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海鷗食堂》 · 羣陽子 · 5480 字
有了新員工的幸江,翌晨醒來,瞥向枕畔的鬧鐘。差不多是該起牀的時間了。她猛然坐起,頭髮翹得很厲害,都豎起來了。她輕輕撫平頭髮走出房間。穿的是她喜愛的連身衣與圍肚兜。綠也起牀了。穿著粉紅色睡衣,看似睡眼惺忪,亂翹的頭髮與幸江不相上下。她也沒整理頭髮,呆呆站在客廳兼廚房。
「早安!」幸江以發自丹田的宏亮大嗓門打招呼。
「早、早安。」綠縮起高大的身體,乖乖鞠躬。
幸江撇下呆愣的綠,大步走向洗手間,洗完臉上完廁所回來一看,綠還在發呆。
「對、對不起。我有低血壓……」
綠抓抓頭。
「說不定時差也還沒調過來。」
幸江迅速換好衣服,準備去市場買菜,拎著p?rekoppa這種購物籃。
「去店裏喫早餐吧。可以嗎?」
「可以,我沒意見。啊,我馬上換衣服。」
綠的身體好像這才發動引擎,急忙衝回房間去了。
「好,我等你。」
依舊頂著一頭亂髮的綠,換好衣服出來了。
兩人並肩走出公寓。身高一百五十四公分的幸江,和一百七十公分的綠,明明身高差很多,步調卻奇妙地合拍,簡直像在行軍。爲了不被走路很快的幸江甩開,綠拚命跟著走,所以看起來纔會像行軍。一如昨日,市場有堆積如山的蔬菜和水果。昨天是以觀光客的身分看,今天卻是以本地居民的眼光看市場。把話說開後,也成了門可羅雀的食堂員工。綠頓時卯足幹勁。
「市場這種地方爲何這麼好玩呢?就算天天來,也不會厭倦耶。什麼地方賣什麼東西,是什麼人賣的,大約多少錢,明明都已大致清楚,爲什麼卻不會厭倦呢?想想真不可思議。」
綠拿起柳橙嗅聞。
「正因每次都一樣,反而纔不會厭倦吧。賣東西的人和賣的東西,都有種活生生的感覺。就算是市場,如果賣的東西疲軟無力,照樣沒人會買。這種露天市場的好處,就是可以這樣讓人心胸豁然開朗。」
幸江說著,做了個深呼吸。
綠開始一一嗅聞攤子上陳列的水果。
「在東京時,我偶爾也會去高級超市買東西。比方說剛領到薪水時。因爲我想和那些陌生的、彷佛只是出來遊山玩水的年輕粉領族劃分界限:我跟你們可是不一樣的喲。現在仔細想想,我看起來八成只像是長年工作的主婦出來採購吧。生菜一顆就要八百圓,高骸菜六百圓,生乾貝可以一粒兩粒數得出來的一盒就要一千二,價錢貴得嚇死人。大腦一隅想著:『好貴!如果在我家附近菜市場的蔬果店或魚攤買,只要這幾分之一的價錢就買得到。』。可是另一部分的大腦,卻對在高級超市購物的自己心醉神迷。不過,也僅僅是那樣就結束了。就算像在這裏的市場一樣買菜也不好玩。回家從袋子拿出來一看,之前只顧著死要面子,現在看到價錢又再一次被嚇到了。不過那樣做,感覺挺痛快的,很詭異的循環。大概是哪裏有毛病吧。」
兩人立刻掛出「休息中」的牌子,出去採購製作菜單所需的畫具及文具用品。好不容易找到近似書法筆觸的細字筆,看來總算可以完成新設計的菜單了。
「有道理。」
他再次感動,然後從包包取出筆記本。
「這是什麼?」
「幸江小姐!驢小姐!」湯米揮手喊道。
回到食堂一看——
「是啊。」
大家興味盎然地繼續偷窺海鷗食堂。
綠不禁看向幸江,幸江當下回答:「Merilohi。」
「畫得非常好。還有種溫暖的感覺。全部重寫吧。」
「啊啊,對不起。綠小姐。謝謝你。」青年雙手合十行禮。
「很早呀。」
相較之下幸江異樣開朗。
「噢——」他滿足地點頭。
「從今天起我們倆一起加油吧。」幸江啪啪拍著綠的肩膀。
「今天你這麼早就來了啊。」幸江對他說。
「幸江小姐。啊!驢小姐,你好。」
「對,非常好。」
「噢——」
「綠姐,你給人的感覺相當不錯喔。」幸江誇獎她。
廚房裏的幸江哼著歌,開始替自己與綠做早餐。
「我已經忘了那種生活。」
「呃,你要買的就只有這些嗎?」
「來,請進。」
他大喜。然後看到自己湊巧拿的雜誌上,有Mika Hakkinen這位芬蘭賽車手的報導,就叫她把那個也用日文寫出來』
「我啊,最慶幸自己個子高的好處,就是可以在人潮中一眼找到想找的人。如果我這種性格卻長得矮小,肯定可以自豪不管去世界哪個地方鐵定會走失。如果出國,八成就這麼丟了,一去不回。」
「是是是,你說。」幸江積極地傾身向前。
「學校,去了。學完了。」
「這個是,漢字。」他指著鮭這個字。
「啊啊,綠小姐。啊哈哈!」
「那個,關於菜單……」
「對,沒錯。人有長有短都是上天安排好的。」
衣料店的大嬸兩手一拍。
即便被幸江這麼吩咐,既已知道內幕,實在很難像對其他客人一樣殷勤招呼他。但又不可能臭著臉,綠有點顏面抽搐,同時還得儘量不讓對方發現。
每次客人頂多坐了八成。幸江的英語流利,也會芬蘭語,應付客人不成問題。但綠對芬蘭語自然不消說,也沒有英語會話能力,只能靠微笑應對。她堆出滿面笑容,誠心誠意抱著「歡迎再來」的想法招呼客人。
「看到沒?『孩童食堂』的人變多了。」
一定是問這個字用芬蘭語怎麼說吧。
「是的,我很早。不,很早嗎?」
不只會微笑,也能替店裏實際派上用場真是太好了,綠撫胸暗自慶幸。
「太厲害了。綠姐,你不僅會寫書法,畫也畫得很棒。」
他一下課又立刻直奔海鷗食堂。這是歸巢本能嗎?綠目瞪口呆,一邊默默聽兩人對話。一開門,他像要強調那是自己的固定位置,立刻去後面坐下。幸江又替他倒了咖啡。
「我叫綠!」
「謝謝。驢小姐。」
「但願有客人上門。」綠打從心底擔心起來。
「噢——」
「是的。」
「那麼,那個小孩子果真是老闆嗎?」
也不知到底懂不懂意思,湯米同學大言不慚地對綠這麼說。
「就是啊。」
「總會有辦法的啦。只要我們認真工作。不管是什麼店,一開始都不可能生意興隆。只要老老實實去做,一定會有辦法的。」
無所事事的青年頻頻探頭湊近綠的手。
一邊朝他咧嘴一笑。
「有時就算只買這麼一點菜都用不完。」
「這上面如果加上圖案或者插圃,你覺得如何?」
幸江拿鑰匙開門,邀請他進去。
「看到了,看到了。除了每次那個哈日族的男孩和小女孩,又多了一個大人。」
「噢,那真是謝謝。」
「謝謝。驢小姐。」
綠說著,從幸江手中接過購物籃自己拿。
「我懂了!」
遠處傳來聲音。
「這個是,武士道,對嗎?」他指著自己身上的T恤。
在店前等侯的,是每次必來的湯米同學。他穿著寫有「武士道」這幾個漢字的T恤,在店前用力揮手。
「驢小姐,這個,這個,請寫。」
「啊?會嗎?希望能幫上忙就好。」綠很不好意思。
「東京的咖啡屋,的確有些地方會擺上手寫風格的菜單,不過我們店裏賣的多半是日本料理,能畫成圖嗎?」
店裏的氣氛和感覺都很好,食物與飲料也很美味。好像沒有地方需要改進。她驀然瞥向桌上,菜單映入眼簾。芬蘭語、英語、日語三種並列。
「麻煩你送過去。」
「好,沒問題。」綠替他寫下鮭和武士道。
「那就先畫畫看吧。」
他指定要「鮭」和「武士道」。
「不,好像不是。是小女孩在指揮,大人聽她的話做事。」
「你沒去上學嗎?」
「感覺有點冷冰冰的。」
「真的啊?」綠的心情有點低落。只顧著要求幸江僱用她,是否對幸江造成了負擔呢?
綠把咖啡杯放到托盤上,端到湯米的面前。
綠拿起陳列的商品,繼續聞味道。
附近的人眼睛很尖。
「對。我在繪畫比賽得過獎。」
「對。」
「她一定是大富翁或地位很高的人的小孩。一定是他們國家派來的隨從不放心,纔跟來店裏。」
綠能說的,只有一句:「是啊。」
說著,綠覺得幸江也很辛苦,不免寄予同情。
被她這麼一說的確太冰冷了,幸江頷首同意。運動神經發達、擅長烹飪,頭腦聰明、籤運極佳的幸江,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會畫畫。
綠雖納悶這人爲何動不動就這麼誇張地歡喜,但被人誇獎不免還是有幾分得意。反正客人難得出現,綠索性躲在廚房角落,試著畫出炒蔬菜、味噌湯、燉煮、生菜沙拉。本來也想畫鮮魚、鮭魚,小龍蝦,但她不記得細節,打算去圖書館找資料,當下幹勁十足。
「原來如此。」
湯米說下午要去學校上課,已經先走了。客人告一段落後,幸江問:「綠姐,在你看來,店裏有沒有必須改變的地方?」
「來,請用。」
(虧你好意思啊哈哈!)
「啊,好。」
「沒問題。不錯,不錯。」
對著靦腆含笑的他,綠一邊暗想:
「是綠。」
「來,請用。」綠把咖啡杯放在他面前。
「這個,非常好。」他扭著身子,對綠畫的菜單圖讚不絕口。
「是嗎?原來如此。」
「那個人會是老闆嗎?」
「噢,那個啊。我只是用電腦打出來後直接使用。」
「麻煩你送過去。」
綠一邊暗想這聽起來很像耦車族的團體名稱,一邊按照日式發音替他寫出漢字「美加發紀念」。
幸江撇下東摸摸西看看的綠,快步繞行市場,採買需要的蔬菜和水果。她早已成了熟面孔,與賣東西的大叔大嬸一邊交談,一轉眼就買完了。氣喘吁吁的綠跑過來。
他的指定席是最後方角落的桌子。自從湯米開始來店裏報到,幸江總是爲他免費提供第一杯咖啡。他小口啜飲那個和白開水,幾乎不曾自掏腰包。
「所以我纔是這種性格嗎?」幸江賊笑。
「你看還好嗎?」
綠借了筆,寫上「onigiri 飯糰」,一旁,畫上圓形、三角形、筒形的飯糰。筆觸素樸又帶點時尚感,幸江一眼就愛上了。
幸江說明每個字的意義後——
「噢噢噢噢!」他亢奮不已,要求綠把他的名字也依照日式發音在筆記本封面寫上漢字。
「豚身畫鬥念」。
這次沒有解釋每個字的意義。
「噢噢噢噢噢噢!」
一如科學小飛俠主題歌那時,他的喜悅到達頂點。
「太棒了,太棒了。發紀念,和這個字一樣。」
他指著「念」這個字很興奮。
「驢小姐,謝謝你。」他雙手合十一再鞠躬。
「不客氣。」
他在店裏角落歡喜得哆嗦之際,三名女客連袂進來了。是「孩童食堂」偵察隊。她們從外面窺視過好幾次,但這還是第一次進來。綠喫驚地站起來,堆出滿面笑容迎接。她們也沒看菜單,直接點了咖啡、紅茶、肉桂卷。
點餐是由語言能夠溝通的幸江出面負責,綠只是努力在背後繼續微笑。雖然推薦了飯糰卻依舊遭到拒絕。帳單由綠填寫,幸江負責製作,兩人的工作分配自然而然成形。
「看吧,大人不敢吭氣吧?是小孩掌握主導權。」
「大人倒是很親切耶。好像對小孩頗爲忌憚。」
「你們看。那孩子,動作可俐落了。真是能幹。」
三人竊竊私語,一邊窺視情況。綠笑咪咪地把她們點的東西端來。
「這是親手做的?」
其中一人指著肉桂卷說。但芬蘭語一竅不通的綠不知所措,這時幸江過來了,說明這是自己做的。三人滿意地點點頭,等她們倆走遠後——
「那個孩子真了不起。又會說芬蘭語,店裏供應的麪包聽說也是她自己烤的。而且還有這個,真的很好喫。」她們七嘴八舌地說。
這時插進來打岔的,是湯米。
「話是沒錯,但你還是停下來吧。你現在平時有做瑜珈嗎?」
好一陣子,綠的股間都散發出鎮痛消炎藥膏的味道,過了半個月、一個月,兩人越來越有默契。
「對不起。」綠躺在地上以那種姿勢道歉。
「這間店很不錯。改天我們會再來。」
三人看起來似乎沒有特別感動,但得知幸江二人是日本人後,能夠解開一個謎團好像還是很開心。
他得意非凡。好像很想大大炫耀自己是多麼厲害的日本通,卻遭到三人的漠視。
每次她一動,綠就呻吟:「啊痛痛痛……」
「沒,十五年沒做了。」
「不行不行,不能硬來。你這樣會拉傷肌肉。」她試圖阻止。
腳放下的瞬間,兩人不禁虛脫地在地上癱成大字型。
「嗯——」
「啊痛痛痛痛……」這次她開始喊痛。
雖然幸江拚命試圖勸阻,綠還是硬生生將右腿扳到頸後。
「還好嗎?」幸江一再詢問,好不容易纔把綠的右腳跟從脖子上扳開。
心情有點激昂的綠,坐在地上,猛然拾起右腿,然後抓著腳踝,想扳到頸後。幸江可慌了。
「怎麼了?」
「對呀。我是第一號客人。」
「哪有什麼麻煩。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幸好有你補足我做不到的部分。」
「我以前也學過瑜珈。」
「不行耶。也許躺著會比較好。我會靜靜讓你倒下。邐行嗎?會痛的話跟我說一聲。」幸江緩緩扳動綠的右腳。
「這個呀,叫作合氣道的膝行法。是座技②的基礎喲。」
就姿勢而言的確是,但勉強把腳勾到脖子上,令綠超乎必要地猛喘大氣。
「拜託你別再做瑜珈了。」
三人好像不純粹是說場面話,就這樣走了。
「你們看。」
如果平時就做慣了,身體與股關節都會變得很柔軟,但十五年沒做過,而且一下子就用這麼高難度的姿勢,肯定會出毛病。
②合氣道的基本技法·是一疆跪坐著迎敲的武術。
兩人不禁互相欠身行禮。
「是,現在渾身幹勁。菜單也會做出像樣的給你。不過,我會盡量不給你添麻煩。」
「你從這裏開店後就一直在場吧?」
說著,幸江端正跪坐,上半身的姿勢不變,開始以膝蓋前進後退。綠喫驚地看著她。
「從小就練,已經成習慣了。偶爾如果不做,身體會很不舒服。」
到了晚上變得很閒,也沒有喝酒的客人上門,因此八點就回公寓了。兩人輪流沖澡後,穿著睡衣在客廳休息。
「什麼做不到,是你太謙虛了。你明明是十項全能。我很羨慕你。」
之後的一星期,綠老是覺得右腿的股關節動不動就開了。在距離日本很遙遠的芬蘭,她再次切實感受到自己已經過了四十歲了。
「扳、扳不回來!」
「你沒事吧?還好嗎?我慢慢幫你放下來,你儘量把臉朝下。」
「沒關係。」幸江也躺在地上回答。
「你每晚都這麼練習嗎?」
「呼——」
「感覺如何?」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拜託你立刻把腳放下來。千萬不能逞強。輕輕的,要輕輕的。」幸江繞著綠一直轉圈子。
「啊啊?!」幸江急了。
「太好了。」綠不禁湊近幸江說。
「我也一樣很羨慕會畫畫、寫字又好看的人呀。」
「不,我曾經成功過一次。做這個,纔會有做瑜珈的感覺……」
「啊啊!」綠大叫。
「啊?那怎麼行!」
三人狐疑地看他。
「今天辛苦了。」
「Mika hakkinen的日文,是她們特地幫我寫的。」他說著,翻開筆記本給三人看。
「啊呀,脖子和背好痛。」
「你看,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