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鴉之喙

尾聲『黎明,勝利的敗逃』

《敗犬之牙FANG OF UNDERDOG》 · 朝浦 · 8881 字

下次再昏過去就會死——斛原本認定必然如此。不過,在意識出現一段空白之後,少年睜開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木紋時,知道自己還活着。……我應該是躺在牀上吧——斛本想坐起身,不過,他才稍微抬起頭和上半身就又差點失去意識,只好再度躺回枕頭上。

隨着一句「醒來了嗎?」,姐姐的臉孔出現在他視野一角。斛這時發覺自己半邊身體意外地溫暖,因此知道姐姐正和自己擠在一張單人牀上。

圓重新拉好棉被後,跟着又將弟弟的枕頭搶了一半過來,彷彿理所當然地躺下。

我可是受傷的人耶——雖然斛以批判的眼光看向姐姐,但圓依然閉着眼睛,沒有要移開的樣子。

「我現在缺血。……你覺得是因爲誰的關係?」

斛看向自己的手臂。少年看到手上有條管子,連接到吊在天花板上,原本裝着紅色液體的瓶子。雖然瓶子現在幾乎已經全空了,不過,從其中留下的痕跡來看,裏面原本應該裝了相當大量的血液吧。

「老姐,謝啦。……這麼多的血……」

圓和斛兩人的血型都相當罕見,到了幾乎只有姐弟之間纔有可能進行輸血等行爲的程度。如果有更簡單的方式可以調查血型的話,或許就還能再找到不少人吧,但是,全世界也沒有多少處設施能夠做到這個地步。

「貧血讓我沒有力氣戰鬥。……所以決定改天再去殺亞爾克他們。」

聽到這句話,少年猛然一驚,坐了起來。雖然還是感到頭暈目眩……不過總算成功起身了。

昨晚斛帶來的一名醫師,因爲發覺狀況有異而趕了過來,但是斛將對方推開,徑自下了牀。然而,少年果然還是站不太穩。姐姐很快扶住弟弟。

「老姐,亞爾克和結仁在哪……?」

嬌小的姐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攙扶着斛,將他帶往某處。

兩人無視於躺滿醫院走廊等地,隨處可見的無數傷患,來到了三樓的屋頂上。由於該處也躺着許多人,幾乎已經沒有地方可站,圓和斛直到抵達寫有「禁止攀越」字樣的護欄之外,才終於能夠喘口氣。

少年仰望天空,發現天色還相當淡。天空西側仍然留有些微夜色,此刻正值黎明時分。

斛將視線從天空轉向地面,發現雖然醫院前的道路左右兩側都已經鋪滿牀單,但幾乎直接躺在地上的還是達到數百人之多,看起來像是遺體安置場。雖然有相當多的人還醒着,但他們不是失魂落魄地呆坐在原地,就是宛如嬰孩般嚎啕大哭。

似乎因爲自己是鴉,所以獲得特別待遇的樣子——斛感到有點不好受。

看完天空和人羣之後,斛終於轉眼望向市鎮。由於亞歷賽沙原本就是連兩層樓建築都相當罕見的市鎮,所以在此能夠眺望非常廣大的範圍……但是,不管看向那裏,狀況都非常悲慘。大約有三分之一的房屋燒成飛灰,堪稱市鎮象徵的教會也已燒燬,鐘塔崩塌,吊鐘倒在路旁。

在教會附近,看來像是廣場的地帶,狀況更是令人不忍卒睹。

「……那邊就是我們最後戰鬥的地方吧。」

這顆石頭成爲開端。起初時還疏疏落落,但沒多久就有無數石頭、垃圾等各式各樣事物朝着亞爾克與結仁飛去。

圓看向位在已經出現裂痕鏡片後方的亞爾克的雙眼,相對於經過鍛鍊的精悍體魄,他的眼睛卻有着宛如幼犬般的純樸。……圓突然覺得沒辦法繼續與對方四目交接,於是移開了視線。

斛也知道情況不妙,但是,在下個瞬間,石頭便已飛起,狠狠地砸中亞爾克,讓他當場倒在地上。

「……非常抱歉。因爲我的實力不足,讓許多人、讓這座市鎮受到了傷害。……但是,我真的很希望能夠保護好絲茉末、保護市鎮。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對不起。」

但是——少年內心隨即浮現疑問。既然滅火作業終於告一段落,爲什麼沒有任何人對亞爾克說句慰勞他的話?爲什麼沒有人靠近他?爲什麼……大家都以帶着憎恨的眼神看着亞爾克?爲什麼亞爾克依然滿身瘡痍?他身上有些多半是結仁纏上的繃帶,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傷處尚未獲得治療。連位在遠處的自己都可以清楚看到亞爾克因爲遭受米夏以沙攻擊而皮開肉綻的傷口……爲什麼沒有人……。

對於內心感情無處宣泄,已經瀕臨崩潰邊緣的亞歷賽沙居民來說,這樣的藉口就已經很夠了。斛覺得自己現在似乎有點能夠理解米夏之所以將居民們比喻成蘆葦的理由,感到不太愉快。

蹲着的斛一拳捶在屋頂的地上,他的手滲出血。

「爲什麼,我們根本沒做什麼壞事啊……。我們就只是……。」

「老姐,夠了。……不要再說了。」

絲茉末也抬頭看向修女,同樣滿臉淚水。她似乎在喊着些什麼,但只是讓喉嚨處的繃帶滲出血而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人們因此獲得了「如果他們不要

多管閒事

的話,

或許

就有人能夠因而得救,就算是絲茉末,

說不定

也不會受到必要以上的凌虐」這種一廂情願的藉口。

就在此時,圓從斛手中奪回單眼望遠鏡,運用讀脣術複述雙方的對話。

斛覺得這話實在太過分,已經毫無任何道理可言。雖然如此……但亞爾克卻完全沒有抵抗,跪倒、雙手貼地,將額頭靠到了地上。

「所以我說過沒啦,你是要——」

斛覺得自己能夠想象得到當時的狀況。亞爾克應該是以〈炎〉、〈波〉的陣,將火集中到一處,避免火勢蔓延到整座市鎮吧。但是,不管再怎麼聚集,難免會有零星火苗繼續引發火災,發生延燒……於是,直到現在爲止,他一直不停地運用陣,總算是……。

「還有,絲茉末。……雖然她發不出聲音,不過最後是這麼喊的——劍士大人,謝謝您。」

兩人雖然露出困惑神色,但還是一邊說着「謝、謝謝你」,一邊收下了那些物品。

「對不起,害你也碰上這種事。我之前就想過或許有可能會變成這樣……可是——」

——絲茉末,你離他們遠一點!!不可以再跟這種怪物有任何牽扯了!!

此刻,修女已經成了一邊流着大顆淚珠,一邊開始以支離破碎的話語謾罵亞爾克的狀態。臉上、喉嚨等處都纏着繃帶的絲茉末,勉強爬到修女身邊,抱住對方的腳。

由於不知道腳步遲緩的兩人究竟要前往何處,所以,在後方跟蹤的圓悄悄趕過他們,先繞到前方察看。少女發現河邊的樹上掛着包包,猜想兩人之所以往這個方向移動,多半是爲了取回行李。

「……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這就是所謂的搭檔嘛。……下次就輪到你接受我的任性囉。回到總本山之後就做好心理準備吧……差不多也該是開始有人賣紅豆湯的時候了。」

結仁的尾巴伸得筆直,眼看就要朝警備團的男性撲過去,不過亞爾克以像是抱住對方的姿勢,阻止了搭檔的行動。

那裏原本並不是廣場,是房屋櫛比鱗次的場所,但附近一帶已經徹底燒光,看起來像是火災的發生源……不過,看到拿着水桶的人羣后,斛隨即察覺,那裏並不是起點,其實應該是終點。

斛原本覺得亞爾克這句話根本亂七八糟。

絲茉末一次又一次地拼命說着「不對,劍士大人保護了我,不要道歉,拜託,請抬起頭」這些話。

圓偷偷瞄向亞爾克,看到對方又露出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表情……經過一小段時間後才寂寞地一笑。

之前的話語也是一樣。

畢竟,他是個連即使只交過一次手的斛也當成朋友般伸出援手的男人。

圓?——聽到亞爾克開口喊自己,少女稍微遲疑一下,接着就「嗯」的一聲挺直背脊,挺起胸膛將抱得滿懷的許多東西推送到兩人眼前。

支撐着亞爾克的結仁,頭上有血流下。但是,他沒有伸手抹去,就只是任憑大顆淚水不停從那對金色大眼之中滾落,始終緊咬着嘴脣。

爲了與自己無關的市鎮、少女而不顧自身安危拼命奮戰;爲了守住人們的生活,疲累到連站都站不起來的男人,有什麼必要向那個少女、向失去理性而胡亂遷怒的修女磕頭謝罪?

聽到這句話,斛一度以爲姐姐是不是有那裏判讀錯誤,忍不住緊盯着對方的臉。但是,少女的模樣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聽到亞爾克這麼說,修女隨即站起來,一拳打在亞爾克的臉上。

——不過就剛好是敵人而已吧!?

對於滿手的消毒液、繃帶、紗布等各式各樣物品……雖然圓也想過是否將之放在這裏就好……但畢竟是醫療用品,所以讓她感到猶豫,覺得直接放在地上似乎不太好。

——這個怪物,快給我向這個孩子道歉!!向這個市鎮的一切謝罪!!

「……沒能與絲茉末談戀愛,也沒有因爲保護了市鎮而獲得人們感謝,〈鵺〉的陣士也沒抓到……然後又搞成這副德性,所謂賠了夫人又折兵,肯定就是這麼回事吧。我們得到的就只有疲勞、傷痛,還有來自許多人的憎恨而已哪。」

對於居民們來說,犯人是否已死等等,其實根本無關緊要。他們只是想要把受到折磨的怨恨、事件造成的哀慟與難以承受的痛苦,以及眼看冬季即將到來的絕望,把這些事情的責任推到某人身上而已。或許不論犯人是誰都行吧。

然後,還能動的居民就趕快從井裏打水來滅火……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正當少年爲此感到困惑時,終於有個可能是因爲左肩負傷而吊着左手,身材高大,似乎是警備團員的男子走近亞爾克與結仁。

少年心想,至少亞爾克應該不是爲了獲得感謝才這麼做的吧。

——夠了。已經結束了。所以……請你們離開這裏吧。

該怎麼辦呢——正當圓歪着頭思考這個問題時,聽到背後傳來「那傢伙在這裏做什麼啊?」的聲音。少女已經被兩人發現了。

聽到尖銳刺耳的「請離開這個市鎮吧!!」喊叫聲後,步履蹣跚的亞爾克,與仍在不停啜泣,哭得喘不過氣的結仁一同轉身離開。……他們大概是放棄來醫院了吧。

斛覺得有點想吐,沒辦法再繼續站着,當場蹲了下來。我都知道,早就想到事情多半會變成這樣,但是……斛一邊揉着視野有點模糊的眼睛,一邊在內心之中如此自言自語。

在昨晚的戰鬥中本應沒有受到什麼嚴重傷害的結仁,此刻額頭上也有血流下。即使如此,她也沒有伸手擦拭,就只是抱着亞爾克的肩膀,一邊哭着……宛如逃走般逐漸遠去。賭上性命拯救了市鎮的兩人,被居民們趕出了市鎮。

絲茉末仰望天空,開口呼喊了些什麼,然後當場哭倒在地。

當亞爾克與結仁走出遭到破壞的大門後,總算不再有石頭飛向他們了。雖然還可以聽到遠方傳來出自各種情緒的激動喊叫聲,但全都是些沒有意義的聲音。

「斛、飛刀還……」

——教會也沒了,許多和我們像家人一樣親的人都死了,這座市鎮已經不行了……絲茉末她,

因爲你的關係

,臉上被人割了一刀,醫生又說她可能再也無法走路,還失去了那麼可愛的聲音……你們還想怎麼樣……!——總、總本山有着優秀的醫療技術,也可以用陣給予完善的治療……。——請不要再拿我們開玩笑了!!這裏的居民們再也不想跟陣士有任何牽連!!就算是現在,其實我也真的很想……!!

「啊、混賬……原來如此,就是這麼回事啊。」

圓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某處。斛甚至沒有點頭,就只是望着人羣。

兩人就這樣多次失去平衡而跪倒、以手撐地,跌跌撞撞地往醫院移動。即使來到有許多人躺在地上的場所,依然沒有任何人向他們攀談,也沒人願意正眼看着他們。

「沒了啦……你想幹嘛啊……」

——你、你怎麼突然就說這種話!?亞爾克他是……!——那又怎麼樣,我們可沒求你們幫忙喔。——你這傢伙!!——要是我們拜託的話,你們就願意不在井裏下毒嗎?就願意不破壞亞歷賽沙、不在街上放火、不會害好幾百個人因爲來不及逃走而被燒死,讓他們保住一命嗎?陣士大人啊。——不對,下毒和放火都是法利斯那羣人搞的鬼!!——隨便怎樣都好,在我們看來……你們全都一樣是陣士啊。一羣不速之客來到這裏任性大鬧,然後自己宣稱事情已經結束,現在還想怎樣,希望我們把你們當成英雄看待嗎?

其中沒有利益得失的考量。他是因爲過於純粹,所以纔會……。

但是……此刻,少年覺得自己似乎也能夠和當時的亞爾克一樣,打從心底說出這樣的話了。

斛根據地上的許多坑洞做出如此判斷。

斛閉起眼睛。遭到鵺包圍,做好一死的心理準備時……英姿颯爽地現身,拯救自己脫離危機的亞爾克之背影,已經深深地刻進了少年的腦海。

「畢竟這是任務。而且,我是因爲想要守住約定……所以才那麼做的。不是因爲想從中獲得什麼回報。可以說是一種自我滿足吧,而且還是非常任性的自我滿足……所以,就算他們覺得我只是在多管閒事,那也是沒辦法的。……只是害結仁你也留下不太好的回憶就是了。」

絲茉末發出喊叫。聲帶遭到割裂的她,已經失去了聲音。但是,就連不懂讀脣術的斛也能看出,她正在喊着「不對、不對、拜託、不要這樣……」等話語。

少年隨即知道了姐姐的目的。大羣傷者之中,有一個人撿起了石頭。

結仁支撐着連站都站不穩的亞爾克,搖搖晃晃地朝着醫院方向走來。由於雙方身高有相當差距,所以難以保持平衡,沒走幾步,亞爾克就跪倒在地。……羣衆雖然都看在眼裏,但沒有人向他們伸出援手,人人都帶着像是不想與之有所關聯的表情,只是保持距離看着兩人。一旦眼見亞爾克與結仁靠近,附近的人羣就宛如逃跑般散開。

在已經高高舉起的拳頭變得無處可去之際,依然留在這裏的亞爾克等人就成了目標。他們的行爲本來應該獲得感謝纔是,但卻只因爲「身爲陣士」的理由便遭到批判。

你跟烏拉拉一起去啦——亞爾克一邊苦笑,一邊站了起來。在旁扶着他的結仁,尾巴看來像是正興高采烈地散着步的狗一樣,忽左忽右地不停擺動……不過,仔細看就可以發現,那其實是種虛有其表的甩動,只是裝成有精神的樣子而已。沒錯,結仁就只是在逞強。

真沒用——雖然斛聽到姐姐如此低語,但這次少年也唯有乖乖接受這個評價了。

「因爲是從謝爾蓋倒下之後就開始……到現在大概有三個小時了吧。亞爾克一直在把火集中到那個地方。」

……結果,所有的責任都變成由他們來揹負了。

在兩人身後、在羣衆的腳下……絲茉末拼命往前爬。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阻止這名少女的那些人,包括修女在內,全都只顧着扔石頭,沒有人關注絲茉末。

看起來像是連長時間移動都有困難的樣子,兩人在路旁樹蔭下坐了下來。結仁先擦掉頭上的血,接着以他長長的袖子幫亞爾克擦拭臉上的汗水。

絲茉末離開修女腳邊,試着要爬到正磕頭道歉的亞爾克所在之處。周圍其他居民見狀,紛紛大喊「別做傻事」、「冷靜點」、「頭腦清醒點」,圍上去拉住了少女。

圓沒有說謊,絲茉末最後的確朝着天空如此大喊,她絲毫沒有改動這段宛如全心全意祈禱的話語。或許就是因爲發不出聲音、無法傳達出去,所以絲茉末纔會對神如此吶喊的吧。

——給我道歉!你這傢伙知不知道,只憑一個人持續運用好幾小時的陣,操控那麼大的火,那是要賭命的啊!?爲了這個陌生的市鎮,亞爾克可是……!!你應該還有其他更該說的話吧!?不但遭到敵人操控,因爲亞爾克只用刀背而撿回一命,而且直到剛纔爲止,什麼都沒有做的你,應該還有其他更該說的話吧……!!——那麼,如果我說,你們用拯救市鎮之類的理由拿來當成火焰通道的房屋之中,有一間就是我家,我那個因爲喝了井水而病倒在牀的弟弟,現在已經被燒成焦炭……那就可以痛罵你們了嗎?——呃!?這個……!——我也知道,或許他早就死在那些襲擊者手上了。畢竟,他的屍體不是在牀上而是在地板上。但是,他也有可能是爲了不想被燒死而拼命爬下牀,纔剛逃到一半就葬身火海也說不定。想到這裏……老實說,即使搞錯也無所謂,就算自己反而會死在你們手上也沒關係,我現在一心只想要殺了你們哪。所以……。

既然如此,至少希望能夠成爲守護那兩人的盾……縱使他們是敵人,自己也還是願意代替——。

「不用道歉、你不用跟我道歉!……啊呀、真是的!!」

兩人就這樣在晨光之中,筆直地朝着亞歷賽沙的正門走去。

兩人沿着道路前進一段距離後,轉爲宛如沿着亞歷賽沙城牆移動的路線,似乎要繞往後門附近的農田地帶。

「……弟弟給你們添了麻煩,你們也救了我。所以……謝謝。」

——太、太好了,還好你平安。

少年心想,人竟然可以如此愚蠢,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嗎?

照理來說,即使像剛纔的結仁一樣大聲怒吼,要求衆人感謝自己,甚至都不算過分。對於那些口不擇言的人,即使拔劍相向,應該也無妨吧。這種程度的事,亞爾克你應該還做得到吧——斛在內心之中苦悶地如此低語。爲什麼要像那樣接受一切?爲什麼能像是持續遭到虐待的狗一樣,忍氣吞聲到這個地步?你是認命了嗎,或者是……。

「……斛,你還有飛刀嗎?」

「……真的……非常抱歉。」

人們踢到、踩到這名少女……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往前爬,追趕着亞爾克與結仁。無聲的吶喊,沒有任何人分心傾聽。

此刻,成爲人羣注視焦點的人物是亞爾克與結仁。雖然斛直接就可以遠眺他們,不過,在向姐姐借用單眼望遠鏡後……他發現亞爾克現在就像是要向人磕頭似地,手和膝蓋都撐在地上,下巴不停有汗水滴落。結仁似乎是在更換亞爾克身上已經被汗溼透的繃帶。

在人們的忌諱、疏遠眼光之中,一步接着一步……。

斛深刻地感受着這種有點類似悔恨的感情。如果現在自己能夠自由活動的話……就把那些扔石頭的傢伙全給宰了……不、這樣只是讓自己墮落成跟他們一樣可悲的人而已吧。

這段斷斷續續聽不太清楚的會話,卻在少年最不想聽的段落讓他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這個時候,亞爾克突然偏離道路,跌進人羣之中,隨即起身亦步亦趨地獨自往前走。附近的傷者們宛如看到什麼害蟲似地爭相逃跑,唯有腳上綁着護木,無法行動的少女,以及負責照顧她的女性沒有逃開。少年發現這兩人正是絲茉末與耳朵處貼着一塊大紗布的修女。……斛也勉勉強強能夠聽到他們的聲音。

「……就算是假的,我也還是很高興。」

他肯定就只是理所當然地想要拯救這個市鎮、拯救那個少女而已。

- 1 -

如同暴徒般的無數居民,擠進了絲茉末與亞爾克、結仁之間,完全堵住了少女的去路。

雖然如此,但現場所有人卻都沒有看到她這副模樣。亞爾克看着地面,人們則注視着道歉的陣士……沒有人在看絲茉末。就連結仁也緊握着袴褲,低着頭正在哭泣。

「結仁,你還好吧?……你明明在戰鬥時都沒有受傷的哪。……對不起。」

結果,我還是什麼都沒做到——斛這麼想。這次的事件,可以算是由亞爾克和結仁解決的,自己甚至還讓他們給救了一命,就連最後的爛攤子也都是他們在收。

一陣風吹過,斛頓時聽不到談話聲。但是,對話仍在持續。修女站到跌坐在地的亞爾克面前,一邊痛哭,一邊聲嘶力竭地喊着些什麼。

絲茉末的淚水飛散,持續發出不成聲的聲音,她的手指在地上抓出幾道痕跡。但是,即使如此,她的手還是碰不到亞爾克。

好不容易又能聽到的話語,即使連斛都不由得想塞住自己的耳朵。

最初的那顆石頭,讓羣衆失去了自制心。哭泣者、憤怒者、瘋狂嘶吼者……雖然人們的態度各有不同,但都異口同聲喊着「滾出去」三個字。

「斛,我去一下洗手間。」

謝謝——亞爾克摸着結仁的頭。結仁終於也破涕爲笑,笑容中帶着幾分寂寞。

我說的都是真的——雖然圓再次強調,但亞爾克依然報以寂寞的微笑,讓她有點不高興。

「那就這樣了。……下次再碰面,我大概就會殺了你。」

圓拋下這些話之後就無聲無息地飛快衝了出去,輕鬆登上大約有十公尺高的城牆,隨後漠然地躲藏起來,回頭窺探亞爾克與結仁。

少女看到兩人互相注視了一會兒,然後不約而同在樹蔭下開始治療。過程中,亞爾克一邊爲結仁的頭包紮,一邊露出微笑。

——這樣就不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哪。——你是說這個繃帶嗎?反正八成也是圓那傢伙從醫院摸來的吧。

對於說中真相的結仁,圓覺得對方實在太多嘴,感到有點煩躁,但還是繼續讀着兩人嘴脣的動作。少女讀到的是……。

——不是那個啦。……我是指圓向我們道謝的事。能聽到她說謝謝,真的讓人很高興。——其實,斛也對你說過「謝啦」這種話喔。

亞爾克滿臉笑意,看似十分歡喜地揉着結仁的耳朵。結仁大聲叫嚷,不過,尾巴卻像是很高興地迅速來回甩個不停,簡直就像是圓變快的心跳一樣。

可能是因爲知道自己與弟弟說了同樣的話吧,圓總覺得有股奇妙的難爲情。

兩人完成治療後,肩並肩朝着某處離去。

圓不再躲藏,現身看着兩人。……少女左手的手指,輕輕地移向嘴脣。

雖說位於城牆之上,但兩人都還在振動鋼絲的射程內。只要有心,應該就能殺得掉對方。但是……。

——下次再碰面,我大概就會殺了你。

因爲已經做了這樣的約定,所以是下次,不是現在。期待今後在某處再與他相對的時刻來臨吧——圓如此決定,手指不自覺地繼續撫摸着自己的嘴脣。

「……這樣說起來,那應該是我的第一次吧。」

一陣風吹過,即將結束的秋天之風。樹木一陣喧騷,圓的黑髮在風中舞動。

少女以原本撫着嘴脣的左手撩起頭髮,望着亞爾克逐漸遠去的背影。

掏耳朵的約定,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還記得——。

這件事讓圓有點在意。

- 2 -

波浪的聲音始終沒有停息過。

巨大的

某種事物

。宛如島嶼般的,肉塊。

那個東西

的直徑達到兩公里,只以「巨大」實在不足以形容。

那個東西讓大海掀起波濤,在周圍引起宛如風暴般的狂風,逐漸升上天空。

當天,議會便做出「動員所有可用陣士」的決議。

「號令就交給法利斯你來發布吧。雖然這裏只有一個,但其他的也會與之呼應而一起開始行動。」

《敗犬之牙FANG OF UNDERDOG》2 鴉之喙 尾聲『黎明,勝利的敗逃』插圖(1)
《敗犬之牙FANG OF UNDERDOG》 · 2 鴉之喙 · 尾聲『黎明,勝利的敗逃』 · 第1張插圖

法利斯身處白色的石塔——燈塔——之上,揮動着大馬士革鋼劍。他覺得自己總算恢復到了十足的狀態。遭到鴉弄傷的肩膀,雖然在回到據點後以〈愈〉之陣進行醫治,但因爲一同行動的雷夫死亡,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才得以治療。法利斯還因此受到感染,花了一個月才恢復健康。之後,爲了讓體力恢復到本來水準,又花了一個月。

對於那些圍繞着總本山,邊飛行邊腐蝕大地的物體,議會將之認定爲具有急迫性的攻擊對象。

「那麼,我們也到總本山去吧。差不多該是跟罌粟道別的時候了。」

「時機終於來臨了。雖然等了很久,但總算來了。八個都差不多了。」

「因爲我已經快要等不及了啊。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等待孩子登場的父母親一樣。……結果,

就算少了亞歷賽沙的分

也還是趕得及,實在太好了。」

法利斯站到巨大的窗戶之前,舉起發光的拳頭高喊——飛翔吧!!

〈完〉

從窗戶看出去的景色已經徹底轉成冬季,雪飄落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

這正是法利斯懷着一日千秋的心情期待的對話。他心想,這個時刻沒有選在自己在病牀上痛苦掙扎時到來,實在是萬幸。

你在這裏啊——手上拿着厚重書本的男子,剛從樓梯走上平臺,就開口這麼說道。

法利斯將劍入鞘,脫掉了手套。〈鵺〉之陣已經發出了耀眼的紅光。

大海翻騰,大浪一再拍擊巖壁,濺起的浪花彷彿能夠噴到燈塔之上。在宛如發生大地震的震動之中……

那個東西

終於浮現在海面之上。這個瞬間,看起來就像是有一片嶄新大地剛以地球爲母體而誕生。

在這之後數十小時,總本山議會也掌握了關於「在空中飛行的八個極端巨大肉塊」之情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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