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本來綠是打算免費幫忙，但雖然金額不多，幸江邊是給了她打工的工資。起初有點消極的綠，爲了幫上幸江的忙，也開始主動提出種種意見。去市場買菜時總是兩人同行。綠將自己的職責定位爲幫忙拿東西和補充公寓的消耗品。

「這個分量，實在不像是食堂的採購。」

每次在市場買菜，她都忍不住要這麼說。的確，與其說是開店，更像是人數有點多的大家庭一日所需。

「因爲也有可以冷凍的食材嘛。不過或許的確有點少。」

「那個，或許靠你收留的我不該說這種話，但是幸江，你不覺得應該考慮一下嗎？」

「考慮什麼？」

「我是說也許你可以更貪心點。畢竟這不是慈善事業。金錢方面不是我該干涉的問題，但是店裏生意的確不算興隆。我並不認爲事事都是興隆就好，但現在的狀態恐怕只會讓虧損越來越多吧。那個，呃，在這種狀態下，我還賴在你這裏，當然也是個問題。況且我還沒學會芬蘭語，也幫不上什麼忙。」

幸江默然不語，只是微笑。

「對不起。」綠拎著購物籃，深深一鞠躬。

綠覺得自己要是也能幫上什麼忙就好了。店裏打烊回到公寓後，她向幸江積極提議。

「問題在於飯糰。你不是每次都向客人推薦這個嗎？」

「這是我最希望讓大家喫到的。」

「可是，卻不受歡迎。」

「的確至今反應不佳。」

「我認爲在這裏，還是該賣些芬蘭人能夠接受的東西比較好。你想想看，日本的飯糰，自從在超商販售後，爲了迎合年輕人，不也改用一些以美乃滋調味的食材，或是裏面乾脆包炸雞塊和炸豬排嗎？」

「嗯——」幸江沒有立刻同意。

「日本的年輕小孩，對柴魚、昆布和醃梅子根本沒興趣。外國人就更不用說了。上次，我去市場時，忽然有點靈感，就把它寫下來了。」

綠把筆記本給幸江看。上面畫了各種飯糰的插圖。幸江不由得把臉湊近。

「我認爲還是該採用本地人喜歡的食材比較好。鮭魚大家本就熟悉所以可以保留。你看，這樣的如何？」

也許是從炸蝦飯圈得到的蔓感，放上了油炸小龍蝦的小龍蝦飯糰：用麋鹿肉做的鹿肉飯糰；以本地人愛喫的鮮魚做的鮮魚飯糰。插圖旁邊分別以芬蘭語寫著「rapu」、「hirvenliha」、「silakka」。

「至於鮮魚的問題在如何去掉鹽醃鯡魚的鹹味。不過和飯糰倒是很搭。」

幸江與綠在三溫暖內，就像被棄置在陌生原野的雛鳥般相依相偎，下定決心接受拔除壞血的療法。被指示趴在簡易牀上的幸江，乖乖聽命行事。原來那是所謂的拔罐，在杯中塗酒精再點火，形成真空狀態。然後在背上放滿那種真空杯，吸取體內的壞血。之後瘀血與杯子的痕跡，搞得後背簡直像怪獸的背部。

「！」

「還沒開店喲。」緣故意糾正他，他愣住了。

幸江不管在哪裏，想必都不會輕易被別人的話蠱惑，總是能夠秉持自我吧。她不是賺錢至上主義的人。綠醒悟這些試成品沒有帶來新的發展，就此收場。

「早。」

「幸江，這樣好嗎？我以前一直協助處理會計事務，不，就算是沒做過會計的人，看了這個狀況也知道。」狹小的廚房裏，綠彎著腰提出忠告。

翌日，兩人去店裏時，湯米早已等在門口。

綠如此低喃，鑽進被窩。她寫明信片給在日本的哥哥，聲稱自己正平安就讀國立嚕嚕米芬蘭語專業學院，請哥哥放心。

「不知道，聽說滿多人去的，如果真的那麼痛，大家應該不會去吧？」

「不過，壞血吸出來了，這表示血液減少了對吧？」

「是。」

拾起頭的幸江，也看到那個好像很生氣、正在瞪視店內的大嬸。

「誰知道。那個人沒來過店裏。」

幸江毫無責難之意，只是把牙膏管遞給她。

「不好的血？要怎麼去除？」

綠接在幸江後面使用浴室，之後去了客廳。睡前有本書想看，她朝書架伸手，發現幸江的房門開了一條縫。她不經意往裏一瞧，穿著連身衣背對門口的幸江正在開皮箱。

到了那裏，有位給人感覺很好的漂亮女子笑咪咪地出面接待。看樣子應該不會出現水蛭，但還是無法安心。

幸江的態度不變，但綠因爲心情影響態度，說話不免有點刻薄。

「他是學生，本來就沒錢。」

「不會吧？」

「倒不是不行。問題是飯糰是日本人的靈魂食物。要在這裏讓大家接受，或許的確很困難，但我認爲過度改良也不太好。飯糰還是該包鮭魚、柴魚、昆布、梅子。不管在日本，或是在任何地方。」

「總之就先填補損失吧。」

只要喫過的人，必然會再次光顧。而且那些人會邀朋友一起來。客人的確在一點一點慢慢增加。那是對這間店的信賴。即使沒有大肆宣傳也沒打廣告，附近的人還是會來。

「才一杯？自從我來到這裏，他已經白喝很多杯了。基本上，那個人坐那麼久根本什麼也沒點嘛。就算有也只是要一個紅茶茶包。之後喝完了就再要開水稀釋了繼續喝。照理說一般人應該會稍微客氣一下吧。」

這時，湯米從皮包小心翼翼地取出某樣東西，放在手心上，走近兩人。

互相慰勞後各自回房間解散。幸江針對食堂的今後思考。或許如綠所言，也該考慮一下業績。但她無法把那個放在第一優先。她覺得只要大家開開心心上門，開開心心用餐，開開心心離去就夠了。店裏的生意的確不見得

他小心翼翼地把郵票放回皮包。即使坐在位子上，還是一再把郵票拿出來又收回去，收回去又拿出來，似乎完全沉浸在喜悅中。

「的確。」

「搞什麼鬼啊？」綠歪頭納悶。

綠自己都覺得以前從來不曾這麼積極過。一方面固然是因爲以前沒這種環境，但自己也不曾這麼做過。可是不知怎地，在這裏，她很想幫幸江的忙，也變得很想主動做些什麼。

「所以，你就用這個刷牙吧。」

這天來了好幾組熟客，傍晚驀然瞥向店外，只見隔著窗戶站了一個看似不到六十歲的大嬸。那位大嬸與其說是對店裏感興趣，更像是在瞪著店內。

「可是這遵的人真的很愛喫奶油醬汁嘛。日本人受不了，但芬蘭人或許覺得很好。」

一直很好。但是，只要是店裏賣的東西，無論是咖啡或紅茶，麪包或甜點，

幸江閃過跟在她屁股後面提出忠告的綠，翩然走出廚房，在他面前放下咖啡。

「不，說不定這個意外有銷路喔。」

「我知道了。那麼，下次公休日，我們就試做看看吧。」

「好。」

一如往常，「幸江小姐！驢小姐！」他一邊大喊一邊揮手。

「你好好謝過人家了嗎？」幸江果然對禮儀特別講究。

不管哪種方式，幸江都不太積極。

「是，道謝的電子郵件，寄去了。聖誕節時，卡片，也會寄。」

兩人面面相覷點點頭。

「上次喫到的肉桂卷很好喫，所以我又來了。」有大嬸這麼說。

相較於苦著臉的幸江，綠卻很積極。

「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今天的事也是，要不是有你的建議，我自己絕不會這樣嘗試。就算不是飯糰，你也可以在別的地方幫上忙。」

「還是不行嗎？」綠戰戰兢兢問。

「日本的炸蝦飯糰把蝦尾巴露在外面，所以看起來很有型，可是這個有點讓人莫名其妙。」

「啊哈哈！」

「啊……對不起。我滿腦子只顧著飯糰。」綠不好意思地縮起身子。

不管那筆錢是怎麼來的，都不會改變幸江在此地經營食堂的事實。雖然明白了幸江不急於賺錢的理由，但另一方面，想起那個毫不花俏、清清爽爽的簡單店面，她忽然非常瞭解幸江的心情。明明可以搞得更華麗，甚至也可以做更盛大的宣傳，卻寧願那樣低調地埋頭工作。

「就算這邊的人再怎麼愛喫奶油味，這個恐怕有點……」

兩人都鬆了一口氣，啜飲咖啡。

「我要追隨她。」

接著是最令幸江面有難色的鹿肉飯糰。

「嗯—一可是還是有點腥味。」

「日本的人，非常親切。買給我的人，六十五歲，男人。我很高興。」

「血液肯定是減少了。所以不是還有填補損失這一招嗎？」

「就是啊。總不可能把整隻小龍蝦插進飯糰裏。」

「那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翌日，綠醒來時，已經先起牀的幸江說：「牙膏用光了。」

「來，請進。」

「原來幸江是個超級大富翁。」

「會痛吧？」

「我很早嗎？不，不早。是嗎？這樣可以嗎？」

正感到不可思議時，目光對上了。即便從店內朝大嬸微笑，大嬸依然臭著臉。然後頭一撇就這樣走掉了。

「看，很厲害。非常厲害。請看。」

「沒關係啦。才一杯咖啡。」

「撇開外表不談，身體好像真的變輕了。」幸江不停轉動雙肩。

「就是啊，感覺神清氣爽。」

「我的寶物。太棒了。」

兩人一看，那是日本發行的科學小飛俠的郵票。

意見達成一致，那晚在家喫烤肉。

「辛苦了。」

如果會痛那多討厭啊。兩人一邊這麼討論，一邊與據說會去除壞血的三溫暖連絡，事先預約。

「要不然，把鹹味去除得更乾淨，再油炸吧？」

幸江似乎毫不在意，把連身衣換成平日穿的服裝。綠喫完早餐，急忙奔向超市，採買牙膏與衛生紙。公寓的雜貨補充完畢後，兩人在客廳發呆。

幸江開了門，他蹦蹦跳跳，開心地進了店內，在老位子坐下。當然今天也有一杯免費招待的咖啡。

「說得也是。」

心跳削烈。那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玩具假鈔。

那位六十五歲的男性與他秦昧平生，純粹只是偶然在網路的BBS上認識，然後據說湯米就纏著人家哭訴，拜託人家買郵票寄來。

「不，完全沒有。」

「今天有什麼安排嗎？」幸江問綠。

幸江把裝在小玻璃容器裏的發粉交給綠。

「要不要去三溫暖？那裏有人可以幫你去除不好的血喔。」

綠察覺後，對身旁正在做沙拉的幸江說：「幸江，外面，外面。」

「謝謝。」

「對不起。是我得意忘形了。我只是不想靠你養活，希望能幫上忙……」

兩人看著對方的背部都笑了。

「啊？」

「很好，一定要這樣做。」

週日，兩人用事先採購的食材試做飯糰。廚房的小桌上，排滿飯糰。小龍蝦做成炸蝦飯糰，鹿肉配合本地人愛喫奶油的口味，以美乃滋調味。鮮魚則是做成清爽的醋潰再滴點醬油包在米飯裏。她們逐一試喫這些飯糰。

聽說日本曾發行這套郵票後他死都想要，於是在網路上到處尋找可能會幫他買的日本人，最後終於到手。

見他開心得漲紅了臉，綠冷淡地接腔：「噢，那很好呀。」

爲此滿足的自己，做爲生意人或許不及格，但這樣的小事讓幸江感到很開心。

「或許還是有必要主動配合本地的口味吧。」

在日本也曾聽說，體內積存不好的血液時可以用水蛭吸出來，難不成這裏也是用水蛭嗎？

「不知道，我也只是聽說，還沒有去過。」

「嗯——」幸江歪起腦袋沉吟。

「對不起，我今天就去買。」

「那是……沒錯……如果沒錯……沒錯……」

綠不禁屏息。那個皮箱裏，塞滿美鈔與萬圓大鈔。她悄悄拿了書，儘量不發出腳步聲，回到房間。抱著那本書，綠蹲在房間角落。

幸江挺直腰桿，看著綠。

「這樣不會貧血嗎？」幸江難得露出憂心的表情。

「可是她好像很生氣。」

「就是啊，不知道是怎麼了。」

不管怎樣都讓人不太愉快。那晚，即便回到公寓，還是爲那個大嬸耿耿於懷。

這天，兩人一如既往地在上午迎接湯米的光臨，專心投入工作。

幸江已不再有時間擦玻璃杯來排遣無聊，現在她忙得團團轉。和開店當時比起來，客人明顯已增加許多，唯獨飯糰依舊不受好評。綠也學會最基本的芬蘭語，雖然結結巴巴，好歹也慢慢可以與人對話了。如此一來，一天變得很快就過去，一眨眼就到了傍晚。

當綠把豌豆湯裝好，驀然瞥向店外時，發現昨天那個臭臉大嬸又站在外面。不僅如此，略遠之處，還有一個看似東方人的矮小中年女性，也在窺視店內。

「哇啊！又多了一個人！」綠不禁端著托盤，嚇得後仰。

「怎麼了？」幸江過來了。

「你看，外面，外面。」

臭臉的芬蘭大嬸，與東方大嬸並肩而立。兩人都露出彷佛已忘記怎麼笑的表情。

「歡迎光臨——」

兩人不由得都以日語嘟囔，一邊壓下內心想法，試著微微一笑。芬蘭大嬸站了一會兒，臭著臉走了。至於東方大嬸，卻推開門進來了。

「歡迎光臨。」

雖不知是哪國人，但綠不假思索便以日語招呼。

「啊，你、你好，午安。」

果然是日本人。她在空著的吧檯前安靜坐下。表情依舊很黯淡。

「這是菜單。」

她也沒細看綠遞來的菜單。

「請給我咖啡。」她小聲說。

「好，馬上來。」幸江開朗地說。

幸江想像那種不方便，衷心感到同情。

「謝謝你們。」

「日本人或許還會來，芬蘭人就不知道了。」

「謝謝。」正子又行個禮就走了。

「您是從日本來的，對吧？」

接下來那段時間正子默默喝咖啡。喝完之後——

請保佑她的煩惱稍減，請保佑她早日找到行李——兩人如此祈禱。

「不管旅行或結婚，幾歲都照樣可以。不能用年紀來區分。」幸江斬釘截鐵說。

大嬸在吧檯趴倒。

雖然此地不潮溼，但一直穿著同一套衣服，想必還是不舒服吧。

「沒那回事。對工作幹勁十足的人，一樣會弄丟行李。」

「我好得很！」

「再過三十分鐘，還要打電話過去。對不起。在那之前又來打擾了。」

綠招招手，他立刻蹦過來。

她默默搖頭。

「那個，是關於行李。啊？我的行李，還沒到。找到了嗎？姓名？進藤正子。我叫進藤正子。啊？啊……這樣嗎……好，我知道了。」

「兩個都是。」

這名自稱進藤正子的女性，來回看著兩人的臉孔，

「謝謝招待。」她行個禮就想離開。

說著，兩人還是決定以巧克力打賭。但雙方都主張：「大嬸會來。」

「外國的航空公司的確很馬虎。您是幾時抵達此地的？」

「您不是來觀光？」

「就是啊。我也一樣不會說英文，芬蘭語也一竅不通。」

翌日到了下午，兩人都坐立不安。

「要賭嗎？」

因此打賭不成立。幾乎是在初次出現的同一時間，往店外一看，大嬸果真大剌剌站著。

「不嫌棄的話，歡迎再來。」

被綠咬牙切齒這麼一吼，他嚇到了。

「對呀。這和弄丟行李是不相干的兩碼事。」

看著正子喝咖啡喫肉桂卷，兩人思付有沒有方法能夠讓她這種陰沉轉爲開朗。然後她們同時看湯米。若是有這位什麼也不想、只知哈日的湯米·希特念同學出馬，就算是無聊的話題起碼也能神淡愁緒吧。

「讓您久等了。」

「歡迎您在這兒慢慢坐。」

緊接著，神色晦暗的正子來了。看到她身上同樣的服裝，「啊呀，行李還沒找到啊？」兩人很同情。

「三個小時前。一來行李就不見了。我的全部家當都在那裏面。雖然已向旅館辦了住房手續，航空公司也給了我類似旅行用盥洗包的東西……他們看起來毫無愧疚之意，讓我很失望。」

綠對大嬸說，大嬸微微欠身行禮，就這麼踽踽離去。

「少來了，又說那種話。」

「聽說轉機時，經常會弄丟行李……」

新的客人上門，綠去招呼了，於是幸江代替她把咖啡端到大嬸面前。

「哇！」

「是啊。但願如此。」

綠皺起鼻子憤怒了。

沒回答。

「真是的，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一點也不奇怪。這和年齡毫無關係。」

「不知今天還會不會來？」

「那可不得了。」她說。

幸江至今沒搞清楚任何狀況，暗忖這是怎麼回事。

大嬸定定地看著她的臉，過了一會兒，才幽幽說道：「還沒決定。」

「是。」幸江等著她的下文。

她說著，低頭行禮。

「他們叫我打電話給懂日語的負責人員。我一直待在飯店也很悶，所以就出來了。」她仰望店裏的時鐘。

穿著同樣服裝坐在吧檯同樣位子的她，點了咖啡便沉默不語。就在幸江想發話時——

沒頭沒腦地突然被這麼一說，幸江霎時間愣住了，但她立刻打起精神。

「好，知道了。」

「還是沒收到！」

「啥？」

「我想航空公司應該會按規矩幫您找到行李。您打算在這裏停留多久？」

「那不可能。我確認過了。」

「是這樣嗎？明明沒有任何目的，這把年紀卻心血來潮跑到這種外國地方，真不知是沒有自知之明，還是毫無戒心。再加上我不會英文也不會芬蘭語。說起來，還真奇怪對吧？」

「行李沒到！」她趴倒在吧檯上。

「歡迎，歡迎。別說什麼在那之前，就算一直待在這裏也沒關係。對了，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喫肉桂卷？」

「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說著，對幸江抬起頭。

「好像內情相當複雜呢。」綠囁嚅。

「您好。」

「謝謝你。我想再撐個一兩天應該沒問題。」

「正子小姐，不嫌棄的話歡迎您明天再來。」幸江喊住她說。

「謝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哇！果然！」

翌日，又到了下午。不知芬蘭大嬸還會不會來。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好像莫名其妙就來了。這把年紀還做這種事真的好嗎？似乎抵達之後才發現這點。行李不知去向，好像也是在對我瞹昧不明的心態說『你這種人，根本不該來』……」

正子說著低下頭。

起初只感到不可思議的綠，漸漸也怕了。另一方面，幸江微笑向大嬸致意。大嬸死盯著她的臉，一如往常扭頭走掉了。

雖然猜她會來，真的出現了還是有種令人腿軟的震撼力。大嬸依舊臭著臉瞪視店內。

「可是，你們畢竟還年輕。我沒結過婚，這些年來一直在照顧父母，想必腦子根本沒有社會化吧。等我父母相繼過世，每天無事可做，連我自己都變得什麼也不明白了。」

雖然在意大嬸，但不工作不行，她忙著油炸甜甜圈之際，大嬸走掉了。

「如果我的也行，我可以借給你。」

「……」

幸江雖感喫驚，還是微笑向對方點頭，但大嬸臉一撇就走了。幸江心想又來了，再看看眼前，還坐著一個表情晦暗的日本大嬸。

「原因似乎不只是丟了行李那麼簡單。」

「換洗衣物之頰的，沒問題嗎？如果不嫌棄……我的……」

「歡迎光臨。」

「可是你看看她那種眼神。好像會在夢裏出現呢。」

幸江很苦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嬸點點頭。

大嬸從皮包取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如你們所見，還沒收到。」

「幸江，咖啡與munkki0;甜甜圈1;。不要飯糰。」

「是的。」

「對不起，沒報上姓名就在貴店吵鬧。我叫進藤正子。今年……五十歲。呵呵。」她羞赧地笑了。

正子在吧檯前坐下。

湯米發現綠心情不好，「鹽小姐，你怎麼了？」他問道。

「那個……」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有仇？該不會是和之前的店主有過節，或諸如之類的吧？」

「既然不進店，應該沒道理那樣瞪著人吧？這是妨害營業。虧你還能那麼客氣地歡迎她。」

「你說哪個？」

本來還拿不定主意出聲招呼到底是對是錯的綠，當下決定不再多嘴。因爲大嬸散發出的氛圍讓她覺得還是別去招惹比較好。

「有沒有什麼遇到困難？如果有，不妨說出來。」幸江主動說。

她無力地掛斷電話。兩人都很清楚，事態並未好轉。

「就是啊。一定很困擾吧。」

然後幸江不經意瞥向店外，那個臭臉芬蘭大嬸正盯著這邊，當下四目相接。

忙著工作到了傍晚，終於喘口氣時，日本大嬸來了。和昨天一樣表情僵硬。

來不來都一樣讓人在意。

「起初是想。之後的事還沒決定。」

幸江與綠安慰表情晦暗的正子。

「正子小姐，他叫作湯米·希特念，非常喜歡日本。是海鷗食堂的第一位客人。也在此地學過一點日語，所以可以對話。請多指教。」

幸江這麼介紹後，青年說：「正子小姐嗎？我是湯米·希特念。請多指教。」然後與她握手。

「請多指教。你的日語說得真好。」

「真好——是，真好？不，不是。有必要更努力學習。」

「真了不起。」

「日語，很難。」

「對外國人而言好像是。」

「驢小姐替我寫了名字。用寒字。」

「是漢字啦。」

聽著綠的話聲，他特地從皮包取出筆記本給正子看。

「哎呀，真的耶。」

「我學過喲。」

其他頁，還有他模仿綠以漢字替他寫的名字，一再練習「豚身畫鬥念」的字跡。

「你的字也寫得挺好的。」

「謝謝。」

見兩人談得熱絡，幸江兩人正在暗想很好、很好，沒想到他下一句話就讓人差點跌倒。

「正子小姐，科學小飛俠，喜歡嗎？」

「啊？科學小飛俠？知道是知道啦……但是談不上特別喜歡……」

正子顯然被嚇到了。

「又是科學小飛俠！幹嘛偏挑這種節骨眼。」綠皺起臉對幸江耳語。

「可是那樣太厚臉皮了。」

「於是你就來了芬蘭？」

「我當初也是毫無頭緒。正子小姐是決定要來芬蘭纔來的吧？哪像我那麼慘。我可是閉著眼隨手一指就指到芬蘭。」

「哎呀，真的耶。」

翌日，臭臉大嬸又來了。表情不見緩和，依舊瞪著眼。但幸江還是朝她微笑。

從此，正子開始天天上門。

大嬸的表情不變，和正子隔了一個空位坐下。

幸江這麼一說，正子神情一亮，「也對喔，謝謝。」

「新聞？」

兩人點頭。

「可是，也許我錯了。」

衆人一同驚呼之際，第二杯也被她一口灌下。

幸好客人只有湯米一個，於是立刻掛出打烊的牌子。

湯米確認她的意思後，說：「她說不要。她說想回家。地點，我現在問。馬上就知道。」

「噢。」

「因爲他從小就在溺愛中長大。他以爲錢自然會從哪兒週轉過來。現在回想起來，當初他把公寓和自己的房子拿去抵押時，八成也是篤定有地方可住所以很安心吧。雖然他壓根兒沒知會我一聲。」

幸江向正子說明兩人走到現在這一步的過程。

「然後，我心想一定要罵他兩句，就去了弟弟家，朝他怒吼：『被你搞得心煩氣躁，我決定出門旅行散散心。暫時不會回來了，你少管我！』這才總算比較痛快。」

下午五點前，客人也變少了，三人正在天南地北地閒聊，那個臭臉大嬸又出現了。自她第一次出現算起已連續一星期了。

「怎麼回事啊？」正子一臉不可思議。

過了一小時，正子喀啦喀啦地拖著行李箱，稍微開朗地上門了。

「是啊，只是其中一樁。」

「你纔剛來當然不可能。」

「是啊。這個城市本來就很小。若要把芬蘭都逛一圈那就另當別論了。我也沒那樣做。」

幸江莞爾一笑，將酒注入杯中放到她眼前。幸江與綠屏息以待，大嬸瞪著酒杯看了半天。她沒有馬上喝，之後只顧著低頭檢視手裏的皮包，或是四下打量店內坐立不安。然後從皮包取出鈔票，往吧檯上一放，緊接著已倏然起立，就這樣走出食堂。

「她從一週前就一直在店外偷看我們。」綠面帶不安。

「在市內各處觀光過了嗎？」

「哎呀呀！」

「怎麼說？」

湯米當下在大嬸的耳邊翻譯給她聽。大嬸一邊試圖起來，一邊搖手示意不要。

「House！」綠小聲命令湯米同學，指著他的固定位子。他垂頭喪氣地躲回後方的桌子去了。

「辛苦你了。」

衆人正感焦急——

「總算送到了。讓你們擔心真不好意思。我還沒付錢……」

「對，不過才一天，好像就把該看的都看完了。」

「那個，啊，呃——」綠慌忙拿著杯子追上去，但大嬸跑掉了。

兩人如釋重負地面面相覷。

幸江兩人正暗自傷神該怎麼辦時，正子說：「抱歉失陪一下。」然後取出手機。

「天啊！」

她說著，欠身行禮，「旅館的三溫暖，我還滿喜歡的。」然後就走了。

一走近吧檯，看到那個大嬸，正子似乎當下就懂了，在隔著一個空位的位子坐下。大嬸眼前放著兩杯酒。她像昨天一樣沒有立刻出手，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

然後再三行禮，就這麼拖著行李離開了。

綠的心跳劇烈，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正子也一邊喝咖啡，一邊不停斜眼觀察，這時大嬸板著臉，猛然握住杯子，一口灌下。

「那個發呆我就是做不到。即使我自以爲在發呆，還是會胡思亂想，就是沒辦法把鬱悶從腦中驅除。」

「我也一樣。」

「謝謝。那麼，晚點再聊。」正子以迥異於昨天、前天的步伐走出食堂。

「起碼她好像對海鷗食堂很有興趣。這種人當然得慎重對待。不過話是這樣說，其實我也很好奇。」

「總算解決了一樁心事。」

「喂？我是進藤正子。對，是的。行李，我的行李，啊？找到了。在那裏嗎？是，我知道了。那我馬上去。謝謝。」

「以前幫父親換尿片時，在電視上看到好幾次芬蘭的新聞。『空氣吉他大賽』、『背新娘賽跑』、『三溫暖耐力大賽』、『丟手機競遠比賽』等。最厲害的是『背新娘賽跑』。按照一般想法，應該是把新娘背在背上對吧？可他們不是。他們是把新娘的雙膝從背後掛在自己的雙肩，以驚人的速度跑步。」

「結果前年和去年，母親與父親相繼過世。或許我不該說這種話，但對我來說，等於拿掉了二十幾年來的腳鐐。」

綠問出之前正子找不到行李正沮喪時不敢問的問題。

見她想從錢包掏錢，幸江連忙說：「啊，不用了，不用了。您先去領行李吧。」

不知對海鷗食堂、幸江與綠究竟有什麼仇恨，大嬸每天都過來瞪她們。

「起因是電視新聞。」

「找到了。謝謝。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

「沒那回事。別放在心上。倒是您，有興趣時歡迎再來玩。」

正在緊張看她時，她又不客氣地說：「伏特加！」還豎起兩根手指。

「就算沒目標又有何妨。只是發呆也行呀。」

明明是受害者，她卻一再向電話那頭的人道謝鞠躬。

綠急忙原地鋪毛巾，讓大嬸躺平。湯米驚愕地瞪圓了眼。正子衝進廚房，裝了一杯水喂大嬸喝。

「是的。在日本時，人都快熬乾了。正巧看到芬蘭的新聞，忍不住想，『真是好國家。』我的父母擁有不動產，經營公寓出租。兩人身體都不太好，行動不便，所以我畢業後就一直以家管的立場，待在家裏照顧雙親。當然也有請幫傭。我只有一個弟弟，已經結婚了，但弟妹壓根兒不想幫忙照顧我爸媽，不過，她在年頭和年尾各生了一個孩子，也難怪啦。」

幸江一如往常報以微笑，沒想到大嬸臭著臉，居然推開店門進來了。

「正子小姐爲什麼會來芬蘭呢？」

「那當然。」

綠捅捅幸江的腰。

幸江嘀咕：「是不是該送去醫院比較好？」

「不知是怎麼回事。」

「koskenkorva0;伏特加1;！」她劈頭就壞客氣地說。

「就是啊。兩隻手懸空甩呀甩的。我看了之後就在想，拚命做這種事的人，真好。該說是心無罣礙嗎？好像完全沒有莫名其妙的糾葛。人生感覺非常快樂。於是，我就來了……」

正子一臉抱歉。

幸江確認後默默點頭。這時，正子來了。

幸江悄悄將杯中的伏特加倒掉。

「對對對，你還沒有切換成芬蘭模式。把鬱悶都忘光吧。不要想太多，放慢步調過日子就行了。非常歡迎你來我們店裏，隨時都可以來喔。」

另一方面，正子這廂，也開始在與臭臉大嬸前腳接後腳的時段來店裏報到。她的行李平安找到後，終於換了衣服。

「那當然。」

聽到幸江這麼說，正子說：「好。謝謝你。」

「他拿公寓抵押的事，我完全不知情。不幸中的大幸是，我父母都已過世了，生前並不知情。」

「哇塞！」綠小聲尖叫，貼著牆壁。

「晚上一個人想想不免氣得要命。我心想爲什麼我非得住在這裏不可。不是住處大小的問題。雖然的確不用付房租，在別人看來可能已經夠好命了。但我就是有點不服氣。」

「人有時候就是會莫名其妙地做蠢事。」正子感慨萬千地說。

「兩杯嗎？」

「只剩下我和父母住的房子，以及父母爲投資而買的老舊套房公寓。結果，我弟弟居然叫我搬出去。他說因爲他家有六口人。他的理由是人數多的當然應該住比較大的房子。不到四坪的小套房的確住不下一家六口。」

「那，財產全部都沒了嗎？」

把父母送進老人安養院的綠，朝她深深一鞠躬。

「可是，是他自己搞成這樣的，怎麼好意思跟你講那種話。」

「嗯——」大嬸呻吟一聲，就這樣連人帶椅往後翻倒。

「那當然。太不尋常了。」

「虧你對那種眼神的人選笑得出來。我甚至夢見那個大嬸拿斧頭攻擊我們。」綠氣憤地說。

「那樣新娘不是等於頭下腳上？」

「啊呀！糟了！」

「啊！」

幸江與綠一邊招呼客人或烹調食物，一邊擔心正子行李的下落。

翌日，大嬸又來了。幸江與綠都若無其事地開朗迎接她。大嬸也恍若無事地依舊板著臭臉在吧檯前坐下。

「我又來打擾了。因爲待在這裏的感覺很舒服。」

「兩位爲什麼會在這裏經營食堂呢？」

枉費對話進行得正順暢，結果被科學小飛俠給打斷了。

「然後，我就把傢俱處理掉，搬去小套房了。反正我只有一個人，房間小，打掃起來倒也方便所以無所謂。但仔細想想還是很火大。」

正子的態度淡然。

但她被幸江等人婉拒。

「就在我以爲這下子可以展開第二春時，我那個笨弟弟生意失敗，把公寓和他自己的房子拿去抵押，就這樣被人拿走了。」

「就是啊。爲何當時會做出那種蠢事，我自己也不明白。」

「要是指到別的國家那可是差很遠呢。」

那個臭臉芬蘭大嬸的臉孔已烙印在兩人的眼底。

「幸江小姐，你是有目標的吧？可我什麼也沒有。」

三人攔了車子送大嬸回家。她家距離市中心約十五分鐘，房子周圍是大片綠地。看了讓人很想說，如果住在這裏，煩惱肯定都會一掃而空。

湯米讓她在牀上躺下。

「那我要莎喲娜啦了。」湯米說完就先走了。

這是湯米第一次派上用場的瞬間。大嬸家靜悄悄的沒有別人。房子很大卻沒怎麼整理，空氣污濁沉滯。花瓶裏的花全都枯了。

綠用大杯子裝水，放在大嬸的牀頭桌上。

「不會有事吧？」

幸江一邊替她理好被子一邊說：「對不起。把正子小姐也捲進來。」

「哪裏，我無所謂。反正我已習慣照顧病人，也沒別的事要做。」

三人凝視躺在牀上的大嬸。雖然躺下了依舊臭著臉。

懂芬蘭語的幸江，向大嬸確認她的身體狀況，大嬸說沒事了。於是大家準備離開，大嬸卻坐起上半身，連說不要走、不要走。三人只好在牀邊的地上坐下。大嬸微微睜眼看著天花板，就這樣幽幽打開話匣子。

當初她對現在的丈夫毫無感情，卻在對方的懇求下勉強結了婚。收入也是自己賺得更多，顯然是自己更聰明，也掌握了婚姻生活的主導權。

兩人一起看冰上曲棍球的比賽時，她甚至已養成習慣，每次只要她支持的球隊得分，就會高興得啪啪拍打身旁丈夫的禿頭。即便如此丈夫看起來好像也樂在其中。

沒想到前幾天，她發現丈夫竟然有外遇。是純樸的丈夫承受不住罪惡感，主動向她招認的。

「那一瞬間，我就像捱了禿頭一記上鉤拳當場昏倒。」

三人聽得瞪大眼睛。

「過了一會兒等我回過神才發現，我丈夫已收拾好一小包行李走了。」

過去，她看過許多以丈夫外遇爲主題的連續劇和電影。每次，她都輕蔑地覺得做妻子的怎麼可能連這種事都沒看穿，一直以嘲諷的眼光看待。等到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卻完全被矇在鼓裏。

她想親眼瞧瞧丈夫招認的外遇對象，跑去那個女人任職的廚具用品店，卻發現那個女人比自己還老，當下愕然。

「就我所知道的模式，丈夫的外遇對象理所當然都是年輕女人。」

輸給一個比自己還皺巴巴、鬆垮垮、乳房也下垂的老女人，令她大受打擊。她沒有小孩，一直當親生小孩疼愛的老狗，也在丈夫離家後隨即以十七歲的高齡死去。

朝櫃子旁的垃圾桶一瞄，她與看似她丈夫的禿頭對著鏡頭微笑的照片，被揉得皺巴巴扔在裏面。

熟悉的老客人問起：「昨天是怎麼了？來了卻發現關著門。」

大嬸從冰箱取出一瓶礦泉水，懶洋洋地用杯子喝水。在幸江與綠的面前放下咖啡後——

正子不好意思地說：「對，閒著沒事。在家時片刻不得休息，有很多事非做不可，只要在家看到什麼或想到什麼就會忍不住去做。可是在旅館，樣樣都有人幫我做得好好的。到了清掃的時間，我只好出門。我這人還真是天生的窮酸命。」

忍不住要嘆氣。想像臭臉大嬸內心積壓的烏糟糟情緒，兩人癱坐在客廳心情很差。

「幫助？噢，幫助啊。是，謝謝誇獎。幫助人我也很高興。」

湯米不經意聽到飯糰這兩個字，連忙豎起耳朵，心想她到底要點什麼。

「能幹，能幹？能幹是什麼？」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只是在那間店裏幫忙。原來如此。那就更不好意思了。在年輕人的店裏發生那種事。」

「倒下的人，怎麼樣？沒事嗎？我很擔心。」湯米難得這樣一臉凝重。

湯米同學一邊窺視三人說話的樣子，一邊走過來。

「是藏在裏面。那是弄碎的鮭魚肉。」

「好喫。跟我母親以前做給我喫的味道一樣。」

「不，不是那樣。我好歹也活了五十年，這點小事還能清楚判斷。」

「以前，我如果這樣，庫卡就會跑過來，舔我的臉安慰我。它是很溫柔的好孩子。可是現在誰也不在。只剩我一個人必須待在這屋裏。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幸江把寫有海鷗食堂電話號碼與自己手機號碼的紙條交給她。

「我喝水就好。」

他的形象稍微加分了。把她們去過麗莎大嬸家的事告訴他後，他嗯嗯有聲地點頭。綠也覺得今天免費請他喝咖啡倒是無妨。

好像總算讓他理解意思了。

「沒、沒事。」他猛搖頭，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就是啊，它叫作庫卡，很可愛喔。」

把正子送回旅館後，幸江與綠回到公寓。

「用『您』稱呼的人，是大人物。我偉大嗎？」

這麼一喊，門靜靜開了。大嬸即便吐出心裏的苦水，還是改不了那張臭臉。甚至看起來更疲倦了。但她還是讓兩人進屋。

「噢——柴魚！」他小聲地發出絕望的聲音。

送到正子面前的飯糰，惹得兩旁桌子的客人都一臉好奇地打量。兩個三角形飯糰，在盤子上像超迷你金字塔般傲然聳立。

第二天，幸江與綠提早起牀，把咖啡裝在保溫瓶裏，帶著麪包與飯糰過去。按門鈴也沒人出來。

「那種做法，看起來像烤餡餅卻和烤餡餅截然不同。」

「正子小姐，你好。」他打招呼。

「或許是因爲在這裏喫到，你纔會這麼覺得。」幸江不好意思地謙稱。

「我們也去三溫暖吸除過不好的血喔。」幸江說。

「謝謝。看來我還是躺一下比較好。」她老實地在牀上躺平。

「沒放進烤箱去烤，當然不一樣。」

大嬸的雙眼嘩啦啦流下淚水。沿著皺紋從眼角落到牀單上。

「我們是『海鷗食堂』！」

「你怎麼了？」綠問。

向幸江學會可愛這個字眼怎麼說後，綠和正子也頰呼：「Suloinen!」

「啊，你們也去過嗎？平時很有效，可惜無法連我的痛苦都吸走。」大嬸如此呢喃。

「這個黑黑的紙是什麼？」

「嗯——昨天的湯米，很會幫助人。」

「你們看，她沒把黑紙撕下就喫了。」

幸江把錢放在牀頭桌上。

「她喫得津津有味呢。」

「辛苦您啊……」

「這大概是所謂的宿醉。頭好痛。」大嬸說著，坐在廚房椅子上揉太陽穴。

「真可愛。」

幸江開始練習膝行法。

大嬸也沒抹眼淚，只是微微點頭。

「織品公司那邊我也一直請假，什麼都提不起勁去做，每天四處閒逛之際，就看到了你的店。叫做『海鷗食堂』對吧？發現這間店後我耿耿於懷。你們總是在笑。而且給人的感覺很好。不是表面上的假笑，是打從心底在笑。可是我沒勇氣立刻進店。就算下定決心進去，自暴自棄的心情也放不開，結果變成這樣。伏特加是禿頭每次愛喝的，我幾乎一滴也不沾。」

「店裏有客人突然不舒服。」她們只這麼解釋。

兩人互使眼色，把大嬸帶去寢室。

「可是，他們一定很生氣吧？發生那種事。」

朝她從牀上指的方向一看，寢室的櫃子上，擺了很多裝在相框裏一看就像雜種狗、五官很滑稽的狗狗照片。

「是啊。不是周遭的因素，是自己的問題。」

「那是我的店，和父母無關。」

「那邊不是有狗的照片嗎？你們看。」

大嬸嗚嗚咽咽。三人輪流握她的手。

「那個就是這菜單上的飯糰嗎？」

「是。辛苦您了？『辛苦您』是什麼？」

幸江一直在摩挲大嬸的手。

「是嗎？謝謝誇獎。」聽到客人這麼說，幸江最高興。

大嬸抱頭苦惱，兩人拚命安慰她說沒關係。

「要來點什麼？」

「那個……不用了。」

湯米同學照例在店前等侯。

「今天這麼早就來了啊。」幸江問。

「我沒空自己煮菜，有時也會去超商買飯糰，但那種東西徒有飯糰的外形，只有米飯和餡的味道，卻沒有最根本的味道。我小的時候，喫過朋友家的飯糰，都會有那家獨特的味道。即使只是同樣的米飯和海苔，也完全不一樣。而且看起來一樣的飯糰，也有好喫與不好喫之分。被人親手捏出來的飯糰，就會有那個人的風格。幸江小姐做的，真的很好喫。」正子感激地說。

「是黑紙耶。」

「那就麻煩給我鮭魚的和柴魚的。」

難得的是，一過中午正子就來了。幸江與綠爲昨晚的事道謝並道歉，順便告訴她麗莎大嬸今早的樣子。

「這樣啊。發生那種事，恐怕一時之間無法振作精神吧。難道就沒辦法幫她嗎？」正子也很擔心。

「我要開動了。」她雙手拿起飯糰一口咬下。

「黑白對比的食物，我從來沒見過。」

綠笑著說：「偉大呀。湯米昨天真的很能幹。」

綠也跟著她的動作想抬腿，幸江急忙對她說：「禁止瑜珈！」然後笑了。

「不客氣。那就好。」

「這是昨天該找給你的零錢。我們明天再來。」

「是日本自古以來的食物。把海草在扁框上壓扁成形再曬乾做成的。」

「我想喫飯糰。這裏的飯糰看起來很好喫。」

「昨天謝謝你。幸好有你在，幫了大忙。」

「也該向你的爸爸媽媽道歉纔是。」

本地人七嘴八舌，但正子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真好喫。」她說。

大嬸沒碰飯糰，喫了一口麪包。

「我帶了自制的麪包與飯糰來，不嫌棄的話請嚐嚐看。」

「如果有什麼事，請打電話到這裏。我們會馬上趕來。」

大家議論紛紛，把自己的午餐撇在一旁，只顧著注意正子。正子低下頭有點害羞，一邊默默喫飯糰。

「生活在大自然的人，不見得全都會幸福吧。無論住在哪裏，身在何處，都要看那個人自己。那個人要怎麼做纔是問題所在。精神抖擻的人，不管在哪照樣有精神，沒用的人不管去哪都一樣沒用。我想一定是這樣。」幸江斷言。

「若是在東京，壓力很大，那種厭倦一切的心情還能理解。所以人們纔會去各種療愈系的場所，或是去大采購、做愛來發泄。可是這裏有這麼多綠樹，車子和人都很少，我還以爲應該不會憋得透不過氣。住在東京的人，不是都說搬去鄉下就被治好了嗎？既然是人想必都會有很多煩心的事。大自然不能撫平心情嗎？你不覺得有點意外？」綠歪頭納悶。

饒舌的湯米，本來想對客人說什麼，但在綠的眼神制止下，最後還是安分回他的老位子去了。

湯米以喫驚的目光看著正子把盤子一掃而空。對他來說，居然有人喫得下那種像木屑一樣的柴魚飯糰，真是太驚悚了。

「啊，裏面有東西露出來。」

冬天心情不好的人很多，到了夏天，大家像要發泄之前那種鬱悶似地，會積極參與各種活動。在這樣的時候唯獨自己如此鬱悶實在很難受。

「好像米飯積木。」

「用手喫耶。不用筷子或叉子。」

見她要煮咖啡招待，幸江連忙制止，從帶來的保溫瓶將咖啡倒入杯中。

「朋友說，我應該去洗三溫暖，讓悲傷與汗水一同流出，順便如果再放掉壞血，身體累積的毒素應該會全部排出；還叫我搭帳篷在野外過夜，就可以把壞事立刻忘掉；去湖裏遊游泳或漂浮一下，就會神清氣爽。但我越是那樣做，越覺得自己很可悲。雖然也有夏天度假的小屋，可是去了那裏，就想起我和那個死禿頭曾經一起做過這個也做過那個，氣到後來更可悲，甚至頭昏眼花。」

麗莎大嬸直到最後依然板著臭臉。

「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叫麗莎。謝謝你們幫我這麼多。」

「都是那個死禿頭害得咱們家庫卡也死了。狗和人在一起久了，也會跟人一樣。人類的小孩如果發現爸爸愛上別的女人，肯定也會大受打擊。所以庫卡也哀嘆著死去了。」

大嬸定定望著眼前的飯糰。那是幸江捏的鮭魚飯糰，有光澤的海苔，包著白米飯。

「沒那回事。反正店裏也沒別人。你不用擔心。」

「昨天真不好意思。給你的店添麻煩了吧？」她低聲說。

「唉——」

「湯米，昨天辛苦您了。」

「我也覺得很好喫。不是奉承也不是謊話。可是偏偏在此地就是不受歡迎。」綠也插嘴說。

「哎，那也沒辦法吧。因爲完全沒有配合本地口味做改良嘛。」幸江呵呵笑。

其他的客人紛紛趕著去做下午的工作、唯有正子兀自端坐。

「無事可做，也很傷腦筋。」

「可是，正子小姐不是照顧雙親很辛苦嗎？現在應該稍微喘口氣。」

綠自己什麼也沒做通通丟給老人安養院照顧，所以遇上正子這種人特別敬畏。

「我自己本來也這樣以爲，但還是想做點什麼。」

「你的興趣是什麼？是繪畫或者音樂之類的嗎？」

「我去過美術館。我雖然不信教，卻愛看佛像，也曾一個人四處參觀寺廟，但這裏都沒有。」

「是啊，這裏沒有寺廟。」

幸江與綠面面相覷。

「芬蘭人好像是說，森林裏有神。去森林就等於接近神，似乎被視爲神聖的場所。」

「噢？這樣啊。」

赫爾辛基周遭也有很多小森林。

「森林，森林嗎……」正子一再喃喃低語，倏然起立。「我要去森林！」說完，她唐突地走出食堂。

「啊……路上小心。」幸江與綠很錯愕。

做完工作，回到公寓，兩人立刻換上睡衣放鬆。綠在幸江的指導下，一邊做拉筋的體操。

「最近，客人變多了呢。」她說。

「是啊，營業額也有開店時的兩倍了。因爲最近來用餐的人增加了。」

「這都是因爲幸江你的努力。店裏連宣傳也沒做。這表示客人都是靠口碑來的。這樣不是最好嗎？太棒了。」

「啊，嘴巴周圍輕鬆多了。」正子活動嘴巴周圍的肌肉。

「可能是你喫的分量極少，才能這樣就沒事吧。」

隨著本地人漸漸發現海鷗食堂的真相，現在再也沒有人喊什麼「孩童食堂」了。

「沒那回事。哎，明知故犯，是常有的情形啦。」

「哎呀，這樣啊。我看她身材嬌小又可愛，還以爲是小孩子……」

兩人看著她暗想她這又是怎麼了。

「也對，不過……喂喂喂，綠姐，禁止瑜珈！」

「因爲飲食文化不同嘛。有些東西就是沒辦法接受。你也別太介意。」

「那好。就請你留下來幫忙吧。」

「正子小姐，好像沒事。真的不好的菇，會死，。」

「哎，就當作是請個保鑣吧，雖然可能派不上什麼用場。」幸江小聲說。

對湯米抱著批判態度的綠，自從麗莎大嬸事件後，也開始變得寬大爲懷，對他這種行動只是苦笑一聲就算了。

「就係呀。好像麻痹了，變得不像是偶自己的嘴花。」

「不過好險。幸好不嚴重。就像湯米說的，好像也有人因此死掉。」

今天食堂特別忙，天色變暗時人潮終於少了，正在喘口氣休息時，正子來了。

「鮮豔的菇很危險，所以偶採的是不起眼的。而且只採了一點，今早，偶在旅館放在泡麪裏喫，就變成這樣了。但偶真的只喫了一點點。」

綠一擺出瑜珈的姿勢，幸江就會警告她。

幸江與綠面面相覷。現在光靠兩人打理店面，的確變得有點喫力了。起碼能多個人幫忙洗盤子也好。

「你做了什麼？」

「呃，只能讓你做打雜的工作，你不介意嗎？」

「那個，所以，雖然我很愚蠢……」正子欲言又止。

「那玩意兒真的不能隨便採來喫呢。我平時本來絕對不會做那種事，可是一進入森林，忍不住就朝樹根的菇伸手。另外還有看起來就很毒的菇，那種，我當然避開了。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這種事。先是丟行李現在又遇上毒菇，難道我和這個國家八字不合嗎？」

「當然不介意。那樣就夠了。今後請多指教。反正我待在旅館房間也很閩，出去又嫌無聊。雖然待在國內四處遊覽也行，但我又提不起那個勁。」

「那含有對人體不好的成分喲。千萬不能逞強硬撐。還是在旅館躺著比較好吧？」

「不，沒寬系。」正子異樣倔強。

「也不會想吐嗎？」

她的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勁。表情也是，與其說是笑咪咪，更像是帶笑的臉在抽筋。

「聽說她都已經三十八歲了。」

「正子小姐，你怎麼了？說話好像怪怪的。」

「是很麻煩。絕對不行喔。如果因爲菇類死掉，那多不甘心啊。菇類應該是品嚐美味用的，不是用來喫了死掉的。不過也有些菇類是基於菇類的苦衷必須有毒，所以人類應該好好篩選。」幸江諄諄勸誡。

幸江與綠憂心忡忡地看著她，但在店裏講了一會兒話後，口齒不清的情形漸漸好轉，表情也恢復正常了。

「對不起，忍不住老毛病又犯了。」綠抓抓頭。

「啊呀，真的。剛纔你一直笑，臉上都僵掉了。」

他看起來很擔心。

「幸好你沒事。」幸江衷心這麼覺得。

「拜託，人家不是小孩啦。聽說她看起來雖年輕，其實不是小孩。我是聽每次待在店裏的那個男孩子說的。」

「店員又增加了呢。最近生意很興隆嘛。新來的那個人，我以前看過她以客人的身分上門喔。和那個小孩好像沒關係。」

「死了可就麻煩了。」正子唷咕。

幸江兩人如釋重負地撫胸慶幸。

「是我太不小心了。對不起。」正子道歉。

「菇類？」

「正子小姐，要工作。很好。非常好。」湯米同學也不知怎地很開心。

「是的。會死。」湯米一臉認真。

「我看還是去醫院比較好吧？」

「不費。只是嘴巴周圍有點怪怪的。」

「不，偶看不廖緊。」

「偶想應該馬上就費好。」

「啊？真的？東方人看起來就是年輕。外表至少年輕了二十歲。真令人羨慕。」

「森林之行如何？」

「話是沒錯，可是放著不管也不好吧……」

開店當初總是坐著不走的湯米同學，佔領了後方的桌子，但最近客人漸增，他也不好意思繼續霸佔桌子，於是自動移到廚房附近的空間。隨手找塊板子放在箱子上，當成桌子用。

她說根據她的觀察，現在客人也多了，光靠幸江兩人打理似乎很喫力，如果不嫌棄能否讓她來幫忙。

幸江一邊練習膝行法，一邊還憾地嘀咕。

「能不能讓我在這裏工作？」正子開口說道。

「當然我不需要什麼薪水。何況我又語言不通。依我這種個性，與其無所事事，還是找點事情做更舒坦。叫我洗盤子或幹什麼都行。不過……如果你不方便，那我就老實收回前言。」

「偶在森林花現菇類。」

「那我們更不能辜負客人了。可惜飯糰就是……」

從翌日起，海鷗食堂變成三個人。「孩童食堂」偵察隊議論紛紛。

湯米也說：「菇類，我知道有的可以喫。可是其中，也有不可以喫的。」

「那樣他更會賴著不走了。」

她說話就像牙醫打的麻醉還沒退，有點口齒不清。總之多攝取水分，讓菇毒排出身體比較好，於是幸江與綠勸她多喝礦泉水。

「沒有不舒湖。」

「沒有哪裏不舒服嗎？」

被綠這麼一問，她說：「灰常好。心情恍湖得到洗滌。總率明白這裏的倫爲何說有神了。」

「我還以爲自己不是這種人。」正子頻頻擦汗，似乎覺得相當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