但是沒想到他竟然會來我的店裏，這樣畢竟是與人類世界的界線，保險起見還是聯絡伊勢大神好了。」

她在龍背上坐起身，揉了揉雙眼。

「我說你不是隻睡了十五分鐘嗎？」

我一吐槽菈魯菈就用半夢半醒的眼神搖了搖頭說：「十五分是睡太久啦。」

「剛剛可不得了，天衝出現了。」

夏露露說。

剎那，雖然只有一瞬間，伊藤訝異地瞪大了雙眼。

「怎麼了嗎，伊藤？」

我問。

伊藤只回說沒事，馬上又變回原來的表情。

「天衝？」菈魯菈充滿睡意地說，接着慌張地看了看四周。

「在哪？天衝在哪？」

「已經回去了。」

緹特可說。

菈魯菈說了聲是喔鬆了一口氣。

「哎呀～還真厲害，那傢伙竟然還活着啊……嗯？」

這時菈魯菈看到伊藤，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嗯～？你好像挺有趣的呢～」

菈魯菈騎在龍背上靠了過來。

接着絲毫不害臊地直接盯着伊藤看。

接着她頭上的犄角滲出了微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所以你纔會『在這個時候來這裏』啊？」

首先我想先從認識伊藤的人開始問起。認識她的人最先想到的理所當然是家人，但是我跟伊藤認識也纔沒多久，突然到女孩子家裏問東問西難度有點太高，所以我打算先從伊藤過去認識的人還有朋友下手。

菈魯菈一句話改變了伊藤的表情。

我午休跟放學的時候找過伊藤好幾次。

「對不起，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了，江口。」

伊藤小聲地滴咕了一句是喔。

不過幾天前才認識她而已，現在卻無法不想她。

小葵舉起右拳高喊了一聲，簡直跟小孩一樣。

真是的，一到了關鍵時刻竟然不在。

說完她掉頭就走。

那是在某天的回家路上。

伊藤用看穿一切的視線看着我。

接着思考了一陣後看向我。

冷酷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就這樣放她回去實在是有點不好受。

在那之後我跟小葵說伊藤給了我不少建議之後她也深刻地反省，覺得自己的一時衝動很丟臉並想向伊藤道歉。

「難得來不再多聊一下嗎？」

「爲什麼？」

「我並不討厭兩位，不過我就是無法和一般人深交。」

能致任何人於死的藥——

「你怎麼知道？」

「對啊，我們不是朋友嗎？」

「幹嘛？」

小葵有點興奮地說。

「怎麼會是打擾？對…對了，伊藤到底跟緹特可買了什麼？如果可以的話告訴我吧？」

伊藤小聲地說完，像是要隱藏自己的表情一般低下頭，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皺起眉頭。「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是誰又不重要，回答咱的問題吧。你拿那把刀是想幹嘛～？是想來報仇嗎？」

「因爲我還沒跟小雫和好啊！」

話說回來，菈魯菈似乎對伊藤說了什麼「復仇」的樣子？

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發現伊藤似乎是一年級中途轉進我們學校的，因此他們也不知道伊藤小時候的事。

想到這裏我不禁苦笑。最近的我怎麼一直在想伊藤的事。

我從背後叫住她。

我一開心不禁露出微笑。小葵就是這種人，簡直跟太陽一樣，不照亮身邊的暗處不善罷干休。

「小海，我們幫幫小雫吧。」

但是她每次都對我說「沒事不要找我」這種愛理不理的話，跟前幾天在校舍後方的態度完全不同。

伊藤不解地皺眉。「什麼？你是哪位？」

「那我先告辭了。」

她看起來雖然長大了，但是小葵卻是完全沒變。

隨後跟我們道歉的伊藤看起來非常寂寞。

「我買了『能致任何人於死的藥』。」

順帶一提，緹特可自從那天開始就出門去伊勢了一直不在家。由於伊藤是緹特可的顧客，所以她就算清楚伊藤的事現在也沒辦法問她。

我突然想起天衝。但是天衝大鬧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所以也難以想象跟伊藤會有什麼因緣——

她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我不禁笑了。

而且，她還是我在這個班上的第一個女性友人，這句話不知爲何我沒說出口。

12

那晚的伊藤非常奇怪。

「同學？」

說完她就匆匆忙忙地消失在出口的另一頭。

「跟你解釋很花時間。」伊藤閉上眼說：「總之，我大概一陣子不會再來了，就儘量不要碰面吧。江口你真的遇到麻煩時再跟我說吧，我會盡力幫你。」

小葵低下頭，雙手在腹部前面扭扭捏捏的。

我從隔天開始展開調查。

「就告訴你我跟緹特可買了什麼吧。」

面對這麼天真無邪地回答，我只能苦笑。伊藤說的對，小葵有點——不，應該說非常孩子氣。不過這也是她的優點。

我想還是有必要跟伊藤好好談過一次。

我先找了伊藤一年級的同學。

「看來幼稚的是我呢，竟然比你晚道歉。」

「小雫說沒辦法跟一般人做朋友，我想一定有什麼苦衷。如果她有困難我想幫她，就像小海在我有困難的時候對我伸出援手一樣。」

「嗯！我絕對要成爲小雫的朋友！」

小葵嘟起嘴說：「嗯……因爲她看起來很困擾。不想交朋友絕對是有困難纔對！」

「你到底——」

「我本來就不能跟一般人扯上關係。」

伊藤幾乎是用瞪的看着菈魯菈，手上的刀喀嚓作響。

「直覺。」小葵露出微笑。「我的直覺很準喔。」

她嘟噥着，稍微笑了。

而且想跟她聯絡的不只我一個，小葵也是。

我聳聳肩，用稍微有點捉弄的語氣這麼說：

但是他們每一個都漠不關心似的所有人都回答了「不知道」。她是個沒什麼印象的女孩子、故意不跟人接觸、一直都一個人不說話、感覺有點噁心，對她盡是諸如此類的評語。

莫名銳利的聲音讓我緊張了起來。

「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沒道謝。而且小雫一定是個好人，我想跟她做朋友！」

伊藤慢慢地搖頭，接着表情莫名地認真了起來。

原本以爲她是因爲小葵的事情在生氣，不過是我誤解了。伊藤欣然接受了小葵的道歉，她也爲自己不成熟的態度感到抱歉。

始終殺氣騰騰的她令人難以接近。

「的確，我也覺得伊藤是個好人。」我說：「那傢伙發覺我跟妖怪做生意的時候竟然特別來給我忠告。還說之後遇到困難時願意幫助我，她絕對不是壞人。」

伊藤嘆了一口氣。

接着她又說了跟之前一樣的話。

「幫忙？爲什麼？」

伊藤回應小葵的話感覺不出有任何別有用心。

「喂！」我又一次叫住她。「好好解釋給我聽啦！再怎麼長都無所謂，我們不是同學嗎？」

伊藤回頭瞥了一眼。

我應了聲「對啊」接着又笑了。

菈魯菈尖叫一聲抬起雙手。「好口怕！這麼口怕咱要回家了！」

目送菈魯菈離開之後伊藤用銳利的語氣這麼問。

真是個充滿疑惑的夜晚。

「不是已經互相道歉了嗎？」

「緹特可，剛剛那是誰？」

我瞪大雙眼當場動彈不得。

「可是她從緹特可那裏買了殺人的藥喔？」

「龍族的菈魯菈，她能看見人的過去因此應該是對雫的過去有興趣吧。雖然她有些隨興頑皮但是應該只是純粹好奇，並沒有惡意。」

「等…等一下！」

「她一定是有什麼苦衷。」小葵的回答快到間不容髮：「嗯，絕對是這樣。」

復仇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就現狀來說信息嚴重不足。

「是這樣沒錯啦——話說你在積極什麼啊？」

爲此我得先更瞭解她，就真正的朋友來說我實在是太不瞭解伊藤了。

而且不知爲何還拿着武士刀。就算原本再怎麼奇怪，會拿着那種東西到處亂跑就更不正常了。而且……雖然不知是真是假，她還說自己買了『能至任何人於死的藥』。

「哪有這回事，那樣對伊藤來說算普通了。」

小葵用力地點頭。

不過好像有人知道她家住哪，也小聲地告訴了我。

13

接着她說：

「再見。」

看來我也想跟伊藤更要好一點。

接着她轉過身正面看着我。

「是道過歉了……可是小雫感覺還在生氣。」

「不必，我沒有打擾兩位的意思。」

伊藤家是經營財閥在附近似乎是小有名氣的有錢人，所以伊藤一定是瞧不起我們，那個女同學說的時候一臉不悅。

我也有聽過伊藤財閥的名號。聽說他們住在豪宅裏，從暗處支撐着國家的經濟。

如此一來就多少理解伊藤一點了。

但是——糟糕，這樣要去她家就更難了。

到了午休這次我想到問班導伊藤轉來前的事。在這所高中雖然一直都是一個人但是追溯到之前的學校甚至國中、小學應該至少會有要好的同學纔對。

到辦公室問了導師關於伊藤的事之後，他從抽屜裏拿出了一本像是賬簿的東西，看了一下，接着翻過一遍之後哼了一聲。

「伊藤本來是爲什麼會轉進來？」

我問。

「哎呀，不知道。上面沒寫這麼私人的東西。」

這也難怪，伊藤上了二年級後導師也換人了。

「那查得到伊藤之前上的高中在哪裏嗎？」

「這個上面就有寫了。」

導師的表情狐疑了起來。「怎麼了，江口？你在調查什麼？」

「沒有，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先跟你說，就算你只是學生只要有關隱私我也沒辦法隨便告訴你。想問什麼問題直接去問他本人。」

糟糕，我隨便呼嚨一下，偷瞄了一眼打開的賬簿。

上面寫着「縣立R高中」。

「啊…好。老師說的也是，對不起。」

目的既然達成就不必久留。

我快步走出老師辦公室。

我滾到牀上閉起眼睛。果然有那裏不對勁，明天我打算直接殺去伊藤她家。

伊藤是來自遙遠過去時代的人，所以要是依循痕跡的話在中途就會斷掉。然後——她若是超越時空來到現在的話，就有可能跟一直在異世界的天衝有所因果關係。

「兩個人都說不認識叫做伊藤雫的女孩子，還說沒有這個人。」

「我也知道你不能隨便透漏客人的信息，可是還是請你告訴我。」

「哪裏怪？」

的確，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是我看錯學校名稱了嗎？不對，我看得很清楚，伊藤以前唸的絕對是R高中。

「那你認識住這裏的伊藤家嗎？」

「同一個人—是嗎？」

「那個，靜音小姐會不會有孫子呢？」

我邊這麼想邊看了看房間。最近十天緹特可一直不在，一個人的房間似乎有些寬敞。嗯……雖然不想承認但是……

聽了我的話小葵皴皺眉頭。「那是鄰鎮的高中吧？」

「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那麼她是養女嗎？」

「爲什麼呢？」

我記得好像預計在R高中的在校生畢業後廢校。

緹特可飄到我面前正坐。「我回來了。」

「因爲她跟靜音小姐長得一模一樣啊。」

「是伊藤的事。」

老婆婆回想當時表情跟着淡了下來。

「不會喔。」

我搖了搖頭再次閉上眼睛。

「不對，應該也不是。那個長相一定是伊藤家的小孩。」

「怎麼會這樣？」

我說。

過了不久抽屜彈了開來，緹特可從裏面出現。

老婆婆微笑着說，滿臉皺紋的臉十分和善。

「不好意思，能耽誤一下您的時間嗎？」

我跟小葵四目交接。果然有問題。

那天放學後。

「首先，雫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婆婆馬上回答。

大得不象話。不只大還很舊，甚至還有種平民難以接近的排場。

就在這個時候。

「嗯，我每天都在這裏散步啊。可是那應該不是義德先生的女兒喔。」

我還在等緹特可回家。

緹特可直視我的眼睛，我不禁嚥下一口口水。

我跟小葵被豪華大宅震懾，只能呆站雨中。

「R高中？」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抱怨。

難以置信——不，應該說相反。原來如此，這一句話將一切串連了起來。

我說完掛上了電話。

「啊沒關係，我只是在散步而已。」

「靜音——小姐？」

「是吧？」

「對，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吧。有個伊藤義德先生的親戚，叫做伊藤靜音的小姐。比我大幾歲常常一起玩，最近看到的那位小姐跟靜音小姐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像是同一個人，我看到的時候嚇了一跳。」

「啊啊。」婆婆敲了一下手掌。「這麼說來是看過幾次。」

「靜音小姐沒有結婚，年輕的時候就得結核病去世了。」

我有點意外。竟然長得那麼像，有點令人在意。

「是啊，我也聽說過。話說我有朋友念那裏，今天晚上問問看好了。」

隔天，星期六。

等的時候腦袋裏滿是至今爲止得到的信息與疑問。伊藤和天衝的因果關係、對周遭來說伊藤似乎不存在、沒有轉校前的經歷、還有叫做靜音長得跟雫一模一樣的女性。

老婆婆停下了腳步。

回頭一看是一個碰巧經過，穿着藍色雨衣的老婆婆。

「不是，R高中現在也只有一班，她們說如果同年級一定會有印象，就算只有同班半年也應該記得纔對。」

「小海，好奇怪喔。」

緹特可面無表情歪着頭問我是什麼問題。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我小聲地說，接着又陷入思考。

真是的，緹特可怎麼不快點回來。我從牀上跳了起來。

「歡迎回來，應該說剛剛好。」我坐在牀邊。「其實我有點事想問你。」

「對啊，鄰鎮的小學校，一個學年好像才三十個人而已，全校也不過八十個人。」

有點寂寞。

我把今天發生的事，還有至今爲止所有的疑問都告訴了她。

「我…我說你啊，不要從那裏進來我會嚇到啦！」

就連我跟小葵也不禁退縮，根本進不去。學海螺小姐進門大喊：「你好～三河屋酒店～」的話感覺會被裏面衝出來的武士攻擊。

「婆婆你爲什麼這麼確定呢？」

我邀了小葵朝伊藤家前進。

就在我們猶豫不決的時候背後傳來招呼聲。

「那…那個不好意思。」

贊！我小小地握拳。

「沒辦法，那麼明天去過她家之後再說吧。」

「可是這樣的話，伊藤雫到底是誰？」

「那…那，你認識這邊的小姐伊藤雫嗎？」

「請您習慣。」

我在興奮之餘聲音也不自覺地大了起來。

小葵這麼問。

兩人一定是很要好吧。

「哎呀，這我就不知道了。」

外面不巧下着雨，天上烏雲壟罩，就算是大白天也相當陰暗。

伊藤財閥的宅邸在離我家搭十分鐘公交車到了郊外，再沿着竹林河岸步行十五分鐘的山腳下。找到了，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從外面頂多只能看見高聳的牆、堂皇的大門與牆後的屋頂而已。

「請別在意，雫只禁止了我透露她購買的商品。因此我能在所知範圍內盡力回答海人先生的問題。」

那是所離市區很遠的鄉下高中。

那天晚上過了十點我突然接到小葵的電話。

「認識啊，從以前就是鄰居了。」

不過就算再怎麼想就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說着，小葵拿出了手機。

「請問您住這附近嗎？」

書桌震動了起來。

小葵一開口就這麼說。

我皺起眉頭。「會不會剛好不同班？」

我嚇了一跳，瞪大眼睛嚇到不敢動彈。

「可是我們學校有同學住在這裏，是個身高有點高感覺有點酷酷的女生。」

我皺起眉頭。

「是嗎……」

「是啊，伊藤財閥的現任當家。那位先生一直都生不出來，應該沒有小孩。」

「雫？」老婆婆皺起眉頭。「好像沒有這個名字的小姐喔。」

亂七八糟卻又似乎能用一個關鍵互相串連，有種不暢快的感覺。

她用額頭碰了一下地板。

小葵也陷入沉默，接着說：「不知道。」

想說問個問題，我直接叫住她。

老婆婆點頭應了聲一嗯」。

「義德？」

「喫飽沒？」

當晚。

「嗯……」

看吧，一切都符合了。

「伊藤家。」緹特可繼續說明：「伊藤家可能是爲了讓雫繼續就讀高中才向R高中支付費用僞造入學證明。雫本來就是不存在的人，不這麼做也不方便。除此之外，海人中午遇到的老婆婆過去長得跟雫一模一樣叫做靜音的朋友，應該毫無疑問就是雫本人。」

「可是她說靜音很年輕就去世了。」

「那應該是故意僞造的訊息，不會老的人若是外觀一直沒有改變的話相當不自然。」

原來如此，我點頭說：「會選擇即將廢校的R高中也是爲了僞造經歷啊。可是伊藤能這樣進行時空旅行代表果然有能有來去自如各個時代的藥嗎？」

「時空旅行？」

緹特可小小地歪頭。

「咦？不是嗎？」

「不是，並不是這樣。」

緹特可慢慢地搖頭。

「什麼？那…那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是什麼意思？」

提特可若有所思地摸着地板。

「在這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海人先生您記得爲什麼迷藥會對雫失效嗎？」

我稍微思考了一陣子，馬上想起緹特可說過什麼。

「啊，那個時候你說伊藤已經喝了什麼別的藥。」

「正是，而那時雫所喝的祕藥正是——」

緹特可停了一拍，看着我說：

「不老不死的祕藥。」

「不…不老不死？」

「是，因此迷藥纔會失效。」

「小葵？」

「應該是除了我之外別的鬼靈精商人吧。來到我店裏時雫就已經不老不死了。」

「跟天衝回來了有什麼關聯嗎？」

「讓我幫你報伊兵衛的仇吧。」

「什麼問題呢？」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不，一定是這樣沒錯。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反正江口你都已經知道這麼多了。沒錯，跟你推測的一樣，我的確在追天衝。」

伊藤皺起眉頭，小小地罵了一聲，應該是指緹特可吧。

——伊藤你不會真的是妖怪——

「這個……因爲我想跟伊藤做朋友。」

雖然當下不知不覺，但是我現在很後悔叫伊藤妖怪。這八成是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類」的伊藤來說最不想聽到的話。

「像是什麼？」

看來就連緹特可也不知道原因的樣子。

「一定是爲了讓自己隨時能外出在家中學的吧。」

她有點厭倦地說。

「他是個溫柔的好哥哥，可是天衝卻在我面前把他給殺了……不只四肢被砍斷，還身首異處。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追着那傢伙。他殺了哥哥後不久就躲到異界的深處，完全不到人類世界來。不過我聽緹特可說他最近幾年終於又開始接近人類的世界了。」

「對，我還欠緹特可指甲跟眼淚，她對於鬼靈精怪也十分了解。更重要的是天衝曾經固定造訪過她的店，所以我也一直委婉地向她打聽天衝的事情。」

伊藤的眼神在半空中飄忽，她似乎是看着遠方一般眯起眼，接着——

「因爲是客人吧？就算是我的仇人，對於身爲貨真價值的商人她是不會在乎對方的身分的。」

「幫忙——」

伊藤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在家裏度過這三百年的？我在心裏想起伊藤，但是我馬上就理解三百年這並不是我能想象的規模，一下就放棄了。

「可是這麼一來，該怎麼說，她還真普通啊？說的話也和我們一樣。」

說到這裏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話說回來爲什麼緹特可會稱呼天衝做天衝大人啊？」

我約了跟清爽完全沾不上邊，甚至有點陰沉的伊藤到了校舍後方。她一開始拒絕，但是我一提到是關於她過去的話題她就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了過來。

我隔了一陣才終於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嗯，其實我一直有點在意。那天晚上伊藤在天衝出現後馬上來到店裏，然後看了伊藤過去的菈魯菈說所以她因爲某些原因纔會在這個時候來這裏。然後菈魯菈還問她是不是想來報仇，這不就代表伊藤跟天衝過去有什麼因緣嗎？」

訝異的同時我想起和伊藤之前的對話。

「不是，說不定什麼都幫不上忙，可是緹特可在我這裏大概會待上一陣子，天衝來的時候應該能及時告訴你喔？」

「這麼說爲什麼雫到了現在纔出來？」

我做好覺悟，明天直接問伊藤看看好了。

伊藤掩嘴笑了出來。「江口你以爲你幫得上忙嗎？」

「我…我又不是因爲有好處纔想認識伊藤的。」

「五十年前我也聽說天衝回到了這個世界來，那個時候和現在的狀況一樣。不過到頭來是信息錯誤就是了。」

「就是這樣。」

我對面無表情的行商人說。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怎麼會，伊藤——不會死？

——不要隨便跟妖怪交易。

14

被突然一問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原來是這樣，緹特可身爲天衝的信息來源對你來說相當重要就是了。」

昨天的雨完全停了，學校的中庭也飄起初夏的味道。

「和天衝大人？」

「是嗎，可是不要再深入比較好，對江口你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

所以她纔會爲了觀察狀況從伊藤家裏出來，爲了表面上不起人疑賣而來我們學校就讀。

伊藤慢慢地搖頭。

伊藤沒回答我說的問題，只是低着頭，過了一陣終於笑了。

我這麼問。

「也就是說。」緹特可豎起食指說：「雫從自己出生的時代活到現在的三百年間一直沒有增長歲數，而且還幾乎沒有出過伊藤家的家門。雖然先前提過，但是不會老的人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因此有隱藏身分的必要。」

「這個呢。」

「這麼說也是。對不起，我也不清楚。我認識緹特可已經很久了可是也有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的時候。」

隔天午休。

「那就進入重點吧。」

她還真是個溫柔的傢伙。既溫柔又令人難過。

「那麼差不多五十年前老婆婆看到叫做靜音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畢竟我的行動原理難以用言語解釋。想幫助別人，這種想法究竟能有什麼理由？

我陷入思考。「可是啊，那爲什麼到現在還一直叫我海人先生？」

「是啊，已經回來了。怎麼了嗎？」

那傢伙真的很奇怪。

「跟我做生意的時候她也是會稱呼我小姐的。」

我對她這麼說過。

我直接了當的問。

「我說過了，緹特可是專業的商人。她會盡力排除會對身爲房東的你造成危險的一切因素。去伊勢就是爲了請求伊勢大神他們拘捕天衝吧。」

「害怕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最後一個問題。」

「天衝把我哥哥——伊藤伊兵衛殺了。」

伊藤稍微張大雙眼，接着低下頭。

緹特可慢慢地搖頭，回說不是。

我說了聲是喔倒到牀上。

我斬釘截鐵地說：「伊藤是想用『能至任何人於死的藥』向天衝復仇對吧？」

「有可能是現在的當家覺得她可憐吧。」

伊藤驚訝地感嘆我連這個都找到了。

「什麼意思？」

一到了校舍後方，我馬上把自己調查到的東西還有緹特可告訴我的東西一清二楚地全告訴了她。雖然因爲興奮所以說的話有點沒頭沒尾，但是總算是全跟她說了。

「是啊，再怎麼說這次一開始想跟伊藤談談的就是小葵。那傢伙很有趣喔，只要跟她在一起就會開朗起來。」

「你一直跟緹特可保持聯絡嗎？」

「可是這麼說來伊藤你也是她的客人啊。」

原來是這樣。

緹特可沉默了一陣後說：「沒辦法確定呢。雖然我沒有特別注意，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雫似乎一直都很在意天衝。不過雫卻沒有直接跟我談過她和天衝的過去。」

我點頭回說是嗎。

「可是應該也有我做得到的事纔對。」

對於過去缺乏體貼不小心說出口的一句話我抱着頭後悔不已。

「接着，雖然只是猜測。」緹特可說：「但雫會拒絕開始與海人你們一般人接觸應該是畏懼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然後，接下來是我的推測。」

「不加稱謂是她表現親近的方法吧。」

怎麼會這樣，令人難以置信。各種不同的感情在腦中流轉使我陷入沉默，一靜下來雨聲的喧囂顯得更加吵雜。

「像是——像是伊藤如果有什麼困擾、苦惱的話能跟我談談，我也能陪你散心。我雖然不太會說話可是還有小葵。」

伊藤皺起眉頭。「重點？」

「正是。人類這種生物相當麻煩，人與人之間只要一聯繫就會產生感情。想一起生活、不想分別，只要身爲人類就一定會有這種思緒。但是雫永遠不會老，所愛所親不是早一步邁向來世就一定會因爲害怕而離開她。」

我想起伊藤的話，她一定是在後悔買了不老不死的祕藥吧。然後爲了不讓我犯下跟她一樣的錯誤而給我忠告。

「沒錯。」我點頭說：「讓我幫伊藤的忙吧，其實我今天是來談這個的。」

我一不小心這麼說出口。不，我只能這麼說。

「果然，那麼天衝恐怕暫時不會出現在緹特可店裏了。」

「可是沒做生意的時候就沒有，菈魯菈跟小葵也是。只有天衝就算沒有做生意也一定會加上尊稱，到底爲什麼啊？」

看着不回話的我伊藤說就說「算了」。

「江口你爲什麼這麼在意我？」

我大概懂她的意思。

「謝謝你可是不必了。緹特可因爲天衝出現所以去了一趟伊勢吧？」

「……我不能跟任何人往來。」

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那個大嘴巴。」

「那爲什麼？」

「那個不老不死的祕藥是緹特可賣給她的嗎？」

雖然有點自以爲，但是我覺得我跟緹特可也很熟了纔對。

我在這個時候想到了一個問題。

「爲什麼啦。」

「不需要理由，我喜歡自己一個人。」

瞭解到伊藤真的是個心地善良的傢伙後我越發煩躁。

「再怎麼說自己一個人是要怎麼打倒天衝啊？剛剛伊藤你雖然說我什麼都幫不上，可是伊藤你不也是一樣？身上感覺不到什麼妖氣，用這種纖細的身體要怎麼跟天衝打？」

「這個——」

「我知道。」我打斷伊藤的話。「你是想喂天衝喫你之前跟緹特可買的藥對吧？可是要怎麼喂？對方可是個怪物啊？」

伊藤不發一語地看着我。

原本以爲她不知道要說什麼，但我錯了。

伊藤的身體朝右上方一歪，這麼想的同時她突然消失在我的眼界之中。

「我這三百年來不停修練殺掉天衝的方法，可不是什麼普通人。」

背後傳來她的聲音，我慌張地回頭。

「所以我一個人就夠了。」

伊藤朝我走來。「而且江口你誤會了。」

「什…什麼？」

我額頭冒着汗，從剛纔開始伊藤身上就散發出一股非比尋常的殺氣，她的表情冷冽到令人

田穴懼。

「我跟緹特可買的藥不是拿來殺天衝的。我說了那是『能殺任何人的藥』，天衝不是人。」

這麼一說我恍然大悟。

「要不然那個藥是爲什麼？」

伊藤微微低頭對我露出兇狠的眼神。

我幾乎是用瞪的看着伊藤。

我顫抖了起來，我的價值觀無法衡量這句話。這句話比緹特可來到我家時，比第一次見到天衝時更難理解。

接着這麼說：

我的手機裏傳來小葵拍的照片。

伊藤的話是詛咒、是悲嘆，但是我不能在這裏退讓，就算無話可說我也不能什麼都不說。「我只活了十六年所以完全不懂！可是三百年也好十六年也好，人不能只看着未來活下去！未來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可是我想在現在跟小葵還有伊藤一起生活，我從剛纔開始想說的一直就只有這些而已！」

接着她用銳利冷冽的目光說：

我邊露出微笑，看着照片好久好久。

「等…等一下啦！」

「……你這樣只是再鬧脾氣而已。」

我全力想着不能就這樣放她走，不能就這樣放伊藤不管。

「我到現在爲止到底失去了什麼？你能想象一直活下去的痛苦嗎？一起生活的人一個一個老去、消失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這種寂寞你懂嗎？我已經——」

「我想跟小葵再見一次面。」

「真是個奇怪的人。」她終於小聲地說。

我怒吼：「我不要！我不要讓伊藤你自己一個人痛苦！不管你怎麼想我就是不要！」

我朝她的臉望去，卻因爲逆光而看不清楚。

語畢，伊藤再次向前邁步。

麻煩——這句話深深刺進我的心裏。

「對，我就是任性，我現在就是在鬧脾氣。我們不是同學嗎？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是嗎？好好相處還需要別的理由嗎？別的理由什麼的麻煩的要死誰想管啊！」

我苦笑着說。

我呼呼喘着氣，應該也滿臉通紅。

陽光從雲的隙縫間傾瀉而下。

照片裏的兩人簡直跟摯友一樣。

伊藤解開殺氣，從我身邊走過。「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可是隻要有方法我就想試試看。」

「那個藥是爲了我爲了自殺準備的，爲了殺死我不死之身的藥。」

伊藤稍微睜大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鐘聲宣告午休時間的結束，操場傳來的尖叫聲突然停了下來，周圍只有微風在低語。

我打斷伊藤大吼。

「怎…怎麼會？」

不知道在哪家咖啡店，照片裏是伊藤跟小葵，兩個人中間是巨大的聖代。小葵的嘴旁邊滿是奶油卻依舊露出太陽般的笑容伸出食指與中指。伊藤低着頭，像是有些害羞地不敢直視鏡頭，臉上泛着紅暈。

接着她撫着被風吹亂的頭髮，看着我說：

我的身體因爲這句話所帶來的衝擊而動彈不得。「爲…爲了自殺買的藥？」

「沒錯。」

「緹特可會喜歡你也不是沒有理由，你們倆都是怪人所以纔會志同道合吧。」

幾天後。

「我想跟小葵……」

伊藤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伊藤說話的速度漸漸快了起來。

「誰想管？」伊藤惡狠狠地瞪着我說：「……先說清楚，用這種隨便的心情接近我只是給我惹麻煩而已。」

「誰跟她一樣啦。」

伊藤停了一拍，似乎是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口一般停了下來。

「伊藤你——想死嗎？」

我搖了搖頭。

伊藤回頭瞥了我一眼，接着轉過半身。

「我不懂！」

伊藤嘆了一口氣，對我說的話傻眼。

伊藤像是不讓自己開口般抿起嘴，接着滴咕「拿你們沒辦法」。

「我只是沒有活下去的理由而已，殺了天衝幫哥哥報仇後我就一無所有了。一無所有卻無法死去的世界不過是地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