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安詳地睡吧 GOAT OR SHEEP

一抵達派駐地點，司令從空中墜落，受命成爲隨侍太守的侍衛官，太守美若天仙，侍女不知爲何是小女孩跟豐滿到極點的女性，大白天黑衣人衝進太守的寢室，然後馬上就被擊退──海迪‧巴蘭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即使搞不清楚，也只能盡力完成吩咐的工作。海迪已經是公國軍人，有著打倒帝國守護祖國和平的遠大目標。雖然隨侍太守的侍衛官似乎怎麼努力都無法帶給帝國打擊，也只能去履行自己的責任。拼命努力的話，總有一天會接到調職令，會得到在戰場上跟帝國軍交鋒的機會……大概。

因此，海迪做爲隨侍太守的侍衛官，過著忙碌的日子。

話雖如此，也不需要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太守身邊。具體來說，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七點之間待在太守附近負責戒備，以及接受太守的命令，就是侍衛官的規定任務。

海迪的起牀時問是早上六點，在早餐和整理儀容後還會剩下一點時問，他就用一小時左右來進行訓練。午餐在得到太守的許可後，通常在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的十分鐘內迅速解決。

結束任務後用過晚餐，接著要製作報告，晚上八點將報告交給司令，晚上十點就寢。夜間的警備由兩名侍女，也就是露露奇娜和基吉可來執行，不過危急時刻海迪也要前往支援。

帕魯大王38年四月八日，上任後第四天，當海迪前去要繳交第四次的報告書，皮耶爾‧安德雷司令正趴在司令部內他專用的牀上。司令以外還有兩名軍官在場，銀髮俐落八字鬅的幕僚長里歐涅‧卡特上校，和高大滿臉絡腮鬍的第一連隊連隊長羅蘭‧達多留上校。

「喔。」

羅蘭‧達多留上校看到海迪，露出了笑容。

「說人人到呢。」

「是、是！」

海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就把右手的手刀架在左胸前，做出公國軍式的敬禮。

「巴蘭准尉，不用那麼拘謹。」

每次在司令部中看見里歐涅‧卡特上校，他總是一臉嚴肅，說實話海迪覺得很恐怖，不，應該說難以接近。但是今天不同，他看著海迪的眼神非常柔和。

「我們不是特別在討論貴官，達多留上校平常就是這樣。」

「里歐涅，你這句話是想說我怎樣？」

故意找麻煩的達多留上校維持著開玩笑的語氣。海迪心中想著這兩人大概感情很好吧，這麼說來司令看起來也放鬆地躺在牀上，或許該說癱在牀上。

年紀最大的是卡特上校，司令和上校大概是差不多。

統率公軍的司令，整合輔佐司令的參謀們的幕僚長，有時會親自對敵軍進行突擊的連隊指揮官。象徵第八公軍的三人，環繞著一種朋友般的輕鬆氣氛。

說實話海迪有點羨慕。有一天海迪也能有能敞開心胸的夥伴或是朋友嗎，他連和公立學校的同學都相處得不是很好，希望或許不大。

「讓我看看。」

「……公主。」

海迪‧巴蘭在故鄉，還有在學校，都重複犯了同樣的錯誤。

海迪只不過是小小的侍衛官，左右手是不是太看重他了？他也覺得自己沒有那種才能，但這是司令的命令，身爲一名準軍官只能遵從。海迪敬了個禮。

「我希望你能成爲公主的左右手。」

在狹長房間內的牀上裹著棉被，海迪過著無法入眠的夜晚。

從沒想像過的未來藍圖。

一回想起來，在故鄉的多庫達村，海迪也是默默地認真練習捉迷藏，一個人進行拿樹枝打架的特訓。他想要引人注目，想要大家刮目相看。於是海迪的速度變得更快，培養出體力而變強，不再會輸給任何人。大家也逐漸和海迪保持距離，然後海迪就變成了孤單一人。

傳來了聲音。

「無聊。」

「……資質？」

時間無法重來，現在再鬱悶也於事無補。海迪成爲了軍人，該集中精神在軍務上。沒錯，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瞭解，司令！我會努力不辜負您的期待！」

困難，越想越覺得非常困難。首先，明明沒有緊急又重大的事情，卻跟素昧平生的人突然攀談，對方說不定很忙，即使那時候不忙，或許會有一、兩件預定要做的事，那麼根本不是該跟海迪談話的時候吧。

這間房間有扇小窗，那是毫無任何裝飾的窗戶，上面鑲著玻璃，可以手動開關。海迪打開窗戶，把夜晚的空氣吸進胸口。

「……不不。」

他感覺舒爽多了。

「那麼……」

「不、不會，我──是不是另外再找時間過來比較好……？」

自從懂事以來，海迪沒有經歷過這檔事。海迪只有跟故鄉的小朋友們在原野上奔跑跟追趕家畜的記憶，雙親都沉默寡言，喂、好、怎麼、嗯，除了這種很簡短的話之外很少說話。弟弟跟雙親很像，同樣少話；妹妹把哥哥當做白癡，一開口就會單方面地罵海迪。小時候明明像只小雞一直黏著海迪，非常可愛，爲什麼長大會變成那樣？

而且實際上在這之後要拋出衆多話題，好讓雙方愉快對話，人跟人之間的交情就是這樣變深厚的，大概。

海迪不想造成別人的麻煩。每個人都走在自己重要的人生之路上，身爲人絕對不想做出妨礙別人的行爲。

將來值得期待、有資質之類，司令太看得起自己了。海迪無法不這麼想。

不過白皙貴公子就是說像司令這種人吧。與其說是身強體壯、氣宇軒昂的軍人，還比較像個對世間與自己感到虛幻的文人，讓人擔心是不是得到了不治之症。如此體弱多病是否能夠勝任駐留在最前線的第八公軍司令，這點也很令人擔心。

那？

……但這對一名小小的準軍官，還是隨侍太守的侍衛官來說，果然是太過壯大、胸懷野心也該有個限度的目的了吧。冷靜下來思考就不得不這樣想，首先還是一步一步來。以軍人的身分累積功績，能夠晉升的話，除了軍階以外，還能得到爵位。爵位本身只是名譽，但也有實際利益，薪餉提高，稅金也會減免，爵位升到更高之後，減稅及免稅的範圍會從本人擴展到雙親、兄弟姊妹以及其他親戚。

這是假設。假如好不容易克服這點，變成要跟某個人談話的狀況。

海迪敬完禮後這樣說，司令他們笑得更開心了。

海迪裹著棉被在牀上翻滾。這傢伙是笨蛋，他無法不這麼想。自己真是個大笨蛋！傻瓜！蠢貨！呆子！無藥可救的愚者！

說明白點，海迪只是個書呆子。因爲沒有其他的事情好做，除了睡眠跟進食的時間以外全心全意投入學校的課程和鍛鍊上，藉以排解孤獨。讓周圍刮目相看的話，或許就有人會靠近，原本這也是如意算盤之一。沒想到結果正好相反，成績越高，海迪越孤立。他只好更認真研讀書本及地圖，專心在跑步和揮劍上。不這麼做就會感到寂寞、空虛，而不得不爲。但是現在一回想起來，同學們甚至對那樣的海迪感到厭惡。

當然，這並不是一名準軍官需要在意的事情，海迪把大約花了四十分鐘做出來的報告遞去。

司令沒有回答海迪的疑問。

司令一挺起上半身，卡特上校就拿著軟墊來當作靠背，司令只輕輕地點頭，並沒有開口道謝。司令似乎慣於讓卡特上校照料，更能看得出兩人交情匪淺。

「任務方面你已經習慣了嗎？」

冰涼的空氣感覺很舒服，就像是心靈受到洗滌。

司令臉上掛著微笑，把報告看了一遍。

卡特上校把裝了水的杯子拿了過來，司令接下杯子喝了一口後，達多留上校不發一語地搶下杯子。動作雖然粗暴，兩人間卻很有默契。

司令他們是在開海迪玩笑嗎？但，達多留上校雖然有些壞心眼，卡特上校卻是比想像中更溫和的上司，而且海迪不認爲司令是會揶揄不成熟的準軍官來取樂的人。

可惜海迪的如意算盤打錯了，甚至還是反效果。越努力海迪越受別人厭惡，和別人越來越疏遠。

接著把告書交給了司令。

「哈……」

「……嗯。」

「真的呢。」

「這份……喔，寫得很詳細嘛。可是小夥子啊，不是寫得越多越好，要寫重點。」

不管是公主的左右手還是什麼都要成功當上，就算當不上也要想盡辦法當上。

「……好熱。」

雖然還是四月，完全包在被子裏面依然很悶熱，海迪掀開棉被，從牀上爬了下來。

「謝謝！」

而是天外飛來一句，說得像是在託付後事。

「我是海、海迪‧巴蘭。那個，我是……海迪‧巴蘭。我的名字是……」

司令就像吟詠完辭世詩詞的詩人般笑得更開懷。

司令稍微皺起那形狀姣好的眉毛。

海迪想要朋友，十分渴望能有親密的朋友。

自己主動靠近他人，帶給別人好印象，加深彼此的瞭解來孕育友情，這種招數他當然不可能會。

「……嗯……整理得很好，份量確實有點多，但不是爲了充數而寫上多餘的事情……而且，這份比昨天的報告還更好……謝謝……咳。海迪，你的字很漂亮呢，閱讀起來很輕鬆，真是幫了我大忙。這麼說來，公主的字就很慘……」

「……我那時可是拼了老命呢……」

海迪現在終於察覺了。怎麼會這樣。

然後要打倒帝國！

心腹。打從心底信賴的部下。只不過是準軍官的海迪‧巴蘭要成爲公主──不，太守閣下的心腹……？

「……好。」

「不、不行……這樣根本沒用……」

或許真的是在開我玩笑──海迪稍微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公主……？」

海迪靜靜地下定決心後，正打算把窗戶關上。

達多留上校表情無奈地同意，卡特上校則是用惡作劇般的表情點頭。

「這是今天的報告。」

司令突然這麼問，海迪一下子答不出來。

「不要緊……咳，咳……嗯、嗯，不要緊……這很平常。這只不過是……呵呵，對……家常便飯而已……」

立下功勞之類受到認可，晉升後拿到隨便一個爵位，讓雙親放心，讓家族富裕，變得更偉大，變成更厲害的軍人，打倒帝國，爲祖國帶來和平！就是這個！

「剛纔那並不是命令……」

從窗外。

也就是說，海迪並沒有磨練說話技術的機會。

╳

「是、是那樣嗎！？那麼到底是……！？」

但是，要怎麼樣纔能有朋友？要跟別人感情變好，該怎麼做纔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海迪‧巴蘭十七歲，從沒有人那麼說過他。無聊的男人，無趣的傢伙，讓開，別進到我的視線範圍，快離開，快消失，消滅吧，反倒是妹妹常用這些話來罵他。自己一定是一點都不有趣的人，所以纔會沒有朋友。海迪是這麼想的。

「……咦？這麼說來……」

「……抱歉啊，海迪，用這種形式見你。」

說實話，正因如此，海迪的雙親才辛苦地擠出讓兒子能參加公立學校入學考試的費用。

「才過三四天應該沒辦法習慣吧，不過……你的出身清白，從成績來看將來也值得期待。我覺得你有資質。」

「達多留。」

海迪在棉被中試著打招呼。接著進行自我介紹。

──有趣……？

「啊、嗨，初、初次見面您好。」

成爲左右手，左右手就是心腹。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左右手嗎……」

司令一伸手，達多留上校就聳聳肩。

「好，好，請拿去，安德雷司令。」

「海迪，你真有趣。」

「司令。」

不，並不是單純地在等待，海迪也做出了努力。吸引別人的興趣，讓別人關心自己。爲了達成這個目標該怎麼做纔好？努力取得優秀的成績就行了，這麼一來一定會有人認爲「那傢伙不是普通人」，肯定會想成爲朋友，對方不可能不這樣想。

「睡────不────著────啊────」

很生硬，海迪抓了抓頭。

「不……」

司令邊咳邊發出的笑聲像在珍惜生命末期的疼痛。

海迪搖了搖頭。司令對海迪寄予厚望，不知道搞錯了什麼而給予過高的評價。但是這是個機會，得好好利用。

所以只能等待，等待某個人對海迪有興趣，主動靠近。跟我說話，邀我一起玩，海迪一直等著這一天的來臨。

「啊……抱歉，我是說櫻絲提亞莉斯公主，我從公主殿下年幼時就認識她了……所以纔會那樣叫。現在她階級也比我還高了，不該再叫她公主……咳。」

現在巴蘭家的未來都壓在海迪的雙肩上，這麼說也不爲過。海迪越是出人頭地，雙親的生活就會越輕鬆，巴蘭家的名聲變好以後，弟弟跟妹妹都能夠締結良緣。那個恐怖的妹妹說不定會變得有些尊敬哥哥，親戚肯定也都會非常感激。

海迪低聲說著，哼地笑了一聲。什麼？想要朋友？無聊！海迪‧巴蘭已經不是學生了。又不是小孩，不該說那麼幼稚的話。海迪現在也揹負著一個家族，還暗自立下了揹負公國打倒帝國的大目標。對於這種男人，朋友那種東西！根本不痛不癢！朋友那種東西！不需要！雖然很想要……

達多留上校的喉嚨發出笑聲，卡特上校的臉頰也扭曲，那八字鬍產生歪斜。海迪瞪大雙眼滿臉通紅，心想自己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還是敬禮的方式有哪邊不對？

達多留上校從海迪手中搶走報告，大致上看過後，用手摸著短鬍鬚叢生的臉頰。

到底該說什麼纔好？

小聲說完，海迪立刻訂正。

「太守閣下。」

不行啊，要是當面把太守叫做公主，事情就麻煩了，必須小心點。海迪要受到太守的器重，成爲其左右手，晉升高位，已經這麼決定了。

「哇啊啊啊啊啊。不────想────睡────」

「……話雖如此。」

海迪感到疑惑。不管怎麼樣，面對睡不著的太守，海迪無法替她做些什麼，大概沒有吧。應該──沒有，總不能像母親對小孩那樣陪睡唱安眠曲吧。

「噗……」

一想像就有種不明的情感湧上心頭，海迪用手摀住嘴巴。陪、陪、陪、陪睡？陪、陪睡這種……笨、愚蠢、失禮、不道德的行爲。對方是上將又是耶路瓦拉太守，伹還只是十六歲的女性，而且還美到不像這世界的人。明明是這樣，房間卻很骯髒，衣服又不穿好，對，衣服又──

「唔……」

海迪感到暈眩，他差點要蹲了下去，好不容易又站穩了腳步。不、不行、不行，不行，這必須要趕出腦海，別說想像了，不能回想起來。

「睡不著不想睡睡不著不想睡睡不著不──想──睡──啊啊啊啊啊啊。」

太守大概是在房裏那張骯髒的牀鋪上揮舞著手腳吧，侍女露露奇娜就算放棄了幫她整理好，她還是會在轉眼間把房間弄得一團亂，那可以說是一種才能了，或者是魔性的某種面向。

「啊啊啊啊──真的睡不著，睡不著，睡不著，睡不著啊啊啊啊──……」

「那、那個！」

總覺得有點可憐，海迪忍不住出聲叫她。但是那個是什麼啊，那個，海迪到底打算講些什麼。

太守保持沉默，或許她沒聽見海迪的聲音，也可能是睡魔突然襲擊而睡著了，或者是知道海迪聽到了「睡不著睡不著」而感到不高興。如果是這樣就糟了，非常糟，對方是太守又是大將還是特權階級的權力者，最慘可能會遭到開除。

上任第四天就開除。

好想關上窗戶馬上鑽進被窩裏，但跟這種心情相反，海迪從窗戶探出頭去注視著太守房間的方向。

窗戶似乎一直大開，太守從窗戶探出身子往海迪的方向看。

月亮高掛的夜晚，外頭還點燃著篝火。

「……該不會前任的侍衛官要把太守閣下──」

「沒有任何問題！」

「……嗯？」

「就……就算您這麼說。」

「啊……？」

「躺著閉起眼睛，接著開始數數字，不是隻有數數字，而是要數羊，一匹羊，兩匹羊，類似這樣。」

「什麼方法？」

基吉可邊說邊撿拾茶壺和茶杯的碎片，但那動作看起來很危險，海迪連忙衝上前。

「海迪先生？怎麼了嗎？」

「是那樣嗎？得斯？」

「太守閣下。」

基吉可用雙手調整眼鏡的位置，露出柔軟的笑容。

「我有名字。」

「晚安，准尉。」

「名跟姓混在一起了。……不是海蘭，是巴蘭……」

「啊。」

「海迪……」

太守披著像是長袍的東西，帶著淡淡紅色的白金色頭髮因夜風吹拂而搖曳。

「那？有事找我嗎？暗殺？」

結束晨間的訓練，整理儀容，用完早餐後，海迪剛要前往公主的房間，基吉可就已經站在門口了。

海迪想要看公主的笑臉而凝聚視線，但是公主無聲無息地回到房內，在那時，她小聲地──

好像說出了這句話，不過公主的聲音已經溶入夜空之中。

「羊？山羊不行嗎？」

「不這樣做就沒辦法殺掉我不是嗎？不管怎樣，我都覺得你殺不了我。」

╳

「……很好。」

說不定是聽錯了。

這四天中聽見了好幾次，這是太守的口頭禪嗎，每當太守──公主用無所謂的聲音說出這種話的時候，海迪就感覺到胸口一緊。

「波羅准尉……？爲什麼，在這裏？」

「不，這個嗎……不太好，羊圓滾滾，啊，是剪毛之前的羊，該怎麼說，蓬鬆又溫暖，是想像那模樣聽說就會想睡……山羊就不是這樣了，所以基本上要選擇羊。」

太守仰望著月亮，像把多餘的東西丟掉似地淺笑。

「我討厭那種叫法。」

「你還沒睡啊。」

即使海迪用百萬句話主張自己的清白，還跪下來宣示忠誠，對太守來說依然得去懷疑。懷疑全部都是演技，都是虛僞，都是要欺騙她讓她大意，全是爲了揮下兇刀那一瞬間的準備。

「海……？巴……？海、巴……？」

「任誰都會那麼說。」

海迪如果是暗殺者，首先會努力得到太守的信賴。在信賴的對象面前，不管是誰都會放鬆戒心，接著暗殺者會對準那毫無防備的背部刺下一劍。

真麻煩。

也就是說，這不是偶爾發生的不幸事故，而是常有的事情，基吉可平常就是如此。

「我、我！我……不同。暗殺太守閣下，這種事，我不會做，絕對，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去做。我沒有那麼做的理由。」

「櫻絲提亞莉斯‧迪斯堤亞利斯閣下。」

「很難記的話叫我海迪就行了。」

太守宛如吹熄小蠟燭般輕輕地嘆氣。

在海迪之前也應該有隨侍太守的侍衛官，可是都沒有做交接海迪就上任了，這表示前侍衛官在海迪上任前就不在了。而太守在懷疑新上任的海迪，八成還在懷疑他是來進行暗殺的。

「海迪先生是，櫻大人的侍衛官，我記得了，得斯。」

「我的名字不是波羅，而是海迪‧巴蘭……」

「哇，對不起，得斯‧海蘭准尉……」

好想消失，好想就此消失。

「太守閣下，太長了，總覺得心情不是很愉快。」

「咦……那、那我來代替公主數──不，這樣就沒有意義了，不行！首先我在這裏數羊，會吵得公主無法睡著不是嗎！對、對不起，公主，還是要請您自己數……」

爲了達成這個目標，當然必須讓太守信頼他，得證明他是值得信賴的人。

直呼太守的名諱，這根本超越失禮的範疇。不能把太守叫做櫻，這種事絕不能做，另一方面海迪又不能惹太守不高興。太守似乎不想被叫做太守閣下，都明白這樣說出口了，不得不遵從太守的意思。

「對、對，羊，不是山羊，請數羊，一定能夠睡著，完美。」

「啊呀。」

「咦？」

「羊就行了吧。」

「我、我、不，讓我來收拾！基吉可小姐請離遠點！」

「海迪先生。」

「有個好方法可以引發睡意。好方法……嗎，那個，大概，一定，有效果……吧。有、有效！」

說到謎團，爲什麼基吉可的身體會這麼豐滿還肉肉的，衣服都快要爆開了。那個形成山谷的部分深處到底埋藏著什麼呢，糟糕，身爲人不該去看的地方卻忍不住注目了。

公主或許是爆笑出來了。

「那個……公主。」

「你覺得存在嗎？特地先宣言要殺掉你，再靠近你的暗殺者。那很奇怪吧。」

「……不、不行！」

「但是比起太守閣下好很多了，應該說隨便啦。」

「要是你辦得到，我早就死了。」

海迪‧巴蘭要成爲太守的左右手。

「我、我不會那樣做！暗殺那種事！而且爲什麼會講到暗殺那種……」

五天前開始海迪就是公主的侍衛官，和基吉可也見過不少次面，到目前爲止她到底把海迪當成是什麼，真是個謎團。

「公、公主！」

「沒、沒事！沒……」

基吉可帶著人偶，手上拿著托盤，正要打開門，剛這麼想──結果並不是那樣，而是她一頭往門撞過去。

「什麼？」

海迪得到了天啓──他覺得是那樣。

「完美？」

海迪緊緊閉上雙眼。他的臉和頭部整個都在發燙，即使試著搖頭來冷卻，熱量卻分毫沒有散去，讓他很困擾。

煩人。

「……嗚，討厭……」

「……是、是的，偶然睡不著……」

「海迪先生，爲什麼，會在這裏，得斯？」

要怎麼證明？

「沒錯。」

「可是數起來好麻煩。」

隨便。

「嗯！完美！」

「啊，都好啦，如果睡不著就是醒著而已。」

基吉可用歪掉的眼鏡後方的藍色眼睛，呆滯地望著海迪。

「您想睡了嗎？」

太守沒等海迪說話就乾脆地肯定。

「家世也不差，還有從軍的經歷，似乎沒有問題才成爲我的侍衛官。一年內他本來認真地當個侍衛官，卻突然露出獠牙。雖然還沒查出幕後黑手，似乎是精心策劃的暗殺者，那樣也還是殺不了我。」

「這、這樣如何！叫您公主！這樣就很短……啊，但是可以嗎……會不會不太好……？」

你能夠證明嗎，太守對海迪這麼說。能夠證明自己是值得信賴的人嗎。

海迪上任首日，他目擊到一樣的光景。有二就有三，發生第二次就會有第三次，可以想見還會有更多次。

海迪深呼吸後張開雙眼，儘量避免看到基吉可的身體。沒事的，公主的情況也是像這樣限定自己能夠看的範圍，辦得到，一定可以。

「噗。」

「不，那個，這不太好……」

「微妙。」

基吉可點了點頭。不過她綁成辮子的頭髮，髮量不太尋常，雖然有更不尋常的部分，但是那邊不該去看，就算身爲人多想盯著瞧也不該。

理所當然，基吉可的額頭撞上門，轉了幾圈後跌倒，托盤跟放在上面的茶壺和茶杯都散落一地，人偶也跟著跌倒了。

「……的確。」

「我是隨侍太守的侍衛官……該怎麼說，那個……待在太守的身邊就是我的任務。」

「是的。」

「叫我櫻就好了，因爲很長。」

海迪突然想到。

說起來海迪是容易入睡的人，很少會睡不著。但是那晚，他想著公主還有將來的事，遲遲無法入眠。於是他試用了數羊的方法，馬上失去了意識，就這樣一直沉眠到起牀時間。如果公主也能熟睡就好了，海迪只能向世界神卡巴拉以及迪斯堤亞公國的祖神馬魯克多‧梅雷克這樣祈禱。

「是那樣嗎？得斯？」

「是的！對了──基吉可小姐你剛纔到底在做什麼……？」

「剛纔……」

基吉可往門看去，附帶一提，人偶也把臉轉往門的方向。

「我，想要進到，櫻大人的房裏，才。」

「纔會對門展開突擊……？」

「因爲有拿東西，在手上。」

「拿著托盤。」

「對，得斯，因爲我的手，空不出來。」

「遇到這種情形的時候。」

海迪把托盤撿起來，首先用雙手抱住，再只用左手拿著。

「像這樣用右手開門的話。」

「啊。」

基吉可眼鏡後方的雙眼瞪大。那時海迪察覺到了，基吉可的藍色瞳孔些微地，雖然是不注意看就不會發現的程度，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大發現。」

「……我想這連小發現都不算。」

「我，從沒想到過，得斯，我，笨手笨腳。」

總覺得是這種問題嗎，還有爲什麼眼睛會發光？海迪無法判斷是否該指出來跟發問。

應該說那人偶究竟是什麼。

似乎發覺到海迪的視線，人偶輕輕地點頭示意。

「他，還能跳舞，得斯。」

基吉可在走廊上坐著，豐滿的肉體壓在地板上。看來人偶奇努可代替她在撿拾碎掉的東西。

海迪併攏腳跟立正站好，將右手的手刀架在左胸前做出公國軍式的敬禮。基吉可也想學海迪的動作，卻用手刀打到自己的脖子。

「我沒有朋友，又不太會講話，該怎麼說，很慘，那個──我沒有跟人打交道的經驗……」

「我根本沒立場給人建議……」

「不、不、你不用道歉……反倒是我要感謝你……」

「……對不起，得斯。知道海迪先生是同伴，我，太高興，纔會。」

基吉可彷佛在說交給我吧，用力地點了點頭。海迪即使內心相當不安，現在只能尊重她的專業並相信她了。她有她的工作，海迪有海迪的任務。

海迪大約呆滯了三十秒左右。呆站著有什麼用，沒錯，不是該待在原地的時候了，海迪從房內衝出來。

「哇啊。」

「……還是算了，當、當做沒聽到吧……」

公主大致上不是在東西亂丟的牀上滾來滾去，就是坐在窗戶旁。

「一樣。」

「對呢！說的對！哇，好近！那、那我就──啊，可是得收拾摔破的東西……」

先咳了一聲。

海迪非常慌張，但慎重地把內衣之類的放回原本的位置。好，這樣就行了，完美。海迪滿足於親手復原的衣服山所呈現的威容，邊用袖子擦掉額頭的汗水邊嘆氣。

室內搞得亂七八糟，也跟平常沒兩樣。

「──咦……！？」

有著兔子般長耳朵的奇努可，頭部與其說是人偶，還比較像玩偶；至於身體部分則模仿人類，穿著跟基吉可和露露奇娜相同設計的衣服。

「都在照料櫻大人，得斯。我，是老手喔，得斯？」

「櫻大人的房間，就在這裏，得斯。」

「我，自己來，得斯。」

「感謝？得斯？要謝什麼？」

海迪行完禮，奇努可也跟著回禮。

「四年。」

海迪認真地看著房內。奇怪，沒人躺在牀上，窗戶旁邊也沒有坐人。衣櫃門敞開，衣服到處散落，看起來也沒有躲在裏面，倒在地上的桌椅跟梳妝檯的陰影中也沒有人影。

「不、不要緊嗎……？」

海迪的腦袋正在沸騰，其中還有一部分異常冷靜。這麼──女性的胸部是這麼柔軟的東西嗎，說實話他感到很意外。原本以爲會是更踏實的東西，因爲不硬到某個程度就無法保持形狀。明明這麼柔軟爲什麼形狀不會崩壞，怎麼想都很奇怪，到底是什麼構造？還是說海迪正在做夢？

「那、那我走了。」

「沒、沒有！剛纔那是一種修飾啦！沒有別的意思！雖然是真心話但不是啦！」

他重新感到戰慄。

「爲什麼？」

「奇努可，得斯。」

「基吉可小姐。」

「我是海迪‧巴蘭准尉！我要進到房內了！」

「──是的，奇努可是，人偶，得斯。」

做侍女這種工作，基吉可試圖使用敬語，但是卻無法好好使用，比如說只要講「明天會放晴」，卻會照平常說成「明天會放晴」，只好在語尾慌張地加上「得斯」（注1：原文分別爲「明日は晴れます」及「明日は晴れる」。語意相同，而前者爲敬語表現）。

基吉可終於把海迪的手拉過去，緊緊地抱住海迪。

「……沒錯，對了。」

基吉可點完頭後，又搖起頭來。

基吉可抓住海迪的手。

說完這句後他把門打開，即使覺得這樣非常失禮，不管做了幾次都依然會覺得過意不去，但這是通常的進房手續。

豐滿的肉感。

「……該、該不會活著……吧？這種生物……之類？是嗎！？」

公主她。

要留下無法想像當了四年侍女的基吉可實在令人擔憂，但是海迪還是得離開。話雖如此，公主的房間就在旁邊。

海迪敲了敲門，沒有反應。一如往常，他早就預料到了。

「……嗚喔……」

「爲什麼？得斯？」

「……你能夠那麼說我，啊──」

「我們冷靜地來對話吧。」

「同伴。」

「抱歉……」

「三根？」

「明明是個人偶……」

「好難懂……？得斯。」

「那麼基吉可小姐，我會祈禱你順利完成工作！」

「……咦？」

基吉可滿臉通紅放開了海迪的手臂。

海迪看向窗戶，快要鬆脫的窗簾隨風搖曳。平常就是如此所以他並不在意，然而窗戶是大開的。

「基吉可小姐，馬上要八點了！現在不馬上出現在太守面前，我就會遲到！」

「……基、基吉可小姐，請……不要生氣……」

無法理解，不過有一個地方可以理解。

「該不會──」

「得斯。海迪先生，跟我。」

「做、做得很精美呢，人偶！？是吧……！？」

「唔……嗯。」

「你、你好。」

不在房內的任何地方，怎麼可能，可是怎樣都找不著。

基吉可越靠越近。

「基吉可小姐……！」

「可是，你比出來的只有三根呢……」

「嗯，什麼？」

猛烈的。

「我，沒有放在心上，得斯。」

刺客又從窗戶入侵，把公主，這是假設──把公主擄走了。

「對。」

「老手。」

基吉可似乎是想告訴海迪人偶的名字。

「公、公主……？」

海迪說完就猛烈地感到羞恥，沒有朋友又不太會說話的寂寞男人，居然還自信滿滿地說出這種話。

「不是，得斯。」

「海迪先生，和我，是同伴，得斯。」

「同、同伴……」

基吉可露出放鬆的笑容。

「喔。」

「……咕，嗚……請、請慢走，得斯……」

「手、手、手、能夠放開我的手……應該說手臂嗎……？」

「啊，這樣啊。」

「嗯。」

壓力。

就像她自己評論的一樣，基吉可非常笨拙，不管是手還是身體動作，連講話方式也是。

「四根，四年，這樣就對了吧，得斯。」

「嗚？嗯？」

海迪看著配發的手錶。由公國軍專屬的技師所製作的這隻表精密又堅固，是非常棒的東西。不過那種事情現在並不重要。

「這……這樣……啊。不，果然嗎，那……不，『果然』活像是在說給人的感覺就是那樣，哇，完全就說錯話……」

因爲質量。

「……不、不在。」

基吉可注視自己的右手後，食指、中指、無名指外她還想比出小指，卻沒辦法辦到，換成要比出大拇指也是失敗，到底笨拙到什麼程度啊。結果她用左手的食指湊上去。

雖然是從一開始就感覺到的事，基吉可的說話方式很奇妙，爲什麼會變成那麼彆扭又奇怪的說話方式，海迪終於明白了。

海迪這次不光是用看的，而是在房內到處走動。該不會是在角落堆積如山的衣服裏？海迪把衣服挖開。

居然不光是衣服，還有類似內衣的東西。

「得斯。跟我一樣。」

基吉可一說完，奇努可就開始跳躍、旋轉，輕快地踩著舞步。起碼動作比基吉可要來得敏捷和輕巧多了。

基吉可邊說邊比出右手的食指、中指跟無名指。

「糟糟糟糟糟糟糟了！公公公公公主她！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守閣下她……！」

「櫻大人，她怎麼了嗎？得斯？」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見了！人不在了！不在房間裏！公主沒有在裏面！」

「喔……」

基吉可用雙手扶著滑落的鏡框，將眼鏡推回去。

「尿尿？」

「啊！原來如此……！」

這是個盲點，就算那麼美麗，公主也是人，也是需要上小號。雖然無法想像，也覺得不該去想像，說不定是大號。應該說不上廁所反倒危險，對身體不好。

海迪總算放心了。

「……太好了，我還以爲賊人入侵把公主綁架了。廁所嗎……對呢……不過還是得確認一下……」

「我，去確認？得斯？確認，櫻大人在不在？好嗎？」

「嗯、嗯，好，那就麻煩你了，總不能由我去……」

「我是，老手，得斯。」

基吉可露出放鬆的笑容站了起來，用手拍拍那富有彈性的屁股後慢慢地往前走。海迪希望她動作快點，但是一催她，可能會跟走在後面的奇努可都一起跌倒，只好徹底旁觀。

話說回來，爲什麼像基吉可這種笨拙的人會擔任公主的侍女長達四年呢。只是小小準軍官的海迪去想這種事或許很失禮，但在高貴的人身邊負責大小事的人，普通都會要求一定的禮儀和技能，總感覺很不可思議。非常，太過豐滿，衣服都要爆開了。

不，這點沒有關係，對，完全沒有關係，儘量別去看比較好。一看就會有種奇怪的感覺，該說是癢呢，還是暈，抑或是無法壓抑。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總之罪惡感會湧上心頭，讓人想去掐自己的脖子。

海迪低著頭閉起眼睛，開始數羊。一匹羊，兩匹羊，三匹羊……

不對，準備睡覺是想要做什麼。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當海迪閉著眼睛敲了自己的頭，第一匹羊就變成了基吉可，第二匹羊變成露露奇娜，第三匹羊變成公主。

「櫻大人，」

突然，公主稍微轉過半邊臉。

公主背對著海迪。

海迪張開了雙眼。

基吉可這時正要往回走。

海迪想要追上那背影，但他很清楚，現在看著的公主並不是現實，只是腦海中的景象，一張開眼睛就會消失。

說出了這句話。

「再見，准尉。」

基吉可滿臉疑惑。

「不在裏面，得斯。看來，不是尿尿。」

「……嗯、嗯，那個，公主呢……？」

海迪只能目送公主，只好靜靜地看著。

孤獨一人，從海迪，從基吉可，從露露奇娜身旁逐漸離去。

「啊，海迪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