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放學後默示錄》 · 杉井光 · 1.5萬 字
隔天的星期四,我很早就來到學校,前往一年B班隔壁的空教室。
我坐在空蕩教室裏的唯一一張孤零零的桌子上,隨手翻閱點名簿。上面只有未咲的名字。我閉上雙眼,回想圍繞著她的翅膀形狀。
我呼了口氣,跳到地板上,留下書包離開教室。
校舍底端的樓梯後方堆著許多沒用到的桌椅。對於已經知道「遊戲」會帶來真正死亡的我而言,那看起來就只像是墓碑。
這麼說來,這一帶好像是在昨天的遊戲中被「天使」壓垮的地方。
我搖了搖頭,把沉重的溼氣甩出意識之外。現在還是別想些無聊的事情吧。把三十五組桌椅搬到教室費了我不少功夫。排好所有桌椅後,我虛脫地癱倒在講臺上大口喘氣。
開門聲響起。
我爬起來一看,未咲正呆站在教室的入口。她睜大雙眼,環視排得井然有序的桌椅,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早安。」
我戰戰兢兢地向她打招呼。
「這是怎麼回事?」
未咲一臉困惑地從桌子之間走了過來。我在膝蓋上玩著手指,思考該如何解釋。其實我也不太明白自己爲何會這麼做,所以實在很難向她說明。
「那個……我果然還是認爲這裏不是司令室,應該是教室纔對。」
未咲的臉上浮現出不快的神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低下頭。我想也是。
「……大家都說沒有一年C班這個班級,老師也都不認識七連坂未咲這名學生。」
她露出苦惱的表情,默默注視著我。
「你班上的所有同學都在遊戲中戰死了對吧?而且他們還在現實世界中被人遺忘,所以一年C班纔會被當作不存在,可是你活了下來……」
我看向擺在桌上的點名簿。
所以我只要在日常生活中做這種無聊事就行了。
只有一名學生還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是敷島。
「在昨天的遊戲中,校舍不是損壞得相當嚴重嗎?雖然我還以爲損害到那種地步也會對現實中的校舍造成某些影響,但看來好像是沒有。」
我這麼告訴他並指向教室後門,敷島終於緩緩站了起來。
一定得有人去做這件事。
「因爲我覺得把桌子也擺出來,感覺起來比較不會那麼寂寞……」
因此──纔會出現不該存在的班級的不該存在的學生。
「反正你都要來,乾脆就順便在點名簿上做個記號吧。」
我疑惑地歪著頭。學姊將視線從筆電螢幕上移開,抬頭看向我說:
「是嗎……」
學姊沒有多做說明就馬上跑出去了。我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照著指示走出校舍,在中庭和校舍後方之間繞了一圈,拍了一堆建築物牆壁的照片。
沉默了好一陣子。
「這樣啊……」
未咲把書包放在自己桌上,轉身背對著我。
預備鐘聲響起後,我迅速回到隔壁的一年B班教室。因爲星期四的第一節課是生物課,而且這一週也是實驗課,所以好幾名同學和我擦肩而過,抱著課本和筆記本慌慌張張地走出教室。
學姊關上電腦,仰望天花板並呼了口氣。難得看她這樣。她毫不掩飾自己的疲勞。
「……這表示我們無處可逃對吧?」
「我覺得你很厲害,我就做不到……這種事。而且你在遊戲中還能打敗那麼多敵人……」
「咦?有……有這回事嗎?」
「你很寂寞對吧?反正你肯定是沒辦法融入班上,纔會每天都蹺課跑到屋頂上和圖書室這些地方打發時間吧?想來這裏就隨便你吧。」
她大概──是把在遊戲中戰死的同班同學的名字都寫上去了吧。
我在午休時被廣播叫到學生會室。薰子學姊二話不說就把數位相機塞到我手上這麼說:
「抱歉……我不會再來了。可是,那個……真的很感謝你救了我這麼多次。」
「啊……嗯,對不起。」
雖然有些猶豫,但我還是走過去向他搭話了。
我之前一直以爲就算出現強到無法應付的敵人,只要靠著我們的機動性逃到遠方就能免於一死。不過,要是遠離校舍會讓我們無法動彈的話,我們就只能抱著必死決心背水一戰了。
「要是校舍被完全破壞,說不定就等於遊戲結束喔。」
「我說過了吧?我只是想這麼做罷了。」然後把手擺在點名簿的封面上。「因爲要是不這麼做,感覺就像是連我都會消失一樣難受。我之所以擊敗敵人,也是因爲如果沒人去做這件事就沒辦法回到現實,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咦?不,沒有很遠……」我回想了一下。「大概五百公尺吧。」
「你叫什麼名字?」
雖然忘記確切的時間,但我曾經見過她在點名簿上寫字的景象。當時的她顯然不是隻有在自己的欄位中畫上圈圈,而是在點名簿上寫了更多東西。
我眨了兩下眼睛,學姊繼續說了下去。
「沒錯。」薰子學姊很乾脆地承認這個事實並聳了聳肩。
我從小學開始一直到高中都沒能融入班級的理由,差不多有百分之五都是因爲「緋色」這個奇怪的名字。因爲我只要報上自己的名字,肯定會被人取笑,或是被人好奇地詢問名字的由來。我非常痛恨每次進到新班級時的自我介紹時間,從國中時開始就必定會在新學年的第一天缺席。
真虧她能想到這麼多問題。如果在遊戲中死亡的學生在現實世界也會死亡,那人類之外的事物說不定也會受到遊戲的影響。這種想法確實有些道理。
「我們走吧,大家都過去了。」
「其實……這一點都不厲害。」
「使用武裝時也是一樣,我想就連再生時應該也是使用同樣的能量。雖然還沒有好好驗證過,但要是超過最大供給距離,供給應該會完全斷絕吧。而且校舍受損得那麼嚴重,說不定也會對供給系統造成不好的影響。」
儘管這只是爲了在他們的名字後面打上表示缺席的叉叉,但除了未咲的記憶之外,世界上已經沒有他們曾經存在的證據了,所以──
「不光是那樣,就連活動身體似乎都需要用到能量,一旦超過負荷就會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我懷著羞愧的心情這麼說。感到寂寞的人其實應該是我。光是想到她每天早上都會來到只有一張桌子的教室,我就覺得難以忍受,所以纔會做出這種事。我太雞婆了。
「……那個……你在做什麼?」
「所以你纔會每天早上都來代替全班同學點名對吧?」
「……是的……我聽她本人說了。」
「我之前曾經叫你把她帶來,結果如何?你問過她了嗎?」
原來這個人也會動搖啊……而且還是因爲和我這種軟弱的人一樣的理由。
「緋色?」
既然沒辦法逃離遊戲,那我希望至少能放下司令官這個重擔。不管是身爲指揮官的責任、戰鬥的記憶、還是刺針,對我來說都太過沉重了。
「那……那個……你說的動力……就是那種用來跳躍的能量對吧?」
「只要距離校舍越遠,供給效率就會變得越差。所以我才總是提醒志鶴不要莽撞地衝進敵陣,但那女孩完全聽不進去。」
第一次參加遊戲時,我在班上同學的要求之下無謀地衝向敵人。當時我毫無反擊之力就被擊敗,在被殺掉的前一刻被未咲救了一命。
回到學生會室後,薰子學姊把數十張照片移到筆電上,逐一放大並且仔細觀察。
「可是你不是因爲這種問題放棄,而是因爲鬥志的問題對吧?」
「分數和能力都可以轉讓喔。」
如果是士兵的話,就有可能出現同班同學全都死光讓班級無法成立的狀況,要是遇到這種狀況,那名士兵在現實中八成會被編入其他班級吧。可是遊戲系統規定一個班級只能有一名司令官。
在實驗課中,敷島就坐在我們小組桌子的角落,一直望著水龍頭髮呆。誰也沒有跟他說話。除了我之外,甚至沒人發現他就坐在那裏。
「在知道這麼多事情後,我有些猶豫該不該和那女孩說話……不過,我果然還是想和她談談。把她帶來吧。」
我聽到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我知道了。還有其他我能做的事嗎?」
我還是別再強制連結別人武器的控制權了吧。我不想再看到這種悽慘的行屍走肉了。雖然我和敷島並不熟,真要說起來也不是很喜歡他,但這實在太慘不忍睹了。比起敷島和宇田川變成沒有靈魂的空殼,周圍的人完全不在乎他們,若無其事地過著歡樂的日常生活這件事更讓我感到害怕。
然後未咲翻開點名簿,從口袋中拿出原子筆。
我都不曉得。原來是這樣啊……
「……嗯……我已經沒有分數了,而且班上同學的武器還是一樣弱,沒辦法成爲太大的戰力……」
「……第一節課在生物教室上喔。」
「好奇怪的名字。」就連未咲也這麼說,然後在點名簿的「七連坂未咲」底下的欄位寫上「藍澤緋色」。更底下則是現在已經不復存在的三十五名學生的名字。我一邊聽著原子筆寫字的細微聲響,一邊輪流看向點名簿和她的臉。
這麼說來,我好像親眼看過那種情況。大松不是曾經切斷班上同學的動力供給,讓對方連動都動不了嗎?只要想到有可能在敵人面前陷入那種狀態,我就感到不寒而慄。
「我是在確認校舍的損傷有沒有增加。」
「因爲已經沒辦法在遊戲中戰鬥,所以纔想要至少儘量幫忙這邊的工作嗎?」
未咲滿臉通紅地不斷拍打點名簿。
只要有人去做就行。就算那人不是我也行。
這麼說來,大松好像也給過我某種能力。
爲了不會遺忘,她把全班同學的武器全都轉移到自己的控制之下。她明明就能刪除那些武器。明明只要刪除掉就能讓自己解脫。
「因爲你在遊戲中使用的武器一共有三十五把。」
不,等一下。我發現可怕的事實了。校舍受損的問題還只是小事──
「再說,你做這種事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說不出話,只能一直注視著學姊的嘴角,最後難堪地垂下雙眼。
「爲什麼……」她小聲地說:「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我明明就沒有告訴任何人啊。明明應該沒人還記得他們纔對。爲什麼……你連班上有多少人都知道?」
未咲再次環視增加到三十六張的桌子,然後把目光移回我身上。她眼中的光芒彷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般脆弱。
薰子學姊拄著臉看向窗外。
我和薰子學姊都有可能變成未咲那樣。
未咲睜大眼睛,雙頰稍微紅了些,然後尷尬地嘟起嘴巴,別過頭看向窗外。
我也──好想跟他們一樣。
未咲的問題讓我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曾經在遊戲中離開校舍多遠?」
「咦……啊……我……我知道了。」
「一年C班的那女孩……是叫作七連坂未咲對吧?」她用無精打采的聲音說:「那女孩……是士兵全滅後被獨自留下的司令官對吧?」
「就算班上變成這樣,我也不覺得怎麼樣!畢竟纔剛入學沒多久,我也沒有特別要好的同學。我只不過是感到自己有些責任罷了。再說,我本來就喜歡獨來獨往!」
敷島差不多過了兩秒才轉頭看向我。我想,真正的面無表情應該就是這種表情吧。人偶臉上的感情都比他豐富多了。
「我不是說過我不是因爲寂寞才這麼做了嗎!」
「咦?」
「啊……不,抱歉,我忘記了。」
放下筆的未咲別過頭,一臉難以啓齒地這麼喃喃自語後就離開教室了。我茫然地呆站在桌子旁邊好一段時間。
「……緋色。」
「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只知道你姓藍澤。」
「是嗎?只有這點距離應該不會發現吧。看來我們的動力供應源似乎就是校舍。」
薰子學姊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沒叫你以後都不要過來。」
「我們班上也出現了不少犧牲者。」學姊這麼說:「雖然班會剛結束時他們看起來還沒有太大問題,但今天早上來學校一看……那種模樣……實在讓人頗受打擊。」
「怎麼了?你今天怎麼這麼積極?」
薰子學姊輕輕笑了一聲。
「咦……啊……是這樣嗎?」
當我準備離開教室時,未咲開口了。
「你可以去校舍周圍繞一圈,拍幾張牆壁的照片回來嗎?我負責北校舍和西校舍,你就負責南校舍吧。」
我回過頭後,她立刻轉頭看向黑板,繼續說了下去。
難道她希望有同班同學嗎?總而言之,她果然還是會感到寂寞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在自己的名字旁邊畫上表示出席的圓圈。
學姊這種時候的微笑還真是溫柔。
我垂下肩膀應了聲「是的」。果然沒有事情可以瞞得過這個人。
簡單來說,我已經怕到無法戰鬥了。我不想死,也不想讓班上任何一個同學死去。雖然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反正我這種人根本算不上戰力,而且還有很多更厲害的人……
我還以爲學姊會生氣,但她只是無奈地聳聳肩膀。
「真讓人失望。不過那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完全抬不起頭。被臭罵一頓反倒會讓我覺得好過一點。
「對不起……」
「與其向我道歉,不如收回剛纔那些話如何?」
「啊……對不……不對……我還是……」
看到我語無偷次的模樣,學姊這次大聲笑了出來。
「你這種沒出息的個性還真是難得。跟志鶴約會時也是什麼都沒做不是嗎?」
「那纔不是約會!拜託不要教她一些奇怪的事情!」
「可是你有看到她的決勝內衣對吧?」
「我纔沒看到!」
「沒看到?真是無言……你把學生會的任務當成什麼了?」
「這跟學生會的任務沒關係吧!」
「有關係喔。不管在現實中穿著什麼樣的衣服,進到遊戲後都會變成制服不是嗎?我是因爲想調查會不會連內衣都改變,才故意叫志鶴穿上華麗的內褲。而你的任務就是事前檢查她穿了什麼樣的內褲。」
「咦……啊……」我眨了眨眼睛。「原來是這樣啊……那還真是抱……你以爲我會這麼說嗎?反正這肯定是你剛剛纔想到的謊話對吧?」
「我早在昨天就已經想好了。」
「那樣更惡劣吧!」
「還沒。不過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未咲傻眼地說。
薰子學姊之前曾經說過,她沒有把關於遊戲會死人的假說告訴志鶴學姊。當時我還以爲這是因爲志鶴學姊是個軟弱的人。不過,我已經知道她不是那種人了。
不管在遊戲中發生什麼異狀,都還能勉強用集體催眠或虛擬實境這些我們熟知的技術和現象來解釋。可是,在現實中發生的這些異狀,就只能認爲是對方能夠隨意操控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了。因此神這個答案還算說得過去。當然,這個答案也等於沒有就是了。
「她經常對你做奇怪的事嗎?」
「其實身上的分數買不起的高價強化選項是不會顯示的。而我之前的分數終於超過一萬分,結果就多了一個叫作SKIP 1 GAME的選項可以購買。」
「我……我是爲了不忘記他們的名字才這麼做!跟你不一樣,有意義多了!」
我嘆了口氣,環視空蕩蕩的教室。
插圖017
「也……也就是說!」我興沖沖地說:「呃……可以跳過一次遊戲的意思對吧?」
「也許這個遊戲的系統沒有這麼單純,不過要是能存到更多分數,我想應該就能得到更多情報。」
「大家之所以把武器都交給我,是爲了統一扣下扳機的時機。因爲敵人的再生能力很強大,我們認爲分毫不差地同時開槍或許會有辦法打贏。其他人負責接近並瞄準敵人,我負責扣下扳機……我們成功了……雖然成功了……」
你這樣跟我確認,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經我這麼一問,未咲垂下了睫毛。
就連未咲都這麼認爲嗎?雖然她不是有點奇怪,是非常奇怪就是了。
關於這個事實,薫子學姊說「讓司令官知道纔是最危險的」。她爲什麼會這麼說?她本人和茜子學姊還有未咲。這三個知情的人明明就沒有做出任何危險的事不是嗎?
「也許真是這樣。不過,一旦說出真相就沒辦法回頭了。所以我想先確認會造成什麼影響再做決定。反正距離下次遊戲還有一個星期。」
*
我到底有多悲慘啊。連我自己都有點受不了這樣的自己。
未咲一時語塞。
「是嗎?」
「想這些不可能明白的事也沒有意義。」未咲這麼說:「比起這個,我們更需要思考的是逃離遊戲的方法。」
「啊……」
「嗯,雖然是這樣沒錯……」
正因爲知道真的會死並感到畏懼──纔有辦法認真戰鬥,擁有這種堅強的人也是存在的。這是與就連恐懼本身都能征服的薰子學姊那種人不一樣的堅強。而這兩種堅強我都沒有。
「那個……你認識學生會長嗎?」
「嗯……雖然不是經常啦……」
「至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司令官吧?畢竟他們手上握著同班同學的性命。」
「這場遊戲到底是什麼?」
我一邊大口喘氣一邊回答,手腳和腰都在痠痛。
「沒有。目前應該只有我們……還有未咲知道纔對。」
未咲翻開點名簿給我看。原本應該寫在七連坂未咲和藍澤緋色底下的三十五名學生的名字全都消失了。
對了,我想起薰子學姊交代的事情。她叫我把未咲帶到學生會室,要是讓她們兩人見面,學姊說不定就會說明那句話的意義。
我們並肩坐在沐浴著朝陽的講臺角落談天說地。話雖如此,但其實幾乎都是跟「遊戲」有關的話題。
「蠢死了。」
「我總覺得那個人有點可怕……」
「……那爲什麼連志鶴學姊都要隱瞞?」我用嚴厲的口氣問道。
我點了點頭。
薰子學姊再次露出憂鬱的表情。
沒想到居然連這種選項都有……
「……跳過一場遊戲?」
「說不定也能買下放棄遊戲的權利是嗎?」
我不想理她,準備離開學生會室。薰子學姊叫住了我。
未咲點了點頭。我把拳頭抵在嘴邊想了一下。這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這個推測是正確的,那想要逃離遊戲就只能在戰鬥中不斷擊敗「天使」,這對我來說幾乎等同於絕望。不,分數好像可以轉讓不是嗎?但是讓薫子學姊和未咲努力替我賺分數真的好嗎?還是說,所謂的SKIP 1 GAME說不定是整個遊戲都被跳過一次,也就是全校學生都能不用參加遊戲一次。如果賺到更多分數,說不定不光是「脫離遊戲」,就連「終結遊戲」這樣的選項都會出現。因爲這些妄想全都要靠別人幫我實現,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悲,不由得緊咬下脣垂下了頭。
「居然能夠讓人消失得這麼徹底,這實在是太誇張了。到底是什麼人爲了什麼目的做出這種遊戲呢?難不成是外星人乾的好事?」
我還以爲自己走錯教室,特地跑到走廊確認,但這裏確實是一年B班的隔壁教室。桌上還擺著點名簿。我昨天明明搬得那麼辛苦,但這裏又變回原本的空蕩教室了。
未咲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用極度認真的語氣繼續逼問。她到底以爲我被學姊做了什麼啊?
「神啊……因爲敵人是『天使』嗎?所以纔會不光是在遊戲裏面,就連現實世界也能隨意操控嗎?」
天會死。」
「學生會長?」未咲歪著頭問:「……那個有點奇怪的金髮學姊嗎?」
「你真的……很厲害。」我小聲地說:「明明有可能會死,還能像那樣獨自戰鬥……你都不會害怕嗎?」
「大概吧。我沒有實際買過,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也不是什麼過分的事啦。就是被她說話性騷擾,還有被逼著和她妹妹結婚──」
體育課結束後,我在體育館後面目擊到可怕的景象。
「當時得到的分數相當多,我在下一場遊戲中用光所有分數,把再生能力和機動系能力的數值全部提升到最高。因爲沒有使用武器的人,所以就算強化武裝也沒有意義,而且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死。後來我每次進到遊戲就拚命逃跑,不讓自己被敵人抓到……」
我看向她的臉。
「讓司令官知道纔是最危險的。」
我感到一陣寒意。難道她想說正因爲大家都不知道要害怕,纔有辦法成爲能派上用場的士兵嗎?
預備鐘聲響起後,我趕緊回到一年B班教室。看來應該沒什麼機會把未咲帶去學生會室了,所以我只好把聽到的事情用簡訊告訴薰子學姊,再來就交給姬木姊妹去驗證吧。
「不是可以用分數強化裝備嗎?」
「嗯,雖然她有點奇怪,不過你大可放心。因爲你要過去時我也會在場。只要她忙著捉弄我,就不會對你做奇怪的事了。」
我睜大雙眼注視著學姊的臉。我不明白這話的意思。既然不明白就好,學姊這麼說完後就把我趕出學生會室了。
原來就連現實世界這邊也會像這樣被竄改嗎?我感到一陣寒意。
從未咲口中說出這種理所當然的願望讓我感到有些意外,可是她也和我們一樣是高中生。在得知一切後,我現在終於能理解了。纔剛入學就揹負著全班同學的死,而且自己的容身之處還被徹底剝奪。要是換成普通人的話,肯定不願意再來上學,就算得到心病也不奇怪。因爲未咲很堅強,纔有辦法在孤獨中繼續奮戰。不過她想的事情其實跟我和薰子學姊她們一樣,我們都想早點結束這一切回到普通的生活。
我低頭看著沾上桌子鐵鏽味的手掌這麼說:
未咲得到第一位擊墜者的稱號,但代價是失去所有的同班同學。
「所以……」未咲繼續說了下去。「既然分數能夠買到這種權利,那要是存下更多分數的話──」
這一天的第四節課是體育課,上課內容則是改成籃球了。雖然老師說他上禮拜已經說過這件事,但我還是很懷疑。可是他一臉理所當然地叫我們做基礎練習,而學生們也熟練地拿出籃球開始練習運球和過人,讓我嚇了一跳。彷佛我們從這學期開始就一直在上籃球課一樣。
我震驚地注視著她的側臉。
可是薰子學姊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難不成你打算每天早上都這麼做?」
「可是,就是因爲不知道真的會死,大家都亂無章法地戰鬥,結果纔會像那樣白白送命不是嗎?」
「所以我纔不敢說啊。」學姊縮起肩膀。「大家都以爲就算死掉也只是從遊戲中脫離。要是他們知道真的會死,很有可能會造成恐慌。」
這不是普通的遊戲。真的會賠上性命。
畢竟光是剛纔的SKIP 1 GAME就已經算是重要情報了,而且未咲應該還知道其他就連薰子學姊她們都不知道的遊戲情報。
「她……她對你做了什麼?」
「關於該把這件事告訴誰這個問題……我還沒有答案。」
「不是應該告訴所有人嗎?因爲……這是事關生死的問題。」
「反正你派不上用場,就乖乖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我覺得那些桌椅應該是消失了。」
「在遊戲中死掉也會在現實中消失這件事,你有告訴別人嗎?」
「嗯。」
隔天早上,我來到一年C班教室一看,裏面已經只剩下一張桌子了。
真是抱歉,我會這麼做的。
「因爲……這樣不是會讓人覺得很不爽嗎?」
雖然我想要否定,但又覺得自己好像也能理解未咲心中的不安。因爲薰子學姊喜歡捉弄別人,所以直覺敏銳的未咲應該也能明白她的危險性吧。
「在遊戲中死掉的人的置物櫃和桌子都會消失不是嗎?」
「你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晚一點來到學校的未咲這麼說:
我立刻就想到理由了。因爲繼宇田川之後,敷島也跟著消失了,所以我們班上的男生只剩下五個人,連排球的隊伍都組不出來。
「我果然還是不去了!你也別去!」
大松夾雜著下流笑聲的怒罵聲,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緊接著傳來的是某種東西捱打的沉悶聲音。不好的預感讓我衝了過去。
就當作是這樣吧。
說完,未咲也翻開點名簿並拿出原子筆,然後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迅速羞紅了臉。因爲她發現自己也在做同樣的蠢事。
「我不是不會害怕。」未咲鼓起臉頰回答:「可是,沒辦法。因爲不這麼做總有一
「我也只是運氣好罷了。」未咲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因爲我在第一次的遊戲中擊敗了敵人。雖然全校都陷入恐慌,但我們班上的男生說只要大家一起攻擊說不定就能解決敵人,因爲全班都是些積極樂觀的傢伙,所以我們真的所有人一起發動攻擊──」
「──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喂,快點說話啊!」
「她召集了許多司令官,不斷摸索這場遊戲的各種規則。她之前就一直希望你也能幫忙了。你能跟我一起去學生會室嗎?」
簡訊發送出去後,我發現自己鬆了口氣。我是因爲不用讓未咲和薰子學姊見面而放心。因爲一旦她們結識,我就毫無用處了。我將不得不承認自己只有幫忙傳話的功用,和未咲碰面的機會可能也會減少。
「她只是開玩笑捉弄我而已啦!」她信以爲真了,我不該亂說話的。
當我離開更衣室,爲了回到校舍而經過走廊時,碰巧在建築物角落瞥見一道肥胖的背影。我馬上就知道那人是大松。因爲我看到他很快就換好衣服離開更衣室,讓我有些好奇他在這種地方做什麼,纔會離開走廊沿著體育館的牆壁走過去一探究竟。
「雖然我每天早上都會在點名簿上寫上大家的名字,但隔天總是會消失。」
「沒錯。」
消失得還真是徹底……我的心情變得煩躁。難道這遊戲無時無刻都在找尋並拚命刪除死者留下的痕跡嗎?我總覺得有些不爽,再次跑到樓梯後方把桌椅搬到一年C班教室。而且是整整三十五人份的桌椅。
「說不定犯人就是神。」未咲小聲地喃喃自語。
在長滿鐵樹的體育館後方一共有四名男學生。背對著我的大鬆手拿球棒,其他三人分別在他腳邊縮起身體或癱坐在地。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只能站在原地發呆。
「跟青蟲一樣嘛。乾脆打死他們丟進下水道算了。」
說完,大松高舉球棒,朝向倒在地上的其中一人的肩膀盡全力揮下去。我忍不住別開視線縮起身體。我聽到球棒打在骨頭上的聲音。還有一次。再來一次。我只能聽見球棒劃過空氣的聲音和打擊聲,沒有慘叫聲也沒有呻吟聲。難道是我看錯,其實他不是在打那些學生嗎?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球棒的前端和趴在地上那三人的脖子和耳朵都被染成一片紅黑色。大松一腳踢向微微蠕動的男學生肩膀。男學生一臉茫然地跌坐在地上,儘管鮮血沿著被打破的額頭流到下巴,他的表情也沒有一絲苦痛,讓我看得心驚膽顫。
大松再次高舉球棒,讓我猛然回過神來。
「快……快住手!你到底在幹什麼!」
大松嚇得回過頭來,一看到我就鬆了口氣。
「什麼嘛……是你啊。別嚇我嘛。」
我感到一股寒意。因爲大松的模樣出乎意料地正常。他既沒有雙眼充血,也沒有嘴角流著口水,聲音也沒有變化。彷佛就只是藏在身上的香菸被找到般的心虛反應,反而讓我感到畏懼。
「你看看這些傢伙。」大松用球棒前端舉起另一人的下巴。「他們就跟人偶一樣對吧?」
明明臉上滿是紫色的瘀青,整張臉腫到連眼皮都打不開,那人還是連一點疼痛的樣子都沒有,而且也不是昏過去了。他睜開的其中一隻眼睛正茫然地看著我。
「他們還是會說話。雖然只會照著別人的話說就是了。喂,說句話來聽聽吧。就說『對不起,大松大人』。」
「……對不起……大松大人……」
「太小聲了!」
我連忙抓住再次高舉的球棒。
「快住手!」
大松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忍不住縮起身體。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人是誰?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三名男學生我都沒有印象。難道是高年級的學生嗎?
「他們是我們班上的雜碎。」大松揚起嘴角說:「我在昨天的遊戲中不是把他們變成刺針射死敵人了嗎?他們就是那三個死掉的傢伙。」
斷斷續續的呼吸讓大松說不出話,他遊移不定的視線像是快要死掉的蚊子一樣,在我和依舊面無表情癱坐在地上的三具空殼,以及腳邊男學生被打爛的腦袋之間飄來飄去。
或許真是如此。不過我現在就看得見他們。他們並沒有變成透明人,就只是大家都不會在意他們而已,就像沒人會在意堆在樓梯後面的桌椅一樣。可是如果用沾滿鮮血的球棒毆打他們,不管是誰都會發現。不行,我得馬上讓他住手,正當我準備撲向高舉的球棒時──
「真是太棒了!因爲只要在遊戲中殺掉他們,在現實中的他們也會死!」
大松大聲鬼叫。
大松稍微鬆開卷在手上的制服,看了袖子的地方一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撥開雜草走向這裏,看到倒在大松腳邊的三個人,嚇得縮起身體。
大松踹向三名變成空殼的學生,讓他們仰躺在地上。每當他揮下球棒,鮮血就會從球棒前端飛出,濺到我的鞋子和褲子上。我有好一陣子無法動彈。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這可不是在遊戲裏面,是在現實世界中吧?
結果我還是沒辦法報警。因爲我害怕被問到「你之前爲什麼都沒報警?」這樣的問題。時間拖得越久,這樣的恐懼就越是膨脹,讓我更加不敢報警,變成一種惡性循環。
大松殺了他。不是在遊戲中,而是在現實中。
屍體不見了。
他也看到我,露出驚訝的表情。我有一瞬間想要逃跑。總覺得我也會被他殺掉。
「你看!血跡也消失了!好厲害,真的消失了!就算殺了人也只會讓對方消失而已耶!喂,這樣太糟糕了吧!司令官會不會強過頭了?就連在現實世界這邊也無所不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啊。」
「我……我……」
大松眨了眨眼睛,用鼻子不斷呼氣。
確認周圍沒人後,我走向大松小聲地問:
「你還不懂嗎?你跟學生會長說的那些話都被我聽到了啦。」
到了星期一,我鞭策充滿倦怠感的身體,換上制服前往學校。
我在車站月臺找到大松。他看起來形跡可疑,視線到處亂飄,踩著搖晃不穩的腳步走來走去。
「啊,你不記得了嗎!哈哈哈哈哈!原來記憶真的會消失啊!」
我背靠在體育館的牆壁上,定睛注視發生在眼前的暴行。我連恐懼都感覺不到,根本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景象。每當球棒揮下時,就會發出難以言喻的聲響,讓男學生的腦袋像是臼裏的麻糬一樣不斷變形。我有好一陣子甚至沒察覺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正是嘔吐感。
「你也來試試看嘛,感覺超爽的。要是他們被打會覺得痛,我也會有點不好下手,可是他們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就只是個沙包。再說,反正他們很快就會消失了吧?揍他們又有什麼不好?他們已經死了不是嗎?」
不過,他並不是死在遊戲中,而是被大松打死。這件事和遊戲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我……我……我沒打算做那種事……我沒騙你。」
「……咦?」
「你……你在想什麼啊?他還不一定就是消失了吧?你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嗎?」
大松的聲音越來越大聲。
「雖然我之前就覺得你是個危險的傢伙……但這種事……你的腦袋有問題吧……總……總之……」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和大松嚇了一跳,同時回頭一看。
大松露出訝異的表情,但很快就變成燦爛的笑容。
我只能說出這種毫無意義的話。這可不是沒人看見就能做的事,而且既然有時間問這種問題,倒不如趕快制止他。
「……那個……死掉那傢伙怎麼了?」
他沒發現那些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因爲他的記憶正在逐漸消失。不過,這並不表示他不會發現他們的存在。大松睜大雙眼,身體抖個不停,默默瞪視對方。
一名高大的男學生站在體育館的轉角處。他是剛纔還和我們一起上課的一年A班男學生,他瞪大雙眼看著大鬆手中的球棒。
「我……我不知道啦。」
我差點叫了出來。我和薰子學姊之間的對話!我不但說了死者的記憶會消失的事,還有防止記憶消失的方法。而這些話全都被他利用司令官的強化聽覺聽到了嗎?難不成大松也把班上同學的武器控制權強制連接到自己身上──
我忍不住環視周圍,撥開草叢找尋屍體。可是,我不可能在這麼小的地方搞錯位置。我現在站的地方確實是那名男學生剛纔倒斃的位置。
我的背脊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我終於明白大松這句話的意思。我確實不記得我們在上次遊戲中是如何擊敗敵人的。原來是大松用士兵刺針擊敗敵人的嗎?而關於犧牲者的記憶已經逐漸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了嗎?
我在體育館廁所裏把室內鞋和褲管上的血跡洗掉。儘管已經洗得很乾淨,我還是神經質地用肥皂不斷搓洗。我還順便洗了把臉,冷卻因爲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心情也稍微平靜了些。
我戰戰兢兢地在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男學生旁邊蹲了下來。我沒辦法看向他的頭部,因爲我在一片血泊中瞥見了白色和黃色的東西。
我剛纔到底在想什麼啊?我該做的事當然是報警吧,這可是命案耶,我還必須告訴老師纔行。屍體也不能放著不管,要是被別人看到,恐怕會招致無謂的混亂。雖然感覺很噁心,但是在警察趕到之前,我應該繼續待在那裏纔對。
我眨了眨眼睛。
衝回體育館後面的我,啞口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快住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是因爲亢奮還是恐懼,大松一邊牙齒打顫一邊瞪著我說: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經親眼目睹人類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現象好幾次了,我無法否定那名男學生身上也發生同樣事情的可能性。
「屍體不見了,他明明就倒在那裏不是嗎?」
我用手緊緊摀住顫抖的嘴角拚命思考。
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蹲在屍體旁邊發呆。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令人不快的酸味堵住喉嚨,感覺好像光是稍微抬起下巴,就會把胃裏的東西全吐出來。
「別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喔,也不準報警,反正證據全都消失了不是嗎?消失了……全都消失了……難道不是嗎……」
應該已經被大松殺掉的那名學生,居然一邊和另一名男生聊天一邊走進教室。
大松小聲呻吟。
我只能目送害怕逃走的大松離去的背影。
在彷佛全身皮膚都快要剝落的寒意中,我想起薰子學姊說過的話。讓司令官知道纔是最危險的。原來是這個意思嗎?要是知道能夠輕易且安全地殺人的方法,就會有人動手去做。
「我說……藍澤啊,在遊戲中的我們可以強化聽覺喔。」
一直沒有傳出發現兇殺案屍體之類的新聞。
沒多久後,三具空殼也搖搖晃晃地起身,跟在大松之後穿過鐵樹的枝葉,往走廊的方向離去。
「他……消失了嗎?他消失了對吧?這是跟在遊戲中死掉一樣的處理方式吧?他徹底消失了,而且也從其他人的記憶中消失了,哈哈哈哈哈……」
「而且還要花上一段時間纔會消失對吧?笑死人了,大家還真的都忘記這些傢伙的事了,明明他們就在教室,卻誰也沒有發現!難不成他們是隻有我能看見的幽靈?不過他們跟幽靈不一樣,可以痛扁一頓,好玩多了!」
我在一年A班教室前面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球棒掉到泥土上。
就在他準備轉身跑走時,大松的身體緩緩傾向前方。
「……藍澤……我剛纔……」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來學校,可是我又不得不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名被殺害的學生消失了」這個推測已經快要站不住腳了。因爲我還記得他。如果他真的因爲和遊戲中的死者一樣的規則從世界上消失,那我不可能還記得他。
「我……我怎麼可能這麼做!」
「這代表我們果然是真正的國王!看不爽的傢伙只要殺掉就行了!昨天那場遊戲也是一樣,雖然憑我的本事只需要兩發士兵刺針就夠了,但我一個不爽就直接射了三發!哈哈哈!」
「這──」
「……那又如何?」
而且他爲什麼連記憶會消失這件事都知道?
剛纔看到的一切說不定全是白日夢──我這個天真的希望被徹底粉碎了,那果然是現實中發生的事。他之所以脫下襯衫並纏在手上,八成是爲了隱藏上面的血跡吧。
「血跡也是,什麼痕跡都沒留下。那不是你乾的好事嗎?」
「吵死了!」
等一下。
那爲什麼大松還記得這件事?
難道他沒死嗎?他自己從地上爬起來,跑到其他地方了嗎?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他的腦袋可是變形到一眼就能看出的地步,就連破裂頭蓋骨中的東西都跑出來了。那難不成是大松回來處理掉屍體了嗎?他怎麼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辦到?連血跡都消失無蹤是怎麼回事?而且也沒有土壤被翻挖過的痕跡。
「爲什麼你不這麼做?你們班上也死了不少人吧?都是些令人不爽的傢伙對吧?」
在昨天的遊戲中……把他們變成刺針射死敵人?
我獨自被遺留在濃厚的血腥味中。
大松用球棒的前端使勁紮在其中一人背上。吐出的鮮血弄髒了泥土。
這樣一來,就算把警察和老師叫來,我又該怎麼跟他們說明?
「喂!你們在做什──」
這時大松似乎也得到和我一樣的結論了,他蒼白的臉頰逐漸變得紅潤。
彷佛有冰冷的東西和滾燙的東西不斷在胃裏攪和翻騰般的感覺,讓我快要吐了出來。最令我害怕的是,大松所說的話有一部分說中了。我確實很討厭宇田川和敷島,也一直希望他們消失。我之所以跟他們死掉後的空殼說話並處處關照他們,也不是因爲憐憫或責任感,而是因爲內疚。
大松渾身沾滿鮮血,俯視著趴倒在地上的男學生,呆站在原地大口喘氣。回過頭來的他臉上明顯充滿了恐懼。
我一邊屏住呼吸一邊抓住大松的手,但立刻就被甩開了。
只有這一天我不想到一年C班教室露面。因爲我不想見到未咲,說出關於大松的事,也不想裝作若無其事地什麼都不說。而且未咲是個敏銳的女孩,肯定會發現我的異狀。
大松迅速搭上終於進站的快速電車。在車門關上之前,他喃喃自語的聲音就像是蒼蠅的振翅聲般一直纏繞在我耳邊。
「……咦?你是B班的……有事嗎?」他這麼問道。
「……這……這是大松乾的好事嗎?這些傢伙是誰?」
*
「大……大松……你……你在做什麼?」
難道他消失了嗎?
我抱著混亂至極的腦袋,就這樣離開學校。雖然書包還放在教室,但我已經不在意那種小事了。我不想遇到班上同學和老師。
他確實就是當時那名男學生。雖說班級不同,但我每天都會在走廊和廁所見到他,也一起上過好幾次體育課了。我不可能認錯。
「不……不見了?」
縱使那名學生奇潰活了下來,那也是重傷纔對。不可能沒有引起騷動。難道他真的消失了嗎?即使到了晚上我也睡不著覺,在牀上用被子裹住身體發抖。球棒敲在男學生頭上的光景,還有頭蓋骨被打碎凹陷的聲音,不管過了多久都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一整個週末都窩在房間裏,每隔十五分鐘就確認一次新聞和學校的聯絡網站。除此之外的事情一概沒做。
這怎麼可能,一定是我看錯了,因爲A班學生的長相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我在無意識中邁開腳步,踏進一年A班的教室。這是間只有十張桌子的空蕩教室。近在眼前的那名男學生回過頭來。
「要……要是被別人看見該怎麼辦?」
他死了。
「不會被發現啦。這些傢伙的存在感已經快要消失了吧?就連剛纔上課時,這些傢伙也沒有換上運動服,就只是站在體育館角落發呆,可是你也完全沒注意到他們不是嗎?他們只是幽靈,沒人看得到啦。」
大松一邊噴著口水大吼大叫,一邊高舉球棒衝向男學生的背後。第一棒直接擊中後腦,男學生重重倒在地上。
「咦……呃……那個……」
被他這麼一問,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頭部看起來沒有受傷。看到我也沒有問起當時的事,這到底是爲什麼?
我假裝走錯教室離開一年A班。
我在走廊上搖搖晃晃地走著,無論如何就是覺得不對勁。
沒錯,這不太對勁。爲什麼他還活著?爲什麼他不記得自己被殺掉的事?這種不對勁的感覺並不只是這樣單純的疑惑。這真的是與那場「遊戲」有關的事嗎?
這其中一定有問題,我肯定搞錯了什麼。我沒辦法不這麼想,在一年B班門前停下腳步。
「早安,藍澤!你站在這裏幹麼?」
我一直呆站在門口,直到久留美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把我推進教室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