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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放學後默示錄》 · 杉井光 · 1.7萬 字

答案在兩天後的星期三揭曉了。

我在那一天的第五節課結束時早退,搭乘埼京線前往大宮一帶。因爲上週跑到中野依然被迫參加「遊戲」,所以這次我爲求保險起見特地跑到東京都外一試。這其實是薰子學姊的要求。「遊戲」現在已經變成與我們的生死息息相關的問題,爲了逃離這場「遊戲」,我也打算盡己所能多方嘗試。

可是──

「我還是第一次蹺課出來玩,感覺好刺激呢。」

爲什麼志鶴學姊也要跟來?

她是和姬木姊妹一起擔任學生會成員的那位戴眼鏡的文靜學姊,似乎是薰子學姊拜託她跟我一起過來。

「……那個……爲什麼學姊也要一起過來?」

當我試著這麼問時,志鶴學姊立刻熱淚盈眶。

「……說……說得也是,沒人想要跟我這種無聊女生出來約會對吧?」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而且這也不是約會吧!」

「是……是這樣嗎?」志鶴學姊睜大雙眼。「薰子叫我絕對不能離開你,我還以爲她肯定是在命令我跟你約會,還照著她的指示換上花俏的內衣……」

爲什麼連內衣都要換?

志鶴學姊的臉突然漲紅。

「不行喔,緋色同學,不能在大庭廣衆面前說換內衣的事!」

「說這話的人不是我,是學姊纔對吧。」

「既然換了內衣,不就表示有一瞬間沒穿內衣了嗎?這太丟人了!」原來是這個意思喔!光是說起內衣的事就夠丟人了吧,而且還是在塞滿等電車的人的埼京線車站。旁人的視線全都聚集過來會讓我無地自容,真希望她別再說了。

插圖015

我們搭上進站的快速電車。並肩坐在座椅上後,志鶴學姊就開心地玩著自己的手指。

「我還是第一次和男生一起出門,因爲父親對這種事管得很嚴。」

她果然是個家教良好的女孩,偶爾會出現腦袋脫線的言行也是因爲不諳世事吧。

就在這時,在近距離查看敷島額頭的久留美開口了。

我在初次參加的上上週遊戲中不是受到身體被挖出個大洞的重傷了嗎?爲什麼我的傷勢沒有留下?

所有人都一臉訝異地紛紛說道。我失望得垂下肩膀。

名冊裏從上面算下來的第三欄中顯示著。

久留美開始點名,十五名學生全部到齊。對於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來說,一年B班還是連一個人都沒少。

換句話說──

爲什麼?

周圍一陣騷動。

這個名字應該早就從人們的記憶中和現實世界的所有地方被消除掉,卻還殘留在我的指令列中。

「藍澤,這個問題你上次是不是問過了?」「那傢伙怎麼了?」「我可不認識其他班級被幹掉的傢伙。」「我們都快自顧不暇了,沒時間管那麼多吧。」

『你們班上那個……叫什麼來著……上星期的死者怎麼樣了?你還記得他嗎?其他人呢?』

因此,這時的我只說了句「沒事」,將這個問題矇混過去。我握緊自己的手,把掌中的槍柄殘渣收進虛空之中。

學姊用手攤平沒有皺掉的裙襬好幾次,然後低下頭小聲地說:

「這是再生嗎?」「嗚哇!超惡的!」「蜥蜴?」

「那個……你真的明白我們要調查什麼嗎?」

學姊愣了一下,然後迅速端正坐姿。

『是嗎?』薰子學姊說道:『還有沒有其他問題?教室牆壁修復完畢了嗎?』

抱怨聲此起彼落。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抬起頭。首先映入我模糊視野中的東西是一整片暗綠色。

『藍澤同學?』薰子學姊的聲音在腦袋中響起。『你果然還是被迫參加了。你們電車坐到什麼地方?』

「……那是因爲一般人遇到那兩人都會直接逃走吧……」

『她在隔壁教室。一旦遊戲開始,那女孩就會陷入讓人沒辦法搭話的狀態,所以我沒能從她口中問出詳細情況。』

「真的假的啊?狀態沒有重置嗎?」「嗚哇……好惡心!」「畢竟裝甲值也只恢復了一點點。」「這種難度設定也太扯了吧!」

敷島痛到臉都皺了,還伸手猛抓頭髮。

我幾乎是在無意識中舉起手,輕輕觸碰UDAGAWA這行文字。各種狀態參數在我面前展開。每項數值幾乎都是顯示著「未定義(UNDEFINED)」的橫條,就只在武裝的項目中有一塊加亮突顯的地方。我用手指在AssaultRifle(Normal)這行文字上按了一下。

經她這麼一問,我轉頭看向左手邊的窗戶,嚇得差點叫了出來。牆上有一道橫跨好幾扇窗戶的巨大裂縫,讓乾燥的寒風灌了進來。不光是這樣,裂縫的邊緣還冒出飄舞的白煙。我走過去一看,玻璃的切斷面上出現了無數個形狀不規則的隆起物,全新的小型玻璃立方體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來,逐漸把空隙填滿。

走到我身旁的久留美也一臉厭惡地這麼說。其他人也靠了過來,推開我的肩膀,把臉貼近窗戶玻璃。

大家果然都忘記了。我原本還期待在能保有記憶的遊戲中,說不定會有還記得宇田川的人,但還記得他的人已經只剩下我了。因爲他已經徹底消失了。

當我發現那是黑板的瞬間,四處飛舞的綠色光線立刻將視野切成無數碎片,然後凝聚成線條與圓點,變成這串文字。

傷口邊緣冒出紅色泡泡,而且還不斷蠕動。每當泡泡破掉,底下就會出現同樣顏色的新皮膚。而這些包圍著傷口的泡泡正逐漸向內縮小範圍。

「如果是以你爲對象,我好像也能學會和男生相處的方法。」

『……同學……藍澤同學?』

我想也是。像她這種看起來連蚊子都殺不掉的大小姐,根本就不可能擔任指揮官對抗怪物。

「人都到齊了嗎?」「點名吧。」「我的腳動不了了……」

因爲我是需要監視的對象,所以薰子學姊纔會叫志鶴學姊跟我一起來。

「裝甲值居然沒有恢復耶!」

視野下方突然插入from 3A ANDER這行訊息。

敷島一邊咒罵一邊起身。「可以治好就行了嘛。」但久留美使勁拍了他的肩膀,讓他痛到再次彎下了腰。

我報告了敷島的頭部傷口正在復原的事。

這裏是一年B班的教室。我看到幾名學生從桌椅之間緩緩站了起來。

「那個……」

我想她的意思應該是「緊緊盯著他」吧。

班上同學聚集到敷島周圍。我也從人牆的隙縫間定睛凝視他的頭,結果倒抽了一口氣。

「……大家還記得……上星期死掉的宇田川嗎?」

「可惡,爲什麼還會痛啊?這不是遊戲用的身體嗎?沒事做得這麼逼真幹麼?受傷應該換個關卡就馬上治好纔對吧,爛遊戲!」

「除了我之外的人果然都不記得了。」

「到底怎麼回事?身體感覺好疲倦……」

「武藏浦和再過去一點。那個……請問志鶴學姊怎麼了?」

因爲這個──他的名字才得以留下嗎?

「啊……抱歉。」

經她這麼一說,我趕緊在空中揮舞指尖,操縱指令鍵叫出班級名冊。找到了。敷島的REGEION數值是12。而且其他同學也都是12。只有我的數值是誇張的四萬,難道這是因爲我是司令官嗎?強化是什麼意思?我該怎麼做纔好?正當我準備詢問薰子學姊時,我注意到了。

那是一個邊緣焦黑變形的冰冷金屬塊。起初我沒發現那是什麼。

不對……等一下,事情不太對勁。

等到實際見到學姊的臉讓心情平靜下來後,再來思考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她吧。

「嗚哇,窗戶和牆壁也正在再生耶。」

女生們表露出厭惡感,同時一步步遠離敷島。最感到噁心的人是我。我忍不住把手伸進襯衫,確認自己的肚子上有沒有傷口。我的身體也是那樣修復的嗎?因爲這身體可以在空無一物的空中跳來跳去,所以事到如今可能也沒什麼好訝異的,不過親眼目睹復原過程果然還是讓人難以保持平靜。

雖然班上同學說得很輕鬆,但我只覺得渾身發冷。負傷狀態居然會保留?這樣人員傷亡的危險性不就更大了嗎?

我繼續操作按鍵,叫出刪除武裝的指令。只要刪除這個武器看看,就能搞清楚是不是這樣了。不過,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按下DELETE鍵。因爲要是記憶在武器消失的瞬間跟著消失,我說不定會連自己爲何按下消除鍵都忘記,結果還是沒辦法確認這件事。而另一個理由,就是我總覺得這就像是再次親手殺死宇田川一樣,會讓我感覺很差。

「緋色同學也聽見了嗎?」學姊用嘶啞的聲音問道。我點了點頭,越來越強烈的頭痛讓臼齒吱吱作響,我用雙手按住頭部兩側忍耐疼痛。

「那個……緋色同學,差不多要到大宮了,我們該在哪一站下車?我對埼玉的約會路線不太熟……啊,這不代表我對東京的約會路線很熟喔。」

敷島皺起眉頭歪著頭問:

我和志鶴學姊在座椅上深深彎下腰,引來其他乘客狐疑的視線。鐘聲徹底蓋過電車行駿的聲音,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就連受傷也會自動治好嗎?既然如此,說不定──

「……好痛……」

我的腹部感受著電車的晃動,又一邊靜靜沉思時,學姊開口了。

「……牆壁?」

雖然討厭麻煩事又容易放棄的我,總是會不小心奉陪到底就是了。

我到底該如何洗清她們的疑惑?爲什麼我還能清楚記得宇田川的事?我明明就已經幾乎想不起可能被大松害死的A班犧牲者的事,但爲何就只記得宇田川的事?因爲他是我們班上的人嗎?

我就說這不是約會了啦。

「那不是上星期的傷嗎?」久留美特地跑過來問。

「啊,找到藍澤了。你又給我蹺掉班會了!」久留美這麼說道。我縮起脖子環視周圍。不久之前還在我身旁的志鶴學姊不見了。就算她和我一樣被迫參加遊戲,應該也是回到三年B班的教室纔對。

疼痛和聲音同時消失了。

沒有被消除。

「而且我本來就不敢和男生說話……可是卻能這麼自然地和你說話,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但我很快就想起來了。這是槍的握把,是被我奪走控制權並加以引爆的宇田川的步槍殘骸。

爲什麼他會消失?爲什麼只有我不會忘記?

因爲我還處於向宇田川「借用」武裝的狀態,所以遊戲系統纔不得不保留他的名義,讓他還能殘留在我的記憶中嗎……?

「原來傷勢不會被重置啊……」「所以要是受傷都得像這樣花上一個星期慢慢治療嗎?」「討厭啦,感覺好惡心。我記得我也受傷過耶。」

「才……」學姊露出有些生氣的表情。「纔沒有那種事!你很厲害,有辦法像那樣面對面跟薰子和茜子互相吐槽的人根本沒幾個!」

「你……你說得對,薰子叫我一直注視你呢。」

「別這樣,拿我當練習對象只會讓我感到困擾。再說,我們可不是要出去玩,薰子學姊是拜託我們出來調查喔。」

「雖然我是因爲想幫大家服務而當上班長,但卻因此被選爲司令官……我對那種事完全不在行。我沒辦法率領班上的大家作戰。薰子和茜子都好厲害,她們每次都能對班上同學下達指示,做出極有效率的行動,不光是這樣,還考慮到整個『遊戲』的事情做了各種調查……我光是要照顧好自己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是嗎……還有什麼異狀嗎?』

「不下車也行吧。我們的目的是在儘量遠離東京的地方迎接遊戲重新開始的時間,所以只要隨便找一個遙遠的車站下車再回去就行了。」

『啊,你不知道嗎?』薰子學姊說道:『對了,因爲一年B班到目前爲止幾乎沒有交戰經驗,所以也不曾出現傷者吧。每個人的參數中不是都有「再生」這個項目嗎?如果沒有經過強化,那再生速度就會很慢。』

擊墜數排名第一的薰子學姊、遊戲狂人大松、輕易駕馭數十把兵器的未咲。戰鬥這種事交給那些人不就好了嗎?我必須思考該如何活下去纔行,因爲在遊戲中死去就真的會死。

「你們別吵啦,傷口會痛耶。」

是宇田川的名字。

「唉……不會因爲我是個在不在都沒差的人吧……」

陷入讓人沒辦法搭話的狀態……難道她會嚇得躲在講桌底下不肯出來嗎?看她那麼柔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可惡,果然還是不行嗎?我們沒辦法避免參加遊戲。雖然我早就猜到既然跑到中野都不行,那跑到埼玉八成也沒用就是了。我一邊努力讓呼吸平靜下來,一邊抓住身旁的桌子,撐起陣陣刺痛的身體。

我還在猶豫是否該向她報告。一方面是因爲這個推測沒有什麼根據;不過,雖然這時的我還沒發現,但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因爲我會怕。要是找出保留記憶的方法,大家都不再忘記死者的事,那這就會變成真正的死亡遊戲。雖然不管我們是否遺忘,事實都不會改變,但這會讓我們變得無法逃避現實。這就是我害怕的事。

這是──

我一發出聲音,班上所有人立刻看了過來,讓我心臟猛然一跳,差點把話吞了回去。我要冷靜,把問題好好說出來。

「宇田川?哪一班的人?」

「嗯……抱歉,沒什麼……不知道就算了……」

手掌中多了些許重量。往下一看,某種棒狀物體忽然出現在我掌中。我趕緊握住快要滑落到地上的那東西。

「啊……說……說得也是!我們是來調查遊戲的事對吧!」

「喂,這傷口好像正在復原喔。」

我的特殊之處原本只有剛開始時沒參加遊戲,但現在還多了遊戲中的死者完全消失後依然能保有記憶這一點。姬木姊妹八成是真心懷疑我,認爲我是「遊戲」營運方的人。

我覺得有些不安,隨口補充一句。

那是在電車經過武藏浦和站之後發生的事。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接著就聽見扭曲的金屬聲了。那是從腦袋深處湧出的鐘聲。身旁的學姊倒抽了一口氣,我們兩人看向彼此。

薰子學姊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真的很痛耶……」呻吟聲從身旁傳來。敷島正按著自己的頭從地上爬起來。「敷島,你的頭還在流血喔。」某人如此說道。敷島的額頭上有一道紅黑色的裂痕,鮮血從他按住傷口的手指之間不斷滲出。

「真的耶。這是用什麼東西做的?」「牆壁每次都是這樣修好的喔。」「要是教室損壞得更嚴重,我們是不是就得在沒有掩蔽物的地方戰鬥啊?」

感到有股寒意的我環視教室內部。雖然這場「遊戲」不可思議的地方太多,以至於我之前從未感到疑惑,但這棟建築物到底是什麼?爲什麼要刻意建得和我們學校一模一樣?

「……牆壁似乎也正在修復。」

我遠離班上同學組成的人牆,向薰子學姊如此報告。

「可是破洞還相當大,看來要花不少時間才能修好。」

『這樣防不住衝擊波,你們最好先去其他教室避難。目前還沒見到敵人的蹤影,要是有時間就到三年A班教室來一趟吧。我想聽更詳細的報告。』

當我爲了轉達薰子學姊的指示而重新轉身面對大家時,敷島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朝我逼近。因爲他依然用一隻手按住染滿鮮血的頭,而且整張臉都痛得揪成一團,讓我忍不住後退兩步。

「藍澤!你上星期有賺到分數吧?給我新武器。」

「……分數?」

「解決敵人時的分數可以用來強化裝備啊。給我一把二連式脈衝槍,A班的所有人都在用那種武器,所以纔會那麼強。拜託你了,我想要向那些怪物報仇。」

敷島的死命懇求讓我無法抗拒,在指令鍵上亂按一通,找尋新增武裝的項目,成功找到了Dual Pulse Gun。當我把它拉到1B-06 SHIKISHIMA上的瞬間,顯示在視野最上方的分數就從四百減少到兩百八十六了。敷島手中也在同時多出一把扁平且造型簡單的槍。

「太棒了!」敷島輕輕舉起槍,然後轉頭看向女生聚集的地方。「野野宮,敵人呢?」

「……還……還沒發現……」雷達手野野宮有些畏懼地搖了搖頭。

「藍澤,也給我一把同樣的槍。」

「我也要!」

其他男生也聚集在我身旁,女生們不悅地皺起眉頭。

「等一下,不要自作主張好嗎?」「這是團隊遊戲耶!」「那是班上賺到的分數吧,用途也應該等到大家討論過後才能決定。」

雖然雙方說得都有道理,但男生的聲音比較大聲。

「我們上星期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吧,光靠初始裝備根本就打不過。」

「只要拿到好武器,我們絕對也能幹掉敵人!」

我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因爲你這人什麼事都寫在臉上,而且也不擅長說謊。」

「你實際記住了那些死者。說不定我是因爲自己不記得,才能說出這種好聽的話。要是我在清楚記得班上同學被『天使』喫掉的光景的情況下迎接下一場遊戲,我可能也會害怕得解除這些武器的控制權。」

我不由得縮起脖子。真是抱歉,只有我這個靠不住的傢伙來了。

我發自心底覺得乖乖跟著她走的自己很丟臉,因爲我連逃走的勇氣都沒有。

「你會選擇讓自己不忘記嗎?」

「……視覺強化?」

情報。又是情報。你滿腦子就只有情報嗎?

「你知道視覺強化的方法吧?」

被徹底看透的難堪感覺讓我嚥下酸澀的口水。

「我也試試看吧,雖然沒有損失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冷靜一點。只是因爲視覺突然強化,纔會讓敵人看起來比實際還要大。分析器跳出測定值了。我只知道那傢伙大到足以把整個學校吞下。就連漂浮在旁邊的小號敵人,都分別有十多公尺大。

「二連脈衝!而且只買一把!哎呀──!這是初學者常犯的錯啊!」

「當然啊。記憶被消除不就表示手邊的情報減少了嗎?」

雖然我想趕快逃跑,但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傢伙比我更瞭解這場遊戲。因爲他對自己活用士兵的能力相當自豪,所以說不定還比薫子學姊更熟悉遊戲的系統。如果他有建議的話,聽聽看應該也無妨。雖然我這麼想,但這其實是個錯誤的決定。

「如果敷島是司令官就輕鬆多了……」

薰子學姊喃喃自語。

「很遺憾,關於強化什麼項目比較有效這個問題,其實我也還不太明白。不過新武器要花上不少時間才能運用自如,所以我覺得先強化輸出功率系和供給系的項目會比較好。」

「就算比較小,也快要跟體育館差不多大了吧。」

話還沒說完,我就背對大松跑向樓梯了。明明只是和他說幾句話,我就覺得全身好像都被黏答答的油玷污了一樣。

「薰子姊,所有方位都設置好武器了。」

「沒辦法讓每個人都拿到,再說,說不定還有其他更能有效利用分數的方法,所以我還是先去問問學姊吧。」

「你這傢伙又在薰子姊身邊轉來轉去了……」

我跟著停下腳步並別開視線。

宇田川被咬掉大半身體時的血腥光景,再次浮現在我的眼皮底下揮之不去。如果可以選擇遺忘,那我還真想忘記那一幕。大家之所以能天真無邪地爲了分數和新裝備而興奮地戰鬥,全是因爲忘記了死亡。

「只要試著看向遠方就行了,你以前應該也曾經在無意識中做過這件事。」

「把所有種類的感測器裝進飛彈射過去看看吧。如果弱點在那些節肢之間,以人力確認的風險就太大了。」

「要發射了!離遠一點!」

「不過我們現在只能想著戰鬥的事。到屋頂上去吧,因爲敵人上星期直接從高空發動奇襲,所以果然還是讓司令官用肉眼確認敵人比較好。」

我在三樓的三年A班教室前面遇到正好走出來的薰子學姊。學姊回頭看向教室裏面,向班上同學下達各種詳細的指示。

「你的意思是……?」

「要是敵人出現就趕快回來喔,因爲你不在場我們就賺不到分數。」

「比之前的蜘蛛還要大……」

「二連脈衝雖然連射能力很強,可是射程意外地短。要是沒人支援,就算從遠處不斷射擊,也敵不過敵人再生的速度。如果要使用那種武器,至少要讓士兵們同時帶個五六把,而且一定要有強鎖。啊,所謂的強鎖,就是強化鎖定能力的簡稱。」

「比起這個,我們還是來談正事吧。」

我嘆了口氣並加快腳步。這點我也深有同感,我實在不適合做這種事。

學姊一邊和我並肩走在走廊上,一邊和我進行視覺連接,讓我實際見識開啓指令的過程。比起用話語說明,這種事還是直接看別人操作一遍會比較容易理解,所以我非常感謝她。

來到屋頂上一看,這裏已經有一大羣二年級生和三年級生架設好炮塔和大型雷達,做好迎戰的準備了。天空還是被一大片灰濛濛的烏雲徹底覆蓋。風中帶有生鏽鐵屑的味道,讓鼻子和喉嚨深處有一種被刮痛的感覺。

我只能低頭不語。

「只有我一個。志鶴學姊嘛……她本來就是那樣,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二年B班的鞠谷那傢伙也依舊沒有跟我們合作的意思。」

所有人都遵照指示迅速行動,在每一面牆壁上展開雷達影像,而且還在窗邊朝向外面架設了好幾具大型兵器。跟我們班真是差太多了。而且人數也很多,大概有將近三十個人。這表示他們在之前的遊戲中把損失壓到最少了吧。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

「喂,別說了,藍澤會聽到啦。」

薰子學姊皺起淡淡的柳眉,歪著頭問:

她沒有一絲猶豫──就選擇了不再遺忘。

「我當然會怕。」薰子學姊這麼說:「不過,什麼都不知道更讓我感到害怕。」

「今天只有你嗎?其他司令官呢?」

「啊……知道,我正想向你請教這方面的事情。」

茜子學姊跑過來報告,然後很快就發現薰子學姊身後的我,露出不快的表情。她都還沒開口,我整個人就已經縮成一團了。

「……來了。」

「雖然旁邊的跟班比較小……可是好像會飛耶?」

「雖然一年A班的大松剛開始時也有來,但他一直說什麼要獨佔情報,現在已經完全叫不動了。我覺得要是那個一年C班的女孩肯來的話,應該會是可靠的戰力,不過她連通訊都關掉了……」

「聽覺強化就有些困難了,不過我沒空教你,自己想辦法學會吧。」

我這個人竟然連裝傻都不會。我再次感到自我厭惡。

「要是不能擋下這些敵人,校舍肯定會全毀吧……」

「記得把感測器連接上分析器!」

「害怕?害怕什麼?」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好大……」

大松稍微操縱了一下指令鍵,我的視野中出現安裝好某種東西的訊息。

我別開視線。爲什麼這傢伙要一直跑來找我裝熟?我明明每次都對他很不客氣啊?

我呆站在原地,目送學姊踏上樓梯的背影。學姊回過頭對我說:

「用法並不難。光是扳機速度稍微變慢,就可以讓集彈率……」

我猶豫了好一陣子後才說出一切,說出我引爆宇田川的槍時把控制權搶過來的事,以及他的槍目前也在我的控制之下被保管起來,因此指令中的名冊裏還留有UDAGAWA這個名字的事。

「知道分數的用法嗎?」學姊轉頭對我說。

「啊……不……」

「薰子姊,要發動突擊嗎?」茜子學姊一臉嚴肅地問道。

雖然大家都一臉不滿,但只有自己得到滿足的敷島這麼說:

「啊,是藍澤啊。」大松笑咪咪地說:「你也要去屋頂?畢竟上星期才被從正上方急速接近的敵人擺了一道嘛。早期的廣範圍搜敵果然很重要。」

大松命令在身後待命的同學先走後,就把我拉到走廊的角落。

「你知道不必喪失記憶的方法了對吧?」

其實我屈服於班上同學的氣勢,馬上就買了新武器。這種話實在是丟臉到讓我說不出口。

「謝……謝謝你,可是對不起,我還有急事……」

茜子學姊斜眼瞪著我說:

我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纔不是只有「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呢,一名同班同學可是在你們眼前被喫掉了喔。我心中湧起一股想要說出一切的衝動,告訴他們這其實是真的會死人的戰鬥,只不過所有人都忘記罷了。我好不容易纔把來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因爲沒人要是知道這個事實傳開來會發生什麼事,甚至有可能造成最糟糕的結果。

茜子學姊閉上嘴巴,轉頭瞪視昏暗的天空。

「啊……嗯。」

我嚥下唾液跟著看了過去。警報聲在腦袋中響個不停,比例尺調到最大的雷達圖邊緣出現一大羣閃爍的紅點。

「你……不會害怕嗎?」

我拚命找藉口。

「是啊,那樣說不定可以省很多麻煩。」

當我離開教室時,我聽到身後傳來男生們交頭接耳的聲音。

爲什麼他這句話聽起來有些高興?還有,略稱武器感覺起來有點噁心。

薰子學姊的問題讓茜子學姊聳聳肩膀。

「你分數怎麼用的?加上速攻獎勵,你上星期應該賺了四百分吧?可以強化的項目太多,你肯定不知道剛開始該怎麼做吧?」

這麼說來,就只有二年B班的司令官我還不曾見過。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鞠谷?從學姊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是個男生……

「呃……嗯……我明白了……」

「因爲……要是不會遺忘,就得一直記住別人死掉的慘狀了啊。」

「算了,你好歹也是司令官。有總比沒有好。」

「那個……分數並不多,而且剛纔那把槍非常貴。」

薰子學姊走向妹妹,在她耳邊說了些悄悄話。茜子學姊的表情緊繃了起來。雖然她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眼中充滿懷疑,但她很快就舉起了手。我意識到她是在操作指令鍵。她和自己姊姊一樣完全沒有猶豫。

「隨時保持電波、聲波和熱源這三大搜敵體制,每隔六秒就把資料傳送給屋頂上的待命班。」

議論紛紛的聲音在屋頂上擴散開來。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是直衝天際的巨大黑影,外型像是水母,扁平的身軀高高浮起,數不盡的節肢像是海藻般長在底下,垂向下方不斷蠕動。我的喉嚨開始痙攣。

「快準備ETM飛彈!」茜子學姊號令其他學生。「我想大多數的飛彈應該都會被那些小號敵人擊落,所以不要有所保留,把所有飛彈全射過去!」

學姊的手指滑過空中。視覺依舊連接在一起的我知道她在做什麼。她把班上所有人的初始裝備──突擊步槍(現在八成已經換成更強大的武器,所以用不到了)的控制權全都加進自己的火器管制系統。

「我不會笑你是個膽小鬼。」

我搖了搖頭。光是連這種可能性都考慮到,就已經證明她的堅強了。

這麼說來好像真的有這麼回事。我好像曾經清楚看到纔剛出現在雷達上、距離超遠的「天使」身體的細部特徵。

「因爲其他人說二連式脈衝槍很厲害,所以我買了一把……」

「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可是,那個……你知道方法後打算怎麼做?」

我在通往三樓的樓梯巧遇大松。他大概是想要到屋頂上,先搶下視野遼闊的地方吧。他身後還跟著幾名班上的男同學,而且所有人都已經像是在炫耀一樣讓武裝實體化了。

「咦?啊……是啊……」

「借你吧,反正我已經有更高級的能力了。」

「我們打得贏那種傢伙嗎?」

學姊在通往屋頂的樓梯前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我這麼說。我的心臟縮了一下。

飛彈接連噴出藍色火焰,從跟廂型車差不多大的發射器中飛了出去。我在轟天巨響中茫然注視著這一幕,感到自己逐漸失去鬥志。在姬木姊妹的指示下,三年A班和二年A班的學生們的行動毫不拖泥帶水。這裏已經不需要我了。

「糟糕,惹火敵人了嗎?」

「敵人加快速度了!」

周圍發出好幾道焦急的喊叫聲。雷達圖上的紅點開始慢慢變大,因爲那羣「天使」開始加速了。就算沒有視覺強化,也已經可以在地平線上清楚看到會被人誤認爲積雨雲的煙塵。

「找到弱點了!」「把影像傳過來!」

「這是在那一團觸手之中嗎?」「沒錯,是從下方拍到的影像!」

「這是旁邊的小號敵人的影像吧?頭目的弱點呢?」

「八成在同樣的地方吧。」

「沒有拍到嗎?」

「ETM飛彈已經射完了!再來就只能親自衝進去確認了!」

聲音和通訊、影像互相交錯,視野變得一團混亂且充滿雜訊。隱藏在有如海葵般的大量觸手中的十顆黑色星星的圖案重疊顯示在雷達圖的角落。

「小號敵人衝過來了!」

某人近乎慘叫的聲音被炮門齊射的巨響蓋過。好幾道灼熱光芒朝向滿是巖塊的地平線迸射而出,在著彈的同時掀起巨大火柱。「天使」拖著長長的觸手,一邊拍動雙翼一邊一隻接一隻突破煙幕,朝向這裏迅速逼近。

「我要上了,停止掩護射擊。」

薰子學姊衝向護欄,讓刺針的粗獷炮身在右手上實體化。就在茜子學姊也跟著跑過去時──

「那是老孃的獵物!你們通通趴下不要出手!我要開啓後燃器了!」

那是女性的聲音。當我大喫一驚回過頭時,那道奇怪的人影正好踢開樓梯間的門衝了出來。綁在她雙手雙腳上的推進器黑得發亮,手上拿著的刺針因爲裝上強化零件而變得更加巨大,幾乎看不出原形,用來保持炮身平衡的推進器噴出些許藍白色火焰。

可是我的雙眼緊盯的對象並不是那誇張的武裝,而是那個人的臉。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薰子學姊嘆了口氣。

「志鶴,你出場的話其他人就沒辦法接近了,等到敵人再分散點之後──」

『快逃──』『我跳不起來!』『怎麼會……!』『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笨蛋!爲什麼要跑到屋頂上啊!我在心中如此咒罵。難道他想迎戰那麼巨大的敵人?拿到新武器就得意忘形了嗎?都是我的錯,因爲我搞錯分數的用法,因爲我不夠乾脆,因爲我──

孤身一人的司令官。不該存在的班級的學生。由數十把兵器組成的雙翼。每天早上都到空教室露面的女孩。全是空白欄位的點名簿……

這種敵人到底該如何擊敗?要是不能打敗它,我們就無法回到現實了啊。

「她是誰啊?」「不是有一個不知道是哪一班的──」「原來如此。」

「快逃啊!」

薰子學姊和茜子學姊怎麼了?難道去拯救志鶴學姊的她們就這樣三個人一起被喫掉了嗎?不,就算她們在場也無濟於事。刺針是近戰兵器。我們無論如何都會在抵達敵人弱點之前先被濃酸淋滿全身。

之後有好一陣子,就連我自己都不太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被壓在瓦礫底下,拿著二連式脈衝槍朝向上空亂射一通,趕跑逼近過來的觸手,所以八成是南校舍也遭到攻擊,把我從屋頂上打落下來了吧。因爲我沒時間查看資料,所以也不曉得班上同學有誰倖存,以及他們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

「光是鑽進它肚子底下就會被熔化耶!」

目睹死亡之翼綻放光芒的我忽然理解了。

我懷裏的未咲低聲呻吟,身體輕輕動了一下。

「正中目標!腦袋和雜碎必有用這句話果然沒錯啊啊啊啊!」

學姊的身體就這樣一邊迴旋一邊向下墜落。

我終於發出聲音。我的手幾乎是在無意識中狂按指令鍵,把剩餘的分數全數灌注在B班全體士兵的供給系和再生系項目上,他們幾乎是在「天使」粗壯的前腳掃過屋頂的同時越過護欄高高跳起。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遇到與輸贏有關的事就會性格大變……」茜子學姊也用徹底放棄的口氣這麼說。那不只是性格大變而已吧?根本就是雙重人格了嘛。原來「陷入讓人沒辦法搭話的狀態」是這個意思啊。

我只能一臉愕然地看著這一幕。

居然還有這種用法。我一邊仰望「天使」逐漸外露的骨骼一邊思考。

脊椎骨被鋸齒刮過般的悽慘叫聲透過通訊傳了進來,我按住雙耳蹲在地上。越拉越長的慘叫聲逐漸變小,最後被一道某種東西被壓扁的聲音打斷。

「──贏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慘叫聲刺進耳中,激烈的地震隨之襲來。

「不行,沒辦法接近。」「那種敵人根本打不贏……」

她真的……是剛纔還坐在我身旁的那個人嗎?可是她的左手上確實綁著刺有「三年B班班長」的紅色臂章。

未咲的身體在空中傾向一邊,雙翼也無力地浮在空中。我連忙衝了過去,在岩石上使勁一踹,奮力撲向從天上墜下的她。我抱住她纖細的身軀並縮起身體,以背部在地面上打滾。體內的空氣從嘴裏被擠出來,重重撞了一下的腦袋流出鮮血,濡溼了我的頭髮。

雖然那東西幾乎看不出原本的人型,但我還是知道那人是誰。因爲肉泥中埋著一把全新的扁平形狀雙管手槍──二連式脈衝槍。

某人的手伸到我的側腹底下,把我從瓦礫中拉了出來。猛烈的加速度讓我覺得身體好像快被扯斷。我原本倒下的地方在下一瞬間被「天使」一腳踩扁。

「我們只能集中火力……」未咲痛苦地小聲說道:「用直線炮火轟斷觸手,蒸發酸液,強行打開一條突擊路徑……」

不過,總而言之──

我感到幾乎要壓垮全身的倦怠感,把臉頰貼在冰冷的岩石上閉上雙眼。沒多久後,我聽到令人懷念的響亮鐘聲從遠處──也可能是身體深處──傳來。

未咲從雙翼讓兩門大型炮實體化。連續擊發的炮火化爲爆風之刃,把敵人粗壯的腿一隻只砍斷,最後總算能看見位於腹部的十星紋了。

『藍澤!你快點回來啦!』

第二次的地震來了。「天使」深深鑽進北校舍的無數只腳,一邊吞食牆壁、柱子和天花板,一邊逐漸增殖伸長並且分支。還留在屋頂上的同班同學們大聲慘叫,慢慢被逼向屋頂的另一側。

志鶴學姊大吼一聲,四肢的推進器同時噴火。瀏海被迎面而來的熱風燒焦,我趕緊向後跳開,其他學生也慌張地讓出一條路。一聲巨響後,志鶴學姊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留下來的只有屋頂地板上的一道黑色直線燒焦痕跡。

金屬樁連同學生的身體一起炸開。

「薰子姊!小心點喔!」

在對面校舍的牆壁上有一道從屋頂延伸到地面的紅黑色線條。那是血跡。那是渾身是血的某人從屋頂上被丟出去,一邊刮過牆壁一邊墜落的痕跡。

刺針射出的那一瞬間已經連強化視覺都看不見了。她八成是一邊以超高速度衝進敵人腹部底下,一邊扭轉身體朝向正上方,以分毫不差的時機貫穿弱點吧。我只能看見衝破逐漸溶解的肉塊、拖著推進器火焰迅速上升的小小人影。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成功逃出的學生們之間爆出一陣感嘆,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變成絕望的悲嘆。

「我已經幫你補充動力了!自己跳吧!」

聽到我道歉,她立刻露出慌張的神情。

我回頭一看,在護欄的對面看到巨大藍白色扁平怪物爬上隔著中庭的北校舍。

這裏是學校外面不遠的地方,學生們一個接著一個從被壓垮的建築物底下衝出來。

「解決啦!」

『快點!』『來了!敵人要來了!』

他們趴倒在岩石上,衣服都被熔化,皮膚也被燒傷,全身紅腫的模樣慘不忍睹。那是從「天使」的腹部灑下來的液體的傑作。

我抬頭一看。是未咲。她抱著我,以險象環生的超高速跳躍在接連落下的腳之間穿梭。觸手好幾次劃過離我的臉只有幾公分的地方,從敵人身上噴出的黏液飛沫腐蝕並燒爛了我的皮膚。

因爲痛苦而扭曲的臉緩緩放鬆,眼皮也跟著打開。認出我的臉後,她猛然回過神來,羞紅著臉把我推開。

發出綠色光芒的通知訊息不斷跳出,班上同學的尖叫聲刺激著我的耳朵。我在屋頂上也看到了人影。突擊步槍的掃射在「天使」厚實的皮膚面前就跟沙粒沒有兩樣。快逃啊!你們在幹什麼?想找死嗎?

未咲的鋼鐵之翼淋到敵人撒下的濃酸,上面的槍也不斷地接連脫落。保護著她的彈幕變得薄弱,未咲立刻開啓推進器逃離。敵人從根部被燒斷的腳迅速再生,一邊分支一邊延伸,在轉眼間就重新覆蓋住原本已經能看見的弱點。

「居然還會分裂……」「沒……沒救了……」

接踵而來的尖叫聲撕裂了我差點因爲更深的絕望而崩潰的意識。第二道和第三道人影穿過虛空,接連刺進第一發刺針打穿的洞。

被救的人是我纔對。就在我們兩人都想對彼此說些什麼的時候,地鳴聲再次響起,周圍的學生們發出一陣小小的慘叫聲。抬頭一看,南校舍已經快要被「天使」巨大身軀的重量壓垮了。出現在水母怪物身上的好幾顆眼珠發出詭異的光芒,緊緊盯著我們。好幾名學生因爲恐懼而癱坐在地上,槍從失去力量的手掉到地上,發出空虛的聲響。

「喂,快看!」

B班同學們顫抖的聲音傳了過來。

大松的笑聲彷佛是導火線一樣,「天使」的腹部深處再次爆炸了。震動像是波紋一樣在溼黏的巨大身軀上擴散開來,在一瞬間的僵直後,數百隻腳也開始接連斷裂掉落,發出有如傾盆大雨般的聲音。溶化的肉掉落在半毀的校舍中,飄過來的腐臭味讓好幾名學生在岩石上嘔吐了。

我緩緩回過頭。身上穿著厚重防禦裝備的大松正忙著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臉上還掛著吊兒郎當的笑容。爽啦,居然有五千分耶。他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語。當我發現時,未咲也正注視著大松。那眼神比滿是岩石的荒野還要乾枯。

我掙扎著想要推開瓦礫,但全身都使不上力氣。失去動力供給的脈衝槍被擅自回收消失,我的右手無力地垂落在胸口上。要是司令官死掉會怎麼樣?是不是跟士兵不一樣,不會在現實世界中也跟著死掉呢?這遊戲不可能這麼好心。既然每個學年都只有兩個班級,就表示肯定也有許多司令官戰死,整個班級都消失不見被人遺忘了吧。我也會死在這裏落得同樣的下場嗎?我必須逃跑纔行。敵人跟油罐車差不多粗的腳掉下來了。我要逃跑,可是身體動不了,我會被壓成絞肉。我要逃跑……我要逃跑──

『敷島……』『騙人……不會吧……』『……我受夠了。』

我看到某種東西劃過視野的邊緣,以驚人的速度衝向「天使」,而且還發出噴射火焰和慘叫聲。我和未咲都倒抽一口冷氣,凝視著那個奇形怪狀的飛行物體。那是人類。那名學生被衝破肚子的刺針拖著飛行,四肢在空中悽慘地亂甩,一邊吐出鮮血和咒罵、求饒的話,一邊衝進無數觸手之中。我很想別開視線,可是我不知爲何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酸雨溶化那名學生的制服、皮膚和身上的肉,就連與骨頭同化的刺針底座都露出在外的光景,全被強化視覺無情地清楚捕捉到了。金屬椿的尖端刺進弱點前方的觸手根部後就停止不動。

我一邊清楚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邊這麼想,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你們有辦法毫不猶豫衝向敵人?要是被喫掉可是會死喔?難道這跟什麼司令官和士兵或是有沒有記憶無關,所有人都瘋了,就只有我是正常人嗎?

「──啊哈哈哈哈哈!」

在他們的頭頂上發出好幾道閃光和爆炸聲。

警報聲越來越響亮,頭蓋骨開始隱隱作痛。

未咲說完這句話後,就把我丟向空中。我一邊鬼叫一邊急速墜落,在撞上岩石的前一刻踢向空中。踩在空氣上的那種觸感回到腳尖了。我在低空連跳了兩三次才勉強抵銷墜落的速度,直接以背部著地。我全身上下都被突起的岩石撞傷,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忍住劇痛站了起來。

『可惡!這傢伙什麼時候……!』『它沒有出現在雷達上!』『難道是隱形?』

志鶴學姊大喊一聲,推進器噴出火焰。燃燒的軌跡貫穿厚實的軀體,在翅膀的另一側噴出鮮血,第二隻「天使」也在轉瞬間融化墜落。

故意把一發士兵刺針──自己的同班同學當成棄子打開破口,然後間不容髮地射出第二發和第三發解決敵人。照理來說,就算想到這種辦法,也不會有人敢實行吧。

「滾開!小心別被輾死!」

「下一個!」

透過強化聽覺聽到的奇怪笑聲刺激著我的意識。

那東西就灑落在中庭靠近牆邊的水泥地板上。那是在地上灑了一大片的濃黑色肉泥,以及夾雜其中、分不出是骨頭還是脂肪的白色碎片。

有人被幹掉了嗎?我爬到護欄旁邊,抓住鐵欄杆定睛一看。

我癱坐在地板上,茫然望向護欄的對面。沙塵高高揚起並且被吹散開來,「天使」詭異的藍白色巨大身軀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在眼前。學生們拚命射出的集中炮火打在它們身上,著彈時引發的熱風迎面襲來。敵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如此接近。薰子學姊她們怎麼了?該不會早就被踩死了吧?我連眼球都動不了,甚至沒想到可以用通訊迴路確認她們的安危,就只能緊緊趴在滿是沙子的地板上。

「快來人想點辦法啊!」

「閉嘴,只要老孃把敵人全部秒殺就行了吧。」

尖叫聲讓恐懼迅速蔓延開來。

「……好厲害。」「她是怪物……」「看到弱點了!」

就在這時──

從半毀的校舍之間看到的灰色天空,已經被「天使」的腹部完全蓋住。敵人一邊撕裂校舍牆壁一邊緩緩落下。腳的根部之間的皮膚出現多得數不清的裂縫,露出沾滿濃酸和油的利齒。是那傢伙。體型最巨大的頭目早已來到這裏。完蛋了。所有人都會被壓扁喫掉。

插圖016

志鶴學姊在空中跳了兩次,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刁鑽軌道鑽進水母的肚子底下。從推進器根部伸出的旋轉圓鋸斬斷觸手,打開一條細如針孔的通道。在隱藏於大量觸手中的黏滑體表上瞥見十星紋的瞬間,志鶴學姊的身體立刻隨著推進器噴出的火焰一起迅速加速。我透過強化的聽覺聽見學姊放聲大笑的聲音。

在被撞破的護欄彼端,逐漸遠去的火球迅速變小,被逼近的沖天沙塵和巨大「天使」吞沒。

「她因爲超負荷墜落了!」薰子學姊衝了出去。她的右手拿著刺針,左手拿著狀似美工刀的巨大刀刃。「茜子,用實心彈頭集中掩護我!」

「啊……抱……抱歉……」

那是怎麼回事……?

「不……不是這樣的……謝謝你救了我……」

茜子學姊也立刻把通訊迴路切換到廣域通訊,向屋頂上的所有學生下達指示。薰子學姊已經化爲一道風飛向那羣「天使」,而同時射出的炮火也追著她的背影飛了過去。在下一秒鐘起飛的另一道金色光芒是茜子學姊的背影。

「──站起來!」

「要是學校被摧毀……我們會怎麼樣?」

推開薰子學姊,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向護欄的那名女學生正是志鶴學姊。代替眼鏡的皮帶式護目鏡壓住她的一頭秀髮,原本文靜的長臉上掛著猙獰的笑容。

「……嗚……」

久留美的聲音讓我猛然回過神來。視野的角落閃燦著from 1B-02 ARIMA這則訊息。

令人不快的歡呼聲從身後傳來,我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大松的聲音。我感到全身的力量逐漸消失,整個人癱坐在岩石上。

遊戲總算結束了。擊敗敵人了。可以回家了……

「好熱!好熱喔!」「好痛!」「我受夠了!快點結束啦!」

抬頭一看,有一隻小鳥在蠢動的觸手之間飛舞。不對,那不是鳥,是拍打著由無數把槍織成的雙翼的未咲。翼尖的槍口彷佛擁有自我意志般活動自如,朝向所有方位開火,把發動攻擊的觸手一個不留地全數擊落。

原來是這麼回事,沒想到我居然在這種時候才終於搞懂。

要去哪裏才找得到火力那麼強大的兵器啊。沒辦法了,逃走吧。說不定耗盡時間也能結束遊戲,而且搞不好還找得到不用全滅敵人就能逃出遊戲的方法。我徹底失去鬥志的心只能幻想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好事。在此同時,「天使」柔軟的身體突然有一部分高高隆起,開始長出新的細長觸手。

就在這時,鎖定第三隻獵物飛向高空的志鶴學姊的推進器突然熄滅了。我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她被幹掉了嗎?我明明沒看到敵人的攻擊啊?

『動力耗盡了!』『騙人的吧!』『快想想辦法!』

揮開沙塵的另一對雪白翅膀,出現在志鶴學姊前方,翻騰的成羣觸手爲了吞沒學姊而散開伸出。

「志鶴只要一進到遊戲就會變成那樣。」薰子學姊嘆了口氣。

既然墜落的原因是「超負荷」,就表示她並非受到攻擊,只是能源耗盡罷了。只要立刻伸出援手就能救回志鶴學姊。我明白這個道理。話雖如此──

雖然爆炸轟斷了好幾只腳,但毫髮無傷的十星紋像是在嘲笑我們一樣輕輕搖動,斷腿也馬上就開始再生。

我沿著那道令人觸目驚心的線條往下看。

「──呀啊!」

身旁突然響起一聲鬼叫聲,我猛然抬起頭來。

電車裏的其他乘客全都用訝異的眼神看了過來。我全身冷汗直流。電車行駛在鐵軌上的規律聲響和自己心臟的跳動聲之間的速度差異,讓我的心跳變得更快了。

「……啊……這裏是……」

喃喃自語的人是志鶴學姊。她坐在我旁邊的位子上,心神不定地環視車內和窗外。對了,我們在埼京線的電車上。

我們回來了……

我和志鶴學姊四目相對,學姊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嘆息從喉嚨深處緩緩呼出。太好了,她沒有變成那副毫無感情的模樣。她還活著。

「啊……那個……我……」學姊扭扭捏捏地說:「只要進到遊戲就會變成那樣。讓緋色同學看到丟臉的一面了……真對不起,如果可以的話就請你忘了這件事吧。」「沒……沒關係,我不在意,你沒事就好。」

這是我的真心話。雖然看到判若兩人的她當然讓我嚇了一跳,但她毫無畏懼地衝向敵人的勇氣,以及瞬間貫穿弱點的技術都讓我非常佩服。

「那個……你知道薰子學姊和茜子學姊怎麼了嗎?我只看到她們過去救你。」

「啊……我想起來了,我又因爲超負荷墜落了……」

學姊害羞地扭了扭身體。

「我想她們兩人應該都沒事。雖然我當時被四隻左右的敵人包圍住,不過應該都被薰子和茜子解決掉了……」

「這樣啊……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我把背部完全靠在座椅上。電車的震動傳進身體的感覺非常舒服。這就是誰也不必被怪物喫掉的日常生活的感觸。姬木姊妹和志鶴學姊都還活著,未咲也沒事。

再加上──大松也還健在。

我知道這種想法令人作嘔,不過我無法欺騙自己。我很感謝不惜犧牲三條人命也要解決那隻大到誇張的「天使」的大松。我不需要勉強自己戰鬥。還有許多比我強的人在。

我看向窗外,沐浴在陽光下的整排葉櫻飛逝而過。

我只要思考該如何活著回到這裏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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