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時間仍然是深夜，洋房卻點亮了燈光。

在客廳。

「——首先得先向你解釋，我們是受王國命令狩獵龍族的組織，獵龍的師團、宮廷的術士，有許多不同的名號……要怎麼稱呼都可以。」

至於我——

我仍然穿着睡衣，愣愣地聽着那聲音。

首先，有一團白光飄浮在我眼前——不，雖然我不知道以單純的光團稱呼是否合適，總之那散發着與熒光燈或燈泡都不同的神祕蒙朧光芒。

在光團裏頭，有一個半透明的妖精般的『人』。

是個女性，神色堅毅的纖長眼眸，頭上戴着插有羽毛的三角帽——該怎麼說，那模樣與其說是魔術師不如說是劍士。

擁有一頭長長銀髮的女性坐在桌上杯子的杯緣處。

「我們追尋着『失蹤的龍』而打從遙遠的國度以魔術轉移至此處，我們原本認爲在此可以找到失蹤的龍的行蹤——沒想到居然變成了人類的模樣。」

「…………」

琦利亞坐在距離餐桌有一段距離的沙發上。

深紅的雙瞳射出尖銳的目光，板着臉一聲也不吭。

那不是平常放鬆的表情，簡直像是剛來到這洋房第一天晚上的她，讓我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然後，這傢伙提亞娜也是魔術師，也許是因爲長年在學院鑽研魔術，雖然有才華卻不諳世事——這次由我來輔佐她執行任務，因爲只要沒盯着她，她馬上就會帶來莫名其妙的麻煩。」

「……嗚嗚。」

這句指責讓坐在旁邊的少女垂下了頭。

雖然剛纔事出突然讓我嚇了一跳。

不過仔細回想，她似乎是把我誤會成『龍』，想要救我一命才溜進洋房裏。

自稱瑪爾特師團長的『分身』轉頭面向琦利亞。

小小的魔術師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你會如同對待家人般，想要守護阿爾琦利亞嗎？」

「簡直完全沒有過去的形影……不，那條阿爾琦利亞居然任憑人類擺佈？到底怎麼回事？該不會，那條龍無法恢復『原本的形體』吧？」

聽她這麼一問，我陷入沉思。

面對着那混亂的表情。

短暫的沉默過後，「……這樣啊」，她說着，臉上露出彷彿立下決心般的表情。

「我們原以爲自己已經非常瞭解龍族……但在這裏，那邊的常識似乎無法通用，夜晚的景色、白天的街景，在這世界上就連龍都變成了我們的常識所無法理解的生物，我們……有需要更深入瞭解。」

客廳的氣氛瞬間降溫。

彷彿琦利亞不是作惡多端的恐怖黑龍就會令她無法自處。

然而——

我大喫一驚，而目睹同樣光景的瑪爾特小姐則不再說話。

她向我搭話，讓我喫了一驚。

衆人圍繞着餐桌。

看來她這就滿足了。

就算把我算進去，我怎麼可能有辦法與魔術師戰鬥。

在氣氛緊繃的早晨客廳中，提亞娜不知所措地說道「大、大家不要吵架啦……！」然而她的抵抗毫無意義。

「……？那意思是指？」

「…………少年，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百思不解而困惑已極的魔術師如此說道。

雖然琦利亞毫無懼意，但瑪爾特在『龍』的瞪視下也沒有顯露分毫膽怯，簡直像是享受涼風吹拂般無所謂的表情。

「——嗚哦哦哦哦！小景！琦利亞妹妹～你們在哪～？」

「……哦，翅膀，原本身爲龍的痕跡啊。」

「我拒絕！這地方是屬於我的！」

「……哦？你辦得到嗎？」

「我絕對反對！我最討厭的生物就是魔術師！光是一瞬間共處一室都讓我覺得噁心，現在馬上滾出這個家！」

我慌了手腳。

琦利亞彷彿唾棄似地說道。

「再一段時間，我們再繼續探索這世界一段時間吧。」

我想，我一定……

我只這樣告訴她。

「怎麼會，不可能啊，龍終究是龍——龍對人類沒有任何情感，實際上，我們在長達數百年的時光中，一路與龍戰鬥至今。」

那小巧的臉龐流露百思不解的神色。

「區區魔術師也敢自以爲是！渺小的人族最好不要開口說大話！雖然你們自以爲是追着我來到這裏，但對我來說反而正如我所願，我就在此擊敗封印龍之力的首謀——什麼獵龍師團的『師團長』，馬上取回原本的形體！」

我仍在思考如何解釋這說不出個頭緒的複雜狀況時。

「我是龍，身分高貴，擁有人族遠遠不及的力量，你們爲了擊敗我居然不知好歹使用魔術，如果我的力量沒被封印……我也不會被送到這個世界，我告訴你這份怨恨可是非常深重的。」

「…………」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被吸引過去，大家都被這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嚇了一跳，不過來人只是姑姑罷了。

同時也解釋了琦莉亞本人也想恢復龍身，爲此而暫時寄住在這間洋房，順便簡單地說明了她與我和姑姑的生活……

「唔嗯，我們沒有退出的理由，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堅持，要試着動用武力趕走我們嗎？」

「姑姑……」

「這、這是什麼夢遊症嗎……」

那口吻和表情。

隔天早上。

「——提亞娜。」

名叫瑪爾特，妖精般嬌小的魔術師。

在我說出口的瞬間，坐在杯緣的小魔術師睜大了雙眼。

「怎麼可能……龍居然與人類一同生活嗎……？」

於是。

終於迎來早晨的洋房的客廳中，琦利亞放聲大叫。

看來姑姑她似乎還半夢半醒。

「琦利亞妹妹～！你在這裏呀！我還以爲你去哪了，一直在找你耶，一邊讓我量量腰圍一邊陪我睡覺覺吧～～我都這樣講了，你就乖乖窩在我身邊取暖就好了嘛～～」

……喂喂，別來這招啦。

那神情彷彿目睹了未知的世界般，她注視着我與姑姑，以及琦利亞自然而然一起生活的這棟洋房內部。

「我不曉得有那樣與人親近的龍，那條龍的名號是折磨衆生的真祖之龍——黑龍阿爾琦利亞，就只是這樣，對於王國而言，那名字幾乎是等同於『威脅』一詞。」

琦利亞的表情顯得更加兇惡。

注視着形同姑姑的抱枕的琦利亞——那與女孩子無異的慌張表情。

倏地挺直背脊的少女稍稍歪過頭。

把自己的部下提亞娜也算在戰力內，瑪爾特面對琦利亞擺出自信洋溢的態度，另一方面，琦利亞像是若有所求似地看向我。

我摘要式解釋了至今爲止與琦利亞相處所得知的事。

「咦？」

那個緊緊抱着琦利亞不放的女性，在三秒後呼吸聲轉爲沉靜平緩，看來她真的是爲了尋找琦利亞而在洋房內遊蕩的。

琦利亞倏地站起身。

流露不可置信的表情，愣愣地喃喃自語。

臂彎中攬着不知在何處訂購的彎月型抱枕，用那迷濛不清的眼神環顧客廳。

就在這時。

然而我們有兩人，你只有一個人。

……那個，這洋房不是你的喔。

我也下意識的爲了介入而站起身，另一名魔術師提亞娜則在瑪爾特身旁不知所措。

「你說什麼——！？」

「……琦利亞和我們很親近，至於算不算家人，我還說不上來……不過，果琦利亞遭遇痛苦，或是陷入困難的處境……」

「既然自己主動出現在我面前，你應該做好覺悟了吧？」

「我絕——對反對！」

會站在琦利亞那一邊。

「哦？講起人話還滿神氣的嘛，就人類之敵的怪物來說。」

話說到這裏，妖精般的師團長苦惱地說道。

身形嬌小的師團長語氣沉重地，說出了對我而言遠遠超乎想象的『某個提案』。

「…………糟透了。」

「…………」

駭人的氣氛充滿室內。

「…………少年啊，再多告訴我一點吧，你……不，包含那位女性在內……對於你們來說，『那條龍』究竟是什麼？」

這間洋房原本就是姑姑的房子，現在卻有陌生人闖了進來，光是這樣就足以令人着急了，更何況這兩個人還是把琦利亞送到這個世界的魔術師。

「……？」

突然間，客廳的門開了。

「那條龍——究竟是怎麼了？當初與我們戰鬥的真祖黑龍，是以驚人的力量掃平大地、張口咆嘯就震飛數十名師團團員的恐怖怪物，然而現在的她……」

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在洋房的客廳內擴散。

2

我在心中如此糾正，同時觀察着兩人之間的互動，氣氛緊繃到我完全無法隨便插嘴發表意見。

「嗯哼哼，好暖和喔。」

「…………」

姑姑纏着琦利亞不放，拖着她一起倒向沙發，還不停用臉磨蹭琦利亞的臉頰。

「嗚哇，住、住手！人族！現在對我來說是至關重大的時刻——！」

你們呼喚那『名字』時，口氣卻彷彿對待家人一般。

「少年，你怎麼看待那條龍？如果像我們這樣的魔術師出現，想要討伐龍族，你會如何選擇？」

「咦咦咦？有不認識的人耶……」

「是、是的！」

「有什麼不好嗎？龍，我們雖然處於敵對關係中，但幸好——這世界對我們而言則是局外人，沒有必要在這裏刻意引發紛爭，既然如此，姑且一起『生活』看看不也滿有意思的？」

「別說笑了！你們難道忘了對『我』做了什麼事嗎！？不只封印了龍的力量，還把我扔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啊！？」

那和她平常的不愉快天差地別。

「怎麼樣？龍啊，現在的感覺如何？」

像是呼應她的情緒般，背上的一雙翅膀直挺挺地豎起。

雖然這種事，我至今爲止從來沒去思考過。

一旁的少女——提亞娜也同樣展現驚訝神情。

彷彿挑釁般，小魔術師展露微笑。

深紅眼眸惡狠狠地瞪着輕盈飄浮在空中的光球。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昨天晚上，瑪爾特師團長見到琦利亞後發現『看來人與龍似乎能夠共存』後，對我們提出了一個提案。

那就是讓她與提亞娜兩名魔術師組織的成員，一起生活在這棟洋房內。

當然，這隻會是暫時的。

她們的目的是認識這個陌生的世界，此外，也是爲了近距離監視身爲龍的琦利亞。

因爲她們說穿了就是『爲了追尋龍』而來到此處……因此判斷乾脆直接住進這棟洋房更方便，還真是自我中心啊。

我在旁看着瑪爾特與琦利亞的口頭爭執，覺得頭似乎隱約作痛，我伸手按住額頭。

這時。

「……那個，你還好嗎？」

「咦？」

不知何時，少女將視線自眼前兩人的爭執場面抽回，神色擔憂地看向我。

「那個，不好意思事情突然變成這樣……我也沒想過，龍居然能這樣融人人類的生活中……」

「啊，嗯，好像……是吧。」

「但是。」

她說着，抬起臉以認真的神情看向我。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我們也一樣無處可去，我們一開始只打算找到預料中會在某處恣意破壞的『黑龍』……但看來現在沒那麼簡單了。」

「嗚，這個嘛，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此外，雖然可能和任務沒關係，我……想在這房子住幾天看看。」

「咦？」

我訝異地看向她的雙眼。

瑪爾特小姐的部下提亞娜打算出手救援時，雙眼發光的姑姑轉身看向她。

「這、這這這，這位女士是怎麼回事……！？」

「所謂的人形啊，在英文中是指『模仿人之形體的物體』——製成精靈或天使的模樣，希望它發揮護身符的效果，比方說祈禱航海安全，或是祈求其他平安，是西洋自古流傳的儀式術法喔。」

「咦？咦？這、這個人怎麼了，眼神好可怕。」

她們說不會什麼也不做就寄住在此，於是她便會幫忙擺放碗筷之類的家事——至於其他家事就那身體尺寸而言恐怕是有困難吧，基本上和她的部下提亞娜一起。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咦，奇怪？人形模型在動耶……？」

「住、住手——可惡，放開我！」

這也是正常的反應，雖然我和琦利亞寄住在這，但這洋房原本是姑姑的家，而且對方還不是一般人，是個魔術師少女以及小型人偶般的瑪爾特師團長……更多超乎常識的人物侵門踏戶。

也許是因爲被吵醒了吧，原本在沙發上幸福地熟睡着的姑姑，突然間睜開了眼睛。

「這、這這這只是，魔法少女露露娜妹妹……？」

火花迸射。

某一天。

就在這樣的生活中。

三十來歲的女性飛翔在半空中。

於是，額外增加兩人（？）的日常生活開始了。

她搓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我們。

這件事本身倒是滿有幫助的。

「那個魔術師的師團長坐在那邊看什麼『午間劇場』。」

……啥？

「請、請問有事嗎？」

姑姑拍拍胸膛自稱『我最愛美少女』後，理所當然地接納了她，話說她最近表情看起來莫名的生意盎然……我還是別太追究好了。

「嗯？沒事，沒什麼。」

捕捉。

那眉開眼笑的興奮表情，實在不應該展現在身心健康的少年少女面前。

琦利亞故作不在意地說着。

從客廳傳來了中午時分特有的『婆媳戰爭』的尖銳叫罵聲，雖然我想她應該是沒有惡意啦，但我覺得琦利亞的居身之處似乎消失了。

跳躍。

不可以嗎——她這麼問。

「好軟喔，這身體好小又好有彈性喔。」

「我現在好心正要守護這個家，你卻在做什麼啊你……！你究竟是站在誰那邊！？龍，還是魔術師！？」

那位名叫提亞娜的女孩無論是收拾餐具時，或是模仿我的動作使用吸塵器打掃時，總是覺得很新奇似地滿臉笑容，那模樣甚至讓我不由得想，說不定比起魔術師她更適合當家事幫傭之類的也說不定……？

「所謂的人形模型自起源就註定了身爲天使的命運，儘管經過了數世紀的時光直到今天，人們仍會模仿故事中登場的女性角色……不，那毋庸置疑就是天使沒錯，人形模型就等同於天使，爲我們帶來名爲心靈治癒的加護，以及愛情，也就是說……」

或者是還有其他的感情呢。

「……唔嗯？咦、奇怪，小景，我們家出現了沒見過的女生耶……？」

緊接着是高速臉頰磨蹭十次，整個連段加起來約零點二秒。

「——啊！喂！你這傢伙在幹什麼！？」

此時。

已經超越活死人幾乎宛若殭屍般的姑姑緩緩站起身。

「呀、呀啊——！！」

這棟洋房，之前有這麼狹窄嗎？

姑姑斬釘截鐵說道。

瑪爾特驚呼，雙眸中浮現了明顯的驚愕之情。

差點忘了。

「……換那個魔術師女孩去當了，聽說是有什麼適合那女孩的『護士服』之類的。」

只有琦利亞像是失去了地盤似地，在人數增加而變得較爲擁擠的家中總是瞪着人。

她嘴巴上雖然這樣說，但那張側臉表達的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現在的姑姑要是給其他人見到，肯定等同性騷擾的現行犯。

她在客廳內連連後退，姑姑則步步逼近。

提亞娜嚇得快哭出來。

「是、是喔。」

太過突兀的名詞讓我摸不着頭腦而愣在原地。

「也、也就是說……？」

那是野獸發現美味鮮肉時的眼神。

「嗯哼哼，難道是在害羞嗎？別擔心，別擔心，心胸無限寬大的大姐姐最喜歡可愛的女生了！我會好～好愛惜你們的！」

「放、放開我……！若不立刻放開，將有相對應的『懲罰』在等着你喔，你以爲我是誰，在王國內的順位從上數來第二階級的——」

受到姑姑滿臉愛憐地用臉頰磨蹭，剛纔展現的威嚴完全掃地的瑪爾特小姐渾身顫抖，她的手中浮現了一顆熊熊燃燒的小火球。

「咦……？」

「……怎麼啦，琦利亞？」

「……所以你才跑來我房間？」

「去年春季開始播放後，轉瞬間就升格爲女孩們眼中的早晨人氣節目——魔法少女動畫『魔法少女☆露露娜』，一季播放結束後熱烈迴響仍繞樑不止，出乎意料的第二季播放開始讓粉絲爲之狂喜的傳說動畫節目——」

……完蛋了，就各方面來說。

在任何人都來不及阻止時，那人影縱身一躍跳進了客廳的空間中，伸手一把抓住了正與琦利亞僵持不下，雙手抱胸的嬌小師團長。

幾秒後，姑姑滿臉幸福地癱倒在洋房的客廳中。

「也不是，我其實哪邊都沒差。」

大概是從幾天前開始吧，名爲瑪爾特的嬌小師團長——恐怕是二十來歲的女性魔術師吧，她偶然間打開了電視機後驚聲說道「……裏頭裝着人！？」，在那之後她似乎迷上了正好在那時間播放的午間劇場，每到了這時間就佔據在沙發上。

「…………小景。」

前些日子儘管多了位琦利亞，還是有種空蕩蕩的感覺說。

「懂嗎？人形模型，就是天使喔。」

就在客廳的混亂達到最巔峯時。

「這、這我哪知道啊……喂，很痛耶，不要拉我的耳朵……！」

3

「姑姑的『模特兒』遊戲呢？」

姑姑那原本迷濛半睜的雙眼，很快就轉變爲審視着什麼似的認真眼神。

我走到走廊上。

畢竟自從琦利亞住進這個家之後，人數就變多了，自然家事的負擔也多了起來，如果她們願意幫忙，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琦利亞發現我們的互動，立刻轉移炮火。

兩名魔術師簡直像是被醉漢纏住般，被姑姑緊抓着不放。

我在房間唸書時，轉頭看向板着一張臉躺在牀鋪上的琦利亞。

「也許是因爲我一直待在王立學院研究魔術吧，外頭的世界什麼都很新奇，這個陌生的世界也很有趣，如果能和你一起的話……」

姑姑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

該不會是因爲我隨便把外人帶進這個家而生氣吧……？（雖然正確來說是她們隨便闖進來的）

「請、請別這樣，請不要這樣，抱着我也沒什麼意思的，請放開我——呀啊，那、那邊是胸部啦……！」

在這混亂的狀況中，她清楚地斷言道。

不知不覺間，她總是跟在我後頭打發時間，看起來總是不怎麼愉快。

「你知道人形模型的起源嗎？」

姑姑用臉頰不斷磨蹭她衝到餐桌旁一把抓住的那個人，簡直慘不忍睹，特別是被雙手緊緊抓住的瑪爾特小姐。

我以緊張的神情窺探姑姑的反應時，她說道。

這個人究竟在說什麼啊……？

……姑姑啊。

「嗚哦哦哦哦！模型講話了！雖然我一直覺得模型總有一天會動起來，但沒想到時代真的追上我的腳步了啊！」

「也就是說——我一直覺得模型總有一天會真的動起來啊啊啊啊啊——！！」

我感覺到一抹非常不好的預感時，姑姑在我面前緩緩地從沙發站起身。

完全沒在聽。

「這傢伙——饒不了你！」

「…………？」

恐怕是不習慣跟人相處吧。

「…………啊，那個喔。」

你的角色扮演奧義，該不會有足足一百零八招吧。

那不是懇請，而是一名少女若有所求的撒嬌表情，在那眼神注視之下，我不由得心中一驚，向後退開。

魔術師少女彷彿迷途走進奇異國度般，環顧洋房內的裝潢。

姑姑明明昨天晚上見過提亞娜，但現在好像已經不記得了，畢竟當時她也只是半夢半醒問……『沒見過的女生』應該是指提亞娜吧。

魔術師們——特別是名爲瑪爾特的師團長分身，是個重視規則的人。

「嗚喔喔喔喔！露露娜妹妹！總是在旁溫柔守候同年級主角的魔法少女，終於從動畫的世界來到我身邊了！」

「姑、姑姑。」

「那你平常喜歡躺的那張『沙發』呢？」

自從魔術師們住進這個家，琦莉亞總是像這樣，彷彿找不到居身之處，總是被逼着四處移動。

我合上了筆記本。

「要是琦莉亞在這種時候有些朋友之類的就好了，比方說加土街。」

「用不着，身爲龍的我根本不需要人族的朋友，人與龍原本就無法共存。」

「……但是你明明看起來很寂寞啊。」

「沒這回事，那只是你的錯覺。」

趴在牀上的她打水般擺動雙腿，看着那簡直像在發泄心中鬱悶的模樣，我想她心中確實有某些不滿吧。

有得喫，也有得住。

就生活上來說應該是沒有任何挑剔之處啦……

「…………要不要出門逛逛？」

「什麼？」

試着約她，琦利亞隨即抬起臉。

「那個、也沒什麼啦，只是從魔術師她們來之後，一直慌慌忙忙的……感覺也很久沒像這樣跟琦利亞聊天了，偶爾出去走走好像也不錯。」

「……………………我是都可以啦。」

碰，琦利亞把臉埋進牀鋪。

雖然語氣聽起來似乎漠不關心，但背上的翅膀卻不停拍打着。

「不過，如果你堅持無論如何要帶我出門……那我不是不能陪你一趟，畢竟你比較特別，那個……是我重要的『奴僕』。」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

我嘆了一口氣。

不過，琦利亞並未強烈抗拒讓我鬆了口氣。

「對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在那些孩子們逛街時要不要去喝杯茶？我們同樣是擔心孩子的監護人，一定很有得聊的喔。」

「對吧、對吧！這邊的帽子感覺也不錯……顏色是黑的，跟顏色偏亮的金髮很相襯喔，只要一戴上去……你看！」

姑姑她們似乎決定了去處，對我們交代一聲後就消失無蹤。

「哦，真的耶。」

4

流行服飾在玻璃櫥窗內綻放着奪目光采。

對着摸不着頭腦的我，琦利亞說道。

「景先生、景先生，這裏也有很棒的衣服喔！你看，顏色比較樸素，看起來比較成熟喔！」

「哇～好棒喔！有好多漂亮的衣服喔……簡直像是王都的夜市一樣熱鬧耶，太棒了！」

「…………」

（要說什麼。）

『……您話中的意思我無法理解。』

「哎呀呀，呵呵呵，這位監護人也同樣純情呢。」

待會肯定沒幾句好話能聽，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爲、爲什麼……？

「神……？你說琦莉亞……？」

「那是好幾世紀前的歷史了。」

「啊，等一下啦，不要拉我啦！」

「雖然我認爲琦利亞會獲得勝利，不過我也想聽聽提亞娜妹妹的監護人有何意見，那孩子對自己的心情究竟明白幾分呢？」

想玩樂享受請自便——渾身散發出如此聲明的氣氛，我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仍然說道：

被琦利亞狠狠一瞪，我壓低聲音說道。

事到如今，要遮遮掩掩的反而有種罪惡感。

兩名監護人正跟在我們的後頭。

「真祖的黑龍，沒有襲擊人類。」

在她身旁。

「我們所說的黑龍——是比惡魔更加恐怖的生物，記錄於我們的歷史上，原本龍族就會燒燬我們人類的村莊、破壞田園、離去時總是留下被破壞的建築物冒出的黑煙——那樣的情景是我們的『常識』。」

雖然發生了預料之外的麻煩，但最終來說我們不是正在實行琦利亞最喜歡的『外出』嗎？計劃上也沒有什麼問題，也差不多該氣消了吧…：

雖然模樣與人無異，但並非人類。

拜託你考慮一下被夾在中間的我作何感想吧。

琦利亞雖然板着一張臭臉，卻沒有逃走仍舊站在原地，像是洋娃娃般直挺挺地任憑提亞娜擺佈。

「…………………沒、沒什麼，我、我是不會被矇混過去的！」

當我想着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提亞娜又拿起了另一件不同的衣物。

對着臉上洋溢着幸福的姑姑，手提包中傳出模糊的詢問聲。

提亞娜伸展雙臂，在大街上如飛機般盤旋。

「景先生、景先生？我們去那邊看看吧？有好多漂亮的衣服，好可愛喔。」

然而。

琦利亞的肩膀似乎抖動了一下。

接下來主導權早已經不在我手上。

「你看你看，這件怎麼樣？是不是很可愛？」

「該不會琦莉亞也是……？」

莫名其妙。

距離我們一段距離之處。

「這世界的衣服每一件都大膽露出手腳，設計也很精美通通都好可愛喔，身爲龍的你也是——這頂帽子有沒有很適合你？」

我把視線轉向琦利亞，發現她杵在店門口生悶氣，那模樣簡直像是假日被迫與老婆外出購物的先生般。

「我可是『龍』啊，我不曉得你的感想如何，但我非常厭惡魔術師這種生物，要我跟她們一起生活，我死也不願意。」

將喜歡的服裝大略試穿過一遍之後，神情滿足的提亞娜對我說道。

矇混什麼啊？

提亞娜把襯衫壓在自己胸前，轉身面向我。

「呃，嗯，是啊……」

（……嗚哇，那樣子應該是非常生氣喔……）

5

「——哼，我其實根本就無所謂，隨便怎樣都好，不管是誰要跟來，無論有幾個人，一點問題都沒有，只是啊，這樣一來景對我抱持的想法也就無需多作解釋了。」

「咦、啊，嗯。」

「沒有，龍似乎有兩種類的血統……在遙遠的古代，衆神創造我們所居住的大地時誕生的神的直系子嗣，就是我們所說的『真祖的龍』，我們過去也將『真祖的龍』視爲神祇而崇拜。」

「……不過，該怎麼說，這樣一看還滿有模有樣的說，滿適合的耶，真叫人喫驚。」

（……說點話吧你。）

「呵呵呵，感覺好像帶小朋友去遠足的老師呢，不過女生帶點冒險的刺激感會更有魅力喔？」

『我並不是提亞娜的監護人……不過，要找個地方暫且歇腳我倒是沒有異議。』

就在這時。

我將視線投向站在店門口滿臉寫着無聊的少女，但提亞娜搖頭說道。

而在對於訪客而言裝飾得如同夢境般的店內，提亞娜興奮的模樣像是跳舞一般。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我們來到車站附近的購物區——從精品街走向設有百貨中心的城鎮新開發區域——這時，琦利亞如此逼問我。

是很適合沒錯，適合到嚇人。

「我就說抱歉了嘛。」

慘叫，接下來又被姑姑發現，詢問換上外出服的我『你要去哪啊？』

我無法相信。

我無法理解。

原因就在我們背後。

「………這是怎麼回事？」

肩膀一抖一抖的。

「…………景。」

話說回來，價格還真高……不管是哪一套。

「……？怎麼了，琦利亞？」

現實似乎總是事與願違。

頭頂被扣上一頂鴨舌帽，琦利亞悶不作聲。

我被拖往另一區，提亞娜的購物模式全開時同樣不聽人說話，姑姑給了她一筆名爲『可愛服裝預備金』的詭異預算，她似乎正迷惘着不知該選哪套。

畢竟琦利亞是『龍』。

只剩我一個人被遺棄在危險地帶。

「我、我也沒辦法啊。」

難得氣氛似乎逐漸熱絡起來，但那寫滿了不悅的表情卻搞砸了氣氛，我用手肘頂了頂琦利亞說道：

這時。

我束手無策，至少必須讓這趟購物行平安落幕……

我全盤托出之後，衣服才換到一半的提亞娜衝上來說「我也想一起去！」

她不知在開心什麼，表情眉開眼笑的。

一小時前，我約好跟琦利亞『外出』後，爲了更衣準備出門而走進更衣間——在該處撞見了正好要脫衣服的提亞娜。

襲擊人類？話說真砠的黑龍又是什麼，從未把琦莉亞視爲龍的我，無法真正理解她話中的意義。

近來我也漸漸習慣這位名叫提亞娜的魔術師了，據說她是個一直待在學院裏頭，不知人間煙火的女孩，她對這類異性間的肌膚之親似乎沒有任何抗拒感。

「嗯～感覺有股很可疑的三角關係的味道喔～這該怎麼形容纔好？青春？令人懷念的酸甜滋味？」

心中不自在的就只有我而已，好像白癡一樣……我這麼想着回頭一看，琦利亞以超乎想象的兇惡眼神瞪着我。

手腕被抓住，整個人被拖着走。

輕哼一聲，甩開臉。

「……！」

琦利亞氣憤難平。

「你現在要講這個也……」

「太好了，是指什麼？」

莫約一小時後。

身爲非人者的她會永遠憎恨人類……我覺得那未免也太令人悲傷了。

其實我也或多或少感覺到家裏的氣氛不太好……況且，要是琦利亞能接納魔術師們，願意更向人類一方敞開心胸，那就再好不過了。

身穿外出服的伯母提着皮包，皮包中不時傳出模糊的說教聲。

「…………」

明明是異世界的居民，這份自然而然的一體感是怎麼回事……？要是把這個世界的衣物賣給另一個世界的人，說不定鈔票會數到手軟吧。

『——別走太遠了，提亞娜，你這人只要一脫離視線範圍馬上就不知跑到哪去，真是令人放不下心，無論在任何場所，都要時時提醒自己一舉一動必須合乎「身爲魔術師的矜持」。』

「——不過，真是太好了。」

提亞娜說道。

『真正的龍』擁有無比巨大的雙翅，以及人類無法匹敵的龐大身軀，然而那樣的生物隨着時光流逝而逐漸減少，而龍族們的子孫則成爲了威脅人類生活的『有害野獸』。

「——對於人類而言，『龍』是共通的敵人，面對身爲邪惡的象徵飛翔在天空的敵人，我們爲了取得與之對抗的手段，建立了『魔術』的技術體系。」

就是這個嗎？

在我所不知道的王國內，設有魔術師們的學院。

自學院畢業的魔術師們，所有人都會被編入名爲『獵龍者』的集團中，提亞娜說，那就是人類對抗龍族的唯一希望。

「所以說，提亞娜也是從那學院畢業的？」

「是的，爲了討伐邪惡的龍，踏上屬於自己的冒險，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憧憬，雖然瑪爾特小姐總是說我是個不切實際的小孩，不過在思考的根源處，仍然有象徵着『邪惡』威脅人們生命的黑龍在。」

「……琦利亞，會害人嗎？」

「這個，其實我也不知道，在我來到這裏之前，我認爲龍就只是恐怖而且會爲人類帶來災厄的生物，但是實際一看，阿爾琦利亞其實擁有與人類無異的精神。」

「阿爾琦利亞？」

「黑龍，阿爾琦利亞——她身爲真祖之龍的名稱，她的存在在學院收藏的『王國史』中也有紀載，據說是活了數個世紀的龍。」

……咦？

聽她這麼說，我不由得愣住了。

琦利亞的名字，被記錄在歷史書中……？

「…………提亞娜，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嗯？請問是什麼事？」

「琦利亞她……呃，在你們的世界好像叫阿爾琦利亞？她究竟……『幾歲』了……？」

就是這樣。

我最好奇的問題是，那條龍究竟年紀多大了？

不是花束，是冰淇淋。

「好了好了，就去吧。」

「一開始我以爲她討厭我們魔術師，纔會刻意展現高傲的龍所應有的表現……但是仔細觀察之後我覺得好像不是這樣，而且……」

琦利亞用眼角餘光掃視周圍。

剛纔聽提亞娜說的事，從本人口中驗證了。

五百年真的是以世紀爲單位計算，那究竟是多麼漫長的時光，我完全無法理解。

提亞娜猛力一推我的背，把我整個人推向琦利亞的方向。

冷不防的突襲讓我瞪大了眼睛。

「五……五百……？」

惡狠狠地瞪着我的同時，琦利亞舔着冰淇淋。

一面舔着冰淇淋，一面向我投出尖銳的視線。

一開始只有『村莊』的人族們，轉眼間數量增加到成爲『城鎮』，然後轉變爲『都市』，不斷擴展生活領域，在他們建立起繁榮的王國時，早已經失去了對自然的敬畏與信仰心。

「什麼？」

「……她是龍喔？」

「…………」

五百歲……五百……

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呢？如我想象的難以接受嗎，因爲被變成了人類的模樣，變得對人類懷有憎恨嗎？

琦利亞說着。

「嗯，就好像……人類一樣。」

「因爲……你好像很受打擊似的，而且阿爾琦利亞在你面前的反應感覺也不像是個古老的龍族，表情和麪對其他人時完全不同。」

「琦利亞，是邪惡的龍嗎……？」

琦利亞說道。

好尷尬啊……該怎麼辦啊，這一陣沉默。

我放輕腳步靠近琦利亞，她劈頭就是這麼一句話。

自從琦利亞來到鎮上，一直借住在洋房裏，對我們『人類』——

琦利亞凝視着我。

嗚、嗚嗚。

少女像是在算數般扳着手指。

「…………幹嘛？」

「……是、是喔。」

琦利亞的心情，我一點也不懂……

琦利亞會生氣應該是因爲別的問題，最可能是因爲我這個『奴僕』不聽使喚……纔會擺着那樣生氣的表情。

「說什麼蠢話，錯的怎麼可能會是我，我可是身分高貴、心高氣傲的——真祖的黑龍。」

「是的，自從開國的國王陛下一世登基以來，阿爾琦利亞似乎就不再出現於人類面前，根據傳說，她似乎是非常厭惡人類的龍，我們偶然間在深山間發現，並且決定進行討伐作戰……咦？景先生？」

道歉就可以了嗎？道歉會是正確選擇嗎？

每根指頭的單位是幾年啊，繼續算下去答案不會非常嚇人嗎……？

思考凍結了。

心情像是送飼料到飢餓鱷魚面前的餵養人員。

琦利亞如此回應後，不再開口說話。

「……哪邊？」

怎麼可能。

6

「那個有可能是什麼意思啦……嗚哇，不要推啦！」

「你、還有你的姑姑實典，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因爲你們沒有那種無聊的想法，我所討厭的是那種更渺小、無可救藥的狡猾生物們。」

然而，琦利亞沒有參加雙方的紛爭，她雖然厭惡人類，但也不怎麼喜歡與她同種的其他龍。

聽見我的問題，琦利亞轉身面對我。

所以我——

「是、是這樣嗎？」

「她說她暫時一個人逛逛，姑姑好像有給她一點錢，我想她一個人應該也沒問題。」

看來她果然很在意。

她就像是守護着『王之墓』般，躲藏在她的先祖就代代居住的深山，一直在山間的自然中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提亞娜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要不要試試看？」

「…………」

「……啊、嗯。」

「景，有件事我得先聲明。」

「只要放鬆戒心，馬上就會被襲擊喔。」

「…………啊，收下了。」

「當然，別把我當成那種隨處可見的龍，確實那些龍會離開山間——爲了襲擊人族，時常有邪惡的行爲，但那追根究柢，還是錯在奪走了龍的居身之處的人族。」

那認真的紅色視線，直刺在我身上。

「……那女孩呢？」

嗚，看來她心情糟到不能更糟……

「這纔是重點，雖然瑪爾特小姐似乎還在懷疑……不過，如果龍其實擁有與人相同的心，阿爾琦利亞的心境肯定也會有所改變，也許啦，也許真的有可能喔。」

「我就是這樣，我明明是遠離人類藏身於山中生活的龍——但那些傢伙們卻膽小到只因爲我是『龍』就來討伐我，愚蠢至極。」

我想……一句「我不知道」肯定無法讓她心服，也許這是黑龍琦利亞對我提出的，最初也是最後的問題。

「…………」

「爲、爲什麼這樣問？」

「你支持那些魔術師，還是龍——？不允許有曖昧不明的回答，我想在此時清楚知道你的想法。」

「仔細一看……她似乎希望景先生多搭理她。」

我原本還鬆了口氣，但這句話彷彿把我扔進了冰河期。

「嗯，我想至少有五百歲以上吧。」

龍與人展開對立。

這時。

「你是站在哪邊的？景。」

我不懂。

「嗯～話是這麼說，不過我也沒有詳細閱讀學院的紀錄，詳細的數字我也不曉得就是了。」

假設我要道歉，又要爲何、如何道歉？況且我根本不知道琦利亞爲什麼生這麼大的氣，要安撫情緒也無從下手，要是講錯話了，又會讓她更生氣……

因此，他們開始追趕原本在自然界生活的龍族。

「這個喔，我想想……因爲現在是王國曆五六一年，從今年倒着算回去，一 、二、三……」

看來道歉的心情似乎沒有傳達給她……但總而言之，藉由瞄準琦利亞弱點的攻擊，應該能賺取一點分數。

「景先生怎麼看待阿爾琦利亞呢？」

一段時間後，滿臉不悅地舔着冰淇淋的琦利亞開口說道：

我立刻在心中否定了提亞娜的話，因爲對方可是琦利亞啊，怎麼可能有那種嬌滴滴的想法。

「是、是這樣嗎……？」

「完、完全不同……？」

我彷彿能看見她背後升起憤怒的黑色火焰，讓我不由得倒退一步，隨後，我壓抑着立刻逃跑的衝動——下定決心將三角錐狀的物體遞給她。

提亞娜臉上不再是剛纔談論龍族時那屬於魔術師的表情，那難以言喻的眼神像是同年紀的女生向我試探。

「咦？」

「我討厭龍也討厭人，雙方總是爲了點小事爭個你死我活，所以我一直一個人生活……不過最近因爲『獵龍師團』這羣囂張的魔術師，變得更討厭人類了。」

我慌慌張張。

「姑且試試看，像是面對女生般與她相處，帶着能讓她消氣的物品去找她，找個機會送給她，而且態度要鄭重。」

對着懷疑的我，提亞娜說道：

「別和魔術師走得太近，她們是爲了自身利益連無關的生命都能殘害的骯髒組織，嘴巴上說着對王國的忠心，心裏想的八成都是自己的功績。」

她說完，又舔了舔冰淇淋。

「而且？」

她在另一個是條怎麼樣的龍，我突然想直接從本人口中得知。

從正面注視着我的雙眼。

「……我也是『人類』耶？」

不對吧，先等等，你先暫停一下。

從孩子氣的言行舉止上我一直認爲她的年籍頂多和我差不多，但聽了剛纔提亞娜的說明，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不行了，腦袋更混亂了。

遭到王國討伐的龍。

「是喔。」

身旁的提亞娜究竟在說些什麼，我完全沒聽見。

「你不一樣。」

「……我，不是很清楚你們的過節，但是，現在洋房裏頭住着琦利亞、還有提亞娜她們，龍和魔術師都在，我看着你們覺得……」

「…………」

「該怎麼說，非黑即白，這種區別法好像不太對。」

「什麼？」

你想矇混過去嗎？直刺向我的視線彷彿如此質疑。

我不是想要搪塞，我想說的是……

「我站在琦利亞這一邊。」

「……？」

「我想姑姑一定也是，是龍或魔術師應該都沒什麼關連，從我發現你的第一天開始，你就一直在我身旁……所以我也體會了一些事，琦利亞就是琦利亞，不是什麼龍。」

「？」

我這麼說道。

也不是朋友。

嚴格說來，肯定也算不上家人。

是種更不一樣，更親近的關係，而且這種非常特別的……這種感情，不是用『龍』這個名詞就能區別的。

「抱歉，我覺得我講得很曖昧，算不上什麼回答……不過，我不想用敵人或夥伴來認定琦利亞，琦利亞就是琦利亞，要是遇上危機，我一定會幫你的。」

「…………」

「……這樣……可以嗎？」

一口氣全部說完之後，我窺探她的反應。

我該不會講了些奇怪的話吧。

當我不安地想着的時候。

心情還是不怎麼好，我看起來是這樣。

「憤怒、不安、膽怯、憎恨——總而言之，一旦自己也無法抑制的感情爆發了，『袋子』就有可能從內側被撐破。」

「危險隨時存在，雖然現在狀況看起來還算穩定，但裏頭裝的可是巨大的怪物——真祖的黑龍。」

「……袋子？」

簡直像是從遠方傳來的，預告暴風將至的雷聲般。

打從前些日子就無法解開的誤會也讓實典皺起眉頭。

「哦！？是這樣喔，琦利亞妹妹還真了不起。」

「那樣會造成嚴重的問題嗎？」

7

幸好周圍的座位都沒有客人。

隨後她又舔了舔冰淇淋。

「啥？」

安靜的空間中，洋房的持有人——北上實典稍稍歪着頭，將茶杯擱在桌面上。

——因爲某些契機，使那力量解放。

「——一旦內容物開始從袋子漏出，就無法停止了，因爲那就等同於沙包一樣，既然您要讓阿爾琦利亞繼續住在洋房內，建議您提高戒心。」

對她說話的是坐在杯皿邊緣的嬌小人型——師團長瑪爾特以魔術製成的分身。

眉頭深鎖的瑪爾特沉鬱地思考着，在她思考的同時，銀色的髮絲輕盈搖曳。

然而嬌小的師團長毫不在意。

「這樣啊，你們真的那麼需要我嗎，真是……拿你們沒辦法。」

店內最角落的座位。

不過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想象中開朗。

那冰冷的聲音彷彿迴響在咖啡廳內。

「那個……我真的不是小景的『媽媽』喔……？」

「那條龍目前的形體，只是將原本龐大的龍之力硬是塞進『袋子』中的模樣，人型不會持續到永久，維持目前形體的力量是由封印提供的，這點不會錯。」

「多加註意會比較好吧，像這樣購物閒逛還無所謂——但是，一旦感情有強烈的波動——對人產生了無法原諒的情緒，『封印』可能會出現破綻。」

「那女孩身上散發的氣息讓我很不放心，該說是氣場吧——如果她的形體是完全的人型，那我也不會這麼擔心。」

「那女孩背上的『翅膀』，再加上身上仍留有濃烈的龍的氣味……雖然只有魔術師能感受到，但那和人類是完全不同的氣息。」

購物中的女性客人喜愛的精緻小咖啡廳中，兩名監護人正交談着。

「小心龍恢復原本姿態的那一天。」

在精品街的一角。

實典悠哉的反應在瑪爾特眼中等同於無知。

「這可不是玩笑話可以打發的問題，景先生的母親大人，這是警告。」

「對，袋子，而且是馬上就會撐破的沙包。」

「……？無法原諒的情緒？」

——萬一。

「……？什麼意思？」

琦利亞喃喃說着。

「……嗯，這樣啊，特別啊。」

在午後的咖啡廳內。

「嗯～話是這麼說，但要小心什麼？」

瑪爾特蹙起眉心說道：

她利落地轉身背對我。

瑪爾特說道，如果在現代的世界出現了龍這種生物，將會引發難以想象的災難，和另一邊的世界中認識龍的居民們完全不同的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